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大人

伏爾泰小說精選 伏爾泰 第2頁,共2頁

小大人把手慢慢的伸向那東西出現的地方,兩個指頭伸出去又縮回來,唯恐弄錯了。然後又張開,又併攏,非常輕巧的把裝載那般先生們的船夾起來,仍舊放在指甲上,不敢壓得太緊,生怕壓壞了。土星上的矮子說:「哎,這個動物跟第一個完全兩樣。」天狼星人把那個所謂動物放在掌心內。旅客和船員以為被旋風捲到了一塊岩石上,一齊忙起來。水手們搬出大桶的酒,倒在小大人掌中狂喝。幾何學家拿起他們的四分儀和扇形儀,帶著拉伯蘭女子,走到天狼星人的手指上。因為他們大忙特忙,天狼星人居然覺得有些東西蠕動,使他手指發癢了。那是一根鐵棍插進了他的食指,有一尺深。憑著這個刺激,他斷定手中的小動物身上有些東西出來了。但開頭也沒想到別的。一條鯨魚和一條船,用了顯微鏡才不過勉強看得出。遇到像人那樣微小的生物,顯微鏡就沒辦法了。我這麼說,不是有心傷害誰的面子,但我不能不提出一點請一般愛面子的人注意:以身高五尺半計算,我們站在地面上的身量,不會比一個只有大拇指六十萬分之一高低的小動物,站在一個圓周十尺的球上的身量更大。你們不妨想象有個巨大的物體能把地球抓在手中,它器官的大小和我們人的器官比例相同。而天地之間這樣大的物體可能很多。那末請大家考慮一下,人間的戰爭,使我們損失了原來就應當還給人家的兩個村子的戰爭,讓那些龐大的物體看了作何感想。

萬一高大的擲彈兵兵團裡,有個團長看到我這本書,我相信他準會把士兵的軍帽至少加高兩足尺。可是我先告訴他一聲,那是白費的。他和他的部下永遠小得看不見。

所以,天狼星上的哲學家直要竭盡巧思,才看出我所說的那些原子。列文虎克與哈特蘇克最先發現——或者自以為發現——產生我們的種子的時候,還遠不如天狼星人這個發現來得驚人。小大人看著這些小傢伙蠕動,打量他們的種種本領,研究他們的一切活動,覺得樂不可支。他簡直叫起來了!他欣喜欲狂的拿一個顯微鏡放在同伴手裡。兩人異口同聲的說道:「我看見了。你瞧,他們不是揹著東西,一會兒低下身子,一會兒抬起來嗎?」說話之間,因為看到這樣新奇的東西而高興,也因為怕丟失他們而害怕,兩人的手都抖起來。土星人從極端懷疑一變而為極端輕信,以為那些小東西正忙著生殖。他說:「啊!自然的本相被我當場看到了。」但他惑於外表誤會了。這也是常有的事,不管你用不用顯微鏡。

六他們與人類的接觸

小大人的觀察力比矮子強得多,他清清楚楚看出那些原子在談話,指給矮子看。土星人在生殖問題上鬧了誤會,很難為情,可絕對不信這一類的動物能交換思想。他和天狼星人一樣能說話,但他聽不見那些原子的話,便以為他們不會說話。何況這些小得看不見的生物怎麼能有發聲的器官呢?又有什麼可說呢?要說話,先要能思想,或是近乎思想的機能。要是他們有思想,就該有相當於靈魂那樣的東西。而把相當於靈魂的東西加在這類物種身上,土星人是覺得荒唐的。「可是,」天狼星人說,「你剛才還以為他們談戀愛呢。難道你認為談戀愛可以不用思想,不用說幾句話,甚至也不用有所表示嗎?你覺得要一個人說出一個理由,比生一個孩子更難嗎?在我看,這兩件事都不可思議。」矮子道:「我既不敢相信,也不敢否認。我談不上有什麼意見了。還是把這些小蟲研究一下,再討論吧。」小大人回答:「這話說得很對。」他立刻拿出剪刀來修指甲,當場用一片大拇指甲做成一個傳聲喇叭,像個其大無比的漏斗。他把漏斗的管子插在自己耳朵裡。漏斗口的圓周連船帶人都罩住了,地面上最細小的聲音都能進入指甲的螺旋形纖維。天上的哲學家憑著這點巧妙,完全能聽到地下那些小蟲的嗡嗡聲。要不了幾小時,他居然聽出說話,後來竟聽出法文來了。矮子跟著如法炮製,可是比較困難一些。兩位旅客越來越驚奇,他們聽見小蟲講的話還有理性,覺得自然界的奧妙簡直無從解釋。你們當然想象得到,天狼星人和他的矮子都急著要跟原子們攀談。他們怕自己打雷般的聲音,尤其是小大人的,不但不能叫人聽到,反而會把他們震聾。一定要減低音量才行。於是兩人嘴裡銜著一些牙籤般的小東西,拿很細的一頭放在船旁。天狼星人把矮子抱在膝上,把船和船上的人放在指甲上,然後低著頭輕輕的說話。這樣那樣的佈置好了,他才說:

「喂,你們這些小得看不見的昆蟲,天教你們生在無窮小的身體上。我感謝上天把我覺得不可思議的秘密揭露給我看了。也許在我院子裡,沒有人願意對你們瞧一眼。可是我決不輕視誰,願意保護你們。」

假如有人驚奇,那就是聽見這些話的那般人了。他們猜不出話從哪裡來的。船上的教士念起退邪咒,水手們破口大罵,哲學家創立了一種學說。但不管是什麼學說,始終猜不透跟他們講話的是誰。土星上的矮子比小大人聲音柔和,他三言兩語對他們說出自己的種族,敘述土星上的旅行,告訴他們小大人先生是什麼人。他先對他們的渺小表示惋惜,又問他們是否一向就這樣可憐,近於虛無的。問他們住在一個好像是鯨魚世界的球上做些什麼,是否快樂,是否傳宗接代,是否有靈魂。還有上百個諸如此類的問題。

船上有一位辯論家膽子比別人大,聽到人家疑心他們是否有靈魂,覺得很氣,拿視孔版對著四分儀,瞄準那說話的人,換了兩個方向,換到第三個,他開口了:「先生,你因為從頭到腳高達六千尺,便自以為……」矮子嚷道:「六千尺!哎喲,我的天!他怎麼知道我的高度的?六千尺,一寸都不錯。怎麼!這原子把我量出來了!他竟是個幾何學家,知道我的大小。而我只能從顯微鏡裡看見他,還不知道他的身量呢!」地上的物理學家回答:「是的,我把你量過了。我還能測量你高大的同伴呢。」對方接受了這建議。小大人先生便睡倒在地,因為要是站著,他的頭矗在雲外,太高了。地下那般哲學家在他身上插了一株大樹,換了斯威夫特牧師,準會說出插在身上什麼部分,但我尊重太太們,不便指明。他們用好幾個三腳規連起來,斷定他們看到的是一個高十二萬官尺的青年。

於是小大人說了這樣的話:「這一回我更明白了,判斷無論什麼東西,不能憑外表的大小。噢!上帝!你對一些外貌這樣可鄙的物體也給了智慧。對付無窮小跟對付無窮大,在你都一樣容易。倘使有比這個更小的動物,和我在天上看到的那批相貌堂堂,單是一隻腳就能把我現在站著的地球蓋住的動物比較起來,靈性可能更高。」

哲學家中有一個回答說,小大人先生儘可相信,的確有些聰明的生物比人更小。他舉的例子,並非古代的詩人維吉爾提到蜜蜂的時候所說的想入非非的話,而是斯瓦麥達姆的發現和雷奧繆的解剖。他又告訴小大人,有些動物之於蜜蜂,正如蜜蜂之於人類,正如天狼星人之於比他更大的動物,也正如那些大動物之於另外一些物體,使大動物相形之下只等於原子一般的物體。雙方的談話越來越有意思,小大人便說出下面一番話來。

七與人類的談話

「噢,你們這些聰明的原子,永恆的主宰有心在你們身上顯露他的神通與智巧。你們在地球上一定享盡了清福,嚐到了純粹的快樂,因為你們身上的物質這樣少,好像只有精神,你們準是在相親相愛和深思默想中過日子的。這是真正的精神生活。我一處也沒見過真正的幸福,幸福必定在這裡了。」

一聽這話,所有的哲學家都搖頭。有一位比其餘的更坦白,老實承認說,除了少數不受重視的居民以外,餘下的只是一批瘋子、惡人和可憐蟲。他說:「假如惡是物質造成的,那末使我們作惡的物質太多了。假如惡是從精神來的,那末是精神太多了。你可知道就在我跟你說話的這個時候,與我們同類的一百萬戴帽子的瘋子,正在殺害另外一百萬纏頭巾的瘋子,或者被他們殺害。而且從古以來,差不多全地球的人都幹著這樣的事?」天狼星人聽著發抖,追問這樣弱小的動物從事這樣殘酷的鬥爭是為的什麼。哲學家道:「為爭幾堆像你腳跟大的泥土。並不是幾百萬相殺的人裡頭,有一個人對那堆泥土有何要求。而是要爭個明白,那堆土究竟屬於一個叫做蘇丹的人呢,還是屬於另外一個不知為什麼叫做愷撒的人?那小塊地,蘇丹和愷撒從來沒見過,也永遠見不到。而互相殘殺的動物,差不多也沒有一個見過他們為之拼命的那個動物。」

天狼星人憤憤的叫道:「啊,該死東西!這樣滅絕理性的瘋狂,誰想得到?我恨不得跺一陣子腳,把這些可笑的兇手一齊踩死。」人家回答說:「你不必費心,他們乾的事就是在自取滅亡。告訴你,不消十年,這些可憐蟲剩不了百分之一。即使他們不動刀槍,也會由飢餓、疲勞,或是飲食無度把他們收拾完的。況且應當懲罰的不是他們,而是那些坐著不動的蠻子。他們待在辦公室裡,吃飽了飯,命令一百萬人去屠殺,事後再叫他們舉行莊嚴的儀式感謝上帝。」旅行家覺得人類這個小小的種族太可憐了,想不到他們有這許多相反的、奇怪的表現。他對哲學家說:「既然你們是少數賢哲的人,決不肯為了金錢而殺人,那末你們幹些什麼?」哲學家道:「我們解剖蒼蠅,測量線,集合數字;在人人瞭解的兩三個問題上表示同意,對於誰也不懂的兩三千個問題爭論不休。」天狼星人和土星人立刻心血來潮,想打聽這些有思想的原子,哪些事情是他們一致同意的。他問:「從天狼宿到雙女星有多少距離?」他們一齊回答:「三十二度半。」「從此地到月球有多少距離?」「說整數,是地球半徑的六十倍。」「你們認為空氣有多重?」他以為這問題把他們難住了。不料所有的哲學家都告訴他,以同樣的體積計算,空氣比最輕的水輕九百倍左右,比杜加的黃金輕一千九百倍。土星上的小矮子聽了大為驚奇,幾乎把這批他一刻鐘以前不承認有靈魂的人,當做巫術師。

終於小大人對他們說道:「既然你們對身外之事知道得這麼清楚,對身內之事必定知道更清楚。告訴我,你們的靈魂是什麼東西?你們的思想是如何形成的?」那些哲學家和剛才一樣同時開口,但每個人都意見不同。最老的一位提到亞里士多德,另外一個提到笛卡兒,這個提到瑪勒勃朗希,那個提到萊布尼茲,又有一個提到洛克。亞里士多德派的老學者很有自信的高聲說道:「靈魂是一種完美的現實,是使靈魂所以能成為靈魂的原因,這是亞里士多德明白說過的,可以參考他的著作,盧佛版六三三頁。」學者接著說了兩個希臘字。巨人道:「我不大懂希臘文。」哲學蠹魚回答:「我也不大懂。」天狼星人道:「那末為什麼你要說一句希臘文,引一個叫做亞里士多德的人的話呢?」學者回答:「因為引證我們不瞭解的東西,就得用我們懂得最少的語言。」

笛卡兒派的學者接著發言,說道:「靈魂是純粹的精神,未出孃胎已接受了全部形而上學的觀念。出了孃胎,必須進學校,把原來知道得很清楚而以後不知道了的東西重新學過。」那身高八里的動物答道:「你長了鬍子倒反愚昧無知,那也用不著你的靈魂在孃胎裡那麼博學。但是你所謂精神又是指的什麼?」那推理家說:「你問什麼?我完全不明白什麼叫精神。有人說那不是物質。」「什麼叫物質,你至少是明白的了?」「那我清楚得很。比如說,這塊石頭是灰色的,是某種形態,有三度空間,有重量,可以分割。」天狼星人道:「這個你認為可分的,有重量的,灰色的東西,你能不能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你看到了一些屬性,可是物體本身,你認識嗎?」哲學家回答:「不認識。」「那末你根本不知道何謂物質。」

小大人招呼另外一個被他放在大拇指上的哲人,問他靈魂是什麼東西,做些什麼。瑪勒勃朗希派的哲學家回答:「我完全不知道。一切都是上帝替我代辦的。上帝無所不包,無所不能。一切都歸他安排,不用我過問。」天狼星人道:「那還不如沒有你這個人。」他又問在場的一個萊布尼茲派學者:「朋友,你呢?你的靈魂是什麼東西?」「是一根指著時刻的針,我的肉體敲著鐘點;也可以說我的靈魂敲著鐘點,我的肉體指著時刻;也可以說我的靈魂是宇宙的鏡子,我的肉體是鏡子的邊緣。這是很明白的。」

一個洛克派的小人物就在近旁。問到他的時候,他說:「我不知道我如何思想,只曉得我的思想是靠我的感官來的。我相信世界上有些無形而聰明的物體,但是說上帝不可能把思想傳給物質,那我非常懷疑。我敬重神的威力,我無權加以限制。我什麼都不敢肯定,只相信世界上可能的事比大家所想象的更多。」

天狼星上的動物笑了笑,覺得此人的智慧不比別人差。要不是身量的比例相差太大,土星上的矮子竟會擁抱那位洛克派的學者。不幸有個戴方帽子的微生物,打斷了全部哲學微生物的話,自稱知道整個的秘密,說這秘密就在聖·多瑪的《神學要義》之內。他把兩位天上的居民從頭到腳瞧了瞧,說他們兩位,他們的世界,他們的太陽,他們的星球,完全是為了地球上的人而存在的。聽了這話,兩個旅客不由得撲在彼此身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據荷馬說,那種狂笑是神明所獨有的。他們的肩膀和腹部一上一下的動個不停。這陣抽搐,使那條被天狼星人放在指甲上的船掉落在土星人的一隻褲袋裡。兩人找了半天,終於尋到了船上的乘客,把他們恢復原狀。天狼星人把那些小人放在手中,仍舊很和善的跟他們說話,雖則看到無窮小的東西有無窮大的驕傲,不免暗中著惱。他答應為他們寫一部精彩的哲學書,特意寫得極小,好讓他們閱讀;在那部書裡,他們可以看到萬物的終極。他動身之前果然給了他們這部書。船上的人帶回巴黎,送交科學院。科學院的秘書開啟一看,全是空白。「啊!」他說,「我早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