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利埃妓館

教堂裡的鐘再次響起來了。它發出的叮咚聲在天空中消失了,如同一個微弱的聲音迅速淹沒在空氣裡。那些接受堅信禮的人都從房子裡出來了,朝著教區建築物走去,它包括兩所學校和村府邸,坐落在村子的盡頭,而教堂在另一邊。

那些家長們都穿上節日的盛裝,跟在他們的孩子後面,露著不好意思的神色,由於常年彎腰辛苦勞作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女孩子們隱沒在一片好像泡沫狀奶油的薄紗當中,而男孩子們打扮得像是咖啡館裡初來乍到的服務生一樣,頭上塗著發亮的潤髮油,叉開兩條腿走著路,以免弄髒他們的黑色褲子。

當許多從遠方來的親戚圍著自己的孩子參加儀式,這對一個家庭來說是非常榮幸的了,木匠完全勝利了。泰利埃太太的部隊由它的女掌櫃帶領著,後面跟著康斯坦絲;她的父親挽著他姐姐的胳膊,而她的母親在拉斐爾旁邊走著,費爾南德陪著羅莎和路易絲、弗洛拉一起走著,他們就這樣雄赳赳氣昂昂地在村子裡前進著,儼然一幫穿了軍禮服的總參謀部,這種陣勢在村子裡產生了驚人的效果。

學校裡面,女孩子們都站在天主教修女的一邊,而男孩子們則由學校的老師帶領著,然後他們出發了,一邊走著一邊唱著頌歌。

男孩子們分成兩列領頭,走在那兩排已經卸了馬匹的車輛中間;女孩們以同樣的秩序在後面跟著,而村裡所有的居民出於禮貌,都為這些從城裡來的夫人們讓出了空兒,她們緊跟在女孩子們的後面,也排成了雙列延長了隊伍的行列。三個在左邊,三個在右邊,她們的著裝如同煙火表演那樣耀眼。

當她們走進教堂的時候,人群劇烈地騷動起來了。大家相互推擠著,轉過身來,擠著別人想看個究竟,其中一些虔誠的教徒幾乎大聲喊了出來,因為他們看到這些穿著比神父的聖衣還要精緻的夫人們時,感到非常驚訝。

村長為她們騰出了緊靠唱詩臺、在右邊第一排的位子,於是泰利埃太太和她的弟媳、費爾南德以及拉斐爾都在那兒坐下了。羅莎,路易絲和弗洛拉陪同著木匠坐在第二排。

唱詩臺上擠滿了跪著的孩子們:女孩子在一邊,男孩子在另一邊,他們手裡握著的長蠟燭就像長矛一樣東倒西歪。

三個男人站在讀經臺的前面儘可能高聲歌唱著,那些圓潤低沉的拉丁音符被他們長時間地唱著,當唱到「阿門」的「阿……」時,更是被無限拖唱著,同時風琴簧片發出單調、持續不變和拖長的音調。一個孩子尖銳的聲音開始答唱了。然後,一個坐在牧師席上頭戴四角帽的神父,不時站起來低聲咕噥幾句又重新坐下來,這時,那三個頌經者繼續唱著,他們的眼睛緊盯著眼前的一大本《平詠頌》,它平鋪在一隻雄鷹展翅的木架子上。

隨後全體安靜了下來,儀式繼續進行著。全部參加人在一個指示之下都跪下來了,主壇的神父臨壇了,這是個年老而令人敬服的人,滿頭白髮,向著自己左手舉著的聖盃俯著腦袋。在他前面開道的是兩個身著紅袍的鑲禮神父,而追隨的,是一群排在唱詩臺兩側的足踏粗製皮鞋的唱詩者。

一隻小鐘在這十分沉寂的氣氛之中叮叮噹噹響起來了。日課開始了。那位神父從容不迫地在金質的聖體龕子前面逡巡,跪下無數回,用他的因為年老而發抖的衰弱聲音,唱著預備禱告的頌歌。到了他停住的時候,那些唱詩者跟著蛇形木簫立刻一下子齊聲高唱起來,而許多男子也開始在臺下唱著,不過聲音沒有那麼強烈,比較柔和些,如同參加禮節的人應有的唱歌態度。

突然,希臘文讚美短歌從所有的肺部以氣力和虔誠擠出來,飛向了天空。許多灰塵點兒和被白蟻蛀出的木頭屑兒,竟從那陣被爆發的呼號所動搖的古老穹頂上落下來。射在屋頂石板上的太陽把這座小小的禮拜堂變成了一座悶爐;並且一陣大的感動,一陣使人憂戚的靜候,種種難以形容的神秘境界的臨近,緊束著孩子們的心,緊壓著他們的母親的嗓子。

那位早已坐了好一會兒的神父,重新向著祭壇走上去,光著銀髮蓬鬆的腦袋,帶著些抖抖擻擻的手勢,接近於神道了。

現在,他轉過臉兒來對著信徒們,伸出了雙手對著他們先用拉丁文後用法文說道:「禱告吧,兄弟們!禱告吧,兄弟們!」他們全來禱告了。這位年老的神父現在低聲吞吞吐吐地念著那些神秘而崇高的語句;那口小鐘不住地叮噹響著;俯伏的群眾一齊高呼上帝;孩子們因為一種過度的苦悶而頭暈了。

這時候,羅莎雙手抱著腦袋,突然想到她的母親,她村子裡的教堂,她的第一次施禮。她幾乎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天,當年她是那樣幼小,幾乎被自己雪白的裙袍包住了……接著她開始哭了起來。最初,她默默地流淚,眼淚慢慢地從眼眶裡流出來,隨著對往事的回憶,她的感情越來越激動,然後她哭出聲來。她拿出了手帕,擦著自己的眼睛,捂住嘴巴以免哭出聲來,不過這是徒勞的;一陣咯咯聲從她喉嚨裡冒出來,接著又來了兩聲深沉和撕肝裂肺的哭泣聲;因為跪在她身邊的兩個人,路易絲和弗洛拉,都因為同樣的回憶而控制不住自己,在她身邊哭起來了,淚如泉湧。不過正像眼淚是有傳染性的,泰利埃太太不久就發現自己熱淚盈眶了,然後是她的弟媳,她發現她那條凳上的其他人也都哭了。

很快,整個教堂裡,這兒,那兒,一位妻子、一位母親或是一個姐姐,被這種傷心感慨的異樣同情心佔據了,看到這些漂亮婦人們跪在那裡哭得渾身發抖,她也跟著落淚,把她的細薄布手帕溼潤了,並且用左手按住那顆怦怦直跳的心。

正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羅莎和她的同伴們的眼淚馬上感染了整個教堂的會眾,男女老少,包括穿新罩衫的小夥子們都很快哭了起來,在他們的頭頂上好像盤旋著某些超自然的東西,一種神靈,一種無形而又萬能的生命發出的強大的氣息。

這時候,在臺下的合唱隊裡,清脆地輕輕響了一聲:那位女修道士敲著手裡那本書,發出了領聖體的訊號;於是因為一種來自上天的感動力而發抖的孩子們,都走到了聖幾跟前。

全體一條線似的跪下了。那位老神父握著那隻鍍金的銀質聖盃,走過他們前面,兩指夾著供彌撒的聖麵包片兒送給孩子們——這麵包片兒就是基督的肉體、人世間的救援。他們帶著顫抖的動作,神經質的表情,灰白的臉色,緊閉的眼睛,張開嘴來接受;而那幅在他們下巴底下鋪開的長布單子,顫動得像是流動的水。

突然,整個教堂好像陷入一種瘋狂之中,極度激動的人群喧囂著,發出一陣暴風雨般的哭泣和窒息的哭喊聲。來勢就如同狂風吹過深林中的樹木一樣,神父已經激動得有些麻痺了,他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祈禱著,由於一時找不到適當的話,就唸了很多虔誠而熱烈的禱文。

他用一種如此過度的信仰上的興奮來結束領聖體的禮節,以至於雙腿幾乎立不起來,後來到了自己飲過了他的主的血之後,他竟在一種夢一樣的致謝動作中萎頓不堪了。他的身後的人們逐漸平靜了下來。那些穿著白色法衣神情莊重的唱詩者,繼續用有些發抖的聲音唱起來;簧管音栓發出嘶啞的聲音,好像它也剛剛哭泣過;然而,神父舉起了手,示意他們安靜下來,然後走到聖壇臺階處站住了,這時所有人立刻靜了下來。

全體都在一陣椅子的移動喧噪之中坐下了,現在誰都用手帕包著鼻頭使勁擤出鼻涕。一下望見了神父,大家都沉默了,後來他開始用一種很低的、遲疑的、不明朗的音調談起來:「親愛的弟兄們,親愛的姐妹們,親愛的孩子們,我從我良心的深處感謝你們:你們剛才給了我生平最大的快樂。我感到了上帝在我的呼喚之下降到了我們身上。他來過了,他到過這裡,他充實了你們的靈魂,讓你們放開了眼界。我是本教區裡最老的神父,今天也是最幸福的。剛才在我們道伴當中造成了一次明顯的聖蹟,一次真的,一次大的,一次至高無上的聖蹟。正當耶穌基督首次透入這些小人兒身上的時候,聖靈、天堂的神鳥、上帝的呼吸,曾經撲到了你們身上,擒住了你們,制住了你們,使你們如同和風之下的蘆葦一般都彎下自己的身體。」

他將剛才發生的事情歸於一個奇蹟,並對此做了簡短的評論,然後他轉向木匠客人們所坐的位子繼續說道:「我尤其要感謝你們,我親愛的姐妹們,你們遠道而來,又光臨我們中間,你們顯而易見的信仰和熱烈的虔誠,給所有人做了一個有益的榜樣;你們啟發了我的教眾;你們的激情溫暖了我們的心靈。沒有你們,可能今天這個重大日子就不會有真正神賜的意味了。有時候只要一隻上帝所選的羔羊,就會讓天主降臨到他的子民中間。」

他激動得再次說不出話來,於是沒多說什麼,就結束了儀式。

大家急著要離開教堂;孩子們也躁動不安起來,他們對這樣長時間的神經緊張感到疲乏。家長們逐漸離開了教堂去準備宴會了。

教堂外面擠滿了喧鬧的人群,發出大聲叫喊的嘈雜聲,就是那種尖銳的諾曼底音調。村民們站成兩列,當孩子們出來的時候,每戶人家都領走了自己的孩子。

康斯坦絲被全家的女人們一把抓住,她們圍著她,親吻她,尤其是羅莎特別熱情。最後她牽著她一隻手,泰利埃太太牽住了另一隻手;拉斐爾和費爾南德拉起了她的細布長裙,以免拖在灰塵裡;路易絲和弗洛拉陪著瑞尉夫人走在最後。這個女孩在這個榮耀護衛隊的中間出發回家了,一路上她非常安靜並且思考著。

宴席是擺在工作坊裡面的,他們支起了幾個長木板當餐桌。通過開啟的門,大家看見整個村子都充滿了歡樂的氣氛。到處都在舉行盛會,從每一個視窗望進去,可以看見人們穿著節日盛裝圍坐在桌子邊,每家每戶都充滿著快樂的喧鬧聲,男人們只穿著襯衫坐著,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著蘋果酒。大門臨街敞著,任憑鎮上的全部快樂氣氛湧進來。四處,大家度著盛節。從每一個視窗都望得見許多坐在餐桌邊的身穿過節新衣的人,而且一陣陣的喧鬧聲從許多微醉而歡樂的房子裡傳到外面。那些脫去上裝只披著坎肩和襯衣的鄉下人舉著滿杯的蘋果酒暢飲,並且每一組道伴中間,總望得見兩個不屬於一家的孩子,這兒,兩個女孩子,那兒,兩個男孩子,坐在兩家中間的某一家吃午飯。

偶爾,在正午的高溫之下,一輛排著長凳的敞篷車被一匹身材不大的老馬顛顛蹦蹦拉著穿過鎮上,那個身披布罩衫的趕車的人,對著這一切擺著的酒肉投出了一道羨慕的目光。在木匠家裡,歡樂的氣氛多少還有些保留,那是上午姑娘們激動心情的殘留導致的。瑞尉是唯一興高采烈的人,並且已經喝多了酒。泰利埃太太不時地看著鐘錶,因為她不想接連兩天停止營業,她們必須搭乘三點五十五分的火車,這樣傍晚的時候她們就可以回到費康。

木匠想盡辦法分散她的注意力,以便能讓他的客人們待到第二天,但是他沒有成功,因為對於生意上的事情,她從來不會開玩笑。她們一喝完咖啡,她就吩咐她的姑娘們趕緊準備妥當,然後,她轉過來對她的兄弟說:「你立刻去把馬車套好。」隨後她自己也去準備了。

當她再次下樓的時候,她的弟媳正等著和她談論那個孩子的事情,然而,經過了一段長時間的談話,卻沒有做出任何決定。木匠的妻子非常狡猾,假裝無限感慨,而泰利埃太太儘管把女孩抱在膝蓋上,卻沒有做出任何確定的保證,只是模糊地答應:她不會忘記她的,來日方長,她們還會再見面的。

但是車子還沒來到門口,而且那些娘兒們也始終沒下樓。她們甚至聽見樓上傳來大笑聲,嬉鬧喧譁,短促的尖叫和陣陣鼓掌的聲音。於是,趁木匠的老婆到馬房裡去看車子是否準備妥當的時候,泰利埃太太上樓了。

瑞尉喝得醉醺醺的,正調戲著那個笑得快噎住的羅莎。路易絲和弗洛拉正拉住他的胳膊,試圖讓他冷靜下來。因為經過上午的儀式後,她們對他的輕浮感到驚愕;但是拉斐爾和費爾南德挑逗著他,兩個人笑得都捧著肚子直不起腰,並且每當這個喝醉的傢伙被粗暴地拒絕後,她們都要發出尖銳的叫喊。這個男人惱羞成怒,臉色緋紅,拼命想甩掉那兩個抓住他的女人,他極力拉著羅莎的裙子,毫無條理結巴地說著話。泰利埃太太勃然大怒,走到她弟弟身邊,抓住他的肩膀,猛地把他扔出了房間,他撞在了走廊的牆上。一分鐘後,大家聽見他在院子裡往自己的腦袋上澆著水。當他再次駕著車子出現的時候,已經非常平靜了。

大家就像昨天來的那樣出發了,那匹小白馬用它輕快而靈活的步伐小跑著。剛才吃飯時大家都很剋制,現在在炙熱的陽光下,她們又開始歡笑起來了。姑娘們對這輛馬車的顛簸覺得很有意思,甚至還推著鄰座的椅子,不時地突然大笑起來。

強烈的光線照耀著田野,這讓她們感到目眩,車輪揚起兩股灰塵,沿著大路飛揚。不久,酷愛音樂的費爾南德央求羅莎唱歌,於是她大膽地唱起了《默東的胖神父》。但是泰利埃太太馬上就制止了她,因為她認為這首歌在今天唱不大合適。她接著說:「給我們唱些貝朗瑞的歌聽聽吧。」因此,羅莎猶豫了一小會兒,然後就用她那沙啞的聲音開始唱貝朗瑞的《外婆》,所有的姑娘,甚至泰利埃太太自己,也一起唱了起來:

現在我多麼懊悔,

我滾圓的胳膊,

我修長的雙腿,

卻錯過了好時光。

「這個真是太棒了。」瑞尉高聲說道,他被這種韻律感染了。然後她們又吼叫著把每一節都疊唱了一回,瑞尉用腳在車轅兒上有節奏地跺著,同時用韁繩在馬背上打著拍子,而這種旋律好像讓那匹馬也激動起來了,它脫韁似的狂奔起來,把所有女人拋到馬車的後部,相互壓著堆成一堆。她們像瘋了似的大笑著爬了起來,然後在灼人的天空下,她們聲嘶力竭地繼續唱著歌,那匹小馬帶著他們在快要成熟的莊稼中間急速飛奔,她們每重複唱一回,這匹馬就猛地向前狂奔一百碼,這給他們帶來了極大的樂趣。路邊不時有碎石工人站起身來,隔著金屬網面罩看著這輛載著一幫狂叫女人的馬車。

到了她們在車站下車的時候,木匠說道:「你們走了,我感到很難過,我們在一起會很開心的。」泰利埃太太非常聰明地回答道:「任何事情都有它的限度,我們不能總是玩樂。」

這時,瑞尉靈機一動,他說:「聽著,下個月,我一定去費康看你們。」接著他用下流和狡猾的目光看了一眼羅莎。

「好吧,」他姐姐回答道,「你必須放聰明點,如果你願意,你儘管來,但是你不能再耍任何詭計。」

他沒有作答,因為大家聽見火車鳴笛了,於是他立刻開始和她們所有人親吻告別。輪到羅莎的時候,他不顧一切地追著她的嘴唇,而她總是微笑著,緊閉嘴唇,一次次迅速把頭扭到一邊躲開他的追逐。他抓住她的胳膊,但因為那根巨大的馬鞭礙事,他總是不能達到目的,那馬鞭就在姑娘背後無可奈何地揮動著。

「到魯昂的旅客請上車!」列車員叫道。於是她們都上車了。

先是一聲輕輕的鳴笛,接著火車頭髮出響亮的鳴笛聲,喧鬧地噴出第一股蒸汽,同時車輪開始緩慢、明顯費力地移動了。

瑞尉出了車站跑到站外的柵欄跟前想再看一眼羅莎,後來,滿載旅客的車廂在他面前經過,他開始跳起來,並把鞭子在空中甩得噼啪作響,同時他全力唱著:

現在我多麼懊悔,

我滾圓的胳膊,

我修長的雙腿,

卻錯過了好時光。

隨後,他望著一塊被人揮動著的白手帕,一直到它消失在遠方。

一路上她們心安理得地睡得很香,一直睡到魯昂才下了車,然後她們回了家。經過休息後,她們恢復了精神,泰利埃太太忍不住說道:「這倒也不壞,不過我還是盼望回家。」

大家匆忙吃完了晚飯,然後她們就穿上通常晚上穿的衣服,就等著那些常客了。她們還點燃了門外的那盞小風燈,就是告訴行人泰利埃太太已經回來了。訊息馬上傳開了,沒人知道是怎麼傳出去的,也沒人知道是由誰傳出去的。

菲利普先生,銀行家的兒子,殷勤得甚至給那位被困在家裡的都侖伏先生送去了一個特殊的訊息。

醃魚商每逢星期天總有幾個一起吃晚飯的堂兄弟。這天,他們正喝著咖啡,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封信進來了。都侖伏先生感到非常激動,當他開啟信封,他的臉色竟變白了,上面用鉛筆只寫了這些話:

「裝載的鱈魚已經被找到;船已經抵港,對你是好生意。請速前來。」

他在好幾個口袋裡摸索了一番,賞給了送信人兩個銅子,然後,突然臉紅到了耳根,他說道:「我必須出去一趟。」他把這封簡短而神秘的信交給他的老婆,又打響了鈴,當女傭人進來的時候,他讓她把他的帽子和大衣馬上取來。他一到街上,就跑了起來,然而這段路程在他看來好像是通常的兩倍,他已經急不可耐了。

泰利埃妓館,現在看起來就像過節一樣。在一樓,許多水手震耳欲聾地吵吵嚷嚷,路易絲和弗洛拉陪這個喝酒,又陪著另一個喝,同時各處座位上都叫著她們的名字。

樓上的房間到九點的時候就客滿了。華斯先生,商務法庭的審判員,既是泰利埃太太的老主顧,又是她柏拉圖式的追求者,他們正在角落裡低聲聊著天,並且他們好像是形成了某種默契,都在微笑著。

布蘭先生,前任市長,和羅莎說著話,羅莎正用手來回摸著那位老先生白色的鬍鬚。

高大的費爾南德躺在沙發上,兩隻腳壓在收稅員潘佩斯先生的身上,背靠年輕的菲利普先生,她右手挽著他的脖子,而左手夾著一根香菸。

拉斐爾好像正和保險公司代理人杜普伊先生鄭重地談話,後來她用這句話結束了會談:「是的,我願意,是的。」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開啟了,都侖伏先生進來了。大家熱情歡呼道:「都侖伏萬歲!」以表示歡迎,而那個在屋子裡來回跳舞的拉斐爾,剛好跌在他懷裡。他緊緊抱住她,什麼話也沒說,就把她托起來了,好像她是一片羽毛似的。

羅莎挑逗著前任市長,不停地親吻他,並且同時噗噗吹著他的鬍鬚,使他的腦袋動彈不得。她利用都侖伏的榜樣發言了:「我們走,你照他一樣做吧!」於是這個老頭兒立起來了,整理過自己的坎肩,就跟在羅莎後面走,一面摸索自己衣袋裡的錢。

只有費爾南德和泰利埃太太陪著那四個男人了,後來菲利普先生大叫道:「我請大家喝香檳酒,泰利埃太太,叫人拿三瓶來。」於是費爾南德緊緊抱著他,低聲對他說:「和我們跳華爾茲舞吧,你可願意?」於是他站起來坐到角落裡面的一架舊鋼琴前,彈了一支華爾茲舞曲,從這架破鋼琴裡只能發出嘶啞的音符。這個高個子姑娘摟住收稅員,泰利埃太太也讓華斯先生摟住自己的腰;於是這兩對旋轉了起來,一面跳舞一面吻著。華斯先生以前在上流社會跳過舞,所以跳起華爾茲舞來顯得十分高雅,泰利埃太太完全被他迷住了。弗雷德里克拿來了香檳酒。第一瓶的塞子砰的一下飛走了,接著菲利普先生開始彈奏一首四對方舞曲。於是這四個跳舞者,仿照上流社會的方式走到一起,恭恭敬敬,帶著高雅適當的姿態,男士鞠躬,女士行屈膝禮。再以後,大家開始喝起來了。這時候都侖伏先生出現了,滿意,舒展,喜笑顏開。他高聲說道:「我不知道拉斐爾心裡想什麼,但是今天夜晚她是盡善盡美的。」隨後,大家送了一杯給他,他一口兒喝乾,一面喃喃地說道:「好傢伙,只有這是點兒闊勁!」

菲利普先生接下來又奏了一曲歡快的波爾卡舞曲。都侖伏先生帶著那個被他凌空托起的猶太美女起舞了。潘佩斯先生和華斯先生都重新恢復了活力開始起舞了。時不時有一對或者另一對停下來去一口氣迅速喝下一杯冒著泡沫的啤酒,這場舞蹈看來要永遠跳下去了。這時,羅莎開啟了門,高聲叫道:「我要跳舞!」接著她抓住那個躺在沙發上無事可做的杜普伊先生,接著舞蹈又開始了。

酒瓶早已空了。「我請大家喝一瓶。」都侖伏先生說。「我也請。」華斯先生大叫道。「還有我也一樣。」杜普伊先生表示道。

大家都鼓起了掌,場面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地道的跳舞會了。並且路易絲和弗洛拉不時很快跑上樓來,急急忙忙地跳了幾下,她們樓下的客人們就等得不耐煩了;然後,她們都懊悔地回到了酒吧。直到午夜時分,他們依然在跳著。

偶爾,姑娘們中的一個退出了沙龍,後來到了有人去找她親密地談一會兒的時候,突然發現男子之中也少了一個。

「你們從哪兒來?」菲利普先生這時候正遇著潘佩斯先生和費爾南德從門口進來,就用鬧著玩兒的口吻問。

「去看布蘭先生睡覺呢。」收稅員說。

這句話造出一種了不得的效力;於是全體輪流,同著這一個或者另一個姑娘跑上樓去看布蘭先生睡覺,她們這天夜間都懷著一種不可理解的殷勤往樓上跑。泰利埃太太和華斯先生長時間在角落裡悄悄地說著話,藉此消遣,好像他們已經談妥了某件事,只是定下最後的一些細節罷了。

最後,在一點鐘的時候,那兩個已經結了婚的人,都侖伏先生和潘佩斯先生都說自己要回家了,所以想結賬。這次只算了香檳酒的錢,並且每瓶只要六法郎,而不是通常的十法郎,他們都對這種慷慨感到驚訝,泰利埃太太興高采烈地告訴他們:

「我們並不是每天都過節啊!」

————————————————————

在巴黎西北部諾曼底地區。

法國北部港市,臨英吉利海峽,在勒阿弗爾港東北。

又稱堅振禮,一種基督教儀式。根據基督教教義,孩子在一個月時受洗禮,十三歲時受堅信禮。孩子只有被施堅信禮後,才能成為教會正式教徒。

平詠頌(plain-chant),歐洲中世紀的宗教音樂,旋律平穩,很少起伏。

波爾卡(polka),是捷克的一種民間舞蹈,這種舞蹈的舞曲也稱作波爾卡。1840年,波爾卡由專業舞蹈家帶到巴黎。波爾卡舞曲大致分為急速、徐緩和瑪祖卡節奏三種型別,節奏活潑跳躍。


作者「莫泊桑」的其他小說

我們的心》《溫泉》《漂亮朋友》《死戀》《兩兄弟》《羊脂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