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距離水源已經有一百碼遠,那個倒置的「v」形正在按一定比例縮小。由於含金泥沙的寬度正在有規律地縮小,這個人開始在想象中延伸「v」形結構的兩條斜邊,尋找它們在遠處山坡上的交點。那正是他的目標,那個「v」形的頂點,為了給它定位,他已經淘洗了無數盤泥沙。
「應該在那些熊果樹叢向上大約兩碼,然後再偏右一碼遠的地方。」他終於做出了推斷。
然後,那種誘惑緊緊抓住了他。「這就像你臉上的鼻子一樣清清楚楚。」他說完,放棄了他以前辛辛苦苦挖掘的一道道橫線,然後直接爬到他想象中的那個頂點所在的地方。他裝滿一盤泥沙,然後將它帶下小山去淘洗。那些泥沙里根本沒有金子。他深挖、淺挖、填滿然後淘洗了十幾盤泥沙,可是連最微小的一粒金砂都沒有找到。他為自己那樣容易被誘惑而氣憤不已,毫不留情地咒罵著自己的不虔誠和自以為是。然後,他走下小山,繼續沿著橫線向上挖去。
「慢而可靠,比爾,慢而可靠,」他低聲哼哼著說,「在你這一行,捷徑不會通往財富,關於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要明智,比爾,要明智。慢而可靠,這是你能玩的唯一手段。就這樣努力幹下去吧,要堅持到底。」
當橫線縮短後,「v」形結構的兩條斜邊在逐漸靠攏,可是「v」形的深度也開始逐漸增加。金脈鑽進了小山中。這時,他只有在地面下三十英寸的泥沙裡才能淘到金子,而在距離地面二十五英寸或三十五英寸的泥沙裡,他發現根本沒有金子。在「v」形結構的底部,靠近水邊的地方,他曾在草根中淘到一些金子。他越往小山的高處走,金子埋藏得也就越深。現在,為了填滿一盤泥沙,他要挖一個三英尺深的深洞,而這並不是一般的工作量。在他和那個頂點之間,他還要挖無數這樣的深洞。
「不知道它會傾斜多深。」他嘆了一口氣,立刻停下來用手指安撫著他那疼痛的脊背。
在狂熱的慾望的催逼下,儘管脊背疼痛、肌肉僵硬,可這個人還是不停地用鶴嘴鋤和鐵鏟對著鬆軟的褐色泥土又挖又刨,努力向山上走去。在他面前是一片平坦的斜坡,斜坡上點綴的鮮花噴吐著香甜的芬芳。在他的身後,則是一片遭到破壞的土地。看上去,好像這座小山平滑的肌膚上忽然冒出了一些可怕的小疹子。他的工作進展緩慢,就像一隻鼻涕蟲在身後留下了一些畸形、可怕的痕跡,玷汙了這裡的美景。
雖然金脈越來越深,增加著這個人的工作量,可令人安慰的是,他發現盤子裡的收穫也越來越豐富了。二十美分、三十美分、五十美分、六十美分,淘金盤裡的金子的價值在逐漸增加。傍晚的時候,他從一鏟泥沙中竟然淘出了價值一美元的金砂。
「我敢打賭,我的好運一定會讓一些好奇的傢伙闖進我的這片牧場。」這天晚上,當他將毯子拉到下巴底下的時候,他睏倦地喃喃自語了一句。
忽然,他猛地直挺挺坐起來。
「比爾,」他急促地大叫著,「現在,聽我說,比爾,你聽著!等到明天早上,你一定要到四周去走一走,看看你能發現一些什麼。明白了嗎?明天早上,你不能忘了啊!」他打了一個哈欠,看著對面他那片山坡,「晚安,礦穴先生。」他大聲說道。
早上,他比太陽提前走了一步,因為當第一道陽光照耀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已經吃完早餐,正沿著雖然崩裂卻可以落腳的峽谷峭壁,爬上谷頂。他站在谷頂放眼望去,發現自己正處於一片孤寂之中。當他竭力眺望著遠方,卻只見一重重群山矗立在他的視野中。他的目光轉向東方,在層層疊疊、一望無際的群山之間,終於出現了一排雪峰的山脊——這是主峰,西部世界背後高聳入雲的脊柱。至於北方和南方,他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一片縱橫交錯的山脈,它們形成了這片無邊無際的山海的主體佈局。至於西方的山脈,它們一直向下延伸到很遠的地方,一座座山峰漸漸低矮,依次變成了平緩的小丘,最後慢慢融入他視線盡頭的是一片遼闊的山谷。
在這個一望無際的地方,他既看不到任何人的蹤跡,也看不到任何人造的痕跡——只有他腳下那片山坡中間被撕破的洞口。這個人久久地偵察著四周的一切。有一次,在他的峽谷下面很遠的地方,他以為自己看到半空有一縷模模糊糊的青煙。他又仔細看了看,然後才確定那是山間紫色的煙嵐,是峽谷的峭壁環繞在山後形成的暗影。
「嗨,你,礦穴先生!」他對著下面的峽谷大聲喊道,「從地下鑽出來吧!我來了,礦穴先生!我來了!」
這個人腳上的皮靴很重,使他的腳步顯得有些笨拙,可是當他從令人頭暈目眩的高處晃下來的時候,卻像一隻野山羊那樣輕鬆和輕盈。在懸崖的邊緣,有一塊岩石在他腳下旋轉了一下,可是他並沒有驚慌失措。他似乎非常準確地知道,這塊岩石旋轉多長時間才會造成災難,因此在這個瞬間他要利用腳下的失誤,暫時將這塊岩石作為必要的立足之地,然後讓它將自己帶到安全的所在。在坡勢陡峭的地方,不可能有片刻直立的機會,而這個人也不曾有過任何猶豫。他的腳會踏著那些不可靠的地方,在即將失足的瞬間縱身向前跳去。有時候,甚至連瞬間落足的地方都沒有,他便用手抓住峭壁上一塊突出的岩石、一道裂縫或者一叢根部根本不穩的灌木,瞬間將自己的身體蕩過去。最後,隨著瘋狂的一跳和一聲大喊,他身體脫離峭壁,跳到了土坡上。與此同時,幾噸重的泥土和碎石也隨之一同滾落下來。
這天早上,他首次淘洗便得到了價值兩美元的金砂。這是從「v」形機構的中心部位淘出來的。然後,沿著這個結構的任何一條斜邊淘過去,淘到的金子都在迅速減少。他挖掘的橫線已經變得很短。這個倒置的「v」形結構的兩條斜邊正在逐漸聚攏,它們之間相隔只有幾碼遠了。它們的交點就在他上方几碼遠的地方。可是,富礦脈越來越深地潛入了地下。中午過後,他要挖一個五英尺的深洞才能夠淘到金子。
從這種情況看來,金脈已經變得越來越確定了,不再只是一種跡象。這裡完全是一個沖積礦礦山,因此這個人斷然決定在找到礦穴之後,再回頭來挖掘這個地方。然而,逐漸增多的金砂開始讓他隱隱有些擔心。將近黃昏的時候,他每次淘到的金砂已經增加到了三四美元。這個人困惑地抓了抓他的頭皮,看著山坡上幾英尺遠的地方,那些熊果樹叢大概就是「v」形頂點的記號。他點了點頭,然後神秘地說道:
「兩種可能之一,比爾,兩種可能者之一。要麼礦脈先生完全消失在這座小山下,要麼礦脈先生非常豐富,你簡直不能把它全部帶走。如果不能帶走的話,那可是真該死,啊?」想象著令人如此愉快的困境,他吃吃地笑起來。
黃昏降臨了,他仍在小溪旁淘洗著泥沙,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竭力睜得大大的,為了淘出一盤五美元的金砂。
「我多希望有一盞電燈,讓我能繼續幹下去啊。」他說道。
那天晚上,他輾轉難眠。他多次迫使自己鎮定下來,閉上眼睛,希望能夠儘快入睡,可是過於強烈的慾望使他熱血沸騰,他又一次次睜開眼睛,然後疲倦地低聲自語著:「多希望太陽昇起來啊。」
最後,他終於睡著了,可是星光才剛剛開始暗淡下去,他便睜開了眼睛。當晨曦照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已經結束了早餐,然後爬上山坡,向著礦穴先生那秘密的寓所走去。
這個人畫出的第一道橫線,只能挖三個洞,因此富礦脈已經變得非常狹窄,而他尋找了四天的金脈的發源地已經非常近了。
「冷靜,比爾,冷靜。」他警告著自己,這時他正在挖最後一個洞,這裡就是「v」形結構的兩條斜邊最終交匯的那個點。
「我已經牢牢抓住了你,礦穴先生,你再也不能甩掉我了。」當他將這個洞挖得越來越深的時候,他已經將這句話重複了很多次。
四英尺,五英尺,六英尺,他不停地向地下挖著。這時,挖掘已經變得非常艱難。他的鶴嘴鋤撞到一塊碎石上。他檢查著這塊岩石。
「風化的石英。」他得出了這個結論,然後用鐵鏟將洞底的鬆土鏟淨,又用鶴嘴鋤敲打著這塊碎石英石,隨著每次敲打,這塊正在分解的岩石便碎裂一些。他將他的鐵鏟插入那些散落的石塊中。他看到一道黃色的微光。他丟開鐵鏟,猛地蹲了下去。正像一個農夫擦著新挖出的馬鈴薯上的泥土,這個人,雙手捧著一片風化的石英,擦去上面的泥土。
「沙達納帕里斯也沒有過這種經歷!」他大叫著,「這是一塊塊的金塊啊!這是一塊塊的金塊啊!」
他捧在手中的只有一半是岩石,另一半則完全是純金。他將它放在他的淘金盤裡,然後又開始檢查另一塊。他一絲黃顏色都沒有看到,可是他用有力的手指將風化的石英一層層剝掉,直到他的兩手中滿是亮閃閃的黃色。他一塊塊地擦去那些石英上的泥土,將它們扔進淘金盤。這簡直是一個寶窟,因為那些石英大多已經被剝落,剩下的還沒有金子多。不時,他會發現一塊沒有岩石附著的石英——那完全是一整塊純金。他用鶴嘴鋤將一大塊石英從中間敲開,那簡直就像是一堆黃色的寶石在閃閃發光,他拿著一塊石英抬頭看著它,慢慢轉動著它,從上到下觀賞著它那豐富多彩的光芒。
「你們誇耀你們的礦,大金塊多得不得了啊!」這個人的鼻子輕蔑地哼了一聲,「哎呀,和這個金礦比起來,你們那個礦就像個三十美分的硬幣。這個礦全都是金子啊。現在,我要給這個峽谷起個合適的名字,就叫‘黃金谷’,他媽的!」
他蹲在那裡,繼續檢查著那些石英碎塊,然後將它們扔進淘金盤。突然,他產生了一種危險的預感。似乎有一片陰影落在了他的身上,可是這裡不應該出現影子。他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跳到他的喉嚨裡,使他感到有些窒息。然後,他全身的血液開始慢慢變冷,他感到浸透汗水的襯衫冰涼地貼在他的皮膚上。
他既沒有跳起來,也沒有四處張望。他沒有動。他正在思考他得到的這種預兆的自然性質,試圖找到這個向他發出警告的神秘力量的來源,並竭力體會著這個忽然出現、他看不見卻威脅著他的東西。有一種充滿敵意的預兆是人可以感受到的,而那種預兆對於人的感知系統來說非常微妙。他感覺到了那種預兆,可是他並不知道他是如何感覺到的。他只是感到那就像是烏雲忽然遮住了太陽。那似乎是在他和生命之間,掠過了一種陰暗、令人窒息的險惡的東西。那就像是一種陰沉的東西,它要吞噬人的生命,導致死亡——他的死亡。
他全身的力量都在促使他跳起來,去對抗那種看不見的危險,可是他的精神控制住了他的驚恐,因此他依然蹲伏在那裡,雙手捧著一大塊金子。他不敢向四周張望,可是現在他已經知道有一種東西正在他的身後和頭頂。他假裝對手裡的金子產生了興趣,用研究的目光檢查著它,將它反覆轉來轉去,擦去沾在它上面的泥土。然而,他每時每刻都知道有一種東西正在他的背後,正越過他的肩膀看著他手裡的金子。
他一邊假裝對手上的金塊非常感興趣,一邊卻專心致志地聽著。他聽到了他後面那個東西的呼吸聲。他的目光在他前面的地上搜尋著武器,可是他只看到他挖出來的金子,而它們在他處於絕境的此時此刻,已經變得毫無價值。這裡有他的鶴嘴鋤,在必要時、它倒是一把順手的武器,可現在根本沒有那樣一個時機。這個人非常瞭解他的處境。他正在一個七英尺深的窄洞裡,他的頭根本不能露出地面。他是處在一個陷阱中。
他繼續蹲在那裡。他非常冷靜和鎮定,可他的腦子卻在緊張地思考著各種可能性,最終卻只是感到一籌莫展。他繼續擦著石英碎塊上的泥土,然後將金塊扔進他的淘金盤。他再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了。不過,他知道他遲早會站起來,面對那個正在他背後呼吸著的危險。幾分鐘過去了,他知道隨著每一分鐘的消逝,他就愈加接近那個他必須站起來的時刻,否則——想到這裡,他又感到他那潮溼的襯衫冰冷地貼在他的皮膚上——否則,在他俯身在他的財寶上的時候,他可能就會遭遇死亡。
他依然蹲在那裡,一邊擦著金子上的泥土,一邊在內心和自己爭論著他應該以哪種方式站起來。他可以猛地站起來,爬出洞口,在七英尺之上的地面迎接那個威脅著他的東西,或者也可以慢慢地、不經意地站起來,假裝偶然發現了那個正在他背後呼吸的東西。他的本能和全身所有好戰的肌肉纖維,都狂熱地傾向於猛地衝上地面。他的理智和其中的狡詐,卻傾向於緩慢而謹慎地遭遇那個威脅著他而他卻又看不見的東西。正在他內心爭論不休的時候,一種響亮的爆裂聲傳入他的耳中。與此同時,他的後背左側受到劇烈的一擊,從受到打擊的那個點,他感到一道火焰穿透了他的身體。他的身體跳了起來,可是跳到一半便又倒了下來。他的身體蜷曲著,好像一片突然被烤焦的樹葉。他身體朝下倒在那裡,他的胸口正壓在他的淘金盤上,他的臉貼著泥土和岩石,他的雙腿扭曲著盤在一起,因為洞底的空間非常有限。有幾次,他的腿痙攣性地猛然一抽。他的身體顫抖著,彷彿得了嚴重的瘧疾。他的肺部慢慢地擴張著,伴隨著一聲深深的嘆息。然後,他的氣息越來越微弱,最後非常緩慢地消失了,而他的身體同時慢慢向下塌去,沒有了任何生氣。
上面,一個人手拿一把左輪手槍正在洞口向下窺視。他向下邊這個趴著不動的身體窺視了很久。過了一會兒,這個陌生人在洞口旁坐下來,以便觀察洞裡的情況,左輪手槍就放在他的膝蓋上。他將手伸進一隻口袋,掏出一束棕色的紙片,然後在紙片上放了一些菸草碎末。中間一卷、兩頭一塞,兩種東西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根又粗又短的褐色紙菸。他一次也沒有將他的目光從洞底那個身體上移開。他點燃紙菸,美美地將一口煙吸進了他的肺中。他吸得很慢。有一次,紙菸滅了,他又點燃了它。他一直都在研究他下面的那個身體。
最後,他將菸蒂遠遠地一扔,站了起來。他走到小洞邊緣,橫跨在洞口上,然後兩隻手分別撐在洞口的兩邊,而手槍仍握在他的右手中。他靠著臂力將身體放下洞去。當他的腳距離洞底還有一碼遠的時候,他放開雙手跳了下去。
他的雙腳剛剛落到洞底,他便看到那個採礦工的胳膊猛地伸了出來,而他的兩條腿隨即被猛地抓住,向下一拉,他便摔倒在地上。在向下跳的時候,他那隻拿槍的手本來舉在他的頭頂上,可是就在他的腿被抓住的那一刻,他已經迅速把手放了下來。當他開槍射擊的時候,他的身體仍在半空,他還沒有完全倒下去。在這個狹窄的空間,爆炸聲震耳欲聾。煙霧瀰漫在整個洞中,因此他看不見任何東西。當他仰面朝天摔在洞底的時候,那個採礦工立刻像一隻貓一樣跳到了他的身上。甚至當那個礦工的身體壓在他身上的時候,這個陌生人仍彎轉了他的右臂,準備再次射擊。就在這一刻,那個礦工迅速用胳膊肘撞向他的手腕,槍口向上一斜,子彈「砰」地射入了洞邊的泥土中。
隨即,陌生人感到那個礦工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於是,他們開始爭奪那支左輪手槍,每個人都竭力將槍口轉向對方的身體。洞裡的煙霧正在慢慢消散。那個仰面朝天的陌生人開始模模糊糊看到一些東西,可是他的對手突然故意抓起一把泥土撒進他的眼睛,因此他又什麼都看不見了。在震驚的那一刻,他緊握著的那支左輪手槍被奪走了。接下來,他感到一陣粉碎性的黑暗突然襲擊了他的腦袋,然後他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甚至連黑暗也消失了。
這個採礦工開了一槍又一槍,直到將左輪裡的子彈全部打光。然後,他扔掉手裡的槍,喘著粗氣坐到死人的大腿上。
這個礦工嗚咽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卑鄙的東西!」他喘息著說,「下流地跟在我身後,讓我幹活兒,然後在背後開槍打我!」
由於憤怒和筋疲力盡,他幾乎是在大哭。他凝視著那個死人的臉,由於上面撒滿了泥土和砂礫,很難辨認出他的面部特徵。
「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礦工仔細觀察了一番,最後說道,「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毛賊,該死的!他從背後開槍打我!他竟然從背後開槍打我!」
他解開他的襯衣,然後摸了摸左側的胸和背。
「已經完全打透了,可還不至於要命!」他高興地大聲叫著,「我敢打賭他瞄得準極了,可是他開槍的時候打偏了——這個該死的東西!不過,我幹掉了他!哦,我幹掉了他!」
他的手指摸索著身體一側的彈孔,臉上掠過一絲遺憾的神情。
「這個傷口可能會他媽的很難受,」他說,「我得把它處理一下,然後離開這個地方。」
他爬出洞口,走下小山,向他的營地走去。半個小時後,他牽著他那匹馱東西的馬走了回來。他的襯衫敞開著,露出裡面包紮傷口的粗糙的繃帶。他的左手的動作很慢、很笨拙,不過並不影響他使用手臂。
利用死人肩下捆背包的繩套,他將那具屍體從洞裡拖了上來。然後,他開始動手收集他的金子。他一直幹了幾個小時,中間常常停下來,讓他那僵硬的肩膀休息一下,同時嘴裡大叫著:
「他竟然從我背後開槍打我,這個卑鄙的東西!他竟然從背後開槍打我!」
他將自己的財寶完全收好,然後用幾條毯子嚴嚴實實地包起來,打成了幾個小包裹。最後,他估計了一下這些財寶的價值。
「足有四百磅,不然我就是霍屯督人,」他總結道,「如果說有兩百磅石英和泥土——剩下的還有兩百磅金子。比爾!醒醒吧!兩百磅金子!四千美元啊!那是你的——全都是你的!」
他快樂地抓了抓他的頭皮,可他的手指無意間摸到一個新出現的凹槽。這個凹槽摸起來足有幾英寸長。這是第二顆子彈擦過他的頭皮時留下的痕跡。
他憤怒地走向那個死人。
「你要、你要打死我嗎?」他威嚇道,「你要打死我,啊?好了,我還是更漂亮地幹掉了你,我還會好好埋了你。我對待你可比你對待我好多了。」他將那具屍體拖到洞口,然後將他推了進去。隨著一陣沉悶的「轟隆」聲,那具屍體側身落到了洞底,而他的臉扭著,朝向洞口的亮光。那位礦工低頭看著他。
「你竟然從背後開槍打我!」他用責備的口氣說道。
他用鶴嘴鋤和鐵鏟填上了那個洞。然後,他將裝滿金子的包裹放到他的馬背上。對於那匹畜生來說,這實在是太重的負擔,因此他回到營地便將一部分包裹轉移到另外那匹配有馬鞍的馬上。儘管如此,他仍不得不丟掉一部分用具——鶴嘴鋤、鐵鏟、淘金盤、大量的糧食和烹飪用具,還有各種零碎的東西。
當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這個人已經牽著馬走向那道由藤蔓和攀援植物織成的帷幕。為了登上那些巨大的岩石,那兩匹牲口不得不抬起前腿,努力摸索著穿過那些纏繞在一起的植被。有一次,那匹配有馬鞍的馬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這個人只好卸下它背上的包裹,讓這匹牲口站起來。當他們又開始邁步前進的時候,這個人猛然從樹葉中間探出頭來,凝視著那片山坡。
「卑鄙的東西!」說著,他就消失不見了。
一陣撕扯藤蔓和折斷大樹枝的聲音響了起來。樹叢急促地前後搖擺著,說明有一些動物正從它們中間穿過。在一陣鐵蹄和岩石的撞擊聲中,不時夾雜著一聲咒罵或尖厲的大聲吆喝。然後,那個人的歌聲嘹亮地響起來:
回身轉過你的臉龐,轉向那甜蜜而優美的山岡,(你要輕蔑罪惡的力量!)環視周圍,遙望四方,將罪惡的包裹拋在地上。(你將遇到上帝,在一個早上!)
歌聲變得越來越微弱,在一片寂靜中,這個地方又恢復了它的精神。小溪又開始昏昏欲睡、竊竊私語。蜜蜂又發出令人睏倦的「嗡嗡」聲。三葉楊雪白的絨毛在芳香的空氣中飄來飄去,蝴蝶在樹叢中進進出出地飛舞著,一切都沐浴在寧靜的陽光下。只是,草地上的蹄痕和被破壞的山坡記錄了生命殘暴的痕跡,證明他們曾打破這裡的和平,他們曾來過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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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尤塞人,居住在俄勒岡州東北部和華盛頓東南部的北美土著民族。
鮑斯維爾,即鮑斯維爾·詹姆斯(1740-1795),蘇格蘭律師、日記作家和作家,因撰寫薩繆爾·約翰遜傳記而揚名。
拉格泰姆音樂,1890-1915年間在美國流行的一種音樂。爵士樂的一種風格。
沙達納帕里斯,亞述末代國王,以生活荒淫奢侈著稱,後因無力抵禦外族入侵,自焚而死。
霍屯督人,一種非洲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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