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先生。」
「那麼……那麼……在巴黎你們不住在一起嗎?」
「請原諒,先生,我們住在一起。」
「但是要是那樣……你肯定瘋了,完全瘋了,我親愛的先生,在上午十點鐘被人抓住在田野裡調情。」
那個雜貨商羞愧得都快要哭了,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是她慫恿我這樣做的!我就告訴過她,這是件非常愚蠢的事。但是,當一個女人的腦袋裡一旦有什麼想法的話……你是知道的……你是不可能改變它的。」
鄉長是個有些幽默的人,他笑著回答道:「對你來說,既然不能改變她的主意,相反還是讓這個想法只在她腦子裡,你也不會在這兒了。」
這時博文先生大發雷霆,他轉向他的妻子,斥責道:「你看,你的詩情畫意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如今都這把年紀了,還要因為傷風敗俗而上法庭!隨之而來的是不得不將商店關門,違背了我們的良好意願,還得搬到其他地方去!這就是後果。」
博文太太沒看她丈夫一眼就站了起來,神態自若,毫無羞愧之色,幾乎沒有猶豫就說了起來:「先生,我當然知道我們有多麼可笑。你允許我像一個律師那樣,更確切地說像一個可憐的女人那樣為自己辯護嗎?我希望你發發善心放我們回家吧,避免因起訴而讓我們丟臉。
「那是很多年前,當時我很年輕,在一個星期天,就在這個地方認識了博文先生。他是一個服裝店的夥計。我也是一家成衣服裝店的女營業員。我記得很清楚,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那樣。我過去常常和我一個叫露絲·雷維克的朋友星期天到這裡玩。我和她一起住在比加香街。露絲有一個情人,而我卻沒有。他常常帶我們一起到這裡。有一個星期六,露絲的男友笑著對我說,明天應該帶一個朋友來。我很清楚他的意思。但是因為我有些清高,所以我就回答:‘沒那必要,先生。’
「第二天,我們在火車站遇到了博文先生。當時他長得很英俊,一點不像今天這副模樣。但是當時我下定決心不去遷就他,以後我也沒有。好了,我們到了貝松。那天是個好天氣,就是那種讓人心醉的天氣。即使現在碰到這種好天氣,我仍會像過去那樣變得十分愚蠢——當我在鄉下的時候我完全不知所措:那綠油油的草地,輕盈的飛燕,綠草的芳香,鮮紅的罌粟花,還有雛菊,所有這些都讓我發狂,就像一個還不習慣喝香檳的人那樣。
「那天的天氣實在太好了,溫暖而明亮。就好像當你注視和通過嘴巴呼吸的時候,它就能通過你的眼睛看穿你的心思。露絲和西蒙每隔幾分鐘都要相互親吻一次。他們這樣給我一種非常古怪的感覺!博文先生和我走在他們後面,沒有說多少話。他看起來有些羞怯,我喜歡看他這副尷尬相。後來我們走到一片小樹林裡。那裡很清涼,就像沖涼水浴一般。我們四個人坐下來。露絲和她的情人取笑我,因為我看起來太嚴肅了,但是你明白,我沒有其他選擇。接著他們又開始相互親吻,並且熱烈地擁抱起來,毫無顧忌,好像我們不在場似的;然後他們低聲細語了幾句,站起來沒說一句話就走進從林中了。請你想象一下我看起來像什麼樣子,我和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年輕人單獨在一起。看到他們一走開,我就陷入慌亂之中,然後我鼓起勇氣開始說話。我問他是幹什麼的,他說是一家亞麻製品店的幫手,就像我告訴你的那樣。我們聊了幾分鐘,他變得大膽起來,想調戲我,但是我嚴厲地告訴他待著別動。那是不是真的,博文先生?」
博文先生慌亂地看著自己的腳尖,沒有回答。她繼續說道:「當他注意到我是個自重的人的時候,他開始以合適的方法,像一個正派的人那樣向我示愛。從那時起,他每個星期天都要過來。因為他已經深深愛上了我,而我也非常喜歡他,非常喜歡!以前他是一個非常英俊的傢伙。簡而言之,到了第二年九月他就娶了我。然後我們就在殉道者大街開始做買賣。
「那些年我們日子過得很苦,先生。生意不景氣,我們無法支付郊遊的費用,另外,我們也漸漸喪失了這種興趣,頭腦裡塞滿了其他各種事情。一個做生意的人想的最多的是錢櫃,而不是那些漂亮的大話。我們就這樣不知不覺地一點點變老了,就像那些不再想愛情的平靜的人。一個人只要不注意他失去了什麼,他就會抱怨任何事情了。
「然後,先生,我們的生意好起來了,我們不需要為將來擔心了。後來,你想想,我實在不知道我的腦子是怎麼了,不,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開始像個寄宿學校的小姑娘那樣幻想。看著滿載鮮花穿過街道而去的馬車,我會流淚。當我躺在賬臺後面的安樂椅上的時候,紫羅蘭的芳香向我襲來,讓我的心怦怦亂跳,然後我會站起身來,走到外面的門階上,從屋頂之間望著那湛藍的天空。當從街道上仰望天空時,它看起來就像一條蜿蜒流過巴黎的河,燕子來回飛翔就像裡面的魚兒。在我這種年紀有這樣的想法真是太愚蠢了!但是,我怎麼也抑制不住它,先生,什麼時候一個人得工作一輩子?就在這一刻我意識到一個人也可以乾點其他事情,然後就發生了令人懊悔的事。啊!是的,感覺太后悔了。想想看,二十年來,我或許已經到樹林裡親吻過了,就像其他女人那樣。我過去經常想,和心愛的人躺在樹下面是件多麼令人高興的事!我日日夜夜地想!我夢見月光映在水面上,直到我想淹死自己為止。
「最初,我不敢冒險對博文先生談論這些想法。我知道他會嘲笑我的,會讓我回去安心推銷針線盒棉布。然後,說實話,對我來說,博文先生已經沒有吸引力了。但是,當我自己照鏡子看時,我也非常明白我不再楚楚動人了。
「我終於下定決心,向他提議到鄉村做一次短途旅行,就是到我們初次認識的地方。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今天早晨大約九點我們到了這個地方。
「當我的雙腳一踏進小麥中間的時候,我再次感到非常年輕。因為女人的心永遠不會變老的!真的,我不再把我的丈夫看做現在的他,而是從前的他!這個我向您發誓,先生,千真萬確,我站在那兒,我發瘋了。我開始親吻他,他卻驚訝得比我好像要謀殺他更厲害。他連連說:‘哎呀,你肯定瘋了!今天早晨你瘋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沒有聽他說話,我只聽得到我的心在說話,我讓他跟我到那片樹林裡去的。就這些。我說的都是事實,鄉長先生,全都是事實。」
鄉長是個明理的人。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微笑著說:「安心回去吧,太太!當你下次訪問我們的樹林時,可就要小心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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