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段

二馬 老舍 第2頁,共2頁

「父親,」馬威先說了話:「咱們談一談,好不好?」

「好吧!」馬老先生咂著菸袋,從牙縫裡擠出這麼兩個字來。

「先談咱們的買賣?」馬威問。

「先談大姑娘吧。」馬老先生很俏皮的看了他兒子一眼。

馬威的臉色白了,冷笑著說:

「大姑娘吧,二姑娘吧,關於婦女的事兒咱們誰也別說誰,父親!」

馬老先生咳了兩聲,沒言語,臉上慢慢紅起來。

「談咱們的買賣吧?」馬威問。

「買賣,老是買賣!好像我長著個‘買賣腦袋’似的!」馬老先生不耐煩的說。

「怎麼不該提買賣呀?」馬威瞪著他父親問:「吃著買賣,喝著買賣!今天咱們得說開了,非說不可!」

「你,兔崽子!你敢瞪我!敢指著臉子教訓我!我是你爸爸!我的鋪子,你不用管,用不著你操心!」馬老先生真急了,不然,他決不肯罵馬威。

「不管,更好!咱們看誰管,誰管誰是王——」馬威沒好意思罵出來,推門出去了。

馬威出了街門,不知道上哪兒好。不上鋪子去,耽誤一天的買賣;上鋪子去,想著父親的話真刺心。壓了壓氣,還是得上鋪子去;父親到底是父親,沒法子治他;況且買賣不是父親一個人的,鋪子倒了,他們全得捱餓。沒法子,誰叫有這樣的父親呢!

倫敦是大的,馬威卻覺著非常的孤獨寂寞。倫敦有七百萬人,誰知道他,誰可憐他;連他的父親都不明白他,甚至於罵他!瑪力拒絕了他,他沒有一個知心的!他覺著非常的淒涼,雖然倫敦是這麼熱鬧的一個地方。他沒有地方去,雖然倫敦有四百個電影院,幾十個戲館子,多少個博物院,美術館,千萬個鋪子,無數的人家;他卻沒有地方去;他看什麼都悽慘;他聽什麼都可哭;因為他失去了人類最寶貴的一件東西:愛!

他坐在鋪子裡,聽著街上的車聲,聖保羅堂的鐘聲,他知道還身在最繁華熱鬧的倫敦,可是他寂寞,孤苦,好像他在戈壁沙漠裡獨身遊蕩,好像在荒島上和一群野鳥同居。

他鼓舞著自己,壓制著怒氣,去,去跳舞,去聽戲,去看足球,去看電影;啊,離不開這個鋪子!沒有人幫助我,父親是第一個不管我的!和他決裂,不肯!不管他罷,也不去跳舞,遊戲;好好的唸書,作事,由苦難中得一點學問經驗;說著容易,感情的激刺往往勝過理智的安排。心血潮動的時候不會低頭唸書的!

假如瑪力能愛我,馬威想:假如我能天天吻她一次,天天拉拉她的手,能在一塊兒說幾句知心的話,我什麼事也不管了,只是好好作事,唸書;把我所能得的幸福都分給她一半。或者父親也正這麼想,想溫都太太,誰管他呢!可憐的瑪力,她想華盛頓,正和我想她一樣!人事,愛情,永遠是沒系統的,沒一定的!世界是個大網,人人想由網眼兒撞出去,結果全死在網裡;沒法子,人類是微弱的,意志是不中用的!

不!意志是最偉大的,是鋼鐵的!誰都可以成個英雄,假如他把意志的鋼刃斫斷了情絲,煩惱!馬威握著拳頭捶了胸口兩下。幹!幹!往前走!什麼是孤寂?感情的一種現象!什麼是懦弱?意志的不堅!

進來個老太婆,問馬威賣中國茶不賣。他勉強笑著把她送出去了。

「這是事業?噢,不怪父親恨做買賣!賣茶葉不賣?誰他媽的賣茶葉!」

只有李子榮是個快樂人!馬威想:他只看著事情,眼前的那一丁點事情,不想別的,於是也就沒有苦惱。他和獅子一樣,捉鹿和捉兔用同等的力量,而且同樣的喜歡;自要捉住些東西就好,不管大小。李子榮是個豪傑,因為他能自己造出個世界來!他的世界裡只有工作,沒有理想;只有男女,沒有愛情;只有物質,沒有玄幻;只有顏色,沒有美術!然而他快樂,能快樂的便是豪傑!

馬威不贊成李子榮,卻是佩服他,敬重他。有心要學他,不成,學不了!

「哈嘍,馬威!」亞歷山大在窗外喊,把玻璃震得直顫:「你父親呢?」他開開門進來,差點給門軸給推出了槽。他的鼻子特別紅,嘴中的酒味好像開著蓋的酒缸。他穿著新紅灰色的大氅,站在那裡,好似一座在夕陽下的小山。

「父親還沒來,幹什麼?」馬威把手擱在亞歷山大的手中,叫他握了握。亞歷山大的大拇指足有馬威的手腕那麼粗。

「好,我交給你吧。」亞歷山大掏出十張一鎊錢的票子。一邊遞給馬威,一邊說:「他叫我給押兩匹馬,一匹贏了,一匹輸了;勝負相抵,我還應當給他這些錢。」

「我父親常賭嗎?」馬威問。

「不用問,你們中國人都好賭。你明白我的意思?」亞歷山大說:「我說,馬威,你父親真是要和溫都太太結婚嗎?那天他喝了幾盅,告訴我他要買戒指去,真的?」

「沒有的事,英國婦人哪能嫁中國人,你明白我的意思?」馬威笑著說,說得非常俏皮而不好聽。

亞歷山大看了馬威一眼,撇著大嘴笑了笑。然後說:「他們不結婚,兩好,兩好!我問你,你父親沒告訴你,他今天到電影廠去?」

「沒有,上那兒去做什麼?」馬威問。

「你看,是不是!中國人凡事守秘密,不告訴人。你父親允許幫助我做電影,今天應當去。他可別忘了哇!」

馬威心中更恨他父親了。

「他在家哪?」亞歷山大問。

「不知道!」馬威回答的幹短而且難聽。

「回頭見,馬威!」亞歷山大說著,一座小山似的挪動出去。

「賭錢,喝酒,買戒指,作電影,全不告訴我!」馬威自己叨嘮:「好!不用告訴我!咱們到時候再說!」

4

四月中的細雨,忽晴忽落,把空氣洗得怪清涼的。嫩樹葉兒依然很小,可是處處有些綠意。含羞的春陽只輕輕的,從薄雲裡探出一些柔和的光線;地上的人影,樹影都是很微淡的。野桃花開得最早,淡淡的粉色在風雨裡擺動,好像媚弱的小村女,打扮得簡單而秀美。

足球什麼的已經收場了,人們開始講論春季的賽馬。遊戲是英國教育中最重要的一部,也是英國人生活中不可少的東西。從遊戲中英國人得到很多的訓練:服從,忍耐,守秩序,愛團體……

馬威把他的運動又擱下了,也不去搖船,也不去快走;天天皺著眉坐在家裡,或是鋪子裡,咂著滋味發愁。伊姑娘也見不著,瑪力也不大理他。老拿著本書,可是念不下去,看著書皮上的金字恨自己。李子榮也不常來;來了,兩個人也說不到一塊兒。馬老先生打算把買賣收了,把錢交給狀元樓的範掌櫃的擴充飯館的買賣,這樣,馬老先生可以算作股東,什麼事不用管,專等分紅利。馬威不贊成這個計劃,爺兒倆也沒短拌嘴。

除去這些事實上的纏繞,他精神上也特別的沉悶。春色越重,他心裡身上越難過,說不出的難過;這點難過是由原始人類傳下來的,遇到一定的時令就和花兒一樣的往外吐葉發芽。

他嫌大氅太重,穿著件雨衣往鋪子走。走到聖保羅堂的外面,他呆呆的看著鐘樓上的金頂;他永遠愛看那個金頂。

「老馬!」李子榮從後面拉了他一把。

馬威回頭看,李子榮的神色非常的驚慌,臉上的顏色也不正。

「老馬!」李子榮又叫了一聲:「別到鋪子去!」

「怎麼啦?」馬威問。

「你回家!把鋪子的鑰匙交給我!」李子榮說的很快,很急切。

「怎樣啦?」馬威問。

「東倫敦的工人要來拆你們的鋪子!你趕快回家,我會對付他們!」李子榮張著手和馬威要鑰匙。

「好哇!」馬威忽然精神起來:「我正想打一回呢!拆鋪子?好!咱們打一回再說!」

「不!老馬!你回家,事情交給我了!你我是好朋友不是?你信任我?」李子榮很急切的說。

「我信任你!你是我的親哥哥!但是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下,萬一他們打你呢?」馬威問。

「他們不會打我!你要是在這兒,事情可就更不好辦了!你走!你走!馬威,你走!」李子榮還伸著手和他要鑰匙。

馬威搖了搖頭,咬著牙說:「我不能走,老李!我不能叫你受一點傷!我們的鋪子,我得負責任!我和他們打一回!我活膩了,正想痛痛快快的打一回呢!」

李子榮急得直轉磨,馬威是無論怎說也不走。

「你要把我急死,馬威!」李子榮說,噴出許多唾沫星兒來。

「我問你,他們有什麼理由拆我們的鋪子呢?」馬威冷笑著問。

「沒工夫說,他們已經由東倫敦動了身!」李子榮搓著手說。

「我不怕!你說!」馬威極堅決的說。

「來不及了!你走!」

「你不說,好,你走,老李!我一個人跟他們拼!」

「我不能走,老馬!到危險的時候不幫助你?你把我看成什麼東西了?」李子榮說得非常的堂皇,誠懇,馬威的心軟了。馬威看李子榮,在這一兩分鐘內,不只是個會辦事掙錢的平常人,也是個心神健全的英雄。馬威好像看透了李子榮的心,一顆血紅的心,和他的話一樣的熱烈誠實。

「老李,咱們誰也別走,好不好?」

「你得允許我一個條件:無論遇見什麼事,不准你出來!多咱你聽見我叫你打,你再動手!不然,你不準出櫃房兒一步!你答應這個條件嗎?」

「好,我聽你的!老李,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你為我們的事這樣——」

「快走,沒工夫扯閒話!」李子榮扯著馬威進了衚衕:「開門!下窗板!快!」

「給他們收拾好了,等著叫他們拆?」馬威問,臉上的神色非常激憤。

「不用問!叫你做什麼,做什麼!把電燈捻開!不用開櫃房的電門!好了,你上裡屋去,沒我的話,不準出來!在電話機旁邊坐下,多咱聽我一拍手,給巡警局打電,報告被搶!不用叫號碼,叫‘巡警局’,聽見沒有?」李子榮一氣說完,把屋中值錢的東西往保險櫃裡放了幾件。然後坐在貨架旁邊,一聲也不發了,好像個守城的大將似的。

馬威坐在屋裡,心中有點跳。他不怕打架,只怕等著打架。他偷偷的立起來,看看李子榮。他心裡平安多了,李子榮紋絲不動的在那裡坐著,好像老和尚參禪那麼穩當;馬威想:有這麼個朋友在這裡,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坐下!老馬!」李子榮下了命令。馬威很機械的坐下了。

又過了四五分鐘,窗外發現了一個戴著小柿餑帽子的中國人,鬼鬼啾啾的向屋內看了一眼。李子榮故意立起來,假裝收拾架子上的貨物。又待了一會兒,窗外湊來好幾個戴小柿餑帽子的了,都指手畫腳的說話。李子榮聽不清楚他們說的是什麼,只聽見廣東話句尾的長餘音:噢——!嘍——!噢——……

嘩啦!一塊磚頭把玻璃窗打了個大窟窿。

李子榮一拍手,馬威把電話機抄在手裡。

嘩啦!又是一塊磚頭。

李子榮看了馬威一眼,慢慢往外走。

嘩啦!兩塊磚頭一齊飛進來,帶著一群玻璃碴兒,好像兩個彗星。一塊剛剛落在李子榮的腳前面,一塊飛到貨架上打碎了一個花瓶。

李子榮走到門前面。外面的人正想往裡走。李子榮用力推住了門鈕,外面的人就往裡撞。李子榮忽然一撒手,外面的人三四個一齊倒進了,摔成一堆。

李子榮一跳,騎在最上邊那個人身上,兩腳分著,一腳踩著底下的一支脖子。噢——!哼!嘍——!底下這幾位無奇不有的直叫。李子榮用力往下坐,他們也用力往起頂。李子榮知道他不能維持下去,他向門外的那幾個喊:「阿醜!阿紅!李三興!潘各來!這是我的鋪子,我的鋪子!你們是怎回事?!」他用廣東話向他們喊。

他認識他們,他是他們的翻譯官,是東倫敦的華人都認識他。

外面的幾個聽見李子榮叫他們的名字,不往前擠了,彼此對看了看,好像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李子榮看外邊的愣住了,他藉著身下的頂撞,往後一挺身,正摔在地上。他們爬起來了,他也爬起來了,可是正好站在他們前面,擋著他們,不能往前走。

「跑!跑!」李子榮揚著手向他們喊:「巡警就到!跑!」

他們回頭看了看衚衕口,已經站了一圈人;幸而是早晨,人還不多。他們又彼此看了看,還正在猶疑不定,李子榮又給了他們一句:「跑!!!」

有一個跑了,其餘的也沒說什麼,也開始拿腿。

巡警正到衚衕口,拿去了兩個,其餘的全跑了。

……

各晚報的午飯號全用大字登起來:「東倫敦華人大鬧古玩鋪。」「東倫敦華人之無法無天!」「驚人的搶案!」「政府應設法取締華人!」……馬家古玩鋪和馬威的相片全在報紙的前頁登著,《晚星報》還給馬威相片下印上「隻手打退匪人的英雄」。新聞記者一群一群的拿著像匣子來和馬威問詢,並且有幾個還找到戈登衚衕去見馬老先生;對於馬老先生的話,他們登的是:「speak.」雖然馬老先生沒有這麼說。寫中國人的英文,永遠是這樣狗屁不通;不然,人們以為描寫的不真;英國人沒有語言的天才,故此不能想到外國人會說好英文。

這件事驚動了全城,東倫敦的街上加派了兩隊巡警,監視華人的出入。當晚國會議員質問內務總長,為什麼不把華人都驅出境外。馬家古玩鋪外面自午到晚老有一圈人,馬威在三點鐘內賣了五十多鎊錢。

馬老先生嚇得一天沒敢出門,盼著馬威回來,看看到底兒子叫人家給打壞了沒有。同時決定了,非把鋪子收閉了不可,不然,自己的腦袋早晚是叫人家用磚頭給打下來。

門外老站著兩個人,據溫都太太說,他們是便衣偵探。馬老先生心更慌了,連煙也不抽了,唯恐怕叫偵探看見菸袋鍋上的火星。

5

倫敦的華工分為兩黨:一黨是有工便做,不管體面的。電影廠找捱打的中國人,便找這一黨來。第二黨是有血性的苦工人,不認識字,不會說英國話,沒有什麼手藝,可是真心的愛國,寧可餓死也不作給國家丟臉的事。這兩黨人的知識是一樣的有限,舉動是一樣的粗魯,生活是一樣的可憐。他們的分別是:一黨只管找飯吃,不管別的;一黨是找飯吃要吃的體面。這兩黨人是不相容的,是見面便打的。傻愛國的和傻不愛國的見面沒有第二個辦法,只有打!他們這一打,便給外國人許多笑話聽;愛國的也捱罵,不愛國的也捱罵!

他們沒有什麼錯處,錯處全在中國政府不管他們!政府對人民不加保護,不想辦法,人民還不捱罵!

中國留英的學生也分兩派:一派是內地來的,一派是華僑的子孫。他們也全愛國,只是他們不明白國勢。華僑的子孫生在外國,對中國國事是不知道的。內地來的學生時時刻刻想使外國人瞭解中國,然而他們沒想到:中國的微弱是沒法叫外國人能敬重我們的;國與國的關係是肩膀齊為兄弟,小老鼠是不用和老虎講交情的。

外國人在電影裡,戲劇裡,小說裡,罵中國人,已經成了一種歷史的習慣,正像中國戲臺上老給曹操打大白臉一樣。中國戲臺上不會有黑臉曹操,外國戲臺上不會有好中國人。這種事不是感情上的,是歷史的;不是故意罵人的,是有意做好文章的。中國舊戲家要是作出一齣有黑臉曹操的戲,人家一定笑他不懂事;外國人寫一齣不帶殺人放火的中國戲,人們還不是一樣笑他。曹操是無望了,再過些年,他的臉也不見得能變顏色;可是中國還有希望,自要中國人能把國家弄強了,外國人當時就擱筆不寫中國戲了。人類是欺軟怕硬的。

亞歷山大約老馬演的那個電影,是英國最有名一位文人寫的。這位先生明知中國人是文明人,可是為迎合人們心理起見,為文學的技藝起見,他還是把中國人寫得殘忍險詐,彼此拿刀亂殺;不這樣,他不能得到人們的讚許。

這個電影的背景是上海,亞歷山大給佈置一切上海的景物。一條街代表租界,一條街代表中國城。前者是清潔,美麗,有秩序;後者是汙濁,混亂,天昏地暗。

這個故事呢,是一箇中國姑娘和一個英國人發生戀愛,她的父親要殺她,可是也不知怎麼一股勁兒,這個中國老頭自己服了毒。他死了,他的親戚朋友想報仇,他們把她活埋了;埋完了她,大家去找那個英國少年;他和英國兵把他們大打而特打;直到他們跪下求情,才饒了他們。東倫敦的工人是扮演這群捱打的東西。馬老先生是扮一個富商,掛得小辮,人家打架的時候,他在旁邊看熱鬧。

聽見這件事,倫敦的中國學生都炸了煙。連開會議,請使館提出抗議。使館提出抗議去了,那位文人第二天在報紙上臭罵了中國使館一頓。罵一國的使館,本來是至少該提出嚴重交涉的;可是中國又不敢打仗,又何必提出交涉呢。學生們看使館提議無效,而且捱了一頓罵,大家又開會討論辦法。會中的主席是那位在狀元樓捱打的茅先生。茅先生的意見是:提出抗議沒用,只好消極的不叫中國人去演。大家舉了茅先生作代表,到東倫敦去說。工人們已經和電影廠簽了字,定了合同,沒法再解約。於是茅先生聯合傻愛國的工人們,和要作電影的這群人們宣戰。馬老先生自然也是一個敵人,況且工人們看他開著鋪子,有吃有喝的,還肯作這樣丟臉的事,特別的可恨。於是大家主張先拆他的鋪子,並且臭打馬老先生一頓。學生們出好主意,傻工人們答應去執行,於是馬家古玩鋪便遭了磚頭的照顧。

李子榮事前早有耳聞,但是他不敢對馬威說。他明知道馬老先生決不是要掙那幾鎊錢,亞歷山大約他,他不能拒絕,中國人講面子嗎。(他不知道馬老先生要用這筆錢買戒指。)他明知道一和馬威說,他們父子非吵起來不可。他要去和工人們說,他明知道,說不圓全,工人許先打他一頓。和學生們去說,也沒用,因為學生們只知道愛國而不量實力。於是他沒言語。

事到臨頭了,他有了主意:叫馬家父子不露面,他跟他們對付,這樣,不致有什麼危險。叫工人們砸破些玻璃,出出他們的惡氣;砸了的東西自然有保險公司來賠;同時叫馬家古玩鋪出了名,將來的買賣一定大有希望。現今做買賣是第一要叫人知道,這樣一鬧呢,馬家父子便出了名,這是一種不花錢的廣告。他對工人呢,也沒意思叫他們下獄受苦;他們的行動不對,而立意不錯;所以他叫馬威等人們來到才給巡警打電話,勻出他們砸玻璃的工夫,也勻出容他們跑的工夫。

他沒想到巡警捉去兩個中國人。

他沒想到馬老先生就這麼害怕,決定要把鋪子賣了。

他沒想到學生會決議和馬威為難。

他沒想到工人為捉去的兩人報仇,要和馬老先生拼個你死我活。

他沒想到那部電影出來的很快,報紙上故意的讚揚故事的奇警,故意捎著撩著罵中國使館的抗議。

他故意的在事後躲開,好叫馬威的相片登在報上,(一種廣告,)誰知道中國人看見這個相片都咬著牙咒罵馬威呢!

世事是繁雜的,誰能都想得到呢!但是李子榮是自信的人,——他非常的恨自己。

馬威明白李子榮,他要決心往下做買賣,不管誰罵他,不管誰要打他。機會到了,不能不好好作一下。他不知道他父親的事,工人被捕也不是他的過錯。他良心上無愧,他要打起精神來做!這樣才對得起李子榮。

他沒想到他父親就那麼軟弱,沒膽氣,非要把鋪子賣了不可!賣了鋪子?可是他要賣,沒人能攔住他,鋪子是他的!

馬老先生不明白人家為什麼要打他,成天撅著小鬍子嘆息世道不良。他不明白為什麼馬威反打起精神做買賣,他總以為李子榮給馬威上了催眠術;心中耽憂兒子生命的安全,同時非常恨李子榮。他不明白為什麼溫都太太慶賀他的買賣將來有希望,心裡說:

「媽的鋪子叫人家給砸了,還有希望?外國人的心不定在哪塊長著呢!」

打算去找伊牧師去訴委屈,白天又不敢出門,怕叫工人把他捉了去;晚上去找他,又怕遇見伊太太。

亞歷山大來了一次,他也是這麼說:「老馬!你成了!砸毀的東西有保險公司賠償!你的鋪子已經出了名,趕緊辦貨呀!別錯過了機會!你明白我的意思?」

馬老先生一點也不明白。

他晚上偷偷的去找狀元樓範掌櫃的,一來商議出賣古玩鋪,二來求範老闆給設法向東倫敦的工人說和一下,他情願給那兩個被捉的工人幾十鎊錢。範老闆答應幫助他,而且給老馬熱了一碟燒賣,開了一瓶葡萄酒。馬先生喝了盅酒,吃了兩個薄皮大餡的燒賣,落了兩滴痛快的眼淚。

回家看見馬威正和溫都母女談得歡天喜地,心中有點吃醋。她們現在拿馬威當個英雄看,同時鼻子眼睛的頗看不起老馬。老馬先生有點恨她們,尤其是對溫都太太。他恨不能把她揪過來踢兩腳,可是很懷疑他是否打得過她,外國婦女身體都很強壯。更可氣的是:拿破崙這兩天也不大招呼他,因為他這幾天不敢白天出門,不能拉著小狗出去轉一轉;拿破崙見了他總翻白眼看他。

沒法子,只好去睡覺。在夢裡向故去的妻子哭了一場!——老沒夢見她了!

6

馬威立在玉石牌樓的便道上,太陽早已落了,公園的人們也散盡了。他面前只有三個影兒:一個無望的父親,一個忠誠的李子榮,一個可愛的瑪力。父親和他談不到一塊,瑪力不接受他的愛心,他只好對不起李子榮了!走!離開他們!

……

屋裡還黑著,他悄悄立在李子榮的床前。李子榮的呼聲很勻,睡得像個無知無識的小孩兒。他站了半天,低聲叫:「子榮!」李子榮沒醒。他的一對熱淚落在李子榮的被子上。

「子榮,再見!」

倫敦是多麼慘淡呀!當人們還都睡得正香甜的時候。電燈煤氣燈還都亮著,孤寂的亮著,死白的亮著!倫敦好像是個死鬼,只有這些燈光悄悄的看著——看著什麼?沒有東西可看!倫敦是死了,連個靈魂也沒有!

再過一兩點鐘,倫敦就又活了,可是馬威不等著看了。「再見!倫敦!」

「再見!」好像有個聲音這樣回答他。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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