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伴隨著挽具的「吱吱」聲、領隊的拉橇狗身上「叮叮噹噹」的響鈴聲,一隊雪橇一路吟唱著它們亙古以來永恆的哀傷。然而,人與狗此時都已經疲憊不堪,因此大家都默默地不出一聲。最新飄落的雪花覆蓋著前方的道路,使這支隊伍行進起來變得更為艱難。他們來自很遠的地方,雪橇上放著的被橫豎劈成四塊的凍駝鹿,堅硬得彷彿燧石一般。雪橇經過還沒有來得及凍結的路面時,橇板固執地粘在積雪上,簡直就像一個倔強的人無論如何也不願前進。暮色開始降臨,可是這支隊伍在這個夜晚沒有營地可以支搭帳篷。雪從靜寂的半空緩緩飄落下來,不是薄薄的雪片,而是圖案精美的小冰晶。天氣非常暖和——氣溫僅有-10c——一個人們並不在意的低溫。麥耶斯和貝特斯已經翻起了他們的護耳,馬爾穆特·基德甚至取下了手上的手套。
這天剛過中午的時候,拉橇狗們便開始陷入極度疲憊狀態,可是它們現在彷彿又恢復了活力。其中那些比較靈敏的拉橇狗,開始現出一種不安的神態——急於擺脫韁繩的束縛,想要迅速奔跑卻又猶豫不決。它們豎起耳朵,鼻子用力吸著氣。對於那些反應有些遲鈍的弟兄,它們開始感到惱火,並用各種狡猾的方法咬著它們的後腿,催促它們快快跑起來。於是,那些受到催促的拉橇狗也受著同伴的影響,催促著另外那些同伴。終於,跑在最前面那架雪橇的領隊狗驀然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吠,然後將身體低低地伏在雪地上,用力向前衝去。其他拉橇狗紛紛效仿著它的樣子。於是,它們身後的皮帶一收,韁繩繃得緊緊的,一架架雪橇飛快地向前衝去。人們握緊駕駛杆,竭力加快腳步,以免被拖到滑板下。這時,一天的疲憊已經煙消雲散,人們大聲叫喊著,為那些拉橇狗鼓氣。那些動物,則用歡快的吠聲回應著人們的叫喊。他們以最快的速度穿過越來越濃重的夜色,雪地上回蕩著「咔嗒、咔嗒」的聲音。
「向右轉!向右轉!」當他們的雪橇向一側傾斜著,彷彿一艘逆風而行的小帆船忽然向左駛離大路的時候,人們依照次序輪流大聲命令道。
雪橇向前猛衝了大約一百碼,來到一扇明晃晃的窗戶前。木屋內明亮的火光透過窗上糊的羊皮紙照到外面,說明這裡正是人和狗休息的地方。育空地區特有的火爐正在木屋內熊熊燃燒,爐火上的茶壺冒著熱騰騰的蒸汽。看來,這個木屋已經被人搶先佔據了。突然,屋外的六十多隻愛斯基摩狗同時發出挑畔的狂吠,隨即這些全身毛烘烘的傢伙憤怒地向拉著第一架雪橇趕到的拉橇狗撲去。這時,小木屋的門猛地開啟了,一個身穿猩紅色西北警局制服的人出現在門口。他踩著沒膝的積雪,走到那些憤怒的畜生中間,冷靜而公正地用狗鞭的柄端教訓著它們,使它們乖乖地安靜下來。然後,他和新來的人握了握手。就這樣,馬爾穆特·基德被一個陌生人迎接到了他自己的木屋中。
像東西伯利亞人一樣,愛斯基摩人和其他極地居民也通常用西伯利亞哈士奇作為雪橇犬。在極地,人們的生活離不開這種能忍受極低氣溫的強健動物。
本來,出來迎接他們的人應該是斯坦利·普林斯,因為正是他負責照看上面提到的那隻育空式火爐,並準備好滾燙的熱茶。而此刻,普林斯正忙著招待他的客人。他的客人大約有十二個人,都是為英國女王服務的執法者和遞送郵件的郵差,可是他們混雜在一起很難區分。他們出自不同的血統,可是相同的生活環境卻使他們變成了同一種型別的人——一種消瘦、健壯的人。他們的肌肉由於長年奔走而異常堅韌,臉龐被陽光曬成了棕褐色。他們的內心無憂無慮,目光直率地凝視著前方,明亮而又堅定。
他們驅趕著英國女王的狗隊,使那些反對她的敵人不得不膽戰心驚。他們吃著女王分配給他們的不多的食物,但是卻非常快樂。他們見多識廣,做過很多了不起的事情,過著傳奇一般的冒險生活。然而,他們自己卻並不清楚這一點。
此刻,他們完全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有兩個人伸開四肢躺在馬爾穆特·基德的床上,嘴裡哼著法國歌謠。當年,他們的法國先祖首次踏上西北部這片土地,並與當地的印第安姑娘結婚的時候,唱的就是這樣的歌曲。貝特斯的床也遭遇了同樣的侵犯。在那裡,有三四個健壯的客人圍著毯子,一邊搓著他們的腳趾,一邊在聽一個人講故事。這個人曾經在沃爾斯利的艦隊服役,並隨同這位將軍遠征過喀土穆。
當他講累了,一個牛仔開始講述他跟隨布法羅·比爾遊歷歐洲各國首都時曾經見過的宮廷、國王和貴婦。在房間的一個角落,有兩個混血兒,他們在一場失敗的戰爭中成了老朋友,他們一邊修理著馬具,一邊談論著當年西北部的起義熱潮以及路易斯·瑞爾做首領時的情景。
粗魯的悄皮話和粗野的笑話一個接一個,此起彼落。陸地、河道上發生的那些重大危險,在他們的口中只不過是家常便飯,他們之所以還會想起它們,僅僅是因為其中的經歷還帶有一些幽默和滑稽的成分。對於這些無名英雄的故事,普林斯感到格外著迷,這些人親眼目睹了一些重大歷史事件的發生,而他們卻將那些偉大、神奇的事件當作了日常生活中一樁普普通通的意外。普林斯滿不在乎地將自己那些珍貴的菸草分給他的客人們,於是客人們已經生鏽的記憶的鏈條開始鬆動,作為對普林斯的慷慨回報,那些已經被遺忘的奧德賽的故事又在這個夜晚煥發了生機。
談話停下來了,那些旅行者將最後一袋煙裝滿菸斗,並開啟了他們那些捆紮得結結實實的毛皮毯子,這時普林斯退到他的老朋友身邊,希望從他那裡得到一些詳細的補充資料。
「哦,你很清楚那個牛仔,」馬爾穆特·基德一邊解開他的鹿皮靴鞋帶,一邊答道,「不難猜出,那個與他同床的夥伴身上帶有不列顛血統。至於其他人,他們都是叢林裡的孩子,大概只有上帝才會知道他們身上混合著多少血統。睡在門邊的那兩個人是兩個純種的傢伙,或者說是‘木炭’。那個用毛布裹著屁股的小傢伙——你只要注意一下他的眉毛和他的下巴的形狀——你就會明白,有個蘇格蘭男人在他母親那頂冒煙的印第安圓錐形帳篷裡流過眼淚。那個看上去很英俊、把斗篷枕在頭下的小夥子,他有一半的法國血統——你聽到過他說話。他不喜歡睡在他旁邊的那兩個印第安人。你知道,當這些‘改良品種’在瑞爾的領導下進行起義的時候,那些純種人竟然毫無反應,後來他們彼此就不再那麼相愛了。」
「可是,我說,挨著火爐的那個傢伙看上去有些陰鬱,他究竟是什麼人?我保證他根本不會說英語。整個晚上,他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個字。」
「你錯了。他英文說得足夠棒。你注意過他聽人們說話時的眼神嗎?我注意到了。不過,他既不是那些人的同鄉也不是他們的同胞。當他們用家鄉方言談話的時候,你可以看出他並不明白那些話的意思。不過,我自己也感到奇怪,他究竟是什麼人。讓我們來查詢一些線索。」
「放幾根木柴到火爐裡去!」馬爾穆特·基德提高音量,直率地盯著那個正被討論的人,命令道。那人立刻執行了命令。
「他在什麼地方受過訓練。」普林斯低聲評價道。
馬爾穆特·基德點點頭,脫掉襪子,然後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躺下的人,向火爐走去。在爐火旁,掛有大約二十雙襪子,他將自己那雙潮溼的襪子也掛在了其中。
「你希望什麼時候到達道森?」他試探著繼續問道。
那人看了他一眼,然後答道:「他們說還有二十五英里。是這樣嗎?大概還要兩天的路程吧。」
可以聽出,他稍稍帶些口音,可是他的回答並沒有出現絲毫遲疑,也沒有費心尋找合適的詞句。
「你以前來過這兒嗎?」
「沒有。」
「西北地區呢?」
「到過。」
「出生在那裡?」
「不。」
「哦,那你出生在什麼鬼地方?你和那些人完全不同。」馬爾穆特·基德對著那些趕狗人揮了揮手,甚至將睡在普林斯床上的那兩個警察也包含在了其中,「你來自什麼地方?我以前見過長有像你這樣一張臉的人,可是我不記得在什麼地方見過了。」
「我認識你。」那人有些答非所問地插了一句,立刻將馬爾穆特·基德的問題引開了。
「在哪兒?你什麼時候見過我?」
「不是你,是你的夥伴,一位牧師,在帕斯提裡克,很久以前。他問我是否見過你,馬爾穆特·基德。他給了我一些食物。我在那裡停留的時間並不長。他對你提到過我嗎?」
「啊!你就是那個用水獺皮換了一群狗的傢伙?」
那人點點頭,敲了敲他的菸斗,將裡面的菸灰敲掉,然後拉開他的皮毯子,表示不願再繼續交談下去。於是,馬爾穆特·基德吹滅了油燈,和普林斯一起鑽進了皮毯子。
「怎麼樣,他是什麼人?」
「不清楚——不知道為什麼,他轉移了我的話題,像只蛤蜊一樣封住了一切。不過,他是一個能挑起你好奇心的傢伙。我聽說過他。八年前,海岸一帶所有的人都對他充滿了好奇。你知道,他的確有些神秘。他在一個隆冬季節從北方下到了這裡,那個地方距離這兒有好幾千英里。他沿著白令海一路走過來,好像身後有魔鬼在追趕他似的。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究竟來自哪裡,不過那一定是個非常遙遠的地方。他到達高樂文海灣的時候已經累壞了,他從瑞典牧師那裡得到了一些食物,還向牧師詢問了通往南方的路線。所有這些,都是我們後來聽說的。之後,他就離開了海岸線,一直沿著諾頓灣前進。那時候,天氣可怕極了,暴風雪和颶風一刻不停,可是他卻神奇地闖了過來,如果換了其他人,一千個人也早都死光了。由於他錯過了聖?邁克爾,所以他便在帕斯提裡克上了岸。他一路失掉了一切,只剩下兩隻狗,而且幾乎被餓死。」
「他急著向前趕路,羅布神父給了他一些食物,可是神父不能再給他提供拉橇狗了,因為等我到了那兒,神父自己還要上路出發。這位尤利西斯先生非常清楚,沒有狗他是無法繼續前進的,他因此焦急不安了好幾天。在他的雪橇上,有一捆鞣製得非常出色的水獺皮,那是海獺啊,你知道,它們的價值相當於黃金!當時,有一個老夏洛克的同行也在帕斯提裡克,那是個俄國人,他手上正好有一些狗要殺掉。好了,他們很快就談妥了一筆生意。不久,當這個怪人繼續向南方前進的時候,他已經有了一支跑得飛快的狗隊。夏洛克先生順手得到了那些水獺皮。我見過那些皮子,簡直是太出色了。我們估算了一下,那些狗每隻至少給那個俄國人帶來了五百塊錢的收益。這並不是說,那個怪人不清楚海獺皮的價值。他雖然是一個印第安人,可是在他不多的談話中,人們可以聽出他曾經和白人一起生活過。」
「他已經有了一支跑得飛快的狗隊。」
「海上的冰層解凍後,有人從奴尼瓦克島帶來訊息說,他為了食物到過那裡。從那以後,他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八年來人們再也沒有聽到過他的訊息。現在,他到底從哪兒來呢?他在那個地方做過些什麼?為什麼他又會離開那個地方?他雖然是一個印第安人,可是他到過一些沒有人知道的地方,而且他還受過專業訓練,這對於一個印第安人來說可是一樁不尋常的事情。看來,又有一個北方的奧秘要你來解開了,普林斯。」
「太感謝你了,可是我手頭上這樣的奧秘已經太多了。」普林斯回答說。
馬爾穆特·基德的呼吸漸漸沉重起來,但年輕的採礦工程師卻依舊瞪大了他的眼睛,仰望著眼前的一片黑暗,等待心中那陣奇異而令人興奮的熱潮慢慢平息下去。然後,他終於睡了過去,可是他的腦子卻仍在轉個不停,因為這時他在夢中也開始穿行在那些無名的雪野,隨著那些拉橇狗在無邊無際的雪路上掙扎,眼看著人們生活、勞作,最後像個男子漢一樣死去。
第二天凌晨,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趕狗人和警察便動身向道森出發了。然而,為了女王的利益,那些為她統治著這些小人物命運的政府卻不允許他們的郵差休息片刻,因此一個星期之後,這些人又出現在了斯圖亞特河邊,他們攜帶著沉重的郵件正要趕往鹽湖地區。
當然,他們的拉橇狗更換了一批新狗。可是,那些畢竟是狗。人們本來指望能夠停留幾天,稍稍休息一下。另外,克朗代克是北方地區一個新興的城市,他們希望能夠參觀一下這座黃金城,看一看它那如同流水一樣的金砂,還有它那晝夜狂歡不止的舞廳。可是,他們這次和從前到達這裡一樣,只來得及烤乾了他們的襪子,並在夜間吸著他們的菸斗抽了幾袋煙,因此已經有一兩個勇敢的人開始考慮丟下手中的差事逃走了,並估算著有多大可能穿越人跡罕至的落基山脈到達東部,然後再從那裡經馬更些山谷,回到他們過去喜歡並熟悉的徹帕文地區。
另外兩三個人甚至已經決定,等他們服役期滿也沿著這條路線回到家鄉去,並毫不遲疑地立刻開始制定返鄉計劃,期盼著這次冒險行動能夠成功。他們的心情正像一個在城市長大的人,渴望到森林中度過他們一天的假期。
那個曾經擁有水獺皮的人似乎非常不安,儘管他對這種討論毫無興趣。最後,他將馬爾穆特·基德拉到一旁,低聲交談了一會兒。
普林斯用好奇的目光瞥著他們,讓他感到越來越神秘的是,他們後來居然戴上帽子和手套走出了房子。當他們回來後,馬爾穆特·基德將稱黃金的天平放到桌子上,稱出六十盎司的黃金,然後放進那個怪人的口袋裡。隨後,趕狗人的首領也參加了他們的秘密會議,無疑,他們和那個怪人談妥了一項交易。
第二天,當那一群趕狗人向上游出發的時候,這個曾經擁有水獺皮的人卻單獨帶著幾磅食物,掉頭返回了道森。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當普林斯詢問起來的時候,馬爾穆特·基德回答說,「不過,那個可憐的傢伙一心想要擺脫眼前的工作總會有這樣或那樣的理由——至少,那對於他來說是一個非常重大的理由,雖然他並沒有透露其中的內容。你很清楚,他這種工作就像是在軍隊服役,他已經簽了工作兩年的合約,為了解除這項合約,他只有花錢才能贖回自己,重新得到他的自由。他不能逃跑,否則他便不能繼續留在這一帶,可是他又瘋狂地渴望留下來。他說,他到達道森後便下定決心要留在這一帶,可是這裡並沒有人認識他,他口袋裡也沒有一分錢,我是唯一和他說過兩句話的人。於是,他同副州長談過了,如果他能從我這兒借到錢,他們就可以解除他的服役合約,這一點你很清楚。他說,他在今年之內就可以把借的錢還給我,如果我願意,他還可以讓我大發橫財。雖然他從來沒有見過那些財寶,可是他知道它們藏在什麼地方。」
「聽我說!唉,他把我拉到外面,他幾乎都要哭了。他又是乞求,又是千方百計說服我,還在雪地上給我跪下,我只好把他拉起來了。他說的那些話,簡直就像是一個瘋子在說胡話。他賭咒說,他已經拼命苦熬了很多年,現在再也受不了失望的打擊了。我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可他卻不肯告訴我。他只是說,他可能會被安排在這條路線的另外一半跑來跑去,那樣他將會有兩年的時間不能前去道森,屆時就一切都來不及了。我活到現在,還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男人。當我答應借錢給他的時候,我不得不再次把他從雪地上拉起來。我告訴他,這筆錢就算是我的投資好了。你認為他會同意嗎?不,先生!他發誓說他要把他找到的所有財寶全都送給我,他要讓我富得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過,總之他反覆說的都是諸如此類的話。在這個年頭,一個人靠一筆投資拼命工作,通常得到收益後,幾乎連一半也不願回報給投資人。這件事有些不同尋常,普林斯,你記住這一點。如果他繼續留在這個地區,我們一定會聽到他的訊息——」
「如果他沒有留下來呢?」
「那麼,只當我的好心得了一個教訓,我那六十多盎司黃金飛走了。」
嚴寒隨著漫長的黑夜到來了,太陽也沿著南方的雪線玩起了舊日的藏貓貓遊戲,馬爾穆特·基德的投資毫無訊息。後來,一月初一個寒冷的早上,一架載滿貨物的雪橇被拉橇狗拖到了他那座位於斯圖亞特河下游的木屋前。那個曾經擁有水獺皮的人來到了這裡,隨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男人,而像這種男人大概連上帝也已經忘記當初如何創造的他。每次談到好運、勇氣以及價值五百美元的金砂,人們是決不會忘記阿克塞爾·岡德遜這個名字的。即使人們圍坐在營火旁,談到那些充滿勇氣、力量和膽識的故事,大家也不會忘記這個人的存在。當人們的談興開始冷淡,只要提起那個和他的命運緊緊連在一起的女人,人們的興致便會重新高漲起來。
正如前面所述,在創造阿克塞爾·岡德遜的時候,上帝大概想起了遠古時代那些美好的形象,於是便仿照創世之初的人類樣式創造了他。這個人身材高達七英尺,彷彿一座矗立的高塔,而他那身獨特的裝束似乎正是黃金國君王的特殊標誌。他的胸膛、脖子、四肢,都完全同一位巨人一樣。為了承受他那三百磅的骨骼和肌肉,他的雪鞋比其他人的足足大出有一碼。他面部線條粗獷,額頭佈滿了皺紋,下巴很肥厚,一對淺藍色的眼睛充滿無所畏懼的神色。他的這張面孔告訴了人們,這是一個相信力量代表一切的傢伙。他那結了一層霜雪的頭髮,黃得如同成熟的玉米穗,彷彿日光穿過黑夜,散落在他的熊皮大衣上。當他在拉橇狗前面沿著狹窄的道路搖擺著身體走過來的時候,隱隱可以看出常年的海上生活在他身上刻下的烙印。當他用狗鞭柄敲打馬爾穆特·基德的房門時,正像一個來到南方進行劫掠的挪威海盜,此刻正雷鳴一般猛烈進攻著城堡的大門。
普林斯露出他那女人一樣的胳膊,揉著烤麵包的發麵團,然後將它們放到模具中,與此同時他的眼睛卻經常向三位客人瞥去——這樣的三位客人光臨這座木屋,可是一生難得一見的新鮮事。那個怪人,馬爾穆特·基德稱他為尤利西斯,這個人一直吸引著他。可是,他的注意力目前卻轉向了阿克塞爾·岡德遜和他的妻子。一天的旅行使她感到很疲倦,因為自從她的丈夫得到寒帶的金礦並因此發財之後,她在舒適的木屋中生活久了,身體也變得嬌氣起來。她感到很累。她依偎在她丈夫那寬闊的胸前,彷彿一朵嬌弱的鮮花倚靠著牆壁一般,懶洋洋地回應著馬爾穆特·基德善意的玩笑。她偶爾用幽深的黑眼睛瞟一眼普林斯,使得普林斯的血液奇異地加快了流速。普林斯畢竟是一個男人,而且身體健壯,長年累月看不到幾個女人。她雖然年長於他,還是一個印第安女人,可是她完全不同於他以前遇到過的那些土著婦女。她到過很多地方——從他們的交談中他了解到,她到過很多國家,甚至還曾經到過他的家鄉。她不但懂得很多女人都懂得的事情,而且更懂得很多女人理應不懂得的事情。她能夠用乾魚做一餐飯,還能夠在雪地上搭出一張床。她有意戲弄著他們,不厭其煩地向他們描述著宴會上的一道道菜餚,使得他們的食慾被各種幾乎已經忘記的美味逗引起來,於是各人的腸胃內展開了前所未有的鬥爭。她懂得駝鹿、熊和小藍狐的生活習性,也懂得北方海域那些野蠻的兩棲類動物的特徵。她不僅精通有關森林和河流的各種知識,而且即便是人、鳥和野獸在晶瑩的雪地上留下的痕跡,她也能夠一一辨別出來。普林斯還發現,當她看到他們的露營規則時,她的眼睛裡閃爍著讚賞的光芒。至於說那些規則,是容易衝動的貝特斯某次一時興起「發明」出來的,其顯著的特點是簡單扼要,卻處處散發著幽默色彩。
在這位女士到達之前,普林斯已經將這些規則翻過去面朝牆壁,可是誰能想到這位土著妻子——好了,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
總之,阿克塞爾·岡德遜的妻子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她的名字和傳說同她丈夫的一起,在整個北方地區廣為流傳。在餐桌旁,馬爾穆特·基德以她老朋友的身份,肆無忌憚地取笑著她,而普林斯也擺脫了剛開始見面時的羞怯,跟她開著玩笑。然而,她的一張嘴毫不示弱,敏捷地反擊著來自兩個男人的唇槍舌劍。她的丈夫反應遲鈍,雖然不能與妻子並肩作戰,卻在一旁歡呼著為她助陣。顯然,他因自己的妻子感到格外自豪。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說明了她在他的生命中佔據著重要的位置。至於那個曾經擁有水獺皮的人,他一直默默地吃著東西,一聲不吭,被排除在了這場愉快的語言戰爭之外,似乎被大家遺忘了。他很快便吃完東西,然後離開了餐桌,走到屋外的拉橇狗中間。於是,他的夥伴們也隨即套上手套,穿上皮大衣,隨他走到了屋外。
已經有很多天都沒有下過雪,雪橇沿著板結的育空路向前滑去,輕快得彷彿滑行在冰面上。尤利西斯駕著第一架雪橇走在最前面,普林斯和阿克塞爾·岡德遜的妻子駕著第二架緊隨其後,馬爾穆特·基德和黃髮巨人駕著第三架雪橇走在最後。
「這只不過是一種預感,基德,」岡德遜說道,「不過,我認為這種事情還是有可能的。他從來沒有到過那個地方,可是他說得讓人很信服,而且他還給我看了一張地圖。多年以前,我在庫特奈人那兒就聽說過這張地圖。我本來希望能和你一起去,可是那個傢伙是個怪人,他提出的條件很明確:一旦另外有人介入這件事,他就放棄這次行動計劃。不過,等我回來以後,你肯定是第一個知道這次行動結果的人,我會把我的礦產附近的金礦送給你,另外還要分給你一半籌建城市的地基。」
「不!不!」他大叫道,因為基德正要打斷他的話,「我已經打定了主意,在我的計劃完成之前,我也需要另外有個人幫我出出主意。如果一切都很順利,哦,那將會是第二個克里普爾河啊,老夥計!你聽見了嗎——第二個克里普爾河!那可是石英礦,你知道嗎,不是普普通通的礦砂。如果我們幹得漂亮,我們能把整個兒礦產都裝進我們的腰包裡——那可是成百上千萬啊。我以前聽說過那個地方,你肯定也聽說過它。我們要建起一座城市——擁有成千上萬的工人——開一條順暢的水道——開通輪船航線——進行繁忙的運輸貿易——讓小火輪直通上游——或許,還要勘測一條鐵路線——建鋸木廠——建發電站——建我們自己的銀行——貿易公司——財團——啊哈!在我回來之前,你可千萬不要把我們的計劃告訴別人啊!」
在通過斯圖亞特河口的地方,他們的雪橇停了下來。一片茫無邊際的冰海,一直伸向神秘不可知的東部。他們將雪鞋從各自的雪橇上解下來。阿克塞爾·岡德遜和大家握了握手,然後率先出發,走在了隊伍的前面。他那雙巨大的帶有蹼足的雪鞋,在羽毛一般鬆軟的雪地裡,陷下去足足有半碼深,將腳下的積雪壓得結結實實,使得那些拉橇狗不至於陷在雪中打滾。他的妻子走在最後一架雪橇的後面,而且從她走路的姿態可以看出,在操作這種並不容易掌握的雪鞋技術上,她是經過了長期鍛鍊的。隨後,雪野的沉寂被愉快的告別聲打破了,拉橇狗們「嗚嗚」地哀鳴著。那個曾經擁有水獺皮的人,用他的鞭子教訓著一條竟敢進行反抗的拉橇狗。
一個小時之後,他們的雪橇好像一支黑色的鉛筆描畫出一根長長的直線,一直穿過雪野這張遼闊無垠的雪紙。
二
幾個星期之後的一個晚上,馬爾穆特·基德和普林斯正在研究一個棋譜,這個棋譜印在一張從一本舊雜誌中撕下來的紙上。這時,基德剛剛從他的波那澤礦山回來,他正想好好休息一下,為即將到來的長長的獵鹿季節做好準備。
同樣,普林斯在河道和雪路上幾乎度過了整個冬天,他也非常渴望留在溫暖的木屋裡,過一個星期安逸的日子。
「黑爵士往上跳,給王施加壓力。不,那樣走沒有任何意義。你看,下一步棋——」
「為什麼要讓卒子前進兩步呢?應當用它來換子,然後只要在中間吃掉主教——」
「等等!那樣走會留下一個漏洞,而且——」
「不會,非常安全,往前跳!你會看到這一步非常有用。」這是一盤非常有趣的棋局,因此有人在外面敲了兩次門,馬爾穆特·基德才回應了一聲「進來」。
門被推開了,有個傢伙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小木屋。普林斯抬頭看了一眼,驚得跳了起來。他那驚恐的眼神,使得馬爾穆特·基德急忙轉身看過去。雖然他以前看到過很多可怕的東西,可是眼前的景象仍然使他大吃一驚。那個傢伙搖晃著身子,摸索著向他們走過來。普林斯慢慢地向後退去,一直退到能摸到那枚懸掛著他的手槍的釘子。
「我的上帝!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他低聲對馬爾穆特·基德說。
「不知道。看樣子像是一個凍僵了的傢伙,而且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基德一邊回答,一邊向對方慢慢移過去,「小心!這個傢伙可能已經瘋了。」當他關好房門返身走回來時,忍不住提醒普林斯說。
那個傢伙走向小屋裡的桌子。這時,明亮的火光映照在它的眼睛上。它似乎很開心,嘴裡發出可怕的「咯咯」的聲音,表示它感到很高興。然後,突然,他——原來它是一個人——向後晃了晃身子,猛地拉緊他的皮褲,開始唱起一首船伕曲,這是水手們轉動絞盤的鐵鏈時,在「嘩嘩」的海浪聲中唱的——
「美國佬的船隻,順流而下,
拉起來啊!我勇猛的小夥子!拉起來啊!
你想知道船上的船長是誰嗎?
拉起來啊!我勇猛的小夥子!拉起來啊!
他就是南卡羅來納州的喬納森·瓊斯,
拉起來啊!我勇猛的——」
他忽然停了下來,像一隻狼一樣咆哮著,踉踉蹌蹌地撲向放著燻肉的擱板。在基德和普林斯急忙趕過去阻止他的時候,他的牙齒已經撕開了一大塊生燻肉。他和馬爾穆特,基德激烈地爭奪著那塊生肉。不過,他身上那股瘋狂的力氣來得突然,消失得也很快,他終於虛弱地交出了那塊已經被撕開的生肉。馬爾穆特,基德和普林斯攙著他,將他扶到一張凳子上坐下來,於是他伸開四肢將大半個身體趴在了桌子上。
一小杯威士忌他的精神振作起來。當馬爾穆特,基德把一隻糖罐放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已經能夠自己拿起匙子伸進罐子裡了。在他的胃口稍稍得到一些滿足後,普林斯和他一樣全身顫抖著,遞給他一杯清淡的牛肉湯。
那個傢伙的眼睛,忽然露出一種陰森、狂暴的光芒,他每喝一口肉湯,這種光芒就隨之一閃,然後慢慢暗淡下去。他臉上的皮膚已經所剩無幾。這張臉異常凹陷、瘦弱,簡直很難說這是一張人類的面孔。嚴寒嚴重損傷了他臉上的皮膚,每次凍傷還沒有完全復原,新的凍傷又在舊日的傷痕上留下了新的傷疤。他的臉又乾又硬,皮膚呈血黑色,而且還有幾道可怕的鋸齒狀裂痕,裂痕處隱隱露出一些擦掉皮的紅肉。他身上的皮衣很髒,而且幾乎被撕成了碎片,其中一側的皮毛已經被烤焦了,有的地方甚至已經被完全燒光了,說明他曾經在火上躺過。
馬爾穆特·基德指著他的皮衣上那些被太陽曬黑的地方,在那裡明顯有皮子被割掉的痕跡——那正是嚴酷的飢餓留下的印記。
「你——是——誰?」基德慢慢地、聲音清晰地問道。
那個人似乎沒有意識到他的問話。
「你從哪兒來?」
「美國佬的船隻,順流而下。」他用顫抖的聲音答道。
「毫無疑問,這個乞丐是順著大河下來的。」基德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搖他,希望盡力使他回答得更清楚一些。
可是,基德的手剛剛碰到他的身體,這個人便尖聲大叫起來,同時一隻手輕輕拍著自己的肋部,顯然那裡非常疼痛。他慢慢地站了起來,然後將半個身體倚靠在桌子上。
「她嘲笑我——這樣——她的眼睛裡帶著憎恨。另外,她——怎樣也——不肯——來。」
他的聲音漸漸微弱下來,當他的身體向後倒去的時候,馬爾穆特·基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大聲問道:「誰?誰不肯回來?」
「她,恩卡。她譏笑我,打我,這樣,一次次打我。然後——」
「怎樣?」
「然後——」
「然後怎樣?」
「然後她就非常安靜地躺在雪裡,躺了很久。她很——安靜地——躺在——那片——雪裡。」
兩個人無助地彼此對視著。
「誰躺在雪裡?」
「她,恩卡。她用充滿憎恨的目光看著我,然後——」
「是的,是的。」
「然後,她舉起了刀子,這樣。一下,兩下——她已經沒有力氣了。我一路走得很慢很慢。在那個地方有很多金子,非常多的金子。」
「恩卡在哪兒?」從馬爾穆特·基德所領會的一切中,那個名叫恩卡的女人很可能就躺在一英里之外的某個地方。他粗暴地搖著那個人,反覆追問著,「恩卡在哪兒?恩卡是什麼人?」
「她——躺——在——雪——裡。」
「繼續說下去!」基德用力握著他的手腕。
「所以——我——也——想——在——雪——可——我——有——一——筆——債——要——還。它——很——重——要——我——有——筆——債——要——還——筆——債——要——還,我——有——」這時,他那斷斷續續一個字一個字的述說,停了下來,他將他的手伸進自己的口袋裡摸索著,然後摸出了一隻鹿皮口袋,「一——筆——債——要——還——五——磅——金——子——回——報——投——資——馬——爾——穆——特——基——德——我——」他的頭筋疲力盡地伏在了桌子上。無論如何,馬爾穆特·基德再也不能喚醒他了。
「他是尤利西斯,」他平靜地說著,然後抖了抖那隻鹿皮口袋,將它扔在桌子上,「可以猜得到,阿克塞爾·岡德遜和那個女人已經毀了。來,讓我們把他抬到床上去,給他蓋上幾張毯子。他是一個印第安人,他會活過來的,另外還會向我們詳細講述這起事件的來龍去脈。」
當他們將衣服從他身上割下來的時候,發現在他的右胸附近有兩處刀傷,傷口已經硬化,但仍沒有癒合。
三
「我將以我自己的方式來告訴你們一切,可你們會明白的。開始,我要先向你們講一下我自己和那個女人的故事,然後,就是那個男人了。」
說著,這個曾經擁有水獺皮的男人向爐火挪了挪,正像一個曾經被剝奪了烤火權力的人,彷彿擔心普羅米修斯這份珍貴的禮物會隨時消失一樣。馬爾穆特·基德點亮了油燈,然後將它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使它的光線能夠照在那個講述者的臉上。普林斯也從床沿上起身走過來,坐到了他們中間。
「我叫納斯,是一位酋長,而且還是一位酋長的兒子。我出生在日落和日出之間,那是在漆黑的大海上,我降生在我父親的皮舟裡。在那個晚上,男人們整夜都在不停地划槳,而女人們忙著把湧進我們皮舟裡的海浪淘出去,我們一起和暴風雨搏鬥著。鹹澀的海浪濺到我母親的胸口上,結成了冰,等到海浪終於平息下來,她的呼吸也沒有了。可是,我——我一直在狂風暴雨中喊叫著,然後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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