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我就去說!」伊姑娘笑著點了點頭,託著盤子輕輕走出去了。
「好,你去說!不成,再看我的!」他女兒出去以後,伊牧師向自己發橫:「她?啊!忘了告訴凱薩林把菸袋遞給我了!」他欠起身來看了看,看不見菸袋在那塊兒。「對了,亞歷山大那天給我一支呂宋還沒抽呢。亞歷山大!呂宋!想起他就生氣!」
吃過午飯,母女正談馬先生的醉事,保羅回來了。他有二十四五歲,比他母親個子還高。一腦袋稀黃頭髮,分得整齊,梳得亮。兩隻黃眼珠發著光往四下裡轉,可是不一定要看什麼。上身穿著件天藍的褂子,下邊一條法蘭絨的寬腿褲子。軟領子,繫著一條紅黃道兒的領帶。兩手插在褲兜兒裡,好像長在那塊了。嘴裡叼著小菸袋,煙早就滅了。
進了門,他從褲袋裡掏出一隻手來,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跟他母親和姐姐大咧咧的親了個嘴。
「保羅,你都幹嗎來著,這些天?」伊太太看見兒子回來,臉上的乾肉頗有點發紅的趨勢,嘴也要笑。
「反正是那些事罷咧。」保羅坐下,把菸袋又送回嘴裡去,手又插在袋裡,從牙縫兒擠出這幾個字。
伊太太樂了。大丈夫嗎,說話越簡單越表示出男性來。本來嗎,幾個青年小夥子到野地扎帳棚玩幾天,有什麼可說的:反正是那些事罷咧!
「母親,你回來跟父親說說得了,他不舒服,脾氣不好。」凱薩林想把那件事結束一下,不用再提了。
「什麼事?」保羅像審判官似的問他姐姐。
「馬先生喝醉了!」伊太太替凱薩林回答。
「和咱們有什麼關係?」保羅的鼻子中間皺起一層沒秩序的紋兒來。
「我請他們吃飯,馬先生和亞歷山大一齊出去了。」伊太太睄了凱薩林一眼。
「告訴父親,別再叫他們來,沒事叫中國人往家裡跑,不是什麼體面事!」保羅掏出根火柴,用指甲一掐,掐著了。
「噢,保羅,別那麼說呀!咱們是真正基督徒,跟別人——,你舅舅請老馬喝了點——」
「全喝醉了?」
「亞歷山大沒有,馬先生倒在街上了!」
「我知道亞歷山大有根,我愛這老頭子,他行!」保羅把菸袋(又滅了)拔出來,擱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回頭向他姐姐說:「老姑娘,這回又幫助中國人說舅舅不好哇?不用理他們,中國人!你記得咱們小的時候用小泥彈打中國人的腦袋,打得他們亂叫!」
「我不記得了!」凱薩林很冷靜的說。
冷不防,屋門開了,伊牧師披著長袍子,像個不害人的鬼,進來了。
「你快回去!剛好一點,我不許你下來!」伊太太把他攔住。
伊牧師看了他兒子一眼。
「哈嘍!老朋友!你又著了涼?快睡覺去!來,我揹著你。」保羅說完,扔下菸袋,連拉帶扯把父親弄到樓上去了。
伊牧師一肚子氣,沒得發散,倒叫兒子抬回來,氣更大了。躺在床上,把亞歷山大給的那支呂宋菸一氣抽完,一邊抽菸,一邊罵亞歷山大。
9
城市生活發展到英國這樣,時間是拿金子計算的:白費一刻鐘的工夫,便是丟了,說,一塊錢吧。除了有金山銀海的人們,敢把時間隨便消磨在跳舞,看戲,吃飯,請客,說廢話,傳佈謠言,打獵,游泳,生病;其餘普通人的生活是要和時辰鍾一對一步的走,在極忙極亂極吵的社會背後,站著個極冷酷極有規律的小東西——鐘擺!人們的交際來往叫「時間經濟」給減去好大一些,於是「電話」和「寫信」成了文明人的兩件寶貝。白太太的丈夫死了,黑太太給她寫封安慰的信,好了,忙!白太太跟著給黑太太在電話上道了謝,忙!
馬老先生常納悶:送信的一天送四五次信,而且差不多老是挨著家兒拍門;哪兒來的這麼多的信呢?溫都太太幾乎每天晚上拿著小鋼筆,皺著眉頭寫信;給誰寫呢?有什麼可寫的呢?他有點懷疑,也不由的有點醋勁兒:她,拿著小鋼筆,皺著眉頭,怪好看的;可是,決不是給他寫信!外國娘們都有點野——!馬老先生說不清自己是否和她發生了戀愛,只是一看見她給人家寫信,心裡便有點發酸,奇怪!
溫都太太,自從馬家父子來了以後,確是多用了許多郵票:家裡住著兩個中國人,不好意思請親戚朋友來喝茶吃飯;讓親友跟二馬一塊吃吧?對不起親友,叫客人和一對中國人坐在一桌上吃喝!叫二馬單吃吧?又太麻煩;自然二馬不在乎在那兒吃飯,可是自己為什麼受這份累呢!算了吧,給他們寫信問好,又省事,又四面討好。況且,在馬家父子來了以後,她確是請過兩回客,人家不來!她在回信裡的字裡行間看得出來:「我們肯跟兩個中國人一塊吃飯嗎!」自然信裡沒有寫得這麼直率不客氣,可是她,又不是個傻子,難道看不出來嗎!因為這個,她每逢寫信差不多就想到:瑪力說的一點不假,不該把房租給兩個中國人!瑪力其實一點影響沒受,天天有男朋友來找她,一塊出去玩。我,溫都太太叫著自己,可苦了:不請人家來吃飯,怎好去吃人家的;沒有交際!為兩個中國人犧牲了自己的快樂!她不由的掉了一對小圓淚珠!可是,把他們趕出去?他們又沒有大錯處;況且他們給的房錢比別人多!寫信吧,沒法,皺著眉頭寫!
早飯以前,瑪力撓著短頭髮先去看有信沒有。兩封:一封是煤氣公司的賬條子,一封是由鄉下來的。
「媽,多瑞姑姑的信,看這個小信封!」
溫都太太正做早飯,騰不下手來,叫瑪力給她念。瑪力用小刀把信封裁開:
「親愛的溫都:
謝謝你的信。我的病又犯了,不能到倫敦去,真是對不起!
你們那裡有兩個中國人住著,真的嗎?
你的好朋友,
多瑞。」
瑪力把信往桌上一扔,吹了一口氣:
「得,媽!她不來!‘你們那裡有兩個中國人住著!’看出來沒有?媽!」
「她來,我們去歇夏;她不來,我們也得去歇夏!」溫都太太把雞蛋倒在鍋裡,油往外一濺,把小白腕子燙了一點:「damn!」
早飯做好,溫都太太把馬老先生的放在托盤裡,給他送上樓去。馬老先生的醉勁早已過去了,腦門上的那塊傷也好了;可是醉後的反動,非常的慎重,早晨非到十一點鐘不起來,早飯也在床上吃。她端著托盤,剛一齣廚房的門,拿破崙恰巧從後院運動回來;它冷不防往上一撲,她腿一軟,坐在門兒裡邊了,托盤從「四平調」改成「倒板」,嘩啦!攤雞子全貼在地毯上,麵包正打在拿破崙的鼻子。小狗看了看她,聞了聞麵包,知道不是事,夾著尾巴,兩眼溜球著又上後院去了。
「媽!怎麼啦?」瑪力把母親攙起來,扶著她問:「怎麼啦?媽!」
溫都太太的臉白了一會兒,忽然通紅起來。小鼻子尖子出了一層冷汗珠,嘴唇一勁兒顫,比手顫的速度快一些。她呆呆的看著地上的東西,一聲沒出。
瑪力的臉也白了,把母親攙到一把椅子旁邊,叫她坐下;自己忙著撿地上的東西,有地毯接著,碟子碗都沒碎,只是牛奶罐兒的把兒掉了一半。
「媽!怎麼啦?」
溫都太太的臉更紅了,一會兒把一生的苦處好像都想起來。嘴唇兒顫著顫著,忽然不顫了;心中的委屈破口而出,頗有點碎嘴子:
「瑪力!我活夠了!這樣的生活我不能受!錢!錢!錢!什麼都是錢!你父親為錢累死了!我為錢去做工,去受苦!現在我為錢去服侍兩個中國人!叫親友看不起!錢!世界上的聰明人不會想點好主意嗎?不會想法子把錢趕走嗎?生命?沒有樂趣!——除非有錢!」
說完了這一套,溫都太太痛快了一點,眼淚一串一串的往下落。瑪力的眼淚也在眼圈兒裡轉,不知道說什麼好,只用小手絹給母親擦眼淚。
「媽!不願意服侍他們,可以叫他們走呀!」
「錢!」
「租別人也一樣的收房錢呀,媽!」
「還是錢!」
瑪力不明白母親的意思,看母親臉上已經沒眼淚可擦,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溫都太太半天沒言語。
「瑪力,吃你的飯,我去找拿破崙。」溫都太太慢慢站起來。
「媽?你到底怎麼倒在地上了?」
「拿破崙猛的一撲我,我沒看見它。」
瑪力把馬威叫來吃早飯。他看瑪力臉上的神氣,沒跟她說什麼;先把父親的飯(瑪力給從新打點的)端上去,然後一聲沒言語把自己的飯吃了。
吃過飯,瑪力到後院去找母親。溫都太太抱著拿玻侖正在玫瑰花池旁邊站著。太陽把後院的花兒都照起一層亮光;微風吹來,花朵和葉子的顫動,把四圍的空氣都弄得分外的清亮。牆角的蒲公英結了好幾個「老頭兒」,慢慢隨著風向空中飛舞。拿破崙一眼溜著它的主母,一眼捎著空中的白鬍子「老頭兒」,羞答答的不敢出聲。
「媽!你好了吧?」
「好啦,你走你的吧。已經晚了吧?」溫都太太的臉不那麼紅了,可是被太陽曬的有點乾巴巴的難過;因為在後院抱著拿破崙又哭了一回,眼淚都是叫日光給曬乾了的。拿破崙的眼睛也好像有點溼,看見瑪力,輕輕搖了搖尾巴。
「拿破崙,你給媽賠不是沒有?你個淘氣鬼,給媽碰倒了,是你不是?」瑪力看著母親,跟小狗說。
溫都太太微微一笑:「瑪力,你上工去吧,晚了!」
「再見,媽媽!再見,拿破崙!媽,你得去吃飯呀!」
拿破崙看見主母笑了,試著聲兒吧吧叫了兩聲,作為向瑪力說「再見」。
10
瑪力走了以後,溫都太太抱著拿破崙回到廚房,從新沏了一壺茶,煮了一個雞子。喝了一碗茶;吃了一口雞子,咽不下去,把其餘的都給了拿破崙。有心收拾傢伙,又懶得站起來;看了看外面:太陽還是響晴的。「到公園轉個圈子去吧?」拿破崙聽說上公園,兩隻小耳朵全立起了,順著嘴角直滴答唾沫。溫都太太換了件衣裳,擦了擦皮鞋,戴上帽子;心裡一百多個不耐煩,可是被英國人的愛體面,講排場的天性鼓動著,要上街就不能不打扮起來,不管心裡高興不高興。況且自己是個婦人,婦人?美的中心!不穿戴起來還成!這群小姑娘們,連瑪力都算在裡頭,不懂的什麼叫美:短裙子露著腿,小帽子像個雞蛋殼!沒法說,時代改了,誰也管不了!自己要是還年輕也得穿短裙子,戴小帽子!反正女人穿什麼,男人愛什麼!男人!就是和男人說說心裡的委屈才痛快!老馬?呸!一個老中國人!他起來了沒有?上去看看他?管他呢,「拿破崙!來!媽媽給你梳梳毛,那裡滾得這麼髒?」拿破崙伸著舌頭叫她給梳毛兒,抬起右腿彈了彈脖子底下,好像那裡有個蝨子,其實有蝨子沒有,它自己也說不清。
到了大街,坐了一個銅子的汽車,坐到瑞貞公園。坐在汽車頂上,暖風從耳朵邊上嗖嗖的吹過去,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拿破崙扶著汽車的欄杆立著,探著頭想咬下道旁楊樹的大綠葉兒來,汽車走得快,始終咬不著。
瑞貞公園的花池子滿開著花,深紅的繡球,淺藍的倒掛金鐘,還有多少叫不上名兒來的小矮花,都像向著陽光發笑。土坡上全是蜀菊,細高的梗子,大圓葉子,單片的,一團肉的,傻白的,鵝黃的花,都像抿著嘴說:「我們是‘天然’的代表!我們是夏天的靈魂!」兩旁的大樹輕俏的動著綠葉,在細沙路上印上變化不定的花紋。樹下大椅子上坐著的姑娘,都露著胳臂,樹影兒也給她們的白胳臂上印上些一塊綠,一塊黃的花紋。溫都太太找了個空椅子坐下,把拿破崙放在地下。她聞著花草的香味,看著從樹葉間透過的幾條日光,心裡覺得舒展了好些。腦子裡又像清楚,又像迷糊的,想起許多事兒來。風兒把裙子吹起一點,一縷陽光射在腿上,暖忽忽的全身都像癢癢了一點;趕緊把裙子正了一正,臉上紅了一點。二十年了!跟他在這裡坐著!遠遠的聽見動物園中的獅子吼了一聲,啊!多少日子啦,沒到動物園去!瑪力小的時候,他抱著她,我在後面跟著,拿著些乾糧,一塊兒給猴兒吃!那時候,多快樂!那時候的花一定比現在的香!生命?慘酷的變化!越變越壞!服侍兩個中國人?夢想不到的事!
回去吧!空想有什麼用處!活著,人們都得活著!老了?不!看人家有錢的婦女,五十多歲還一朵花兒似的!瑪力不會想這些事,啊,瑪力要是出嫁,剩下我一個人,更冷落了!冷落!樹上的小鳥叫了幾聲:「冷落!冷落!」回去吧,看看老馬去吧!——為什麼一心想著他呢?奇怪男女的關係!他是中國人,人家笑話咱!為什麼管別人說什麼呢?一個小麻雀擦著她的帽沿飛過去;可憐的小鳥,終日為找食兒飛來飛去!
拿破崙呢?不見了!
「拿破崙!」她站起來四下看,沒有小狗。
「看見拿破崙沒有?」她問一個小孩子,他拿著一個小罐正在樹底下撿落下來的小紅豆兒。
「拿破崙?法國人?」小孩子張著嘴,用小黃眼珠看著她。
「不是,我的小狗。」她笑了笑。
小孩子搖了搖頭,又蹲下了:「這裡一個大的!」
溫都太太慌慌張張的往公園裡邊走,花叢裡,樹後邊,都看了看,沒有小狗!她可真急了,把別的事都忘了,一心想找著拿破崙。
她走過公園的第二道門,兩眼張望著小河的兩岸,還是沒有拿破崙的影兒。河裡幾個男女搖著兩隻小船,看見她的帽子,全笑起來了。她顧不得他們是笑她不是,順著河岸往遠處瞧。還是沒有!她的眼淚差不多要掉下來了,腿也有點軟,一下子坐在草地上了。那群男女還笑呢!笑!沒人和你表同情!看他們!身上就穿著那麼一點衣裳!拿破崙呢?小橋下兩隻天鵝領著一群小的,往一棵垂柳底下浮,把小橋的影子用水浪打破了。小橋那邊站著一個巡警,心滿氣足的站在那裡好像個銅像。「問問他去。」溫都太太想。剛要立起來,背後叫了一聲:「溫都太太!」
馬威!抱著拿破崙!
「噢!馬威!你!你在哪兒找著它了?」溫都太太忙著把狗接過來,親了幾個嘴:「你怎麼在這兒玩哪?坐下,歇一會兒咱們一塊回去。」她喜歡的把什麼都忘了,甚至於忘了馬威是個中國人。
「我在那裡看小孩們釣魚,」馬威指著北邊說:「忽然有個東西碰我的腿,一看,是它!」
「你個壞東西,壞寶貝!叫你媽媽著急!還不給馬威道謝!」
拿破崙向馬威吧吧了兩聲。
抱著小狗,溫都太太再看河上的東西都好看了!「看那些男女,身體多麼好!看那群小天鵝,多麼有趣!」
「馬威,你不搖船嗎?」
馬威搖了搖頭。
「搖船是頂好的運動,馬威!游泳呢?」
「會一點。」馬威微微一笑,坐在她旁邊,看著油汪汪的河水,託著那群天鵝浮悠浮悠的動。
「馬威,你近來可瘦了一點。」
「可不是,父親——你明白——」
「我明白!」溫都太太點著頭說,居然有點對馬威,中國人,表同情。
「父親——瞎!」馬威要說沒說,只搖了搖頭。
「你們還沒定規上哪裡歇夏去哪?」
「沒呢。我打算——」馬威又停住了,心裡說:「我愛你的女兒,你知道嗎?」
那個撿紅豆的小孩子也來了,看見她抱著小狗,他用手擦著汗說:
「這是你的拿破崙吧?姑娘!」
聽小孩子叫她「姑娘」,溫都太太笑了。
「喝!姑娘,你怎麼跟箇中國人一塊坐著呀?」
「他?他給我找著了狗!」溫都太太還是笑著說。
「哼!」小孩子沒言語,跑在樹底下,找了根矮枝子,要打忽悠悠。忽然看見橋邊的巡警,沒敢打,拿起小罐跑啦。
「小孩子,馬威,你別計較他們!」
「不!」馬威說。
「我反正不討厭你們中國人!」溫都太太話到嘴邊,沒說出來:「自要你們好好兒的!你們笑話中國人,我偏要他們!」溫都太太的怪脾氣又犯了,眼睛看著河上的白天鵝,心裡這樣想。
「下禮拜瑪力的假期到了,我們就要去休息幾天。你們在外邊吃飯,成不成!」
「啊!成!瑪力跟你一塊兒去,溫都太太?」馬威由地上拔起一把兒草來。
「對啦!你看,我本來打算我個人給你們做飯——」
「人家不伺候中國人?」馬威一笑。
溫都太太點了點頭,心中頗驚訝馬威會能猜透了這個。在英國人看,除了法國人有時候比英國人聰明一點,別人全是傻子。在英國人看,只有英國人想的對,只有英國人能明白他們自己的思想;英國人的心事要是被人猜透,不但奇怪,簡直奇怪的厲害!
「馬威,你看我的帽子好看,還是瑪力的好看?」溫都太太看馬威精明,頗要從心理上明白中國人的「美的觀念」,假如中國人也有這麼一種觀念。
「我看都好。」
「這沒回答了我的問題!」
「你的好看!」
「見瑪力,說瑪力的好看?」
「真的,溫都太太,你的帽子確是好看!父親也這麼說。」
「啊!」溫都太太把帽子摘下來,用小手巾抽了一抽。
「我得走啦!」馬威看了看錶說:「伊姑娘今天找我來唸書!你不走嗎?溫都太太!」
「好,一塊兒走!」溫都太太說,說完自己想:「誰愛笑話我,誰笑話,我不在乎!偏跟中國人一塊走!」
11
馬威近來常拿著本書到瑞貞公園去。找個清靜沒人的地方一坐,把書開啟——不一定念。有時候試著念幾行,皺著眉頭,咬著大拇指頭,翻過來掉過去的念;念得眼睛都有點起金花兒了,不知道唸的是什麼。把書放在草地上,狠狠的在腦勺上打自己兩拳:「你幹什麼來的?不是為念書嗎!」恨自己沒用,打也白饒;反正書上的字不往心裡去!
不光是念不下書去,吃飯也不香,喝茶也沒味,連人們都不大願招呼。怎麼了?——她!只有見了她,心裡才好受!這就叫做戀愛吧?馬威的顴骨上紅了兩小塊,非常的燙。別叫父親看出來,別叫——誰也別看出來,連李子榮算在裡頭!可是,他媽的臉上這兩點紅,老是燙手熱!李子榮一定早看出來了!
天天吃早飯見她一面,吃晚飯再見一面;早飯晚飯間隔著多少點鐘?一二三四……沒完,沒完!有時候在晚飯以前去到門外站一站,等著她回來;還不是一樣?她一點頭,有時候笑,有時候連笑都不笑,在門外等她沒用!上她的鋪子去看看?不妥當!對。上街上去繞圈兒,萬一遇見她呢!萬一在吃午飯的時候遇見她,豈不是可以約她吃飯!明知道她的事情是在鋪子裡頭做的,上街去等有什麼用,可是萬一……!在街上站一會兒,走一會兒;汽車上,鋪子裡,都看一眼,萬一她在那個汽車上,我!飛上去!啊!自己嚇自己一跳,她!細一看,不是!有時候隨著個姑娘在人群裡擠,踩著了老太太的腳尖也不顧得道歉,一勁兒往前趕!趕過去了,又不是她!這個姑娘的臉沒有她的白,帽子衣裳可都一樣;可惡!和她穿一樣的衣裳!再走,再看……心裡始終有點疼,臉上的紅點兒燙手熱!
下雨?下雨也出去;萬一她因為下雨早下工呢!「馬威你糊塗!哪有下雨早放工的事!沒關係,反正是坐不住,出去!」傘也不拿,恨拿傘,擋著人們的臉!淋得精溼,帽子往下流水,沒看見她!
她,真是她!在街那邊走呢!他心裡跳得快了,腿好像在褲子裡直轉圈。趕她!但是,跟她說什麼呢?請她吃飯?現在已經三點了,哪能還沒吃午飯!請喝茶,太早!萬一她有要緊事呢,耽誤了她豈不……萬一她不理我呢?……街上的人看我呢?萬一她生了氣,以後永不理我呢?都快趕上她了,他的勇氣沒有了。站住了,眼看著叫她跑了!要不是在大街上,真的他得哭一場!怎麼這樣沒膽氣,沒果斷!心裡像空了一樣,不知道怎樣對待自己才好:恨自己?打自己?可憐自己?這些事全不在乎他自己,她!她拿著他的心!消極方法:不會把她撇在腦後?不會不看她?世界上姑娘多著呢,何必單愛她?她,每到禮拜六把嘴唇擦得多麼紅,多麼難看?她是英國人,何必呢,何必愛個外國人呢?將來總得回國,她能跟著我走嗎?不能!算了吧,把她扔在九霄雲外吧!——她又回來了,不是她,是她的影兒!笑渦一動一動的,嘴唇兒顫著,一個白牙咬著一點下嘴唇,黃頭髮曲曲著,像一汪兒日光下的春浪。她的白嫩的脖子,直著,彎著,都那麼自然好看。說什麼也好,想什麼也好,只是沒有說「瑪力」,想「瑪力」那麼香甜!
假如我能抱她一回?命,不算什麼,舍了命作代價!跟她上過一回電影院,在黑燈影裡摸過她的手,多麼潤美!她似乎沒介意,或者外國婦女全不介意叫人摸手!她救我的父親,一定她有點意;不然,為什麼許我摸她的手,為什麼那樣誠懇的救我父親?慢慢的來,或者有希望!華盛頓那小子!他不但摸她的手,一定!一定也……我恨他!她要是個中國婦人,我一定跟她明說:「我愛你!」可是,對中國婦人就有這樣膽氣嗎?馬威!馬威!你是個乏人,沒出息!不想了!好好唸書!父親不成,我再不成,將來怎辦!誰管將來呢,現在叫我心不疼了,死也幹!……
眼前水流著,鳥兒飛著,花在風裡動著;水,鳥,花,或者比她美,然而人是人,人是肉做的,戀愛是由精神上想不透,在肉體上可以享受或忍痛的東西;壓制是沒用的!
伊姑娘?噢!她今天來唸書!唸書?!嗐!非念不可!
溫都太太抱著小狗,馬威後面跟著,一同走回來。
走到門口,伊姑娘正在階下立著。她戴著頂藍色的草帽,帽沿上釘著一朵淺粉的絹花。藍短衫兒,襯著件米黃的綢裙,腦袋歪著一點,很安靜的看著自己的影兒,在白階石上斜射著。
「她也好看!」馬威心裡說。
「啊,伊姑娘!近來可好?進來吧!」溫都太太和凱薩林拉了拉手。
「對不起,伊姑娘,你等了半天了吧?」馬威也和她握手。
「沒有,剛來。」伊姑娘笑了笑。
「伊姑娘,你上樓吧,別叫我耽誤你們唸書。」溫都太太抱著拿破崙,把客廳的門開開,要往裡走。
「待一會兒見,溫都太太。」伊姑娘把帽子掛在衣架上,攏了攏頭髮,上了樓。
馬老先生正要上街去吃午飯,在樓梯上遇見凱薩林。
「伊姑娘,你好?伊牧師好?伊太太好?你兄弟好?」馬老先生的問好向來是不折不扣的。
「都好,馬先生。你大好了?我舅舅真不對,你——」
「沒什麼,沒什麼!」馬先生嗓子裡咯嗗了幾聲,好像是樂呢:「我自己不好。他是好意,哥兒們一塊湊個熱鬧。唏,唏,唏。」
「馬先生,你走吧,我和馬威念點書。」伊姑娘一閃身讓馬老先生過去。
「那麼,我就不陪了,不陪了!唏,唏,唏,」馬老先生慢慢下了兩層樓梯,對馬威說:「我吃完飯上鋪子去。」說的聲音很小,恐怕叫凱薩林聽見。「上鋪子去」不是什麼光榮事;「上衙門去」才夠派兒。
凱薩林坐在椅子上,掏出一本雜誌來。
「馬威,你教我半點鐘,我教你半點鐘。我把這本雜誌上的一段翻成中國話,你逐句給我改。你打算念什麼?」
馬威把窗子開開,一縷陽光正射在她的頭髮上,那圈金光,把她襯得有點像圖畫上的聖母。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她的裡首,因為怕擋住射在她頭上的那縷陽光。「她的頭髮真好,比瑪力的還好!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瑪力總是比她好看。瑪力的好看往心裡去,凱薩林只是個好看的老姐姐。」馬威心裡想,聽見她問,趕緊斂了斂神,說:「你想我念什麼好,伊姐姐?」
「念小說吧,你去買本韋爾斯的《保雷先生》,你念我聽,多咱我聽明白了,多咱往下念,這樣你可以一字字的念真了,念正確了。至於生字呢,你先查出來,然後我告訴你那個意思最恰當。這麼著,好不好?你要有好主意,更好。」
「就這麼辦吧,姐姐。我今天沒書,先教你,下回你教我。」
「叫我佔半點鐘的便宜?」凱薩林看著他笑了笑。
馬威陪著笑了笑。
……
「媽!媽!你買了新帽子啦?」瑪力一進門就看見凱薩林的藍草帽兒了。
「哪兒呢?」溫都太太問。
「那兒!」瑪力指著衣架,藍眼珠兒含著無限的羨慕。
「那不是我的,伊姑娘的。」
「噢!媽,我也得買這麼一頂!她幹什麼來了?哼,我不愛那朵粉花兒!」瑪力指點出帽子的毛病來,為是減少一點心中的羨慕,羨慕和嫉妒往往是隨著來的。
「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啦?」溫都太太問。
「我忘了說啦,媽!我不放心你,早晨你摔了那麼一下子,我還得趕緊回去!你好啦吧,媽?媽,我要那樣的帽子!我們的鋪子裡不賣草帽,她也不是那兒買的?」瑪力始終沒進屋門,眼睛始終沒離開那頂帽子;帽子的藍色和她的藍眼珠似乎聯成了一條藍線!
「瑪力,你吃了飯沒有?」
「就吃了一塊杏仁餅,一碗咖啡,為是忙著來看你嗎!」瑪力往衣架那邊挪了一步。
「我好了,你去吧!謝謝你,瑪力!」
「媽,凱薩林幹什麼來了?」
「跟馬威學中國話呢。」
「趕明兒我也跟他學學!」瑪力瞪了那個藍帽子一眼。
瑪力剛要往外走,伊姑娘和馬威從樓上下來了。
伊姑娘一面招呼她們母女,一面順手兒把帽子摘下來,戴上,非常的自然,一點沒有顯擺帽子的樣兒,也沒有故意造作的態度。
「瑪力,你的氣色可真好!」凱薩林笑著說。
「伊姑娘,你的帽子多麼好看!」瑪力的左嘴犄角往上一挑,酸酸的一笑。
「是嗎?」
「不用假裝不覺乎!」瑪力心裡說,看了馬威一眼。
「再見,溫都太太!再見,瑪力!」凱薩林和她們拉了拉手,和馬威一點頭。
「媽,晚上見,」瑪力也隨著出去。
馬威在臺階上看著她們的後影:除了她們兩個都是女子,剩下沒有相同的地方。凱薩林的脖子挺著,帽沿微微的顫。瑪力的脖子往前探著一點,小裙子在腿上前後左右的裹。他把手插在褲袋裡,皺著眉頭上了樓。已經是吃午飯的時候,可是不餓;其實也不是不餓;——說不上來是怎麼一回子事!
……
「媽,牛津大街的加麥公司有那樣的草帽。媽,咱們一人買一頂好不好?」瑪力在廚房裡,抱著拿破崙,跟母親說。
「沒富裕錢,瑪力!把糖罐遞給我。」溫都太太的小鼻子叫火烤的通紅,說話也有點發燥:「咱們不是還去歇夏哪嗎?把錢都買了帽子,就不用去了!那樣的帽子至少也得兩鎊錢一頂!」——把一匙子糖都倒在青菜上了——「瞧!你淨攪我,把糖——」
「要旅行去,非有新帽子不可!」瑪力的話是出乎至誠,一使勁把拿破崙的腿夾得生疼。小狗沒敢出聲,心裡說:
「你的帽子要是買不成,我非死不可呀!還是狗好,沒有帽子問題!」
「吃完飯再說,瑪力!別那麼使勁抱著狗!」
馬老先生直到晚飯已經擺好才回來。午飯是在中國飯館吃的三仙湯麵,吃過飯到鋪子去,鄭重其事的抽了幾袋煙。本想把貨物重新擺一擺,想起來自己剛好,不可以多累;不做點什麼,又似乎不大對;拿出賬本子看看吧!上兩個月賺了四十鎊錢,上月賠了十五鎊錢;把賬本收起去;誰操這份心呢!有時候賺,有時候賠;買賣嗎,哪能老賺錢?
吃了晚飯,瑪力正要繼續和母親討論帽子問題。馬老先生輕輕向她一點頭。
「溫都姑娘,給你這個。」他遞給她一個小信封。
「噢,馬先生,兩鎊錢的支票,幹嗎?」
「我應許了你一頂帽子,對不對?」
「哈啦!媽——!帽子!」
12
馬老先生病好了以後,顯得特別的討好。吃完早飯便到後院去澆花,拿膩蟲,剪青草;嘴裡哼唧著有聲無字的聖詩,頗有點中古時代修道士的樂天愛神的勁兒。心中也特別安適:蜜蜂兒落在腦門上,全不動手去轟;自要你不蜇咱,咱就不得罪你,要的是這個穩勁兒,你瞧!
給瑪力兩鎊錢——不少點呀!——買帽子,得,又了啦個心願!給她母親也買一頂不呢?上月賠了十五鎊,不是玩兒的,省著點兒吧!可是人情不能不講啊,病了的時候,叫她沒少受累,應該買點東西謝謝她!下月再說,下月哪能再賠十五鎊呢!馬威近來瘦了一點,也不是怎麼啦?小孩子,總得多吃,糊吃悶睡好上膘嗎,非多吃不可!啊,該上鋪子瞧瞧去了,李子榮那小子專會瞎叨嘮,叨嘮嘮,叨嘮嘮,一天叨嘮到晚,今天早去,看他還叨嘮什麼!嗬!已經十點了,快走吧!等等,移兩盆花,搬到鋪子去,多好!他要是說我晚了,我有的說,我移花兒來著,嘖!那幾顆沒有希望的菊秧子,居然長起來了,而且長得不錯。對,來兩盆菊花吧。古玩鋪裡擺菊花,有多麼雅!——也許把李子榮比得更俗氣!
馬先生還是遠了僱汽車,近了慢慢走,反正不坐公眾汽車和電車;好,一下兒出險,死在倫敦,說著玩兒的呢!近來連汽車也不常僱了:街上是亂的,無論如何,坐車是不保險的!況且,在北京的時候,坐上汽車,巡警把人馬全擋住,專叫汽車飛過去,多麼出風頭,帶官派!這裡,在倫敦,大巡警把手一伸,車全站住,連國務總理的車都得站住,鬼子嗎,不懂得尊卑上下!端著兩盆菊秧,小鬍子嘴撅撅著一點,他在人群裡擠開了。他媽的,哪裡都這麼些個人!簡直的走不開:一個個的都走得那麼快,撞喪呢!英國人不會有起色,一點穩重氣兒都沒有!
到了鋪子,耳朵裡還是嗡嗡的響;老是這麼響,一天到晚是這麼響!但願上帝開恩,叫咱回家吧,受不了這份亂!定了定神,把兩盆菊秧子擺在窗子前面,捻著小鬍子看了半天:啊,這一棵有個小黃葉兒,掐下去!半個黃葉也不能要,講究一順兒綠嗎?
「馬先生!」李子榮從櫃房出來,又是挽著袖子,一手的泥!(這小子橫是穿不住衣裳,俗氣!)「咱們得想主意呀!上月簡直的沒見錢,這個月也沒賣了幾號兒;我拿著工錢,不能瞪眼瞧著!你要是有辦法呢,我自然願意幫你的忙;你沒辦法呢,我只好另找事,叫你省下點工錢。反正這裡事情不多,你和馬威足可以照應過來了!我找得著事與否,不敢說一定,好在你要是給我兩個禮拜的限,也許有點眉目!咱們開啟鼻子說亮話,告訴我一句痛快的,咱們別客氣!」
李子榮話說的乾脆,可是態度非常的溫和,連馬先生也看出:他的話是真由心裡頭說出來的,——可是,到底有點俗氣!
馬老先生把大眼鏡摘下來,用小手巾輕輕的擦著,半天沒說話。
「馬先生,不忙,你想一想,一半天給我準信好不好?」李子榮知道緊逼老馬是半點用沒有,不如給他點工夫,叫他想一想;其實他想不想還是個問題,可是這麼一說,省得都僵在那兒。
馬老先生點了點頭,繼續著擦眼鏡。
「我說,李夥計!」馬先生把眼鏡戴上,似笑不笑的說:「你要是嫌工錢小,咱們可以商量啊!」
「嘿!我的馬先生,我嫌工錢小!真,我真沒法叫你明白我!」李子榮用手撓著頭髮,說話有點結巴:「你得看事情呀,馬先生!我告訴過你多少回了,咱們得想法子,你始終不聽我的,現在咱們眼看著賠錢,我,我,真的,我沒法說!你看,咱們鄰家,上月淨賣蒙文滿文的書籍,就賺了好幾百!我——」
「誰買滿蒙文的書啊?買那個幹什麼?」馬老先生不但覺著李子榮俗氣,而且有點精神病!笑話,古玩鋪賣滿蒙文的書籍,誰買呀?「你要嫌工錢小,咱們可以設法;有辦法,自要別傷了面子!」
面子!
可笑,中國人的「講面子」能跟「不要臉」手拉手兒走。馬先生在北京的時候,舍著臉跟人家借一塊錢,也得去上親戚家喝盅喜酒,面子!張大帥從日本搬來救兵,也得和苟大帥打一回,面子!王總長明知道李主事是個壞蛋,也不把他免職,面子!
中國人的事情全在「面子」底下蹲著呢,面子過得去,好啦,誰管事實呢!
中國人的辦事和小孩子「摸老瞎」差不多:轉著圈兒摸,多咱摸住一個,面子上過得去了,算啦,誰管摸住的是小三,小四,還是小三的哥哥傻二兒呢!
馬先生真為了難!事實是簡單的:買賣賠錢,得想主意。可是馬先生,真正中國人,就不肯這麼想,洋鬼子才這麼想呢;李子榮也這麼想,黃臉的洋鬼子!
「買賣賠錢呀?我沒要來做這個窮營業呀!」馬先生見李子榮不說話了,坐在椅子上,捻著小鬍子,想開了:「我要是不上英國來,現在也許在國內作了官呢!我花錢多呀,我的錢,誰也管不了!」心中一橫,手裡一使勁,差點揪下兩根鬍子來:「我不懂得怎麼做買賣,讀書的君子就不講做買賣!擠兌我?成心逼我?姓李的,你多咱把書念透了,你就明白你馬大叔是什麼回事了!俗氣!」他向屋裡瞪了一眼:「賣滿蒙文的書籍?笑話,洋鬼子念滿文‘十二頭兒’?怎麼著,洋鬼子預備見佐領挑馬甲是怎著?現在我們是‘中華民國’了!辭我的工不幹了?一點面子不講?你在這兒還要怎麼著?咱姓馬的待你錯不錯?猛孤仃的給咱個辭活不伺候,真有鼻子就結啦!」
馬先生繞著圈兒想,越想自己的理由越充足,越想越離事實遠,越離事實遠越覺得自己是真正好中國人,——李子榮是黃臉洋鬼子!
「我說李夥計,」馬先生立起來,眼睛瞪著一點,說話的聲音也粗了一些,把李子榮嚇了一跳:「給你漲工錢,你也不幹;好吧,你要走,走!現在就走!」
說完了話,學著戲臺上諸葛亮的笑法,唏唏了幾聲。唏唏完了,又覺得不該和李子榮這麼不講面子!可是話已出口,後悔有嗎用,來個一氣到底:
「現在就走!」
李子榮正擦一把銅壺,聽見馬先生這樣說,慢慢把壺放在架子上,看著馬先生半天沒言語。
馬先生身子有點不舒坦:「這小子的眼神真足!」
李子榮笑了:
「馬先生,你我誰也不明白誰,咱們最好別再費話。我不能現在就走。論交情的話呢,我求你給我兩個禮拜的限;論法律呢,我當初和你哥哥定的是:不論誰辭誰,都得兩個禮拜以前給信。好了,馬先生,我還在這兒做十四天的事,從今天算起。謝謝你!」
說完,李子榮又把銅壺拿起來了。
馬老先生的臉紅了,瞪了李子榮的脊樑一眼,開開門出去了。出了門口,嘟囔著罵:
「這小子夠多麼不要臉!人家趕你,你非再幹兩個禮拜不可!好,讓你在這兒兩個禮拜,我不能再見你,面子已經弄破了,還在一塊兒做事,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對,回去!回去給他兩個禮拜的工錢,叫他登時就走!白給你錢,你還不走嗎?你可看明白了,我沒辭你,是你不願意幹啦!再幹兩個禮拜,想再敷衍下去,你當我看不出來呢,誰也不是傻子!對,給他兩禮拜的工錢,叫他走!……瞧他那個樣兒呀,給他錢,他也不走,他要是說再幹兩禮拜呀,那算是妥了!沒法跟這樣人打交道,他滿不顧面子!我沒法子!趕明兒帶馬威回國,在外國學不出好來!瞧李子榮,沒皮沒臉!你叫他走,他說法律吧,交情吧!扯蛋!……沒法子!……沒面子!……去吃點三仙湯麵吧!管他李子榮,張子榮呢!犯不上跟他生氣!氣著,好,是玩兒的呢!……」
13
「老李!你跟我父親吵起來了?」馬威進門就問,臉上的神氣很不好看。
「我能跟他吵架?老馬!」李子榮笑著說。
「我告訴你,老李!」馬威的臉板著,眉毛擰在一塊,嘴唇稍微有點顫:「你不應該和父親搗亂!你知道他的人性,有什麼事為什麼不先跟我說呢!不錯,你幫我們的忙不少,可是你別管教我父親啊!無論怎說,他比咱們大二十多歲!他是咱們的前輩!」他忽然停住了,看了李子榮一眼。
李子榮愣了一會兒,撓撓頭髮,噗哧的一笑:
「你怎麼了?老馬!」
「我沒怎麼!我就是要告訴你:別再教訓我父親!」
「噢!」李子榮剛要生氣,趕緊就又笑了:「你吃了飯沒有?老馬!」
「吃了!」
「你給看一會兒鋪子成不成?我出去吃點什麼,就回來。」
馬威點了點頭。李子榮扣上帽子,出去了,還是笑著。
李子榮出去以後,大約有十分鐘,進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頭兒。
「啊,年輕的,你是馬先生的兒子吧?」老頭兒笑嘻嘻的說,腦袋歪在一邊兒。
「是,先生!」馬威勉強笑著回答。
「啊,我一猜就是嗎,你們父子的眼睛長得一個樣。」老頭兒說著,往屋裡看了一眼:「李先生呢?」
「出去吃飯,就回來——先生要看點什麼東西?我可以伺候你!」馬威心裡想:「我也會做生意,不是非仗著李子榮不可!」
「不用張羅我,我自己隨便看吧!」老頭兒笑了笑,一手貼在背後,一手插在衣袋裡,歪著頭細細看架子上的東西。看完一件,微微點點頭。
馬威要張羅他,不好;死等著,也不好;皺著眉,看著老頭兒的脊樑蓋兒。有時候老頭回過頭來,他趕緊勉強一笑,可是老頭兒始終沒注意他。
老頭兒身量不高,可是長得挺富態。寬寬的肩膀,因為上了年紀,稍微往下溜著一點。頭髮雪白,大概其的往後攏著。連腮一部白鬍子,把嘴蓋得怪好看的。鼻子不十分高,可是眼睛特別的深,兩個小眼珠深深的埋伏著,好像專等著幫助臉上發笑。腦袋常在一邊兒歪歪著。老頭兒的衣裳非常的講究。一身深灰呢衣,灰色的綢子領帶,拴著個細金箍兒。單硬領兒挺高,每一歪頭的時候,硬領的尖兒就藏在白鬍子裡。沒戴著帽子。皮鞋非常的大,至少比腳大著兩號兒,走道兒老有點擦著地皮,這樣,叫褲子的中縫直直的立著,一點褶兒也沒有。
「我說,年輕的,這個罐子不能是真的吧?」老頭兒從貨架子上拿起一個小土罐子,一手端著,一手輕輕的摸著罐口兒,小眼睛半閉著,好像大姑娘摸著自己的頭髮,非常的謹慎,又非常的得意。
「那——」馬威趕過兩步去,看了小罐子一眼,跟著又說了個長而無用的「那——」
「啊,你說不上來;不要緊,等著李先生吧。」老頭兒說著,雙手捧著小罐,嘴唇在白鬍子底下動了幾動,把小罐又擺在原地方了。「你父親呢?好些日子沒見他了!」老頭兒沒等馬威回答,接著說下去,眼睛還看著那個小罐子:「你父親可真是好人哪,就是不大會做生意,啊,不大會做生意。你在這兒唸書哪吧?念什麼?啊,李先生來了!啊,李先生,你好?」
「啊,約翰,西門爵士!你好?有四五天沒見你啦!」李子榮臉上沒有一處不帶著笑意,親親熱熱的和西門爵士握了握手。
西門爵士的小眼睛也眨巴著,笑了笑。
「西門爵士,今天要看點什麼?上次拿去的宜興壺已經分析好了吧?」
「哎,哎,已經分析了!你要是有賤的廣東瓷,不論是什麼我都要;就是廣東瓷我還沒試驗過。你有什麼,我要什麼,可有一樣,得真賤!」西門爵士說著,向那個小罐子一指:「那個是真的嗎?」
「衝你這一問,我還敢說那是真的嗎!」李子榮的臉笑得真像個混糖的開花饅頭。一邊說,一邊把小罐子拿下來,遞給老頭兒:「釉子太薄,底下的棕色也不夠厚的,決不是磁州的!可是,至遲也是明初的!西門爵士,你知道的比我多,你看著辦吧,看值多少給多少!馬先生,給西門爵士搬把椅子來!」
「哎,哎,不用搬!我在試驗室裡一天家站著,站慣了,站慣了!」西門爵士特意向馬威一笑:「哎,謝謝!不用搬!」然後端著小罐又仔細看了一過:「哎,你說的不錯,底下的棕色不夠厚的,不錯!好吧,無論怎麼說吧,給我送了去吧,算我多少錢?」
「你說個數兒吧,西門爵士!」李子榮搓著手,肩膀稍微聳著點兒,真像個十二分成熟的買賣人。
馬威看著李子榮,不知不覺的點了點頭。
老頭兒把小罐兒捧起來,看了看罐底兒上的價碼。跟著一擠眼,說:「李先生,算我半價吧!哎!」
「就是吧,西門爵士!還是我親身給你送了去?」
「哎,哎,六點鐘以後我準在家,你跟我一塊兒吃飯,好不好!」
「謝謝!我六點半以前準到!廣東瓷器也送去吧?」
「哎,你有多少?我不要好的!為分析用,你知道——」
「知道!知道!我這兒只有兩套茶壺茶碗,不很好,真正廣東貨。把這兩套送到試驗室,這個小罐子送到你的書房,是這麼辦不是?西門爵士!」
「這傢伙全知道!」馬威心裡說。
「哎,哎,李先生你說的一點兒不錯!」
「還是偷偷兒的送到書房去,別叫西門夫人看見,是不是,西門爵士?」李子榮說著,把小罐接過來,放在桌兒上。
老頭兒笑開了,頭一次笑出聲兒來。
「哎,哎,我的家事也都叫你知道了!」老頭兒掏出塊綢子手巾擦了擦小眼睛:「你知道,科學家不應該娶妻,太麻煩,太麻煩!西門夫人是個好女人,就是有一樣,常攪亂我的工作。哎,我是個科學家兼收藏家,更壞了!西門夫人喜歡珍珠寶石,我專買破罐子爛磚頭!哎,婦人到底是婦人!哎,偷偷的把小罐子送到書房去,咱們在那裡一塊吃飯。我還要問你幾個字,前天買了個小銅盒子,蓋上的中國字,一個個的小四方塊兒,哎,我念不上來,你給我翻譯出來吧!還是一個先令三個字,哎?」
「不是篆字?」李子榮還是笑著,倒好像要把這個小古玩鋪和世界,全招笑了似的。
「不是,不是!我知道你怕篆字。哎,晚上見吧。連貨價帶翻譯費我一齊給你,晚上給你。晚上見,哎。」西門爵士說完,過去拍了拍馬威的肩膀,「哎,你還沒告訴我,你念什麼書呢!」
「商業!先生——爵士!」
「啊!好,好!中國人有做買賣的才幹,忍力;就是不懂得新的方法!學一學吧!好,好好的唸書,別淨出去找姑娘,哎?」老頭兒的小眼睛故意眨巴著,要笑又特意不笑出來,嘴唇在白鬍底下動了動。
「是!」馬威的臉紅了。
「西門爵士,你的帽子呢?」李子榮把門開開,彎著腰請老頭兒出來。
「哎,在汽車上呢!晚上見,李先生!」
老頭兒走了以後,李子榮忙著把小罐子和兩套茶壺茶碗都用棉花墊起來,包好。一邊包,一邊向馬威說:
「這個老頭子是個好照顧主兒。專收銅器和陶器。他的書房裡的東西比咱們這兒還多上三倍。原先他作過倫敦大學的化學教授,現在養老不作事了,可是還專研究陶土的化學配合。老傢伙,真有意思!貴東西買了存著,賤東西買了用化學分析。老傢伙,七十多了,那麼精神!我說老馬,開兩張賬單兒,擱在這兩個包兒一塊。」
李子榮把東西包好,馬威也把賬單兒開來。李子榮看了馬威一眼,說:
「老馬,你今兒早晨怎麼了?你不是跟我鬧脾氣,你一定別有心事,借我出氣!是不是?大概是愛情!我早看出來了,腮上發紅,眉毛皺著,話少氣多,吃喝不下,就剩——抹脖子,上吊!」李子榮哈哈的樂起來:「害相思的眼睛發亮,害單思的眼睛發渾!相思有點甜味,單思完全是苦的!老馬?你的是?」
「單思!」馬威受這一場奚落,心中倒痛快了!——害單思而沒地方去說的,非抹脖子不可!
「溫都姑娘?」
「哼!」
「老馬,我不用勸你,沒用!我有朝一日要是愛上一個女人,她要是戲耍我,我立刻就用小刀抹脖子!嗞!」李子榮用食指在脖子上一抹。「可是,我至少能告訴你這麼一點兒:你每一想她的時候,同時也這麼想:她拿我,一箇中國人,當人看不呢?你當然可以給你自己一個很妥當的回答。她不拿咱當人看,還講愛情?你的心可以涼一點兒了!這是我獨門自造的‘冰激凌’,專治單思熱病!沒有英國青年男女愛中國人的,因為中國人現在是給全世界的人作笑話用的!寫文章的要招人笑,一定罵中國人,因為只有中國人罵著沒有危險。研究學問的恨中國人,因為只有中國人不能幫他們的忙;那樣學問是中國人的特長?沒有!普通人小看中國人,因為中國人——缺點多了,簡直的說不清!我們當時就可以叫他們看得重,假如今天我們把英國,德國,或是法國給打敗!更好的辦法呢,是今天我們的國家成了頂平安的,頂有人才的!你要什麼?政治!中國的政治最清明啊!你要什麼?化學!中國的化學最好啊!除非我們能這麼著,不用希望叫別人看得起;在叫人家看不起的時候,不用亂想人家的姑娘!我就見過溫都姑娘一回,我不用說她好看不好看,人品怎麼樣;我只能告訴你一句話,她不能愛你!她是普通男女中的一個,普通人全看不起中國人,為什麼她單與眾不同的愛個小馬威!」
「不見得她準不愛我!」馬威低著頭兒說。
「怎見得?」李子榮笑著問。
「她跟我去看電影,她救我的父親。」
「她跟你去看電影,和我跟你去看電影,有什麼分別?我問你!外國男女的界限不那麼嚴——你都知道,不用我說。至於救你父親,無論是誰,看見他在地上趴著,都得把他拉回家去!中國人見了別人有危險,是躲得越遠越好,因為我們的教育是一種獨善其身的!外國人見了別人遇難,是拼命去救的,他們不管你是白臉人,黑臉人,還是綠臉人,一樣的拯救。他們平時看不起黑臉和綠臉的哥兒們,可是一到出險了,他們就不論臉上的顏色了!她不因為是‘你’的父親才救,是因為她的道德觀念如此。我們以為看見一個人在地上躺著,而不去管,滿可以講得下去;外國人不這麼想。他們的道德是社會的,群眾的。這一點,中國人應當學鬼子!在上海,我前天在報上唸的,有個老太婆倒在街上了,中國人全站在那裡看熱鬧,結果是叫個外國兵給攙起來了;他們能不笑話我們嗎!我——我說到哪兒去啦?往回說吧!不用往臉上貼金,見她和你握手,就想她愛你!她才有工夫愛你呢!吃我的冰激凌頂好,不用胡思亂想!」
馬威雙手捧著腦門兒,一聲沒發。
「老馬,我已經和你父親辭了我的事!」
「我知道!你不能走!你不能看著我們把鋪子做倒了!」馬威還是低著頭,說話有點兒發顫!
「我不能不走!我走了,給你們一月省十幾鎊錢!」
「誰替我們做買賣呀!」馬威忽然抬起頭來,看著李子榮說:「那個西門老頭兒問我,我一個字答不出,我不懂!不懂!」
「那沒難處!老馬!念幾本英國書,就懂得好些個。我又何嘗懂古玩呢,都仗著唸了些書!外國人研究無論那樣東西,都能有條有理的寫書,關於中國瓷器,銅器,書可多了。念幾本就行!夠咱們能答得上碴兒的就行!老馬,你放心,我走了,咱們還是好朋友,我情願幫你的忙!」
待了半天,馬威問:
「你哪兒去找事呀?」
「說不上來,碰機會吧!好在我現在得了一筆獎金,五十鎊錢,滿夠我活好幾個月的呢!你看,」李子榮又笑了:「《亞細亞雜誌》徵求中國勞工近況的論文,我破了一個月的工夫,連白天帶晚上,寫了一篇。居然中了選,五十鎊!我告訴你,老馬!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一點不錯!我有這五十鎊,足夠混些日子的!反正事情是不找不來,咱天天去張羅,難道就真沒個機會!願意幹事的人不會餓死;餓死的決不是能幹的人!老馬!把眉頭開啟,高起興來幹!」
李子榮過去按著馬威的肩膀,搖了幾下子。
馬威哭喪著臉笑了一笑。
14
馬老先生跟李子榮鬧完氣,跑到中國飯館吃了兩個三仙湯麵;平日不生氣的時候總是吃一個面的。湯麵到了肚子裡,怒氣差不多全沒啦。生氣倒能吃兩個面,好現象!這麼一想,幾乎轉怒為喜了。吃完麵,要了壺茶,慢慢滋潤著。直到飯座兒全走了,才會賬往外溜達。出了飯館,不知道上哪兒去好。反正不能回鋪子!掌櫃的和夥計鬧脾氣,掌櫃的總是有不到鋪子的權柄!——正和總長生氣就不到衙門去一樣!一樣!可是,上哪兒去呢?在大街上散逛?車馬太亂,心中又有氣,一下兒叫汽車給軋扁了,是玩兒的呢!聽戲去?誰聽鬼子戲呢!又沒鑼鼓,又不打臉,光是幾個男女咕嚕的瞎說,沒意思!找伊牧師去?對!看看他去!他那天說,要跟咱商議點事。什麼事呢?哎,管他什麼事呢,反正老遠的去看他,不至於有錯兒!
叫了輛汽車到藍加司特街去。
坐在車裡,心裡不由的想起北京:這要是在北京多麼抖!坐著汽車叫街坊四鄰看著,多麼出色!這裡,處處是汽車,不足為奇,車錢算白花!
「哈嘍!馬先生!」伊牧師開開街門,把馬先生拉進去:「你大好了?又見著亞歷山大沒有?我告訴你,馬先生,跟他出去總要小心一點!」
「伊牧師你好?伊太太好?伊小姐好?伊少爺好?」馬先生一氣把四個好問完,才敢坐下。
「他們都沒在家,咱們正好談一談。」伊牧師把小眼鏡往上推了一推,鼻子中間皺成幾個笑紋。自從傷風好了以後,鼻子上老皺著那麼幾個笑紋,好像是給鼻子一些運動;因為傷風的時候,噴嚏連天,鼻子運動慣了。「我說,有兩件事和你商議:第一件,我打算給你介紹到博累牧師的教會去,做個會員,禮拜天你好有個準地方去作禮拜。他的教會離你那兒不遠,你知道遊思頓街?哎,順遊思頓街一直往東走,斜對著英蘇車站就是。我給你介紹,好不好?」
「好極了!」現在馬老先生對外國人說話,總喜歡用絕對式的字眼兒。
「好,就這麼辦啦。」伊牧師嘴唇往下一垂,似是而非的笑了一笑:「第二件是:我打算咱們兩個晚上閒著做點事兒,你看,我打算寫一本書,暫時叫做《中國道教史》吧。可是我的中文不十分好,非有人幫助我不可。你要是肯幫忙,我真感激不盡!」
「那行!那行!」馬先生趕緊的說。
「我別淨叫你幫助我,我也得替你乾點什麼。」伊牧師把菸袋掏出來,慢慢的裝煙:「我替你想了好幾天了:你應當藉著在外國的機會寫點東西,最好寫本東西文化的比較。這個題目現在很時興,無論你寫的對不對,自要你敢說話,就能賣得出去。你用中文寫,我替你譯成英文。這樣,咱們彼此對幫忙,書出來以後,我敢保能賺些錢。你看怎麼樣?」
「我幫助你好了!」馬老先生遲遲頓頓的說:「我寫書?倒真不易了!快五十的人啦,還受那份兒累!」
「我的好朋友!」伊牧師忽然把嗓門提高一個調兒:「你五十啦?我六十多了!蕭伯納七十多了,還一勁兒寫書呢!我問你,你看見過幾個英國老頭子不做事?人到五十就養老,世界上的事都交給誰做呀!」
「我也沒說,我一定不做!」馬老先生趕緊往回收兵,唯恐把伊牧師得罪了,其實心裡說:「你們洋鬼子不懂得尊敬老人,要不然,你們怎是洋鬼子呢!」
英國人最不喜歡和旁人談家事,伊牧師本來不想告訴老馬,他為什麼要寫書;可是看老馬遲疑的樣子,不能不略略的說幾句話:
「我告訴你,朋友!我非乾點什麼不可!你看,伊太太還作倫敦傳教公會中國部的秘書,保羅在銀行裡,凱薩林在女青年會作幹事,他們全掙錢,就是我一個人閒著沒事!雖然我一年有一百二十鎊的養老金,到底我不願意閒著——」伊牧師又推了推眼鏡,心裡有點後悔,把家事都告訴了老馬!
「兒女都掙錢,老頭子還非去受累不可!真不明白鬼子的心是怎麼長著的!」馬老先生心裡說。
「我唯一的希望是得個大學的中文教授,可是我一定要先寫本書,造點名譽。你看,倫敦大學的中文部現在沒有教授,因為他們找不到個會寫會說中國話的人。我呢,說話滿成,就差寫點東西證明我的知識。我六十多了,至少我還可以做五六年事,是不是?」
「是!對極了!我情願幫助你!」馬先生設法想把自己寫書的那一層推出去:「你看,你若是當了中文教授,多替中國說幾句好話,多麼好!」
馬老先生以為中文教授的職務是專替中國人說好話。
伊牧師笑了笑。
兩個人都半天沒說話。
「我說,馬先生!就這麼辦了,彼此幫忙!」伊牧師先說了話:「你要是不叫我幫助你,我也就不求你了!你知道,英國人的辦法是八兩半斤,誰也不要吃虧的!我不能白求你!」
「你叫我寫東西文化,真,叫我打哪兒寫起!」
「不必一定是這個題目哇,什麼都行,連小說,笑話都成!你看,中國人很少有用英文寫書的,你的書,不管好不好,因為是中國人寫的,就可以多賣。」
「我不能亂寫,給中國人丟臉!」
「噢!」伊牧師的嘴半天沒閉上。他真沒想到老馬會說出這麼一句來!
馬老先生自己也說不清,怎麼想起這麼一句來。
沒到過中國的英國人,看中國人是陰險詭詐,長著個討人嫌的黃臉。到過中國的英國人,看中國人是髒,臭,糊塗的傻蛋。伊牧師始終沒看起馬先生,他叫老馬寫書,純是為好叫老馬幫他的忙!他知道老馬是傻蛋,傻蛋自然不會寫書。可是不雙方定好,彼此互助,伊牧師的良心上不好過,因為英國人的公平交易,是至少要在形式上表出來的!
伊牧師,和別的英國人一樣,愛中國的老人,因為中國的老人一向不說「國家」兩個字。他不愛,或者說是恨,中國的青年,因為中國的青年們雖然也和老人一樣的糊塗,可是「國家」「中國」這些字眼老掛在嘴邊上。自然空說是沒用的,可是老這麼說就可恨!他真沒想到老馬會說:「給中國人丟臉!」
馬老先生自己也說不清,怎麼想起這麼一句來!
「馬先生,」伊牧師愣了半天才說:「你想想再說,好在咱們不是非今天決定不可。馬威呢,他念什麼呢?」
「補習英文,大概是要念商業。」馬先生回答:「我叫他念政治,回國後作個官兒什麼的,來頭大一點。小孩子擰性,非學商業不可,我也管不了!小孩子,沒個母親,老是無著無靠的!近來很瘦,也不是怎麼啦!小孩子心眼重,我也不好深問他!隨他去吧!反正他要什麼,我就給他錢,誰叫咱是做老子的呢!無法!無法!」
馬老先生說得十分感慨,眼睛看著頂棚,免得叫眼淚落下來。心中很希望:這樣的一說,伊牧師或者給他作媒,說個親什麼的。——比方說吧,給他說溫都寡婦。自然娶個後婚兒寡婦,不十分體面,可是娶外國寡婦,或者不至於犯七煞,尅夫主!——他嘆了一口氣;再說,伊牧師要是肯給他作媒,也總是替他作了點事,不是把那個作文化比較的事可以岔過去了嗎!你替咱作大媒,咱幫助你念中國書:不是正合你們洋鬼子的「兩不吃虧」的辦法嗎!他偷著看了伊牧師一眼。
伊牧師叼著菸袋,沒言語。
「馬先生,」又坐了半天,伊牧師站起來說:「禮拜天在博累牧師那裡見吧。叫馬威也去才好呢,少年人總得有個信仰,總得!你看保羅禮拜天準上三次教會。」
「是!」馬老先生看出伊牧師是已下逐客令,心裡十二分不高興的站起來:「禮拜天見!」
伊牧師把他送到門口。
「他媽的,這算是朋友!」馬先生站在街上,低聲兒的罵:「不等客人要走,就站起來說‘禮拜天見!’禮拜天見?你看著,馬大人要是上教堂去才怪!……」
「朋朋!——嗞啦!」一輛汽車擦著馬先生的鼻子飛過去了!
15
溫都母女歇夏去了,都戴著新帽子。瑪力的帽箍上繡著箇中國字,是馬老先生寫的,她母親給繡的。戴上這個繡著中國字的帽子,瑪力有半點來鐘沒閉上嘴,又有半點來鐘沒離開鏡子。帽子一樣的很多,可是繡中國字的總得算新奇獨份兒。要是在海岸上戴著這麼新奇的帽子,得叫多少姑娘太太們羨慕得落淚,或者甚至於暈過去!連溫都太太也高興得很,女兒的帽子一定惹起一種革命——叫做帽子革命吧!女兒的相片一定要登在報上,那得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和羨愛!
「馬先生,」瑪力臨走的時候來找馬老先生:「看!」她左手提著小裙子,叫裙子褶兒像扇面似的鋪展開。脖子向左一歪,右手斜著伸出去,然後手腕輕鬆往回一撇。同時肩膀微微一聳,嘴唇一動:「看!」
「好極了!美極了!溫都姑娘!」馬老先生向她一伸大拇指頭。
瑪力聽老馬一誇獎,兩手忽然往身上一併,一揚腦袋,唏的一笑,一溜煙似的跑了。
其實,馬老先生只把話說了半截:他寫的是個「美」字,溫都太太繡好之後,給釘倒了,看著——美——好像「大王八」三個字,「大」字拿著頂。他笑開了,從到英國還沒這麼痛快的笑過一回!「啊!真可笑!外國婦女們!腦袋上頂著‘大王八’,大字還拿著頂!哎喲,可笑!可笑!」一邊笑!一邊搖頭!把笑出來的眼淚全掄出去老遠!
笑了老半天,馬先生慢慢的往樓下走,打算送她們到車站。下了樓,她們母女正在門口兒等汽車。頭一樣東西到他的眼睛裡是那個「大王八」。他咬著牙,梗著脖子,把臉都憋紅了,還好,沒笑出來。
「再見,馬先生!」母女一齊說。溫都太太還找補了一句:「好好的,別淘氣!出去的時候,千萬把後門鎖好!」
汽車來了,拿破崙第一個躥進去了。
馬老先生哼哧著說了聲「再見!好好的歇幾天!」
汽車走了,他關上門又笑開了。
笑得有點兒筋乏力盡了,馬先生到後院去澆了一回花兒。一個多禮拜沒下雨,花葉兒,特別是桂竹香的,有點發黃。他輕輕的把黃透了的全掐下來,就手來把玫瑰放的冗條子也打了打。響晴的藍天,一點風兒沒有,遠處的車聲,一勁兒響。馬先生看著一朵玫瑰花,聽著遠處的車響,心裡說不上來的有點難過!勉強想著瑪力的帽子,也不是怎回事,笑不上來了!抬頭看了看藍天,亮,遠,無限的遠,還有點慘淡!
「幾時才能回國呢?」他自己問自己:「就這麼死在倫敦嗎?不!不!等馬威畢業就回國!把哥哥的靈運回去!」想起哥哥,他有心要上墳去看看,可是一個人又懶得去。看著藍天,心由空中飛到哥哥的墳上去了。那塊灰色的石碑,那個散落的花圈,連那個小胖老太太,全活現在眼前了!「哎!活著有什麼意味!」馬先生輕輕搖著頭唸叨:「石碑?連石碑再待幾年也得壞了!世界上沒有長生的東西,有些洋鬼子說,連太陽將來都是要死的!……可是活著,說回來了!也不錯!……那自然看怎樣活著,比如能作高官,享厚祿,妻妾一群,兒女又肥又胖,差不多了!值得活著了!……」
馬先生一向是由消極想到積極,而後由積極而中庸,那就是說,好歹活著吧!混吧!混過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他差點沒哼哼出幾句西皮快板來。這種好歹活著,便是中國半生不死的一個原因,自然老馬不會想到這裡。
完全消極,至少可以產生幾個大思想家。完全積極,至少也叫國家抖抖精神,叫生命多幾分樂趣。就怕,像老馬,像老馬的四萬萬同胞,既不完全消極,又懶得振起精神幹事。這種好歹活著的態度是最賤,最沒出息的態度,是人類的羞恥!
馬老先生想了半天,沒想出什麼高明主意來,賭氣子不想了。回到書房,擦了一回桌椅,抽了袋煙。本想坐下念點書,向來沒念書的習慣,一拿書本就覺得怪可笑的,算了吧。
「到樓下瞧瞧去,各處的門都得關好了!」他對自己說:「什麼話呢,人家走了,咱再不經心,還成!」
溫都太太並沒把屋子全鎖上,因為怕是萬一失了火,門鎖著不好辦。馬先生看了看客廳,然後由樓梯下去,到廚房連溫都太太的臥室都看了一個過兒。向來投進過她的屋裡去,這次進去,心裡還是有點發虛,提手躡腳的走,好像唯恐叫人看見,雖然明知屋裡沒有人。進去之後,聞著屋裡淡淡的香粉味,心裡又不由的一陣發酸。他站在鏡子前邊,呆呆的立著,半天,又要走,又捨不得動。又想溫都寡婦,又不願意想。又想故去的妻子,又渺茫的想不清楚。不知不覺的出來了,心裡迷迷糊糊的,好像吃過午飯睡覺做的那種夢,似乎是想著點什麼東西,又似乎是麻糊一片。一點腳步聲兒沒有,他到了瑪力臥房的門口。門兒開著,正看見她的小鐵床。床前跪著個人,頭在床上,脖子一動一動的好像是低聲的哭呢。
馬威!
老馬先生一時僵在那塊兒了。心中完全像空了一會兒,然後不禁不由的低聲叫了聲:
「馬威!」
馬威猛孤丁的站起來:臉上由耳朵根紅起一直紅到腦門兒。
父子站在那裡,誰也沒說什麼。馬威低著頭把淚擦乾,馬老先生抹著小鬍子,手直顫。
老馬先生老以為馬威還是十二三歲的小孩子。每逢想起馬威,便聯想到:「沒孃的小孩子!」看見馬威瘦了一點,他以為是不愛吃英國飯的緣故。看見馬威皺著眉,他以為是小孩子心裡不合適。他始終沒想到馬威是二十多的小夥子了,更根本想不到小孩子會和——馬老先生想不起相當的字眼,來表示這種男女的關係;想了半天,到底還是用了個老話兒:「想不到這麼年輕就‘鬧媳婦’!」他不忍的責備馬威,就這麼一個兒,又沒有娘!沒有那樣的狠心去說他!他又不好不說點什麼,做父親的看見兒子在個大姑娘床上哭,不體面,下賤,沒出息!可是,說兒子一頓吧?自己也有錯處,為什麼始終看兒子還是個無知無識的小孩子!不知道年頭兒變了,小孩子們都是胎裡壞嗎!為什麼不事先防備!還算好!他和瑪力,還沒鬧出什麼笑話來!這要是……她是個外國姑娘,可怎麼好!自己呢,也有時候愛溫都寡婦的小紅鼻子;可是那只是一時的發狂,誰能真娶她呢!娶洋寡婦,對得起誰!小孩子,想不到這麼遠!……
老馬看了小馬一眼,慢慢的往樓上走。
馬威跟著出來,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鐵床。忽然又進去了,把床單子……自己的淚痕還溼著——輕輕舒展了一回。低著頭出來,把門關好,往樓上走。
「父親!」馬威進了書房,低聲兒叫:「父親!」
老馬先生答應了一聲,差點沒落下淚來。
馬威站在父親的椅子後面,慢慢的說:
「父親!你不用不放心我!我和她沒關係!前些日子……我瘋了!……瘋了!現在好了!我上她屋裡去,為是……表示我最後的決心!我再不理她了!她看不起咱們,沒有外國人看得起咱們的,難怪她!從今天起,咱們應該打起精神做咱們的事!以前的事……我瘋了!李子榮要走,咱們也攔不住他,以後的事,全看咱們的了!他允許幫咱們的忙,我佩服他,信任他,他的話一定是真的!我前兩天得罪了他,我沒心得罪他,可是,我……瘋了!他一點沒介意,他真是個好人!父親!我對不起你,你要是有李子榮那樣的一個兒,什麼事也不用你操心了!」
「萬幸,我沒李子榮那樣的個兒子!」馬老先生搖著頭一笑。
「父親!你答應我,咱們一塊兒好好的幹!咱們得省著點花錢!咱們得早起晚睡打著精神幹!咱們得聽李子榮的話!我去找他,問他找著事沒有。他已經找著事呢,無法,只好叫他走。他還沒找著事呢,咱們留著他!是這樣辦不是,父親?」
「好,好,好!」馬老先生點著頭說,並沒看馬威:「自要你知道好歹,自要你不野著心鬧——什麼事都好辦!我就有你這麼一個兒,你母親死得早!我就指著你啦,你說什麼是什麼!你去跟李夥計商議,他要是說把房子拆了,咱登時就拆!去把他找來,一塊來吃中國飯去,我在狀元樓等你們。你去吧,給你這一鎊錢。」老馬先生,把一鎊錢的票子掖在馬威的口袋裡。
……
馬威這幾天的心裡像一鍋滾開花的粥:愛情,孝道,交情,事業,讀書,全互動衝突著!感情,自尊,自恨,自憐,全彼此矛盾著!父親不好,到底是父親!李子榮太直爽,可是一百成的好人!幫助父親做事,還有工夫唸書嗎?低著頭唸書,事業交給誰管呢?除此以外,還有個她!她老在眼前,心上,夢裡,出沒無常。總想忘了她,可是哪裡忘得下!什麼事都容易擺脫,只有愛情,只有愛情是在心根上下種發芽的!她不愛我,誰管她愛不愛呢!她的笑,她的說話,她的舉動,全是叫心裡的情芽生長的甘露;她在那兒,你便迷惑顛倒;她在世上,你便不能不想她!不想她,忘了她,只有鐵心人能辦到!馬威的心不是鐵石,她的白胳臂一顫動,他的心也就跟著顫動!然而,非忘了她不可!不敢再愛她,因為她不理咱;不敢恨她,因為她是為叫人愛而生下來的!……不敢這麼著,不願意那麼著,自己的身份在哪兒呢?年輕的人一定要有點火氣,自尊的心!為什麼跟著她後邊求情!為什麼不把自己看重了些!為什麼不幫助父親作事!為什麼不學李子榮!……完了!我把眼淚灑在你的被子上,我求神明保護你,可是我不再看你了,不再想你了!盼望你將來得個好丈夫,快活一輩子!這是……父親進來了!……有點恨父親!可是父親沒說什麼,我得幫助他,我得明告訴他!告訴了父親,心裡去了一塊病。去找李子榮,也照樣告訴他。
「老李!」馬威進了鋪子就叫:「老李!完了!」
「什麼完了?」李子榮問。
「過去的是歷史了,以後我要自己管著我的命運了!」
「來,咱們拉拉手!老馬,你是個好小子!來,拉手!」李子榮拉住馬威的手,用力握了握。
「老李,你怎樣?是走呀,還是幫助我們?」
「我已經答應西門爵士,去幫助他。」李子榮說:「他現在正寫書,一本是他化驗中國瓷器的結果,一本是說明他所收藏的古物。我的事是幫助他作這本古物的說明書,因為他不大認識中國字。我只是每天早晨去,一點鐘走,正合我的適。」
「我們的買賣怎辦呢?」馬威問。
「我給你們出個主意:現在預備一大批貨,到聖誕節前來個大減價。所有的貨物全號上七扣,然後是照顧主兒就送一本彩印的小說明書。我去給你們辦這個印刷的事,你們給我出點車錢就行。《亞細亞雜誌》和東方學院的《季刊》全登上三個月的廣告。至於辦貨物呢,叫你父親先請王明川吃頓中國飯,然後我和老王去說,叫他給你們辦貨,他是你伯父的老朋友,他自己又開古玩鋪,又專辦入口貨的事情。交給他五百鎊錢辦貨,貨辦來以後,就照著我的辦法來一下。這一下子要是成功,你們的事業就算站住了。就是失敗——大概不會吧!你看怎樣?你得天天下午在這裡,早晚去唸書;專指馬老先生一個人不成!貨到了之後我來幫助你們分類定價碼,可是你們得管我午飯,怎樣?」
「老李,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啦!我們的失敗與成功,就看此一舉啦!老李,父親在狀元樓等你吃飯呢,你去不去?」
「不!謝謝!還是那句話,吃一回就想吃第二回,太貴,吃不起!我說老馬,你應當上鄉下歇一個禮拜去,散逛散逛。好在我還在這兒幾天,你正好走。」
「上哪兒好呢?」馬威問。
「地方多了,上車站去要份旅行指南來,挑個地方去住一個禮拜,對身體有益!老馬!好,你去吃飯吧,替我謝謝馬老先生!多吃點呀!」李子榮笑起來了。
馬威一個人出來,李子榮還在那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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