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奧德賽

熱愛生命 傑克·倫敦 第2頁,共2頁

「我們居住在阿卡坦——」

「哪兒?」馬爾穆特·基德問道。

「阿卡坦,那個地方屬於阿留申群島。阿卡坦,比契格尼克遠,比卡爾達拉克遠,也比阿尼麥克遠。正像我剛才說的,我們居住在阿卡坦,那是位於世界邊緣的一個島嶼,四周全是無邊無際的大海。我們在鹹澀的海水中以捕魚為生,也捕捉海豹和水獺。我們的房屋建在樹林和黃色的沙灘旁邊的岩石上,一家家連在一起,沙灘上停放著我們的皮舟。我們人數不多,生活的世界也很小。在我們東邊有幾座陌生的島嶼——這些島嶼很像阿卡坦,所以我們認為全天下都是島嶼,而且對此並不在意。

「我是一個和我的族人不大相同的人。在海邊的沙灘上有一艘船,這艘船隻留下了幾根彎曲的船骨和幾塊被海浪衝彎的木板,可是我的族人從來也沒有造過這樣的船。我記得,在可以從三個方向眺望大海的小島的一端,生長著一棵這個地方從沒見過的松樹,這棵樹光滑、挺拔、高大。傳說,曾經有兩個男人來到這個地方,在這裡轉了很多天,一直看到太陽落下去。這兩個男人就是乘著那艘攤在沙灘上成了碎片的船,從海外來到這裡的。他們是像你們一樣的白人,身體虛弱得正像海豹逃走後只好空手回家的打獵的小孩子。我知道的這些事,都是從族裡那些男男女女的老人那裡聽來的,他們又是以前從他們的父母那裡聽來的。開始,這兩個陌生的白人並不願意接受我們族人的生活方式,可是他們吃了這裡的魚和魚油後,他們的身體就開始強壯起來,而且很兇猛。後來,他們各自建起了自己的房子,得到了我們這裡最好的女人,很快便有了孩子。就這樣,其中的一個孩子就成了我父親的父親的。

「正像我說過的,我跟我的族人不大相同,因為我身上帶有那個從海外來的白人的強壯血統。傳說,在那兩個白人來到阿卡坦之前,我們這裡有另外一套法規,可是這兩個陌生人不但兇猛,而且還喜歡吵架,他們總是跟我們的族人打起來,直到後來再也沒有幾個人敢和他們打仗為止。於是,他們就封自己為酋長,並且廢除了我們以前的法規,給我們制定了一套新法規,竟然規定所有的男孩子都是他父親的兒子,而不再像我們從前規定的那樣是他母親的兒子。他們還規定,第一個兒子有權繼承他父親留下的一切,而他的兄弟和姐妹都必須靠自己的能力謀生。他們還給我們制定了其他一些法規。他們教會我們用新的方法捕魚和獵熊,因為樹林裡的熊簡直太多了。他們還教導我們貯存下大量的食物,以備饑荒到來的時候可以救命。這些事都是好的。

「不過,等到他們成了酋長、再也沒有人敢惹他們發火的時候,那兩個外來的白人便開始彼此自己打來打去了。其中我繼承了他的血統的那個人,將他戳海豹的魚叉扎進了另外那個白人身上,扎進去足有一臂長。後來,他們的孩子們接著打來打去,然後他們的孩子的孩子也和他們父親一樣。他們兩家之間有著深仇大恨,常常製造流血事件,甚至到我這一代還是照樣,因此每家只有一個人能夠活下來,將家族的血脈傳下去。我這支血統,最後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另外那支血統只剩下了一個女孩子,她就是恩卡。她和她的母親住在一起。一天晚上,她的父親和我的父親出去打魚,再也沒有回來。後來,他們被大潮衝上了海灘,兩個人彼此緊緊纏在一起。

「人們一直感到驚奇,因為我們兩家的仇恨是這麼深。那些老人們總是搖著頭說,等恩卡生了孩子,我也有了孩子,我們兩家這場仗還會繼續打下去。他們對我這樣說的時候,我還是一個小孩子。我相信了他們的話,把恩卡當作了我的敵人,我相信她將來做了母親,她的孩子一定會和我的孩子打來打去。我每天都想著這件事,等我長成一個小夥子的時候,我就問老人們為什麼將來會是這樣。他們回答說:‘我們不知道到底為什麼,只是你們的父輩就是這麼幹的。’我感到奇怪的是,上一輩人打仗,為什麼後一輩人還要繼續打下去,我看出這樣做是不對的。可是,人們都說一定會是這樣,而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小夥子。

」後來,他們說我必須快點兒結婚,這樣我生下的孩子就會比恩卡的孩子大,而且比她的孩子先強壯起來。這事很容易,因為我是這裡的頭領,由於我的先輩立下的功績和他們制定的法規,還有我自己擁有的財產,使得我的族人們都很尊敬我。族裡任何一個姑娘都願意嫁給我,可是我發現沒有一個姑娘令我滿意。老年人和那些姑娘的母親都告訴我,要快點兒結婚,因為那時候已經有很多獵人爭著出很高的聘禮給恩卡的母親,希望能夠和她的女兒結婚。那樣,她的孩子一定會比我的孩子先強壯起來,我的孩子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我還是沒有發現一個令我滿意的姑娘,直到有一天我打魚回來的那個傍晚。那時候,太陽正落下去,我的眼前是一片西沉的陽光,微風吹拂,幾隻皮舟飛快地衝過白花花的海浪。突然,恩卡的皮舟在一旁超過了我的皮舟,她看了我一眼,只見她黑黑的頭髮迎風飄揚,就像夜晚的烏雲一樣,浪花打溼了她的臉頰。我說過,我的眼前當時一片陽光,我還是一個小夥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時我完全領會了她的意思,我知道那是愛慕的表示。

「在她飛快地划著皮舟超過我的時候,在前面不到兩槳的距離,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種看人的眼神,是隻有像恩卡這樣的女人才會有的眼神——然後,我又一次體會到那是愛慕的表示。在人們的喊叫聲裡,我們乘風破浪,飛快地超過了那些慢悠悠的大皮舟,把它們遠遠地甩在了身後。可是,她飛快地划著槳,儘管我的心就像是漲滿風的船帆,我卻沒能追上她。那時候,海風越來越大,在海面上掀起一片白茫茫的浪花。我們的皮舟跳躍著,就像是在浪尖上迎風飛奔的海豹,在海浪的怒吼聲裡,飛駛在陽光在海面上鋪出的一條金色小路上。」

納斯做著蹲伏的動作,半個身體脫離了凳子,做出一種划槳的姿勢,似乎重新回到了當時賽舟的那一刻。透過爐火,他又看到了那隻在海浪中搖擺的皮舟,還有恩卡迎風飄揚的黑髮。他的耳朵裡又充滿了風聲,他的鼻孔裡也灌滿了帶有鹹味的清新的海風的氣息。

「可是,她靠岸後,飛快地跑上了沙灘,大笑著,跑進了她母親的房子裡。那天晚上,我想出了一個了不起的辦法——這不愧是整個阿卡坦人的酋長想出來的好辦法。於是,等到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我就走到恩卡的母親居住的房子前,看著亞士-努士堆放在門前的貨物——這些貨物是亞士-努士的聘禮。他是一個強壯的獵戶,一心想做恩卡的孩子的父親。

「另外幾個年輕人也曾把他們的貨物作為聘禮,堆放在恩卡的母親門前,可是後來他們又把自己的東西都搬走了,而每一個年輕人堆放在那裡的聘禮,都比以前那個小夥子多一些。

「我對著月亮和星星大笑起來,然後回到我自己儲存財產的房子裡。我搬運了好幾次,直到我堆放的聘禮比亞士-努士的那一堆高出了一隻手。我的聘禮有曬乾、燻過的魚;有四十張海豹皮和二十張毛皮,而且每張皮子都扎著口,裡面裝滿了油;還有十張熊皮,那是它們春天出來的時候,我在樹林裡捕到的。另外,還有玻璃珠子、毯子和紅布,它們都是我向居住在東邊的人交換來的,而他們又是向居住在更東邊的人交換來的。我看著亞士-努士的那一堆聘禮,大笑起來,因為我是阿卡坦的頭領,我的財產遠遠超過所有的年輕族人。我的先輩曾經立下很多功績,為阿卡坦制定了各種法規,使他們的名字永遠流傳在族人的口中。

「就這樣,當天亮後,我走上了海灘,從眼角觀察著恩卡的母親的房子。我的聘禮還原封不動地堆在那裡。女人們都笑著,私下裡議論紛紛。我感到很吃驚,因為從來沒有人出過這麼高的聘禮。那天晚上,我在那堆聘禮上又增添了一些東西,而且還在旁邊放了一隻從來沒有下過海、鞣製得非常好的皮舟。可是,那天聘禮還是堆在那裡成了所有人的笑料。恩卡的母親真是一個狡猾的女人,而我在我的族人面前受到這樣的羞辱,使我非常生氣。於是,那天晚上我又在聘禮上加了很多東西,直到它們變成很大很大的一堆,而且我還把我的大皮舟也拖了過去,它可以抵得上二十隻小皮舟。早晨,那堆東西不見了。

「然後,我開始準備婚禮。為了婚宴上豐盛的食物和待客的謝禮,甚至連那些居住在東邊的人也趕來參加我的婚禮。根據我們計算年齡的方法,恩卡比我大四個太陽年。雖然我還只是一個小夥子,但是我是一位酋長,而且還是酋長的兒子,所以一切都很順利。

「可是,這時海面上露出一艘輪船的船帆,在海風的吹拂下,船帆變得越來越清楚。它的排水管向外排著清水,船上的人們正手忙腳亂地拼命開動抽水機。在船頭上,站著一個強壯的男人,他一邊觀察著海水的深度,一邊用打雷一樣的聲音指揮著人們的行動。他的眼睛是淡藍色的,和深海的海水一個顏色,他的頭好像帶有鬃毛的海獅。他的頭髮是黃色的,就像南方人收割的稻草,或者是水手們編繩子的馬尼拉麻線。

「最近幾年,我們也看見過一些從遠方開來的輪船,可是這是第一艘駛向阿卡坦海灘的輪船。婚宴被攪亂了,那些女人和孩子都逃進了他們的房子裡,我們這些男人拉開我們的弓箭、手拿長矛,等著輪船靠岸。可是,當船頭靠上沙灘後,那些陌生人並沒有在意我們,他們只顧忙著做他們自己的事。潮水退去的時候,他們將那艘雙桅縱帆船傾倒過來,修補著船底的一個大窟窿。於是,女人們又跑了回來,婚宴繼續進行。

「等潮水開始上漲的時候,那些海上的流浪漢將他們的縱帆船在深水區拋下錨,然後走進了我們中間。他們帶來一些禮物,顯得非常友好。於是,我們給他們騰出一些座位,然後像對待所有的來客一樣,我也照樣大方地送給他們一些謝禮,因為這是我結婚的日子,而且我還是阿卡坦的頭領。那個頭髮長得像海獅的鬃毛一樣的男人也來到了婚宴上,他又高又壯,讓人覺得他一腳踏下去,地面都會跟著晃動幾下。他交叉著兩隻胳膊,總是直勾勾地盯著恩卡。他一直在我們那裡待到太陽西沉、星星出來,才回到他的大船上去。他走了以後,我拉起恩卡的手,帶她來到我自己的家裡。我的家裡充滿了歌聲和熱鬧的笑聲,女人們和我們開著各種玩笑,正像她們在這種時候通常習慣的那樣。可是,我們並不介意。後來,人們就留下我們兩個人單獨在一起,各自回家去了。

「最後的笑鬧聲還沒有完全消散,那個海上流浪漢的首領就走進了我的家門。他帶來一些黑色的瓶子,我們喝著瓶子裡的液體,感到非常高興。你們很清楚,我當時只是一個小夥子,一直居住在世界的邊緣,所以我的血熱辣辣地變得像火在燒,我的心輕得好像海浪飛上懸崖濺起的泡沫。這時,在房子的一個角落裡,恩卡靜靜地坐在一堆皮毛中間,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因為她好像非常害怕。那個頭髮像海獅鬃毛的人,直勾勾地看了她很長時間。後來,他的水手們帶著一捆捆貨物走了進來,他把這些貨物堆在我的面前。這些東西都是阿卡坦從來沒有過的東西,其中有兩支長槍和一把短槍,有子彈和炮彈,有明亮的斧頭和鋼刀,有各種漂亮的工具,還有很多陌生的東西都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他用手勢表示,這些東西都是我的了。我當時認為,他這樣慷慨大方,一定是一個偉大的人物。可是,他又用手勢表示,恩卡要上船跟他一起走。

「你們明白了嗎?——恩卡要上船跟他一起走。我帶有先輩血統的血液猛地沸騰起來。我拿起長矛投向他,想要把他刺穿,可是瓶子裡的鬼怪已經奪走了我胳膊上的力氣。他抓住我的脖子,就這樣,把我的頭向房子的牆上撞去。我被撞得全身發軟,就像一個剛生下來的嬰孩,我的兩條腿再也站不起來了。在那個人把恩卡拖向門口的時候,恩卡尖叫著,用手胡亂抓著房子裡的東西,直到那些東西在我們周圍倒了一地。後來,他用兩隻大胳膊把恩卡抱在懷裡,她就開始撕扯他的黃頭髮,他卻大笑起來,正像雄海豹發情的時候那樣。

「我爬到海灘上,招呼我的族人投入戰鬥,可是他們都害怕了。只有亞士-努士算得上是一個男人,可是那些傢伙用一根船槳打他的頭,直到他臉朝下撲倒在沙灘上,一動不動了。然後,那些傢伙就揚起船帆,唱著他們的歌,在風的吹送下啟航離開了阿卡坦。

「人們都說這樣也好,因為在阿卡坦以後再也不會出現打出血的事了,可是我一個字都沒有說,直等到滿月的那一天,我把魚和魚油裝上我的皮舟,然後就動身向東方劃去。我看見了很多島嶼,也看見了很多人,這時候我這個生長在邊緣的人,才明白世界原來很大很大。我用手勢和人們交談,可是他們既沒有看見過一艘雙桅縱帆船,也沒有看見過那個長著一頭海獅鬃毛的人,不過他們總是對我指向東方。我在各種不舒服的地方睡過覺,吃過各種奇怪的食物,遇見過各種奇異的臉孔。很多人嘲笑我,因為他們認為我的頭腦出了問題,可是有時候,一些老人讓我的臉轉向陽光,為我祝福。當有些年輕的女人詢問我有關那艘陌生的輪船、恩卡和那些航海人的事情時,她們的眼睛就會潮溼起來。

「就這樣,我穿過了風大浪急的海面,穿過瘋狂的暴風雨,來到了阿納拉斯卡。那裡有兩艘雙桅縱帆船,可它們都不是我要找的那艘船。於是,我繼續一路向東航行,世界也隨著變得更大了。可無論是在猶那莫克島,還是科迪卡島,或者是在阿託格納克島,我都沒有打聽到那艘輪船的訊息。有一天,我來到一個岩石很多的島嶼,那裡的人們在山上挖了很多巨大的山洞。那裡有一艘雙桅縱帆船,可是還不是我要找的那艘船。人們正把他們挖出來的石頭裝滿船艙。我認為,他們這樣做簡直太幼稚了,因為整個世界都是用岩石造成的。可是,他們給我食物,讓我為他們幹活兒。當那艘縱帆船吃水很深後,船長給了我一些錢,告訴我可以走了,我卻問他這艘船要去哪兒,他指向了南方。我做了一個手勢,表示我要跟他一起到南方去,他開始還嘲笑我,可是後來船上缺少人手,他就把我帶到船上幫他幹活兒。於是,我開始照著他們的樣子學說話、拉繩索、在暴風雨突然發作的時候收起繃緊的船帆,而且還輪流去掌舵。不過,這些活計我並不陌生,因為我先輩的血統和這些航海人的血統是一樣的。

「我以為,一旦我到了和他一樣的那些人中間,找到他會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一天,當我們看到地平線上隱隱出現陸地的時候,我們的輪船就穿過海峽,駛向了一個港口。我以為,這裡的雙桅縱帆船或許只有我手上的手指那麼多,可是幾英里長的碼頭停靠的全都是這種船,它們塞滿了港口,多得簡直就像小魚一樣。當我走到這些輪船中,打聽那個一頭海獅鬃毛的男人的時候,他們都大笑起來,然後用很多很多語言來回答我。我發現,原來他們來自世界的各個地方。

「後來,我走進城市,觀察著遇見的每一個人的臉。可是那裡的人就像不斷湧上海岸的鱈魚一樣,我無論如何也數不清楚。各種喧鬧聲不斷衝進我的耳朵,直到最後我什麼都聽不見了,被各種各樣的場面弄得頭昏腦漲。就這樣,我不停地向前走去,穿過在溫暖的陽光下回蕩著歌聲的地方,穿過堆滿莊稼的富饒的平原,穿過很多大城市,那裡的男人們都很肥胖,他們過著像女人一樣的日子,他們滿嘴說的都是毫不可信的假話,對金子的貪慾使他們的心都變成了黑的。這時候,我的那些阿卡坦族人卻在打獵、捕魚,生活得快快樂樂。在他們的頭腦裡,世界不過是一塊很小的地方。

「可是,恩卡捕魚回家時看我的那種眼神,一直伴隨著我,我知道在某個時刻到來的時候,我一定能找到她。以前,她喜歡在傍晚的暮色裡到安靜的小路上散步,或者引我穿過被晨露打溼的茂密的田野追趕她,她的眼睛裡帶著信誓旦旦的神色,那種眼神只有像恩卡那樣的女人才會有。」就這樣,我一路經過上千個城市。有些人對我態度溫和,還送給我食物,有些人卻嘲笑我,還有一些人詛咒我,可是我不讓自己發出任何抱怨,只是慢慢地走在陌生的路上,看著眼前陌生的一切。有時候,我,作為一位酋長,而且還是一位酋長的兒子,屈尊去給人們做苦工——那些人言語粗魯,心腸像鐵一樣無情,他們從同伴的汗水和痛苦中掠奪金子。這時候,我還是沒有我要找的那個人的任何訊息,直到我像一頭回家的海豹又回到了海上,才得到一些資訊。不過,這是在另一個港口,在一個位於北方的國家得到的。在那裡,我聽到了一些有關那個黃頭髮的海上流浪漢的訊息,不過這些訊息並不確切。我瞭解到他是個獵海豹的,在無邊的大洋上到處遊蕩。

「於是,我隨著一些懶惰的西瓦什人,登上了一艘捕捉海豹的雙桅縱帆船,追蹤著那個傢伙沒有留下痕跡的路線,來到了北方,因為那裡正是捕捉海豹的好季節。我們疲憊不堪地在海上航行了幾個月,談論了很多船隊的訊息,我聽到大量有關我要尋找的那個人的瘋狂舉動,可是我們一次也沒有在海上遇見他。我們繼續向北行駛,甚至航行到了普里比洛斯群島。我們在那裡的海灘捕殺了成群的海豹,然後我們將這些身體還熱乎乎的海豹屍體搬上船,直到船上的排水管流出的都是海豹油和血、沒有人能在甲板上站得住為止。後來,我們被一艘開得很慢的汽船追趕,他們還用大炮向我們開火。可是,我們揚起了船帆,直到海浪衝上我們的甲板,把甲板沖刷得乾乾淨淨。我們最後消失在濃霧中。」

「據說,就在我們嚇得心驚膽戰、飛快逃走的時候,那個黃頭髮的海上流浪漢正好把他的輪船駛入了普里比洛斯,徑直開進了那裡的工廠,然後命令他手下的一部分水手控制住公司裡的員工,又命令另外一些水手從都是鹽的倉庫裡搬走了一萬張還沒有鞣製的皮子。我說過,這些訊息都是我聽來的,可是我相信這些訊息是真的。因為雖然在沿岸航行的時候,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他,可是北方一帶海域卻傳遍了他那些瘋狂大膽的舉動,以至於三個在那裡有領地的國家,都派出船隻來捉拿他。」

「我也聽到了恩卡的訊息,因為一些船長都在高聲頌讚她。她一直和那個傢伙在一起。她已經適應了他那種人的行為方式,他們說,她活得很開心。可是,我比他們更清楚——我清楚,她的心仍然懷念著她自己的族人,他們世世代代生活在阿卡坦的黃沙灘上。」

「因此,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又返回了靠近海峽的那個港口,而且在那裡聽說那個傢伙已經橫渡大洋,跑到俄國海域以南那些溫曖的陸地東部捕捉海豹去了。這時候,我已經做了水手,我隨同他的同胞一起登上獵豹船,沿著他的蹤跡前去捕捉海豹。那個最新發現的陸地沒有幾艘船,可是那一年的整個春季,我們的輪船都航行在海豹群的旁邊,將它們趕向北方。後來,當那些母海豹懷著小海豹,拖著笨重的身體穿過俄國海岸線的時候,我們船上的人開始抱怨,而且非常害怕,因為那裡霧氣很重,每天都有人乘著小船失蹤。他們再也不肯幹活兒了,因此船長只得調轉船頭順原路返航。可是,我知道那個黃頭髮的海上流浪漢是不會害怕的,他會一直追趕海豹群,甚至追到很少有人敢去的俄國的島嶼。於是,在一個黑漆漆的晚上,我趁著負責守望的人在船頭的甲板上打瞌睡的時候,解開了船上的一隻小艇,一個人向那片溫曖、狹長的陸地劃去。我一路向南,想要同航行在江戶灣的人會合,他們可是一群野人,什麼都不怕。吉原的姑娘們雖然個子很小,可是皮膚光潔得好像鋼鐵,看上去非常迷人。可是,我不能在那裡停留,因為我知道恩卡這時正航行在海豹聚集的北方海域。」

「匯聚在江戶灣的人來自天涯海角,他們既不相信上帝,也沒有自己的家,他們的船上都懸掛著日本國旗。隨著他們,我來到了富裕的考珀島海岸,在那裡我們含鹽的貨艙裡的皮貨堆得更高了。直到我們準備離開那裡,我們在寂靜的大海上,沒有看到過一個人。後來,有一天颳起一陣大風,吹開了海上的濃霧,只見一艘雙桅縱帆船急急忙忙地向我們駛來,一艘冒著濃煙的俄國軍艦正跟在它的身後越來越近。我們趕緊調整航向,乘風飛快逃命,可是那艘縱帆船仍慢慢地靠過來,因為它每向前航行三英尺,我們只能前進兩英尺。在那艘縱帆船的船尾,站的正是那個長著一頭海獅鬃毛的傢伙,他按著船帆的橫木,生機勃勃地大笑著。恩卡也在那艘船上——我立刻認出了她——可是,在炮火隆隆響著從海面上飛過來的時候,他把她送下了船艙。」

「正像我剛才說的,縱帆船每向前航行三英尺,我們只能航行兩英尺,直到它每次跳上浪尖時,我們都能看見它那高高聳起來的綠色船舵——在身後飛來的俄國人的炮彈中,我突然忍不住流下了眼淚,我一邊掌著舵,一邊咒罵著,因為我們都很清楚,他存心要跑到我們前面,只有在我們被抓的時候他才能趁機逃走。俄國人擊倒了我們的桅杆,我們就像受傷的海鷗一樣迎風飛旋,而那個傢伙卻繼續向前逃去,一直駛向了天盡頭——他和恩卡。」

「我們又能怎樣辦?我們被剝了一層皮。就這樣,他們把我們押送到一個俄國港口,後來又送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地區,讓我們在一個鹽礦裡挖鹽。有些人死在了那裡,還有——還有一些人沒有死。」

這時,納斯揭開披在他肩膀上的毯子,露出身上疙裡疙瘩扭曲的肌肉,上面帶著一道道明顯的鞭痕。普林斯急忙為他蓋好毯子,因為那些傷痕看上去令人非常難過。

「我們在那裡幹得非常辛苦,有時候會有人向南逃走,可是他們總是被抓回來。於是,當我們這些來自江戶灣的人在晚上採取行動、從那些保衛手裡奪了槍後,我們一路向北逃去。那個地方實在是太大了,到處都是佈滿沼澤和水塘的平原,還有遼闊的森林。天冷下來,地上有很深的積雪,沒有人知道怎麼走出去。我們穿行在無邊無際的森林裡,疲憊不堪地走了好幾個月——我不記得我們走了多久,哦,因為那個地方几乎沒有什麼食物,我們常常躺下來等死。可是,最後我們終於走到了寒冷的海邊,不過只剩下三個人看到了大海,一個是來自江戶的船長,他腦子裡很清楚這片遼闊的大陸的地形,而且他還很清楚從什麼地方,人們可以穿過冰面從這個大陸走到另一個大陸。他一直帶著我們向前走——我不知道我們究竟走了多久,因為路實在太長了——直到只剩下了兩個人。當我們來到那個穿越大陸的地方,我們遇見了五個居住在當地的陌生人。他們帶著一些狗和獸皮,可是我們卻窮得一無所有。於是,我們在雪地裡打了起來,直到他們全都被打死了,那個船長也死掉了,那些狗和獸皮就都成了我的。然後,我從那裡的冰面上穿過去,後來冰碎了,我那一次在大海里漂了很長時間,直到從西方吹來的一陣大風把我送上海岸。那時候,我來到了高洛文灣,也就是帕斯提裡克,遇到了那位神父。再往後,向南,向南,我一直向南,走到我第一次到過的那個陽光溫暖的地方。」

「可是,海洋裡再也沒有什麼收穫了,出去捕捉海豹的人收益很小,卻冒著極大的風險。船隊們都散了,那些船長和水手沒有一個人知道我要找的那個人的訊息。於是,我厭倦了永遠都不會安寧的大海,來到了陸地上,那裡有樹、房子和群山,它們永遠待在一個地方,從來不會移動。我走了很遠,也學會了很多東西,甚至從一些書本上學會了讀書和寫字。這樣很好,我應該學會這些東西,因為我知道恩卡一定也學會了這些東西。等到有一天,那個時刻到來的時候——我們——你們當然瞭解,當那個時刻到來的時候。」

「從此,我到處漂流,就像那些小小的漁船,只能順風航行,卻不能控制方向。不過,我的眼睛和耳朵一直保持著警惕。我常常走進那些遊歷過很多地方的人中間,因為我很清楚,他們只要見過我要找的那兩個人,他們就一定會記住他們。最後我遇到一個人,他剛剛走出群山,帶著幾塊礦石,裡面含有一些豌豆大小的金粒。他聽說過我要找的那兩個人,也遇見過他們,而且還很瞭解他們。他告訴我,他們很有錢,就住在那個他們從地裡挖金子的地方。」

「我厭倦了永遠都不會安寧的大海,來到了陸地上。」

「那是一個荒涼的地方,非常遠。不過,我最後還是走到了那個躲在大山中間的露營地。在那裡,人們不分白天黑夜都在幹活兒,從來看不見太陽。可是,那個時刻還是沒有到來。我從人們的閒談裡聽說,他已經走了——他們已經走了——去了英國。據說,他們要帶一些有錢人來一起組建公司。我看見了他們住過的房子,那差不多就像是一座古老的王宮。晚上,我從窗戶爬進那座房子裡,我想明白他是怎樣待她的。我走過一個個房間,感到他們過著只有國王和王后才有的生活,一切看上去都太好了。後來,他們都說,他把她當作王后一樣看待。許多人奇怪那個女人到底屬於哪個種族,因為她身上帶有另外一種血統的特徵,她和阿卡坦的女人們不同,沒有一個人瞭解她的來歷。是的,她是一位王后,可是我是一位酋長啊,而且還是一位酋長的兒子。我為她付出了數不清的獸皮、小船和玻璃珠子。」

「不過,何必說這麼多呢?我是一名水手,很清楚輪船在大海中航行的路線。我追隨他們到了英國,然後又到過其他幾個國家。有時候,我從人們那裡聽到他們的一些傳聞,有時候也會從報紙上讀到他們的訊息,可我還是一次也沒有遇見過他們,因為他們有很多錢,所以走得很快,那時我卻只是一個窮人。後來,他們遇到了麻煩,有一天他們的財產像一股煙一樣溜走了。那個時候,報紙上登滿了這個訊息,可是登過之後就再也不提了。我知道,他們肯定又回到了那個地方,那個能從地裡挖出大量金子的地方。」

「他們似乎被世界拋棄了,現在成了窮人,所以我走過一個又一個營地,甚至到過北方的庫特奈地區。在那兒,我得到了一些沒有多大價值的訊息:他們到過那個地方,然後又走了。有人說他們順這條路走了,有人說順那條路走了,還有另外一些人說他們去了育空河一帶。於是,我走走這條路,然後再走走那條路,不停地從這裡走到那裡,一直走到我似乎對這個廣闊無邊的世界感到厭煩起來。不過,在庫特奈,我曾經和一個西北人一起走過一條很糟糕的路,那條路很長。在飢餓的痛苦中,那個西北人明白死亡已經來臨。他曾經沿著一條沒有人知道的路,翻過群山,走到了育空河一帶。當他清楚他的生命快要結束的時候,他給了我一張地圖,並且還把那個秘密的地方告訴了我,他指著上帝發誓,那裡有大量的金子。」

「從此以後,所有的人都開始成群結隊地湧向北方。我是一個窮人,我賣了自己成了一個趕狗人。其餘的事情你們都很清楚。我在道森遇見了他和她。她沒有認出我,因為當年我只是一個小夥子,而她現在生活得又那麼闊氣,所以她不會有時間想起一個為她付出過無數代價的人。」

「不是這樣嗎?你使我擺脫了服役期限的限制。我回到了道森,要用我自己的方法來解決過去的一切,因為我已經等了太久了。現在我已經把他抓在了我的手裡,我有充裕的時間。我說過,我一心要按照我自己的方法來解決我們之間的一切,因為我回味著我一生的經歷,想起我所看到的和遭受過的一切,記起在俄羅斯海邊無邊無際的大森林裡,我所經歷的寒冷和飢餓。正像你們知道的,我帶他走向東部——他和恩卡——在東部那個地方,去的人很多,回來的人卻很少。我帶他們走向那個堆滿白骨的地方,在那個被詛咒的地方,人們躺在黃金堆上卻無法帶走那些金子。」

「那條路很長,而且沒有人走過的痕跡。我們的狗很多,吃得也很多。我們的雪橇不可能將春天到來之前所需要的東西都帶上,我們必須在河水解凍之前趕回來,因此我們將帶去的食物藏在了沿途各個地方,這樣不但可以減輕雪橇的負重,而且在回來的路上還不至於捱餓。在麥克凱斯申住著三個人,在他們附近,我們也建了一個糧窖,同樣在梅奧我們又建了一個糧窖,在那裡的打獵營地上住著十二個佩里人,他們是翻過南方的分水嶺到達那個地方的。從此以後,我們繼續向東出發,一路上再也沒有看見過一個人,那裡只有沉睡的河流、靜靜的森林和北方寂靜的雪野。正像我曾經說過的,那條路很長,沒有人走過的痕跡。有時候,經過一天的艱苦跋涉,我們也走不過八英里,或者是十英里。晚上,我們都睡得像死人一樣。他們即使做夢也沒有一次夢到過我是納斯,阿卡坦的頭領,要為過去的事情報仇雪恥。」

「我趕的雪橇和狗一起掉進了冰窟窿裡。」

「我們這時候建的糧窖很小,而到了夜間,我會毫不費力地再順著我們開過的路線回到那裡,將糧窖做些改變,讓人看上去以為那些糧食是被狼獾偷走了。另外,在那種容易失足落水的河段,水勢非常兇猛,冰只是薄薄地結在河水錶面,因為下面的冰層很容易被河水沖走。就在這麼一個地方,我趕的雪橇和狗一起掉進了冰窟窿裡。對於他和恩卡來說,這是一起非常倒霉的意外。那架雪橇上拖著很多糧食,狗也最強壯。可是,他卻大笑起來,因為他的生命力非常旺盛,以後他只能給剩下的那些狗喂一點兒糧食,直到我們切斷它們的挽具,將它們一個接一個地拖出來,把它們餵給它們的同伴。他說,這樣我們回家的時候會很輕鬆,我們可以一路步行從這個糧窖吃到另一個糧窖,再也用不著狗和雪橇了。這是真的,因為我們的糧食非常緊張。在一個晚上,當我們到達那個堆滿黃金和白骨、被人詛咒的地方,最後一條狗也死在了挽具裡。」

「我們到的那個地方——地圖上畫得很正確——它位於群山的中心,我們必須在一座分水嶺的峭壁上鑿出一些冰梯。我們希望分水嶺後面是一片山谷可是不是山谷,只有一片雪野伸向遠方,平坦得好像一個巨大的收割後的平原,一座座山峰環繞在我們四周,它們雪白的峰頂直插雲霄。在那片本來應該是山谷卻是奇異的平原的地方,大地和積雪一起向下沉去,似乎要一直沉進大地的心臟。如果我們沒有做過水手,看見眼前這一切,我們一定會頭暈目眩,可是我們站在那個令人目眩的山崖上,只是竭力想找出一條下山的路。在山峰的一側,而且只有這一側的峭壁是逐漸向下傾斜的,不過還是陡得彷彿被狂風掀起的甲板一樣。我不明白為什麼這個斜坡會是這樣,可它就是這樣。」

「‘這是地獄的入口,’他說,‘讓我們走下去吧。’於是,我們走了下去。」

「在斜坡底部有一座小木屋,那是從前到這裡的人用從山上滾下來的木頭建造的。這是一座很破舊的木屋,因為在不同時間到達這裡的人,最後都孤獨地死在了這座木屋裡。在幾塊樺樹皮上,我們讀到了他們最後的留言和詛咒。一個人死於敗血病,另一個人是由於他的同伴搶走了他最後的糧食和彈藥然後偷偷逃走,導致他死亡,第三個人是被一頭臉上光禿禿的灰熊拍傷後死掉的,第四個人到處尋找獵物,可是最後還是餓死了——大概都是這樣。他們不願丟下那些金子,最後只能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死在了金子旁邊。他們找到的那些毫無價值的金子,堆得小木屋的地板黃燦燦的,正像是人們在夢裡看到的情景。」

「不過,那個被我遠遠引到這裡來的男人,他的心還是很平靜的,頭腦也很清醒。」

「‘我們沒有東西吃了,’他說,‘我們只能看看這些金子,看清楚它們從哪,到底有多少,然後我們必須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免得它迷惑了我們的眼睛,使我們失去理智。沿著這條路線,我們將來還是要回來的,那時候多帶些糧食,那時候所有的東西都是我們的。’」

「於是,我們察看了那個大礦脈,它好像一條血脈貫穿了整個礦壁。然後,我們測量了一下這座金礦,又從上到下畫出它的走向,然後釘下一些樹樁,並在樹上刻了一些字跡,作為它屬於我們的標記。這時候,由於沒有吃東西,我們的膝蓋在發抖,肚子非常難受,我們的心幾乎要從嘴裡跳出來。最後,我們爬上那個巨大的峭壁,轉身走上了回來的路。」

「最後那段路,我們兩個人一直扶著恩卡向前走,我們常常摔倒,但終於走到了藏糧食的糧窖那裡。看吧,那裡已經再也沒有糧食了。我做得很不錯,因為他認為是狼獾偷走了我們的糧食,他咒罵著那些狼獾也咒罵著他的神。可是,恩卡是個勇敢的女人,她面帶微笑,把她的手放進他的手裡。我轉過身去,竭力剋制住自己。」

「‘我們在火邊休息一會兒吧,’她說,‘等到早上再走。我們可以割掉鹿皮鞋,吃下去增加一些力氣。’於是,我們割下鹿皮鞋的高統,切成一條一條,將它們煮了大半夜,以便我們能夠嚼碎它們吞下去。早上的時候,我們說起了我們會遇到的各種可能。走到下一個糧窖還需要五天的路程,可是我們不可能堅持到那兒。我們必須找到一些獵物。」

「‘我們去走走,打些獵物。’他說。」

「‘對,’我說,‘我們去走走,打些獵物。’」

「於是,他決定讓恩卡留在火邊,儲存體力。我們一起出發了,他去尋找駝鹿,而我去我挪過的糧窖那兒。不過,我只吃了一點兒東西,免得他們看出我還很強壯。在那天晚上,他摔倒了很多次,然後才回到我們的營地。至於我,也裝出非常虛弱的樣子,常常被我的雪鞋絆倒,好像每邁出一步都可能是我生命的最後一步。後來,我們把鹿皮鞋全都吃了,增加了一些力氣。」

「他是一個了不起的男人。他的精神一直支撐著他的身體,直到最後的時刻。除非為了恩卡的原因,他從來沒有大聲哭過。第二天,我跟著他去打獵,我不能錯過看到他的最後時刻。他常常躺下來休息一會兒。那天晚上,他幾乎喪命,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虛弱地咒罵了幾句,又繼續向前走去。他就像是一個喝醉酒的人,我看到他有幾次都要完了,可是他慢慢又有了力氣,他心裡有一種巨人的精神,因此他能支撐著身體,度過那個勞累的一天。他打中了兩隻松雞,可是他沒有吃。松雞不要火烤就可以吃下去,它們能救他的命。可是他心裡想的是恩卡,因此轉身朝向營地的方向。他再也不能走了,只能用手和膝蓋爬過雪地。我朝他走過去,看到他的眼睛已經出現了死亡的跡象。甚至在這個時候,他吃下那兩隻松雞也不算太晚。他丟掉他的步槍,像一條狗一樣用嘴叼著那兩隻鳥。我走在他的身邊,沒有像他那樣倒下。在停下來休息的間歇,他看著我,奇怪我為什麼還會有那樣大的力氣。雖然他已經不能說話了,可是我能看出,他的嘴唇在動,儘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正像我說過的,他真是一個了不起的男人,我的心也開始軟下來。可是,我又想起了我一生的經歷,想起我在俄羅斯海邊遼闊的大森林裡遭受的寒冷和飢餓。況且,恩卡本來就是我的,我為她付出了數不清的獸皮、小船和玻璃珠子。」

「就這樣,我們穿過了白茫茫的樹林,四周非常寂靜,就像潮溼的海霧一樣沉重地壓在我們身上。令人悲傷的往事浮現在半空,緊緊包圍著我們。我看見了阿卡坦金黃的海灘,捕魚回來飛快地駛回家的皮舟,還有修建在樹林旁邊的房屋。那兩個自己封自己為酋長的人,我身上帶有其中一個立法者的血統,我娶的恩卡身上帶著另外那個人的血統。是的,亞士-努士也陪我一起走著,他的頭髮裡都是潮溼的沙子,他用來打仗的那根長矛,雖然折斷了可還握在他的手裡。這時候,我明白那個時刻到了,我看到了恩卡眼中那信誓旦旦的眼神。」

「我說過,我們就這樣穿過了樹林,直到我們聞到了營地上飄來的煙味。於是,我彎腰將身體俯向他,從他的牙齒裡奪過了那兩隻松雞。他轉身側臣卜在那裡休息了一會兒,他的眼中充滿了驚奇的神情,然後他下邊那隻手慢慢地向別在臀部的刀子摸去。可是,我奪走了他的刀子,然後湊近他的臉,微笑著。即使在這個時候,他還沒明白我是誰。於是,我做著從黑瓶子裡喝酒的樣子,並比劃著在雪地上高高堆起的一堆貨物,再次重演了我結婚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我什麼都沒有說,可是他已經完全明白了。然而,他並沒有害怕。一絲冷笑浮現在他的嘴角,他的眼裡帶著冷冷的憤怒。這時候,由於知道了我是誰,他身體裡又產生了一種新的力量。我們距離營地並不遠,可是一路上積雪很深,他非常緩慢地向前爬去。」

一次,他趴的時間實在太長了,因此我把他翻了過來,盯著他的眼睛。有時候他看著前方,有時候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死亡。當我放開他的時候,他又掙扎著向前爬去。就這樣,我們終於回到了營火邊。那時候,恩卡立刻湊到他的身邊。他的嘴唇蠕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他指著我,希望恩卡能夠明白一切。從那以後,他就躺在了雪裡,非常安靜,躺了很長時間。一直到現在,他還躺在那兒的雪裡。

「在烤好松雞以前,我什麼也沒有說。然後,我對她說話用的是我們自己的家鄉話,那種語言她已經很多年都沒有聽到過了。她挺直了身體,就是這樣,她的眼睛驚奇地睜大了,然後她問我到底是誰,我從哪兒學會了這種話。」

「‘我是納斯。’我回答。」

「‘你?’她說道,‘是你?’她爬過來,以便能夠看清我。」

「‘是的,’我回答說,‘我是納斯,阿卡坦的頭領,我這個血統的最後一個人,就像你也是你那個血統的最後一個人一樣。’」

「這時,她大笑起來。我憑我看見過、做過的一切發誓,我再也不願聽到那種笑聲了。它使我心裡發冷,在那片寂靜的雪野裡,只有我一個人孤獨地面對著死亡和那個大笑的女人。」

「‘來!’我對她說道,因為我認為她有些神經錯亂,‘吃了這些食物,然後我們離開這裡。從這裡到阿卡坦是一段很遠的路。’」

「可是,她把她的臉扎進他的黃鬃毛裡,大笑著,一直笑到似乎我們耳邊的天都要塌下來。我本來想,她看到是我,一定會高興得發狂,會立刻回想起那些從前的時光,可是她的表現似乎有些奇怪。」

「‘起來!’我大聲說著,用力抓住她的手,‘路還很長,很黑。我們要快些動身!’」

「‘去哪兒?’她坐起來問道,不再奇怪地大笑。」

「‘回阿卡坦。’我回答道,我希望聽到我的話,她的臉色會變得好起來。可是,她的表情像他一樣,一絲冷笑浮現在她的嘴角,她的眼中帶著冷冷的憤怒。」

「‘對啊,’她說道,‘我們回去,手拉手,回阿卡坦,你和我。我們要住在那些骯髒的小棚子裡,吃魚和魚油,生一個小崽子——一個讓我們一輩子天天都會自豪的小崽子。我們會忘掉這個世界,高高興興,快活極了。那真是好啊,簡直是好極了。來啊!讓我們趕快走吧。讓我們回到阿卡坦去啊。’」

「她用手指撫摩著他的黃頭髮,臉上帶著一種可怕的微笑。在她的眼中,沒有信誓旦旦的神色。」

「我安靜地坐在那裡,對這個奇怪的女人感到有些迷惑不解。我回想著那個晚上,當那個傢伙把她從我家裡拖走的時候,她尖叫著,撕扯著他的頭髮——現在,她卻撫摩著他的頭髮,不願意離開。後來,我又想起我付出的代價和漫長的等待,於是我就走過去抓住她,像那個傢伙曾經做過的那樣要把她拖走。她向後退著,甚至也像那天晚上那樣,像一隻母貓在保護她的幼崽一樣反抗著。當我們拉扯到火堆的另一邊,離開那個男人之後,我鬆開了她。她坐在那裡,終於安靜下來。然後,我向她講述了她走後所發生的一切,講述了我在那片陌生的大海上的各種遭遇,講述了我在陌生的陸地上經歷過的各種事情,講述了我走得精疲力竭,我捱了很多年的餓,講述了一開始她對我流露出的信誓旦旦的眼神。是的,我把一切都告訴了她,甚至包括那天我和那個男人之間所發生的一切。還有我們年輕的時候的事情。在我講述的時候,我看到她的眼睛裡又開始露出了信誓旦旦的眼神,那種眼神既豐富又廣闊,好像黎明時的陽光。我從她的目光中看到了憐憫,還有女人的柔情和愛,那正是恩卡的心和靈魂。這時候,我彷彿又變成了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因為這個眼神,這個當初恩卡跑上沙灘、大笑著跑進她母親的家時所流露的眼神。我所經歷過的那些嚴酷、不安消失了,還有那些飢餓和疲憊不堪的等待。」

「那個時刻終於到來了。我感到她的胸口在召喚我,似乎我必須把我的頭靠在她的胸前,忘記過去的一切。她對我伸出雙臂,我向她的懷裡撲過去。可是忽然之間,她的眼睛裡燃燒著仇恨的火焰,她的一隻手伸向我的臀部。一下,兩下,她拔出刀來刺著我。」

「‘狗!’她冷笑著,把我推到雪地裡,‘豬!’她說著大笑了起來,直到那笑聲攪碎了四周的沉寂。她又回到了她的死人那裡。」

「我說過,她用刀刺了我一下,兩下。可是,由於飢餓,她的身體很虛弱,沒有力氣殺死我。儘管如此,我還是願意留在那個地方,我願意閉上眼睛和他們長眠在一起,因為他們的生活和我的生活交叉在一起,催促著我邁開腳步走過無數陌生的道路。但有一筆債務壓在我的心上,不能讓我安息。」

「路是那麼漫長,天氣冷得刺骨,而且只有一點兒食物。那些佩里人沒有找到駝鹿,於是就搶奪了我的糧窖。那三個白人也是同樣,可是在我經過的時候,他們已經骨瘦如柴地躺在他們的木屋裡,死了。從那個時候幵始,我什麼都不記得了,直到我走到這裡,發現了食物和火——很多火。」

說完,他蹲下身子靠近爐火,甚至不敢相信一般試探著那些火焰。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彷彿油燈投在牆上的陰影也在表演一幕幕慘劇。

「可是,恩卡!」普林斯大聲說道,他仍沉浸在那個人所描述的景象中。

「恩卡?她不肯吃松雞。她躺下來,用她的胳膊抱著他的脖子,她的臉深深地埋在他的黃頭髮裡。我把火移到她的身邊,讓她不會感到很冷,可是她卻爬到了另一邊。我又在那邊點起了一堆火,可是還是沒有用,因為她不肯吃東西。就這樣,他們現在還躺在那個地方的雪裡。」

「你怎麼打算?」馬爾穆特·基德問道。

「我不知道。阿卡坦是一個小島,我一點兒都不想回去住在那個世界的邊緣。可是,活下去也沒有多少價值。我可以走到康斯坦丁那兒,他會把一些鐵傢伙給我戴上,然後有一天,他們還會給我套上一根繩子,這樣我就可以好好睡覺了。可是——不。我不知道。」

「可是,基德,」普林斯說道,「這是謀殺!」

「安靜!」馬爾穆特·基德命令道,「有一些事情超出了我們的智慧所能判斷的範圍,也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道德準則。這件事的對與錯,我們根本說不清楚,而且它也不是我們所能審判的。」

納斯又向火爐靠近一些。在一片長長的沉寂中,一幅幅畫面在每個人的眼前來來去去上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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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賽,古希臘著名詩人荷馬的長篇史詩《奧德賽》中的主人公,又被稱為尤利西斯。

碼,美國習慣體系和英國皇家體系中的一種基本長度單位,相當於0.9144米。

育空,本來是阿拉斯加的一條大河,後來加拿大的一個地區以此為名。

沃爾斯利,即蓋尼特·約瑟夫·沃爾斯利(1833-1913),愛爾蘭裔英國將軍和殖民統治者。1860年,曾遠征中國;1870年,作為紅河谷遠征軍司令,鎮壓加拿大西北部起義;1882年,在爭奪蘇伊士運河控制權時打敗了埃及軍隊。1984年,率軍進攻蘇丹首都喀土穆。1895年至1901年任英軍總司令。

路易斯·瑞爾(1844-1885),加拿大叛亂者。1869年,他曾在爭取土地權利的反抗中組織了紅河谷的起義鬥爭。1885年,在領導薩斯喀徹溫起義後,被加拿大當局逮捕並處死。

木炭,指那些最初移民到加拿大的法國人,他們在森林中以捕獵為生。

道森,加拿大育空地區西部的一個城鎮,位於育空河和克朗代克河的匯合處,興起於19世紀90年代末克朗代克淘金熱時期。

英里,英美等英語國家所使用的一種長度單位,相當於5280英尺,1760碼,1609米。

白令海,是西伯利亞和阿拉斯加之間太平洋向北的延伸,位於阿留申群島北部,通過白令海峽與北冰洋相連。17世紀被首次探明。

尤利西斯,又稱奧德賽,荷馬史詩《奧德賽》中的主人公。即希臘神話中的奧德修斯,曾參加圍攻特洛伊城,智勇雙全。

夏洛克,莎士比亞戲劇《威尼斯商人》中的猶太人,一個黑心的放高利貸者。後來,這個名字泛指狠毒無情的放高利貸者。

盎司,美國度量衡制的一個重量單位,相當於28.35克。

英尺,美國慣用的英國法定標準的長度單位。1英尺相當於12英寸,0.3048米

磅,一種重量單位。1磅相當於16盎司,453.592克。

庫特奈人,北美洛基山一帶的印第安人。

克里普爾河,位於美國科羅拉多州的一個金礦。

威士忌,一種從玉米、黑麥或大麥等穀類中提煉出的含酒精液體,按容量包含約40%至50%的乙醇。

普羅米修斯,希臘神話中從奧林匹斯偷火給人類的巨人,並因此而觸怒了主神宙斯,被鎖在高加索山崖的一塊巨石上受酷刑折磨,神鷹每天吃掉他的肝,而他的肝每天又重新長出來,但他始終堅毅不屈。

阿留申群島,位於阿拉斯加西南的一系列崎嶇不平的火山島,從阿拉斯加半島向西綿延約1931公里,將白令海與太平洋分開。在1867年被美國買下之前,該島一直由俄國控制。由於這些島嶼離亞歐大陸很近,因此島上所設的軍事基地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

西瓦什人,居住在北美太平洋沿岸的印第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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