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醫生中的一個對克什米爾紳士說:「聽他口音,是個康達哈省的青年。這裡的水土與他不合。我看他眼睛,他已經瘋了。還是交給我,讓我送他回鄉,一定能把他治好。」另外一個醫生斷定他只是憂傷成疾,應該帶他去參觀公主的婚禮,叫他跳舞。他們診斷未畢,病人已經恢復精力。兩個醫生都被打發,只剩下羅斯當和他的主人。
羅斯當說道:「大人,我在您面前暈倒,非常失禮,敬請原諒。為了感謝閣下盛意,我求您收下我的象。」他把所有的遭遇說了一遍,卻不提旅行的目的。「可是,」他對主人道,「請你看在維茲努神和婆羅門神面上,告訴我那位有福氣娶克什米爾公主的巴巴布是什麼人?為什麼公主的父親挑他做女婿?為什麼公主肯接受他做丈夫?」克什米爾人答道:「大人,公主並沒接受巴巴布。正是相反,全省的人都在高高興興的慶祝她的婚禮,她卻哭哭啼啼,躲在宮中一座塔裡。為她安排的節目,她一個都不願意看。」羅斯當聽著,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為了痛苦而消退的血色,又在臉上出現了。他說:「請您告訴我,為什麼克什米爾國王執意要女兒嫁給一個她不願意嫁的人?」
「事情是這樣的,」克什米爾人回答,「你可知道,我們尊嚴的國王丟了他最喜愛的一顆鑽石和一支標槍嗎?」羅斯當說:「我知道。」主人說:「那末告訴你,國王在世界各處尋訪多時,得不到兩件寶物的訊息,他急壞了,宣佈不管是誰,只要能把兩件寶貝送回一件,就把公主嫁給他。結果來了一位叫做巴巴布的紳士,帶著一顆鑽石,所以他明天就要和公主成婚。」
羅斯當臉色慘白,結結巴巴說了句道謝的話,辭別主人,跨上單峰駱駝,趕往舉行婚禮的京城。他到王宮去,說有要事報告,求見國王。門上回答說國王忙著籌備婚禮。羅斯當說:「我就為這件事來的。」他一再催促,居然被引見了。他說:「殿下,但願上帝賜您榮耀終身,顯赫一世!不過殿下的女婿是個騙子。」
「怎麼是騙子?你好大膽子,對克什米爾國王居然敢用這種口氣說他選中的駙馬!」
羅斯當答道:「不錯的,是騙子。為了向殿下證明,我把殿下的鑽石帶來了。」
國王大吃一驚,拿兩顆鑽石比了一比,但他是外行,說不出哪一顆是真的。他道:「鑽石有了兩顆,女兒只有一個。我可是為難啦!」他把巴巴布召來,問他是否欺騙。巴巴布指天誓日,說他的鑽石是向一個亞美尼亞人買的。羅斯當不肯說出他的一顆是誰給的,但是提出一個辦法:要求國王准許他跟對方當場比武。他說:「要做駙馬,僅僅拿出一顆鑽石是不夠的,還得證明他的武勇。讓殺死對方的人和公主結婚,不知殿下以為如何?」國王答道:「好極了,宮中也可熱鬧一番。你們倆趕快比吧。照克什米爾的規矩,得勝的人可以拿打敗的人的盔甲穿在自己身上,並且我讓他和公主結婚。」
兩個候選人立刻步下庭中。樓梯上有一隻喜鵲、一隻烏鴉。烏鴉叫道:「你們打吧,打吧。」喜鵲叫道:「你們別打呀,別打呀。」國王聽著笑了。兩個選手不大在意。他們開始搏鬥。所有的朝臣在四周團團圍著。公主始終躲在塔內,不願意出來觀看。她萬萬想不到她的情人到了克什米爾,她只痛恨巴巴布,什麼都不要看。搏鬥非常精彩,突然之間巴巴布被殺死了。群眾十分高興,因為巴巴布長得醜,羅斯當長得美。群眾的好感差不多老是這樣決定的。
得勝的羅斯當把巴巴布的鎖子甲、披肩、頭盔,披戴在自己身上,在號角聲中走到情人窗下,宮裡的人都跟在他後面。大家喊著:「美麗的公主,快來看你的漂亮丈夫,他把他難看的情敵殺死了。」公主的女侍也這樣嚷著。不幸公主在視窗探了探頭,一見她厭惡的男人的盔甲,氣憤交加,馬上拿出中國保險箱內那支該死的標槍,射進戰袍的隙縫,刺中了她心愛的羅斯當。他大叫一聲,公主聽了,才認出是她情人的聲音。
她披頭散髮的奔下來,面如死灰,悲痛欲絕。羅斯當血淋淋的倒在她父親懷裡。公主一看,果然是他。噢!那個時候!那個景象!還有那一認之下的那種無法形容的痛苦、柔情、恐怖!她撲在羅斯當身上,把他擁抱著說道:「這是你的情人和兇手給你的第一個吻,也是最後一個親吻。」她從羅斯當的傷口中拔出槍尖,刺入自己的心窩,當場死在心愛的情人身上。父親嚇得魂不附體,恨不得像女兒一樣的死掉。他想救活她,可是沒有,她已經死了。國王咒罵那支不祥的標槍,把它折成幾段。兩顆不吉的鑽石也給扔了。大家把公主的喜事改辦喪事。國王叫人把鮮血淋漓而還沒斷氣的羅斯當抬進宮去。
羅斯當被放在一張床上。在這張臨終的寢床旁邊,他第一眼就看到黃玉和紫檀。因為驚奇,他倒有了些力氣。他說:「啊!你們兩個狠心的東西!為什麼把我丟下呢?要是你們留在不幸的羅斯當身邊,也許公主不會死了。」黃玉道:「我一刻都沒離開你。」紫檀道:「我一向在你身邊。」羅斯當聲音有氣無力的說道:「唉!你們說什麼?我快死了,幹麼還欺侮我呢?」黃玉道:「是真的啊。你知道我一向不贊成你的旅行,悲慘的結果我是早料到的。我就是那隻跟鷲搏鬥的鷹,把毛都掉完了;我就是那隻象,帶著你的行李走開,想強迫你迴轉家鄉;是我叫你的馬迷路的,是我變做一頭渾身條紋的驢子,逆著你的意思想帶你回父親家去的;我造成急流,使你過不去;我又堆起高山,阻止你走上如此險惡的路;我是說你家鄉的水土對你是更好的醫生;我是對你嚷著,叫你不要格鬥的喜鵲。」紫檀道:「我嗎,我是啄去老鷹羽毛的鷲,我是用角攻擊象的犀牛,我是鞭打驢子的鄉下人,我是給你駱駝,使你幸福的商販;我造了那座你走過的橋;我掘了那條你穿過的隧道;我是鼓勵你向前進發的醫生;我是叫你格鬥的烏鴉。」
黃玉道:「唉!你該記得籤文:若往東方,必至西方。」紫檀道:「對啊,這兒埋葬死人是把臉向著西方的。籤文很明白,你怎麼不解呢?有者無,因為你有的是鑽石,但是假的,而你完全不知道。你得勝了,可是你要死了。你是羅斯當,可是你就要離開人世。每句話都應驗了。」
他這麼說著,黃玉長出四個白翅膀蓋住了身子,四個黑翅膀蓋住了紫檀的身子。羅斯當叫道:「怎麼回事啊?」黃玉和紫檀一齊回答:「我們是你兩個隨身的神道。」不幸的羅斯當道:「哎,先生們,你們管什麼的,一個可憐的人為什麼要有兩個神道?」黃玉道:「這是規矩如此,每個人都有兩個神。最早是柏拉圖說的,以後別人也說過,可見是千真萬確的了。我是你的善神,職司是守護到你生命的最後一刻。我已經很忠實的盡了我的責任。」快死的羅斯當說道:「如果你的職司是保衛我,足見我的身份比你高得多。可是你讓我做一件事吃一次虧,還讓我和情人死得這麼慘,怎麼你還敢說是我的善神呢?」黃玉道:「唉!那是你命該如此。」快死的羅斯當道:「既然一切都操在命運手裡,還要善神幹什麼?而你,紫檀,看你四個黑翅膀,你準是我的惡煞了?」紫檀回答:「一點不錯。」「那末你也是我公主的惡煞了?」「不,她有她的惡煞。我儘量幫了她的忙。」「啊,可惡的紫檀,既然你這般兇惡,大概你跟黃玉不是屬於一個主人的了?你們倆是兩個來源,一個是善的,一個天生是惡的,是不是?」紫檀道:「不能這樣說,這是一個很難解釋的問題。」垂死的人說:「造善神的不可能同時造出一個這樣的惡煞。」紫檀答道:「可能也罷,不可能也罷,事情就像我告訴你的。」黃玉道:「唉,可憐的朋友,你不看見這壞東西還在搗鬼,跟你爭辯,惹動你肝火,要你快死嗎?」傷心的羅斯當回答:「去你的罷,我對你並不比對他更滿意。他至少承認要害我。你自稱要保護我,卻對我一無用處。」善神道:「我覺得很難過。」垂死的人說:「我也很難過。其中真有點兒事叫我弄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可憐的善神說。「等會兒我可以知道了。」羅斯當說。「還不一定呢。」黃玉回答。於是一切都不見了。羅斯當仍舊在父親家裡,根本沒有出過門。他躺在床上,才不過睡了一個鐘點。
他渾身大汗,失魂落魄的驚醒過來,用手四下裡摸著、叫著、嚷著,按了鈴。貼身當差黃玉戴著睡帽,打著呵欠趕來。羅斯當叫道:「我是死了還是活著?美麗的克什米爾公主有沒有逃出性命?」黃玉冷冷的答道:「大爺莫非做夢吧?」
「啊!」羅斯當嚷道,「那狠心的紫檀,長著四個黑翅膀,他怎麼啦?就是他害我死得這麼慘的。」「大爺,我下來的時候,他還在打鼾。要不要叫他來?」「混賬東西!他折磨了我整整六個月,帶我上該死的喀布林廟會的是他,偷公主給我的鑽石的也是他,我的旅行,我的公主的死,我年紀輕輕中了標槍送命,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黃玉道:「您放心,您從來沒有到喀布林去。也沒有什麼克什米爾公主,她的父親只生兩個兒子,都在學校唸書。您從來不曾有過鑽石,公主也不會死,因為她沒有生下來,而您也是身體挺好的。」
「怎麼!我躺在克什米爾國王床上,你在旁送終,難道沒有這回事嗎?你不是告訴我,為了免得我受那麼多災難,你先後變做老鷹、象、驢子、醫生和喜鵲嗎?」「大爺,這都是您做夢。我們對自己的思想,睡著不比醒著更做得了主。上帝要這些念頭打你腦子裡過,準是給你一些教訓,讓你得益的。」
羅斯當回答:「你這是取笑我了。我睡了多久啦?」「大爺只睡了一個鐘點。」「哎!你這不是胡扯嗎!一個鐘點之內,怎麼我能在六個月以前上喀布林廟會,從那兒回來,出門往克什米爾?我、巴巴布、克什米爾公主,又怎麼能一齊死掉?」「大爺,這有什麼難,有什麼希奇?哪怕時間再短些,您照樣能環繞地球一週,碰到更多的奇事。您不是能在一小時之內,把查拉圖斯特拉寫的《波斯史》唸完它的綱要嗎?那綱要就包括八十萬年。那些史蹟在一小時之內一件一件在您面前搬演,而您也會承認,把這些事擠在一小時之內也好,拉長為八十萬年也好,在婆羅門神是同樣的容易。那根本沒有分別。您不妨想象時間在一個直徑無窮大的輪子上轉動。在這巨大無邊的輪子底下,還有無數的輪子,一個套一個。中心的輪子小得看不見,大輪子轉動一次,中心的小輪子不知要轉動多少次。顯而易見,從開天闢地到世界末日的全部事情,儘可在不到一秒的十萬分之一的時間之內陸續發生,可以說天下的事就是這樣的。」
羅斯當道:「你的話,我一點都不懂。」黃玉道:「我有隻鸚鵡,它能夠使你很容易的明白這個道理。它生在洪水以前,坐過諾亞的方舟,見的事很多,但年齡只有一歲半。它可以把它很有趣的故事講給你聽。」
羅斯當道:「快快把你的鸚鵡找來。趁我還沒睡著,讓我消遣一下。」黃玉道:「鸚鵡在我當女修士的姊姊那裡,我去拿來,包您滿意。它的記憶很真實,故事講得很樸素,決不隨便賣弄才情,咬文嚼字。」羅斯當道:「好極了,我就是喜歡這樣的故事。」黃玉把鸚鵡帶來了,鸚鵡便說出下面一番話。
〔附註〕凱塞琳·華臺小姐,在她亡故的堂兄——這篇小說的作者——安多納·華臺的資料夾中,始終找不到鸚鵡的故事。以鸚鵡生存的時間來說,那是非常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