調換位置

麥金尼斯自己彎下身子衝著通道入口。「回來!」他嚷道。那個人身子幾乎都傴在外面;他們那樣蹲著,面對著面,像兩條狗似的,壓過纖維牆兩邊仍然不大順暢的引擎聲嚷叫。英國小夥子的聲音又細又尖。

「炸彈!」他尖叫道。

「沒錯,」麥金尼斯喊道,「它們是炸彈!我們讓他們吃了個夠!快回來,我告訴你!十分鐘之內在法國的德國鬼子都會撲向咱們的!快回到你那杆槍前面去!」

小夥子的聲音再次傳過來,很尖,在喧鬧聲中顯得很微弱:「炸彈!不要緊吧?」

「沒事!沒事!不要緊的。回到你槍前面去,你這渾小子!」

麥金尼斯爬回他的座艙。「他回去了。要我來開一會兒嗎?」

「好吧,」鮑加特說。他把駕駛盤推給麥金尼斯:「放慢一點好了。我寧願他們撲過來的時候是大白天。」

「行,」麥金尼斯說。他猛地把駕駛盤扳了一下。「右翼怎麼啦?」他說,「瞧……懂了吧?我是在用右輔翼和一片小舵飛呢。你來試試看。」

鮑加特把駕駛盤接過去片刻。「我方才倒沒注意。是哪兒的線路不對吧,我猜。我沒覺著有炮彈挨近呀。不過你注意著點兒。」

「好的,」麥金尼斯說,「那麼說你明兒——今天——要搭他的小船出海了。」

「是的。我答應過他的。真是的,小孩子家的感情是不應該傷害的,你知道吧。」

「你幹嗎不把科利爾也帶上,讓他再拎上他那把曼陀林琴?這樣你們就可以邊走邊唱了。」

「我答應過他的。」鮑加特說,「讓那片翼子翹高一些。」

「好的。」麥金尼斯說。

三十分鐘以後開始破曉了;天灰濛濛的。很快,麥金尼斯就說:「這不,他們來了。你瞧瞧!就跟九月間的蚊子似的。我但願他這會兒沒來瘋勁兒,以為自己在作海狸遊戲。要是那樣他會只輸龍尼一局了,除非那鬼子留有一把大鬍子……要駕駛盤嗎?」

八點鐘,海灘、英吉利海峽在他們底下了。油門關小後,飛機在鮑加特對方向舵的操縱下一點點下落,進入海峽上空的那股氣流。他的臉變得憔悴了,他有點累。

麥金尼斯也顯得累了,他鬍子拉碴,得刮刮了。

「你說他這會兒又在找什麼?」他說。因為此時那英國小夥子又從座艙的右面傴身出去,朝右翼下面東張西望了。

「我不知道,」鮑加特說,「沒準是彈孔吧。」他開大了左邊的引擎。「得讓機械師——」

「他以前就可以看得比那樣更近一些的嘛,」麥金尼斯說,「我敢說有一回曳光彈都打在他背上了。也許是他想看大洋。不過他從英國渡海過來時準已經看到過了。」這時候鮑加特開始平飛;機頭朝上直翹,沙灘、捲動的潮頭朝後面掠去。可是英國小夥子仍然大半個身子探在外面,朝右翼下面來回看著某件東西,他臉上神情痴迷,顯出極高的兒童般的興致。直到機器全部停下他仍然是那個模樣。接著他頭鑽了下去。在停機後陡然來臨的極度寂靜中他們能聽到他在通道里爬行的聲音。兩位飛行員從座艙裡僵直地爬下來時他也出現了,他臉上興致勃勃,在期待著什麼,他的聲音高亢而興奮。

「呦,我說!呦,好上帝!真了不起喲。對距離的判斷多準哪!能讓龍尼見見就好了!哦,好上帝啊!不過也許飛機跟咱們那艘玩意兒不一樣——空氣衝擊時它們不感到有壓力。」

兩個美國人盯著他。「什麼不感到什麼?」麥金尼斯說。「那顆炸彈呀。它真漂亮;我說,我不會忘掉它的。哦,我說,你們明白吧!它真了不起!」

過了半晌麥金尼斯才說:「炸彈?」那聲音像是發自一個快暈過去的人。接著兩個飛行員對看了一眼;他們異口同聲地叫道:「右翼!」接著他們像一個人似的從滑板門裡鑽出來,跑著繞過飛機,看右翼底下,客人跟在他們腳後。那顆炸彈,尾部掛吊著,像個鉛錘似的直直地垂在右軲轆旁,炸彈頭剛能觸及沙地。與輪跡平行的是炸彈尖在沙子裡劃出的一道長長的細線。在兩人身後,英國小夥子的聲音又高又清晰,很天真:

「簡直嚇壞了,我獨自一個人。想告訴你們來著。可是明白對自己職務上的事你們比我內行。技術呀。神了。哦,我說,我是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一個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槍的水兵放鮑加特進碼頭並且指給他小船的方位。碼頭上空蕩蕩的,他起先未見到那艘船,直到他走近碼頭水邊垂直朝下看,才見到小船內部以及兩個穿著油膩膩勞動服的下傴的背,這兩人站起來快快地瞥了他一眼,緊接著又彎下身去。

這條船大約有三十英尺長三英尺寬。它塗上了灰綠的偽裝漆。它的上層甲板在前部,有兩根粗笨、傾斜的排氣煙囪。「我的天,」鮑加特想,「要是那一層全是發動機的話——」上層後部是駕駛座;他見到一隻大駕駛盤,一塊儀表板。有一片厚厚的擋板,也是塗了偽裝漆的,豎起在光禿禿的舷邊,大約有一英尺高,從船尾一直朝前伸到上層甲板跟前,而且一直繞到上層甲板後沿,因此是一直包抄到船尾另一個邊的,它圍住了整條船,除了船尾那三英尺的寬度,那裡是敞開的。正對著舵手座位像一隻眼睛似的是擋板上的一個洞,直徑大約有八英寸。他朝那狹長、一動不動、邪惡的船身看去,只見船尾處有一杆可旋轉的機槍,他又看看那圈低低的擋板——它所圍住的整條船隻比水面高出不到一碼——也看著那隻空洞、朝前瞪視的獨眼,他平靜地思忖:「這是鋼的。是用鋼製作的。」他臉色十分嚴峻,心事重重,他把軍大衣掖掖緊,扣上紐扣,彷彿感到冷了。

他聽見背後有腳步聲便轉過身來。不過那只是飛機場的一個傳令兵,他由那個手持步槍的水兵帶過來。傳令兵手裡拿著一隻大紙包。

「是麥金尼斯中尉交給上尉的。」傳令兵說。

鮑加特接過紙包。傳令兵和水兵退走了。他開啟包包。裡面有幾件東西和一張筆跡潦草的字條。東西是一隻新的黃緞子的沙發墊子和一把日本陽傘,顯然是借來的,還有一把梳子和一卷手紙。字條上寫著:

哪兒也找不到照相機,科利爾不肯借給我他的曼陀林。不過也許龍尼可以用梳子奏樂的。

麥克

鮑加特看著這些物件。不過他的臉仍然心事重重,十分嚴肅。他把東西重新包起,帶著它走到碼頭邊,悄悄扔進水裡。

在他朝那艘看不見的船走過去時,他見到有兩個人走近。他立刻就認出那個小夥子——高挑、細瘦,已經在說話了,而且滔滔不絕,他的頭向比他矮一些的同伴傾側過去,此人在他身邊拖著步子走,雙手插入兜裡,在抽一個菸斗。小夥子在一件發出啪噠啪噠響的油布雨衣底下仍然穿著那件小夾克,不過已經不戴那頂匪氣十足的便帽,此刻換了頂步兵用的滿是油汙、長及肩部的巴拉克拉瓦盔帽,它拖曳著一片簾子般的布,它長得像阿拉伯人的頭巾,在空中飄飛,彷彿在追逐他的聲音。

「哈囉,老兄!」還在一百碼之外,他就喊了起來。

不過鮑加特在觀察的卻是另外那人,他自忖自己一輩子還真的沒見到過一個比這個更古怪的角色呢。在他那傴僂的雙肩,他那微微低俯的臉上本身就含有一種堅實的力量。他比小夥子低一個頭。臉也是紅紅的,不過那上面有一種深沉的凝重,簡直到了冷酷的地步。那是整整一年日思夜想使自己顯得像二十一歲的一個二十歲的人的臉。他穿了件高翻領球衫和一條粗布褲子,套了件皮夾克;外面是油膩膩的海軍軍官大氅,長得幾乎拖到腳後跟,一邊的肩章帶已蕩然無存,紐扣全掉了,一顆也沒剩。他頭上戴的是格子花呢前後都有帽簷的獵鹿人便帽,用一條狹絲巾從頭頂一直纏到脖子底下,把耳朵遮住,在脖子上圍了一圈,然後在左耳後面打了個絞刑吏慣用的套結。這絲巾髒得讓人沒法相信,又加上他雙手深到肘部全插在兜裡,雙肩傴僂著,頭低著,看上去簡直像哪家老祖母吊起的巫婆傀儡。一個煙鍋朝下的短杆菸斗咬在他牙縫之間。

「他來了!」小夥子喊道,「這就是龍尼。那是鮑加特上尉。」

「你好!」鮑加特說。他伸出手去。那一位一聲不吭,不過手倒還是伸了出來,有氣無力的。手很冷,不過很硬,結有老繭,他可是一句話也沒說;只朝鮑加特投去短暫的一瞥,接著便把眼光移開。可就在那一瞬間,鮑加特在眼光裡捕捉到了什麼,某種頗為奇怪的神情——是一個閃光;是一種隱蔽、好奇的敬重,有點兒像十五歲的男孩子在看一個馬戲團的空中飛人。

可是他一聲不吭。只顧悶著頭往前走;鮑加特看著他從碼頭邊緣突然消失,彷彿是雙腳直著跳進海里似的。他此刻注意到那艘看不見的小船的引擎發動了。

「我們也可以上船了。」小夥子說。他朝小艇走去,接著又停了下來。他碰碰鮑加特的胳膊。「瞧那邊!」他輕聲輕氣地說,「看到了吧?」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

「什麼啊?」鮑加特也悄聲說;出於老習慣,他不由自主地朝後上方仰望。小夥子捏緊他的胳膊朝海港那頭指去。

「那邊!再往遠點。瞧那像艾爾根街。他們又挪動她了。」港口對面躺著一隻陳舊、發鏽、背部凹陷的船殼。小小的,沒什麼特徵,鮑加特記起什麼,便朝那前桅看去,只見那兒有奇形怪狀的一大團纜繩和帆桁,有點兒像——倘若你有足夠想象力的話——一根籃狀桅杆。在他身邊,那小夥子簡直是在咯咯大笑。「你認為龍尼注意到了嗎?」他壓低聲音說,「你認為呢?」

「我說不上來。」鮑加特說。

「哦,好上帝!要是龍尼抬起頭在注意到之前就叫她的牌,那我們就扯平了。哦,好上帝!不過,來吧。」他往前走;他仍然在樂出聲來。「小心點兒,」他說,「扶梯很不像話。」

他先下去,船艇裡的兩名水兵立起來敬禮。龍尼已經鑽進去了,只有他的背部此刻充塞著通往甲板下層的一個小艙口。鮑加特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好傢伙,」他說,「你們每天都得這麼爬上爬下嗎?」

「很不像話,是不是?」小夥子說,聲音仍然是興高采烈的,「不過你總算自己明白了。上頭那班人又想用鬆鬆垮垮的代用品來敷衍,然後又奇怪仗幹嗎老是打不贏。」狹窄的船身滑溜溜的,讓他們好歹擠了進去,即使又增加了鮑加特額外的重量。「船就坐在水面上,你瞧,」小夥子說,「簡直像是浮在草地上,在露水重的時候,有如一片紙頁,一直飄到鬼子跟前。」

「能這樣?」鮑加特說。

「哦,絕對的。優勢就在這上頭,你懂了吧。」鮑加特並沒有懂,他此刻正忙著左顧右盼,讓自己好歹能坐下來,根本就沒有坐板;沒有座位,除了一根又長又粗脊骨般的圓柱,它貫穿船底,從駕駛員座位一直延伸到船尾。龍尼重新出現在他們眼前。他此刻坐在方向盤後面,傴身在儀表板上。不過在他目光朝肩膀後面掃過來時他也沒有開口。他臉上僅僅顯露出詢問的表情。此刻他臉上新增了長長的一道汙痕。小夥子臉上此時也是一點兒表情都沒有。

「行了。」他說。他朝前面看,那兒的一個水兵已經看不見了。「前面準備好啦?」他說。

「是,長官。」那水兵說。

另外那個水兵是在船尾線上。「後面準備好啦?」

「是,長官。」

「解纜。」小艇拐了個彎開走,發出哼哼聲,船尾底下是一溜開鍋般的水。小夥子低頭看著鮑加特。「蠢不可言。還艦船般一本正經的呢。不知道四條槓的大官兒——」他臉上的表情又變了,真是迅速萬變,顯出很關心的模樣。「我說,你會不會不夠暖和?我沒想到要帶上——」

「我沒問題。」鮑加特說,可是對方已經在脫他的油布雨衣了。「別,別,」鮑加特說,「我不會穿的。」

「那你覺得冷了一定跟我說。」

「是的。那自然。」他正低下頭去看他坐著的那個圓柱體。那其實是個半圓柱——準確地說,像某個巨大無比的火爐上的熱水櫃,下半部稍稍朝外撇,用螺栓固定在船底鋼板上,開縫朝上。它有二十英尺長,兩英尺多高。它頂端升起得跟舷邊一般高,在它與船殼之間,兩邊都只留下一個人能放下腳的空間。

「這是‘穆瑞爾號’。」小夥子說。

「穆瑞爾?」

「是的,在這之前是‘阿加莎號’。取的是我姨媽的名兒。我跟龍尼合開的頭一艘叫‘奇境中的阿麗斯’。龍尼和我是那對白兔,好玩吧,啊?」

「哦,你和龍尼都用過三艘了,是嗎?」

「哦,是的。」小夥子說。他低下頭來。「他方才沒注意呢。」他悄悄地說。他臉上又是容光煥發、興致勃勃的了。「等咱們回來的時候,」他說,「你就瞧吧。」

「哦,」鮑加特說,「那艘艾爾根街。」他朝船尾看去,此時他想:「老天爺呀!我們真的是在走動了——在行進了。」他此刻朝外張望,朝舷側,看見港口飛也似的向後退,於是他自忖,小船快趕上漢弗利—佩奇飛離地面時的速度了。雖然仍然受到港灣的庇護,他們此刻已經開始從一個浪尖躍向另一個浪尖,那震盪也是明顯的。他的手仍然按在他所坐的圓筒上。他再次低頭看它,從頭上看起,從前面龍尼座位下面它彷彿可以通出去的地方,一直到它斜下去沒入船尾之處。「那裡面是空氣吧,我猜。」他說。

「是什麼?」小夥子說。

「空氣。貯藏在裡面,可以使船浮得高些。」

「哦,是的。我敢說是的。非常可能的。我以前還從沒往這上頭想過呢。」他往前走,那條盔巾在風裡飄飛,他在鮑加特身旁坐下。他們的腦袋埋在擋板底下。

在船尾,海港往後飛掠,在消失,在往大海里沉下去。小船此時開始升高,朝前朝下猛撲,片刻間會猛地一震,幾乎停滯不前,接著又躥起身子朝前猛撲;一片浪花越過船頭掠來,像是潑過來一滿鏟子散彈。「我希望你能穿上這件大衣。」小夥子說。

鮑加特沒有回答。他扭過頭來看著那張開朗的臉。「我們來到外海了吧,對不對?」他靜靜地說。

「是的吧……請穿上它,好不好?」

「謝謝,不用。我沒事兒。反正我們時間不會太長,我猜。」

「不會的。馬上就要拐彎了,到時候會好一些的。」

「是的。等我們拐彎我就會好過些的。」接著,他們真的拐彎了。行進變得平穩一些了。也就是說,小船再不是往大浪裡渾身顫抖悶頭扎去。他們此刻在浪面上穿行,小船加速前躥,以一次次長長的、令人難受的、打哈欠般的躍動,先是斜向一邊,接著又側向另一邊。不過它總是在往前躥,鮑加特朝舷外望去,臉上現出他初次朝小船內部看去時那同樣的嚴肅表情。「我們此刻是在朝東。」他說。

「稍稍偏北,」小夥子說,「這樣船走起來順當一些,是麼?」

「是的。」鮑加特說。舷外此刻什麼都沒有,除了空蕩蕩的大海和襯在開鍋、打旋的波痕前那細細、針一般的傾斜的機槍,兩個水兵一聲不吭地蹲在船尾。「是的,這樣順當一些。」接著他說,「我們得走多遠?」

小夥子身子傴得更近了。他往前移了移。他的聲音很快活,很機密,很自豪,雖然壓低了些:「這回是龍尼的戲。他想出了這點子。倒不是說我想不出,遲早會的。要對得起人,等等等等。不過他年紀大些,你瞧,腦子動得也快。禮尚往來,位高則任重嘛——諸如此類的理由。我今天早上告訴他的時候馬上就想到了這層。我說:‘喂,告訴你。我上那邊去過了。開眼界了。’而他說:‘不是飛吧。’而我說:‘撒胡椒麵呢。’於是他說:‘多遠?這回可不許說謊。’於是我說:‘哦,很遠。遠著呢。飛了整整一夜。’於是他說:‘飛了一夜。還不到柏林了。’我說:‘我不知道。我敢說差不多吧。’於是他動起腦子來了。我看得出他是在動腦子。因為他年紀大些,你明白吧。待人接物上更有涵養,這也是有道理的。這時候他說了:‘去柏林。對那位天上飛的來說可不是什麼有趣兒的事,隨我們一塊衝上去又殺回來。’他又盤算起來了。於是我等著,接著我說:‘可是咱們沒法帶他去柏林。太遠了,再說,也不認識路。’於是他說——話說得快極了,像顆子彈迸出來——他說:‘可是認得去基爾的路呢。’於是我就知道——」

「什麼?」鮑加特問。人沒有動,整個身子卻蹦了起來。「基爾?就用這條小船?」

「絕對沒錯。龍尼想到的。漂亮,即使他是個倔傢伙。他還說過,去澤布呂赫沒法給那位空哥露一手。得讓他瞧瞧咱們的絕活兒。‘柏林,’龍尼說,‘我的上帝!柏林。’」

「聽著。」鮑加特說。他此刻轉過身來,面對著小夥子,臉上表情十分嚴肅。「這條小船是幹什麼的?」

「幹什麼的?」

「它是起什麼作用的?」接著,沒得到回答前他自己倒先領悟了,他說,把他的手摁在圓筒上:「裝在這裡面的是什麼?一枚魚雷,對不對?」

「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小夥子說。

「不,」鮑加特說,「我原先不知道。」他的聲音彷彿從離他很遠的地方傳來,不帶感情,像是蛐蛐兒在叫:「你們是怎樣發射的?」

「發射?」

「你們怎麼讓它離開小船?方才艙口蓋開啟時我看到的是引擎。引擎就在管子頂端的前面。」

「哦,」那小夥子說,「你扳動那邊的一個卡子,魚雷就會從船尾處下水。一等螺旋槳遇到水,它就開始轉動,此時魚雷就準備好了,上好炸藥了。此刻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趕緊扭開船頭,魚雷自會繼續前進。」

「你是說——」鮑加特說。過了片刻他的聲音又聽從指揮了。「你是說你們用小船為魚雷瞄準目標,接著把它放下,它開始行進,你們調頭讓路,而魚雷則順著小船空出來的水道前進?」

「知道你悟性很高的,」小夥子說,「跟龍尼也這麼說的,空軍嘛。咱們沒有你們的那股狠勁,也許。可是這是沒有辦法的。儘可能做得好一些罷了,在水上只能如此。不過早知道你能領悟的。」

「聽著。」鮑加特說,他的聲音在他自己聽來是夠鎮定的。小船繼續往前躥,在一個個浪峰上歪過來扭過去。他坐著儘可能撐住不動。他彷彿在聽到自己對自己說話:「往下說呀。問他呀。問他什麼?問他放魚雷前得離大船多近……聽著。」他說,用那強自鎮定的聲調。「現在,你告訴龍尼,你懂吧。你就告訴他——就說——」他能感到自己的聲音又在背叛自己了,因此就停住了。他坐著幾乎一動不動,等待自己重新鎮定下來;小夥子此刻身子前傴,盯著他的臉。小夥子再次表露出關切的口氣:

「我說,你感到不舒服吧。這種吃水淺的小船真是糟糕透了。」

「倒不是因為這個,」鮑加特說,「我只不過是——你們的命令是說去基爾?」

「哦,不是的。他們讓龍尼作決定。只要我們把小船開回去就成。這是為了你。表示感激。龍尼的主意。這太溫和了,比起飛行來,不過你寧願怎麼樣呢,啊?」

「是的,去近一些的地方。你明白吧,我——」

「當然。我明白。戰爭期間不能休假。我跟龍尼說去。」他往前去了。鮑加特沒有動。小船長距離扭歪著朝前撲。鮑加特平靜地朝舷外望去,對著濺著飛沫的大海,對著天空。

「我的上帝啊!」他想,「你比得上嗎?你比得上嗎?」

小夥子回來了;鮑加特把一張灰紙般的臉轉向他。「行了,」小夥子說,「不去基爾。去近些的地方,權當是打獵,沒準也挺好。龍尼說他知道你會明白的。」他費勁地從兜裡掏著什麼。他摸出來一隻瓶子。「哪,沒忘記昨天晚上。也招待你一下。胃裡會覺得好過些的,對吧?」

鮑加特喝了,是吞嚥——好大一口。他把瓶子遞過去,可是小夥子拒絕了。「執行任務時從來不喝,」他說,「跟你們哥兒們不一樣。這裡沒那麼野。」

小船繼續行進。太陽已經西垂。可是鮑加特完全失去了對時間與距離的感覺。前面,透過對準龍尼臉部的那個圓洞,他可以看到白茫茫的大海,看到龍尼的手按在方向盤上,看到龍尼側面花崗岩般突出的下巴以及那個熄了火上下倒置的菸斗。小船繼續往前飛駛。

接著小夥子傴身碰碰他的肩膀。他半欠身子。小夥子在指著什麼。太陽紅紅的,映襯在太陽前面,離他們大約兩英里處,是一條船——一條拖網漁船,看上去像是——停泊著,在移動一根高高的桅杆。

「燈塔船!」小夥子喊道,「他們的。」再往前鮑加特能看到一溜低矮、平平的防波堤——是個海港的入口處。「走水道!」小夥子喊道。他把胳膊朝兩邊揮動。「水雷!」他的聲音被風颳往後面。「這兒滿處都是這種邪惡的東西。四面八方都是。咱們底下就有。真逗,是嗎?」

一排輕柔的波浪拍打著防波堤。小船此刻行駛在波濤之前,它似乎從一溜長浪躍向另一溜;螺旋槳升入空中的那一瞬間,引擎似乎在使勁把自己連根拔起。不過小船並未減低速度,當越過防波堤末端時小船彷彿以舵為支點幾乎直立起來,像是一條旗魚。防波堤離他們有一英里遠。從它的末端處,微暗的小亮點開始閃爍著飛來,像是一些螢火蟲。小夥子傴身向前。「趴低點,」他說,「機關槍。沒準會截住一顆流彈的。」

「我該幹什麼?」鮑加特喊道,「我能幹什麼?」

「是條好漢!狠狠咒他們就是了,對嗎?知道你會喜歡的!」

鮑加特蹲伏著,抬頭看看小夥子,他臉上惡狠狠的。「我能開機槍!」

「不需要,」小夥子嚷叫著回答,「前半盤讓他們先表演。體育比賽嘛。觀眾喜歡,懂嗎?」他在朝前張望。「船在那兒。瞧見了吧?」他們現在進入港口了,淺灣的入口就在他們前面。停泊在水道上的是一艘大貨輪。船體當中用油漆畫了一面大大的阿根廷國旗。「必須回到戰位上去!」小夥子低頭衝他喊叫。此時龍尼初次開口說話了。小船正在比較平靜的水面上推進。速度並未減低,龍尼說話時也沒有扭過頭來。他僅僅是稍稍轉動那突出的下巴和咬住的菸斗,透過嘴角迸出一個詞兒:

「海狸。」

小夥子原來彎身在他稱為他的「開關」的部件上,此時猛地跳起來,臉上顯現出驚訝與憤怒的表情。鮑加特也朝前看,只見龍尼的手臂指向右舷。一英里開外停泊著一艘輕巡洋艦。它有籃狀桅杆,在他看時,該艦的後炮塔開炮了。「哦,媽的!」小夥子喊道,「你倒推球了!」「哦,真有你的,龍尼!現在我輸三局了!」不過他已經再次傴身在開關上了;他的臉又是很開朗、不動聲色和很機警的了;倒不是嚴肅,僅僅是鎮定,在等待著。鮑加特再次朝前看,感到小船以舵為支點在旋轉,然後以驚人速度直直地朝巡洋艦衝去,龍尼此刻一隻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舉起平伸,保持在自己腦袋同樣的高度上。

可是鮑加特覺得那隻手像是永遠也不會落下了。他蹲伏著,不是坐著,以平靜的恐懼眼看那面漆畫的國旗在一點點變大,彷彿是看一部伏在鐵軌間拍攝火車頭駛近的電影。在他們後面,巡洋艦發射的炮彈再次爆炸,而貨船也從甲板上朝他們平射。兩邊的聲音鮑加特全都沒有聽見。

「好傢伙,好傢伙!」他喊道,「老天爺呀!」

龍尼的手掌劈下。小船又一次以舵為支點旋轉。鮑加特看到船頭升起,旋轉;他滿以為船身舷邊會撞上大船的。可是倒沒有。小船畫一根長切線駛了開去。他正等待小船拐大彎朝大海開去,好把貨船留在後面,接著他又想到那艘巡洋艦。「這回可要挨舷炮的一次齊射了,等我們離貨船稍遠些之後。」他想。接著他記起了貨船和魚雷,於是扭過頭去看貨船,等著看魚雷爆炸,可是使他大吃一驚的是,他看到小船拐了個急彎又朝貨船衝去了。像一個在做夢的人似的,他看到自己朝那條貨船衝去,在船艙櫃底下穿過,他仍然在朝前躥,近得都看得清甲板上那些人的臉了。「他們方才沒射中,此刻打算追上那枚魚雷抓住它以便重新發射呢。」他像個白痴似的想道。

因此小夥子只得碰碰他的肩膀,好讓他明白自己在他身後。小夥子的聲音相當鎮靜:「在那邊龍尼座位底下,有隻小小的曲柄扳子。勞駕遞給我——」

他找到那個扳子。他傳到後面去;他做夢似的想道:「麥克會說在船上他們有部電話了。」不過他並沒有立刻去看小夥子拿了扳子在幹什麼,因為在那陣闃寂與寧靜的恐懼中他正專注地看著龍尼,此人嘴裡僵僵地咬著那杆冷菸斗,正以最高速度開著小船繞著貨船轉,捱得那麼近,他都能看清鐵板上的鉚釘了,接著他朝後面看,他的臉顯得激動、緊張,他看明白小夥子用扳子在幹什麼了。小夥子把扳子對在圓筒盡頭附近側邊很低的一個地方,那顯然是一個小小的絞盤。小夥子抬起頭見到了鮑加特的臉。「方才那回沒走成!」他興致勃勃地說。

「沒走?」鮑加特喊叫道,「它沒有——那枚魚雷——」

小夥子和水手中的一個非常忙碌,彎身在絞盤和圓筒之上。「沒走。不靈便。常有的事。滿以為工程師那麼聰明的角色——可是經常發生。把它拖回來再試一次。」

「可是那彈頭,那雷管!」鮑加特喊道,「它仍然在圓筒裡,是不是?這不要緊?啊?」

「絕對沒事兒。不過它在動了。炸藥裝上了。螺旋槳也開始運轉。要把它重新收回去再好好放出去。要是耽擱了或是動作慢一點,它會釘住我們的。讓它退回管子裡去。嘿嘿!什麼?」

鮑加特此刻立直了,他轉過來,好支撐住旋轉木馬般的小船裡自己的身子。在他們上方,那艘貨輪活像特技電影裡那樣在旋轉。「讓我來用扳子!」他喊道。

「要穩住!」小夥子說,「決不能把它拖回得太快。別讓我們自己把它卡住在管口處。那就同樣是:嘿嘿!會讓我們,每一個笨工匠都見末日去,什麼?」

「哦,那是,」鮑加特說,「哦,絕對的。」這話像是另一個人用他的嘴說的。他身子前傴,支撐著,雙手按在冰冷的圓筒上,站在那兩個人身邊。他體內熱得冒火,可是身子外部卻冰冷冰冷。他能感到自己全身的肉都因為寒冷而在抽動,此時他注視著水手,那隻粗壯、起繭的手在快快地、滿不在乎地擰動絞盤,每擰一下,弧度總有一英寸長,與此同時,那小夥子彎身坐在圓筒末端,用一個扳子在輕輕敲擊筒身,他頭傾側著,是在諦聽,那姿勢既細緻又考究,蠻像個鐘錶匠。小船一邊這樣亂扭亂轉一邊朝前衝。鮑加特見到有一行口水從不知什麼人嘴裡淌下來,在他雙手間滴落下去,他發現原來那是從自己的嘴裡流出來的。

他沒聽到小夥子說話,也沒有注意是何時站直的。他只感到小船筆直走了,把他甩得跪在了圓筒旁邊。那個水手回船尾去了,小夥子重又傴身在他的開關上。鮑加特此刻跪在地上,覺得不舒服。小船再次拐彎,他並未感覺出來,也沒有聽到巡洋艦與貨船發出的槍炮聲,前者方才怕打中貨船不敢開火而後者則是角度不對無法射擊,現在重又槍炮齊發了。他什麼都沒覺察,忽然見到有面大大的、漆畫的國旗貼近自己眼前而且以火車頭的速度在擴大,此時龍尼舉起的手劈下。這一回他倒是覺察到魚雷發射出去了;而且為了轉身與扭開去,整條小船都彷彿離開了水面;他看到小船船頭直朝天衝,彷彿一艘驅逐艦的船頭想做躍升轉彎半滾倒轉的特技表演。接下去他那翻滾不已的胃不聽控制了。趴倒在圓筒上時,他既沒看到噴柱也沒聽見爆炸聲。他只覺得有隻手在抓住他外衣下襬,一個水手的聲音在說:「悠著點兒,長官。我扶著呢。」

一個聲音叫醒了他,還有一隻手。此時他半個身子坐在狹窄的走道上,半個身子癱在圓筒上。他那樣已經有好一會兒了。好久以前他覺出有人把件大衣蓋在他身上。不過他沒有抬頭。「我沒事了,」他光是說,「你穿吧。」

「不需要了,」那小夥子說,「已經在往回走了。」

「我很抱歉我——」鮑加特說。

「得了。這破船吃水太淺。沒習慣時誰都會反胃的。龍尼和我都這樣,一開始那會兒,每一回都是。你簡直沒法相信。人的胃竟能盛下那麼多東西。來。」那是隻瓶子。「好酒。大大吞上一口。會讓胃覺得好些的。」

鮑加特喝了。很快他就感到舒服多了,也暖和多了。在那隻手再次摸著他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都睡著一覺了。

仍然是那個小夥子。那件水兵短夾克對他來說小了點兒;縮水抽抽了,也許是。袖口底下他那雙修長、細細的姑娘般的手腕凍得發青。這時鮑加特明白蓋在自己身上的大衣是誰的了。可是不等鮑加特開口說話,那小夥子先傴下身來,悄悄地說,臉上樂滋滋的:「他方才沒注意呢!」

「注意什麼?」

「艾爾根街呀!他方才沒有注意他們把她換了。好啊,那我只輸他一局了。」他用明亮、急切的眼光注視著鮑加特的臉。「海狸,你知道吧。我說的是。覺得好些了,是嗎?」

「是的,」鮑加特說,「是好些了。」

「他壓根兒沒注意。哦,上帝!哦,老天!」

鮑加特爬起來在圓筒上坐下。海港入口處就在前面,小船速度放慢了一些。天剛變黑。他靜靜地說:「這樣的事經常發生嗎?」小夥子瞅著他。鮑加特碰碰圓筒。「這個,發射不出去。」

「哦,是的,正因如此,他們在上面安了絞盤。這是稍後的事了。先是造出第一艘船;有一天全炸爛了。因此才安了絞盤。」

「不過有時候還出事兒,即使是現在?我是說,有時候它們還會炸飛,即使安了絞盤?」

「哦,沒準頭的,那是自然。小船開出去,沒回來。蠻可能的。永遠也查不出原因,自然是。沒聽說過有一艘給俘獲過。蠻可能的。反正我們沒遇到過。暫時還沒有。」

「是的,」鮑加特說,「是的。」他們進入港口,小船的速度仍然很快,但此刻發出了噗噗聲,平穩地滑過暮色蒼茫的內灣。小夥子再次把身子傴過來,聲音顯得喜滋滋的。

「一句話也別說,求求你!」他悄聲說。「大家注意!」他站直身子,提高了嗓門:「我說,龍尼。」龍尼沒有扭頭,可是鮑加特看得出他是在聽。「那艘阿根廷船真有意思,對不對?竟進到那裡面去了。你們說它是怎麼經過我們這兒的?蠻可以就停在這兒的嘛。法國人會買下那批小麥的。」他打住了,狠巴巴的——儼然是個長了張迷途小天使臉的馬基雅弗利。「我說,咱們這兒已有多久沒來過外國船了?好幾個月了吧,啊?」他再次傴低身子,悄聲說。「現在,瞧我的吧!」可是鮑加特看不出龍尼的頭有一絲一毫的移動。「他是在細細觀察呢!」小夥子輕輕說,完全是用氣聲。龍尼正在觀看,雖然他的頭紋絲不動。接著他們看見了,剪影似的映襯在冥色朦朧的天空前,那是一艘被扣船艦模模糊糊、籃子形狀的前桅。龍尼的手臂立刻舉起,指向那兒;他仍然連頭也沒有扭,僅僅透過那隻冰涼、咬緊的菸斗,說了一個詞兒:

「海狸。」

小夥子蹦了起來,像一根放鬆的彈簧,像一隻解開皮帶扣走在腳後跟的小狗。「哦,你不像話!」他喊道,「哦,你賴皮!那是艾爾根街!哦,你不像話!我現在只輸你一局了!」他只跨出一步就完全超越過鮑加特,此刻他整個身子壓在龍尼頭上。「是不是?」小船正減低速度朝碼頭靠去,引擎懶洋洋的。「我對不對?現在只輸你一局,是吧?」

小船向前漂,那個水手再次朝前爬到上層甲板。龍尼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開口。「對。」他說。

「給我弄來,」鮑加特說,「一箱蘇格蘭威士忌。要存貨中最最好的。還要把它包裝得好看點。送進城去。我還要讓個有責任心的人幹這事。」那個有責任心的人來了。「這是給一個孩子的,」鮑加特說,指指那包東西,「你能在十二小時街找到他,在挨近十二小時咖啡館的某處。他準在地溝裡。你會認出他的。一個孩子,大約六英尺高。任何一個英國憲兵都會指給你看的。要是他睡著了,別弄醒他。就坐在那兒等他醒來。然後把這交給他。告訴他是鮑加特上尉送的。」

大約一個月後,一份不知怎麼來到美國軍用機場的英國公報在傷亡名單欄下登載了這樣一則訊息:

失蹤:魚雷艇xooi。英國皇家海軍後備隊海軍准尉r.博伊斯與w.霍普,次水手長伯特與一等水兵裡夫斯。屬海峽艦隊輕魚雷師。執行海岸巡邏任務時未能返回。

不久後,美國空軍作戰總部也發表了一篇公報:

為嘉獎高度勇敢與超常完成任務事。h.s.鮑加特上尉偕機組人員,包括少尉達雷爾·麥金尼斯、機槍手瓦茨與哈珀,於一次無偵察機掩護之日間襲擊中,擲彈摧毀戰線後數英里敵方一軍火庫。機組嗣後於數量佔優勢敵機干擾下,攜剩餘炸彈飛離彼處前往位於布蘭克之敵軍團總部,將城堡部分摧毀,然後在無一傷亡狀況下安返基地。

對於這樁業績,不妨再加上一句:要是襲擊失敗,鮑加特上尉又能活著脫身,那他是會立即受到一場毫不容情的軍事審判的。

帶著餘下的兩顆炸彈,他駕著那架漢弗利—佩奇向城堡俯衝,在那裡將軍們正坐下來享用午餐,他直往下衝,直到在他身下操縱開關的麥金尼斯開始朝他喊叫,到此時他還不發出投彈訊號。他仍然不發訊號甚至在他已能辨清屋頂上那一片片石瓦之時。直到此刻,他才把手往下劈並急急將機頭拉起,在飛機狂吼聲中他嘴唇翕張,呼吸重濁,心裡想:「上帝!上帝啊!但願他們全在那裡——所有的將軍、海軍上將、總統、國王——對方的,我方的——整套班子,一個都不剩。」

(李文俊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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