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球

三個男人都上樓了,他們被引到了旅館最好的屋子裡,軍官就在這個地方接見他們,他正懶洋洋地躺在一張扶手椅上,雙腳翹在壁爐架上,嘴裡銜著一枝瓷質的長煙鬥,身上裹著一件華麗的睡衣,這東西肯定是從哪個著裝品味低俗的居民遺棄的屋子裡偷來的。他沒有站起來向他們打招呼,甚至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他提供了一個那種勝利軍官天生就有的傲慢派頭的絕好標本。

過了一會兒後,他用蹩腳的法語問道:

「你們想要什麼?」

「我們希望動身。」伯爵發言了。

「不行。」

「我是否可以請教您拒絕的原因?」

「因為我不願意。」

「先生,我恭敬地提醒您,是您的總司令發給我們去吉艾卜的通行證;我想不起我們做了什麼事情要受到您這樣的處罰。」

「我不願意……就這些。你們可以走了。」

他們鞠了躬就退出來了。

下午的時光就難熬了。他們不明白這個德國人犯了什麼毛病,於是腦袋裡冒出了各種各樣奇怪的想法。所有人都聚在廚房裡,談論著死亡,想象著種種不太可能的事情。或許他們要被留作俘虜?要不然可能是為了贖金他們被綁架了?想到這裡,他們就驚慌失措了。他們中間最富有的人最害怕了,似乎已經看見為了贖命,他們自己被迫將裝滿金幣的袋子倒空交給那些無禮計程車兵。於是他們絞盡腦汁想一些花言巧語,以便能夠隱瞞他們的富有,假裝他們是窮人,非常窮。盧瓦索拿下了他那條錶鏈藏在衣袋裡。夜色降臨了,這增加了他們的恐慌。燈點上了,這時,離吃飯還有兩個小時,盧瓦索太太就提議玩「三十一點」。這能夠分散他們的心思。大家同意了。戈爾弩兌也參加了,出於禮貌,他首先熄滅了他的菸斗。

伯爵洗牌,發牌,羊脂球上來就拿著了三十一點;不久,遊戲的樂趣減輕了他們的焦慮。但是戈爾弩兌發現盧瓦索夫婦合起來作弊。

他們正要坐下來吃飯的時候,伏郎衛先生露面了,用他那刺耳的聲音大聲說道:「普魯士軍官讓我來問伊麗莎白·盧塞小姐是不是還沒有改變她的主意。」

羊脂球站著不動,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隨後突然因為憤怒變成了深紅,她氣吁吁地叫道:「請你告訴這個壞蛋、狗雜種和下流的普魯士人,我永遠不會同意的,你聽明白了嗎?永遠,永遠,永遠!」

那個胖掌櫃出去了。這時羊脂球被圍了起來,被人詢問,所有人都懇求她說出普魯士軍官請她談話的秘密。她最初拒絕了;但是沒過多久憤怒就佔據了上風,她叫道:「他要什麼?他要我和他睡覺!」沒有人對這句話感到驚訝,因為當時公憤實在太強烈了。戈爾弩兌猛地把壺往桌上一扔竟打破了它,大聲尖叫咒罵這個下賤計程車兵。所有人都非常憤怒。他們同仇敵愾,好像羊脂球被強迫要求的就如同讓他們每個人做出犧牲一樣。伯爵用一種非常厭惡的神態聲言這些傢伙的行為簡直就像古代的野蠻人。特別是那些婦女們明顯對羊脂球顯露出一種強烈溫柔的同情。那兩個修女本來是隻在吃飯的時候才出來的,她們低著頭什麼也沒說。

然而,當第一陣憤怒緩和後,他們就吃了晚飯,不過話不多;大家都悶頭思考著。

婦女們提早休息了,男人們點燃了菸斗,提議玩埃卡泰牌戲,同時邀請了伏郎衛先生參加,那些旅客以為這樣能巧妙地向掌櫃詢問如何能以最好的辦法制伏那個普魯士軍官。不過老闆只想著自己的牌,什麼話也不聽,什麼話也不回答,反而不斷重複地說:「專心打牌,先生們,專心打牌!」他是如此專心致志,甚至忘了吐痰,結果他胸脯裡不時發出一種像風琴奏出來的聲音。他的肺呼哧呼哧響著,敲擊出哮喘病人能發出的所有音符,從低深的音符一直到類似小公雞想鳴叫發出的尖銳而嘶啞的聲音。

他的妻子因為犯困,過來喊他上床休息,但是他拒絕了。所以她獨自離開了,因為她是個早起的鳥,總是和太陽一起起身,而她丈夫則沉迷於夜晚,每天都和朋友們熬夜。他只是說道:「把我的蛋酒放在火邊。」接著繼續打牌。其他人看到無法從他那裡打聽到什麼,就說是休息的時候了,於是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他們仍然起得相當早,心裡始終懷著一絲能動身的希望,這種希望比以前更加強烈,因為在這個環境惡劣的小旅館裡再過一天是件可怕的事情。

哎呀!馬匹依然被拴在馬房裡,車伕也不見蹤跡。因為沒有其他事情做,他們繞著馬車兜圈子。

午飯是令人沮喪的,人們對羊脂球的態度普遍冷淡,因為晚上的考慮已經讓她的同伴們稍微改變了他們的看法。在寒冷的清晨陽光下,他們都對這個姑娘沒有背地裡去找那個普魯士人而心懷不滿,如果那樣的話,當他們醒來的時候就會得到一個意外的驚喜。還有比這更簡單的嗎?另外,又有誰會知道?她只要對軍官說自己非常同情同伴們的痛苦,那就能夠保全面子了。這樣做對她根本無關緊要。

但是沒有人說出這樣的想法。

午後,他們都厭煩得要死,伯爵就提議到村子附近散步。每個人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於是這一小夥人就出發了,只有戈爾弩兌例外,他更喜歡待在火旁邊。至於兩個修女,她們習慣白天在教堂或者內殿度過。

一天比一天冷了,這些步行者的鼻子和耳朵幾乎快被凍僵了,他們的腳開始疼痛起來,每走一步就要疼一下,後來他們走到了空曠地帶,那無邊無際的白茫茫的雪地看起來是如此令人傷心沮喪,他們都急匆匆地返回了,身體僵硬,心情沉重。

四個女人走在前面,三個男人跟在後邊,略微隔開了幾步。

盧瓦索已經非常清楚事情的原委,他忽然問道這個妓女是否準備讓他們在這個荒涼的地方待更長時間。伯爵始終是有禮貌的,說他們不能強迫任何女人去忍受這樣的痛苦,除非是她出於自願。迦來·拉馬東先生說如果法國軍隊像大家談論的那樣一路從吉艾卜反攻過來的話,那麼他們必然只能在多忒遭遇敵人。這種考慮讓另外兩個人感到焦慮。

「如果我們步行逃跑呢?」盧瓦索說。

伯爵聳聳肩膀說:「你怎麼會想這麼辦,在這樣的大雪裡?而且還帶著我們的妻子?另外,馬上就會有人來追我們,不超過十分鐘,我們就會被當做俘虜抓回去,任由這些士兵擺佈。」這是實話,誰也不說話了。

而夫人們談著時裝,但是有些拘束,她們之間顯得貌合神離。

突然,在街盡頭,普魯士軍官出現了。在一望無際的雪地上,映襯出他那高高的,穿著制服和黃蜂細腰的身影,他叉開雙腿以軍人特有的姿勢走著,這種姿勢是為了防止弄髒他仔細擦亮的靴子。

在經過那些女士的時候,他彎了一下腰,接著他輕蔑地看著男人們,而他們也十分有尊嚴,沒有脫帽致禮,然而盧瓦索卻做了一個那樣的動作。

羊脂球這時臉都紅到耳根了,那三個已婚的女人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羞恥,之前他對這個姑娘缺乏禮數,而現在她們在碰見這個士兵的時候卻和她在一起。

接著她們開始談論他了,他的身材,他的臉。迦來·拉馬東夫人認識很多軍官,她就像一個鑑賞家那樣品評他們,她認為這個人一點都不難看;她甚至可惜他不是法國人,因為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可以做一個很英俊的輕騎兵,讓所有女人都愛上他。

當他們再次回到屋裡後,大家都不知道怎麼辦。就連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引起激烈的爭吵。晚飯的時候大家都沉默不語,並且很快就吃完了,然後每個人都希望利用睡覺去打發時間,於是很早就上床了。

第四天早晨,他們都帶著疲倦的神情和急躁的心情走下樓來;女人們很少和羊脂球說話了。

教堂的鐘聲響了,那是召集信徒參加一場洗禮。羊脂球有一個孩子在伊勿朵的農民家裡養著,她一年看不見他一回,並且從不掛念他;不過現在想到這個孩子正要去受洗,她心裡突然激盪起一陣親切的熱浪,於是她堅持要去參加這一場洗禮。

她剛一出去,大家就彼此看著,然後把椅子湊近,因為他們認為他們必須採取一定的行動。盧瓦索突然想了個好主意,他提議他們應該告訴那個軍官,只把羊脂球扣下來而讓其餘的人走。

伏郎衛先生帶著這個委託上樓了,不過他幾乎馬上就回來了。那個德國人非常清楚人的本性,他把他攆出了房門。他有意扣留著所有旅客直到他的慾望得到滿足。

於是,盧瓦索夫人粗俗的脾氣爆發了:「我們總不能打算老死在這裡吧!」她叫道,「這個刁婦,和所有男人幹那種事,既然這是她的本行,我看她沒有什麼權利拒絕任何一個。我不妨告訴你們在魯昂她碰見誰就要誰,甚至那些馬車伕!嗯,真的,夫人,就是那個在縣裡趕車的!我確實知道這件事,因為他買過我的酒。而現在到了為我們解除困難的時候,她倒要擺出品德高尚的架子,這個娼婦!在我看來,我認為這個軍官倒很正派。為什麼,這有我們三個,毫無疑問任何一個都是他的首選。但是他並不那麼做,而只用這個屬於公共財產的女人來滿足自己。他敬重有夫之婦。只要想想看,他是這裡的主人。他只要說一句‘我要’。在他手下士兵的幫助下,他就能把我們強暴了。」另外兩個女人發抖了;漂亮的迦來·拉馬東夫人的眼睛發亮了,她臉色蒼白,好像那個軍官正要對她實施強暴。

男人們都在不遠的地方說話,現在都走了過來,盧瓦索異常憤怒,他支援把「這個卑鄙的女人」的手腳綁起來交給敵人。不過伯爵出身於三代都做過大使的世家,此外他還具有外交官的模樣,他支援要用更巧妙的方法。「我們必須說服她。」他說。

然後他們安排好了計劃。

女人們聚在一起低聲交頭接耳,然後談話變成了共同討論,各抒己見,但是交談絲毫不粗俗。特別是那些夫人們談論起這種最下流的事情的時候,都精於使用微妙的詞語和巧妙動聽的表達方式。一個外人絕對聽不懂她們說的暗語,她們使用的方式是如此謹慎。但是所有慣於社交的婦人身上披的那層薄薄的遮羞布只能掩飾其表面,她們開始享受這個放縱的風流事,實際上是非常高興的,在撮合這種野合的愛情方面,她們覺得自己是內行,好像一個貪吃的廚子正在給另一個人準備晚餐一樣。

最後整個事情讓他們覺得如此有趣,自然而然他們的心情好多了。伯爵說了幾個相當曖昧的妙語,不過他說得如此巧妙,以至於他的聽眾不得不微笑。輪到了盧瓦索,他講了一些相當下流的笑話,但是沒有人覺得刺耳;後來他妻子粗俗直接表達她的觀點,得到了全體的一致認同,她說:「既然那是這個女人的職業,為什麼她要拒絕這個男人而不拒絕他人?」優雅的迦來·拉馬東夫人彷彿想到自己若是站在羊脂球的位置上,那麼她會更容易接受這個男人。

他們小心謹慎地安排著包圍步驟,好像他們正在圍攻一處要塞似的。每個人都商定了自己要扮演的角色,要使用的理由和執行的行動。他們也定下了作戰計劃,要採取的計謀和突然襲擊,打擊這個由人構成的要塞,強迫它出來接待敵人。

但是戈爾弩兌卻躲到一邊,完全不參與密謀。他們是如此全神貫注以至於完全沒有注意到羊脂球進來。不過伯爵輕輕說了聲「安靜!」,這讓其他人都抬起頭來。她在跟前了,大家都突然不說話了,因為一種說不清的尷尬,好一陣子都沒人和她說話。但是伯爵夫人在交際方面比其他人更加老練,她問道:「洗禮還有趣?」

這個女孩的情緒還沒有平靜下來,她講述了她的所見所聞,在場的人的面貌和態度,甚至提到了教堂的外觀。她最後說道:「有時候,禱告對人是有好處的。」

一直到午飯時間,那些夫人們都高興地對她顯出和藹的態度,目的就是為了增加她的信心,以便讓她聽從他們的建議。一旦坐到飯桌上,他們就開始進攻了。他們首先對獻身精神泛泛而談。有人舉出了古代的例子:朱迪思和何洛斐倫,接著又毫無理由地提到了呂克蕾和塞克斯都斯,以及克利奧帕特拉用她的魅力降伏了敵人的將軍,讓他們成了悽慘的奴隸。然後又講述了一個非同尋常的故事,這只是這些無知的百萬富翁憑空想象出來的:羅馬的女公民都到卡普阿,去勾引漢尼拔,還有他的副官以及他所有計程車兵。他們以欽佩的態度列舉了所有不時阻止侵略者勝利步伐的婦女,她們把自己的身體當做戰場,一種征服的手段,一種武器,她們用英勇的愛撫征服了那些可怕或者令人憎惡的敵人,為了復仇和報效祖國而獻出了自己的貞操。

他們甚至於用遮遮掩掩的語句,談起英國那個名門閨秀使自己先去感染一種可怕的傳染病再去傳給拿破崙,當時由於一陣陡然而起的衰弱,他在無可避免的約會時刻若有神助地躲過了。

這一切都是用委婉和含蓄的方式說出來的,還不時地強迫自己爆發出一陣狂怒以便增強效果,激起別人效仿。

聽到最後,任何一個聽眾都會相信,女人活在世上的角色之一就是她個人的永久犧牲,就是不斷地委身於那些橫行霸道的敵方軍人。

兩個修女好像什麼也沒有聽見,都陷入了沉思,羊脂球也沒有說話。

整個下午,大家都讓她去思考。但是以前都一直稱呼她「夫人」,而現在她的旅伴們卻簡單地換成了「小姐」,沒人知道確切的原因,只是好像想把她已經贏得的尊重往下拉一級似的,給她施壓以便讓她認識到她的墮落地位。

就在晚飯端上來的時候,伏郎衛先生出現了,口裡重複著昨天晚上的那句話:「普魯士軍官要人來問伊麗莎白·盧塞小姐是否已經改變了她的主意。」

羊脂球乾脆地回答:「沒有,先生。」

不過在吃飯的時候,同盟削弱了。盧瓦索說了三句不合適的話。每個人都搜腸刮肚地想找更多自我犧牲的例子,可是什麼也找不到,這時,伯爵夫人隱約感到想對天主教表示一番崇敬,或許她沒有什麼秘而不宣的目的,她隨意問起那個年齡較大的修女聖徒們生活中的豐功偉績。而現在的結果是這些聖徒做過的事,在我們眼裡看來都是犯罪;但是隻要是為了上帝的榮耀或者人類的幸福,教會就會原諒這種行為。這是一個強有力的論據,伯爵夫人最大限度地利用它了。然後,不管是一種不言自明的相互理解,還是那些穿著教會道袍的人善於暗中獻殷勤;也不管僅僅是由於完全的糊塗,而這種糊塗極好地推進了他們的計劃,總之這位老修女為這些陰謀家提供了巨大的幫助。他們原以為她是膽小的,現在,她證明了她的勇敢、健談和固執。她並沒有被決疑論的細節影響,她的主意像鐵條一樣堅硬,她的信仰從不遲疑,她的良心沒有任何顧慮。她認為亞伯拉罕的犧牲很自然,只要她收到上天的旨意帶有那個意思,她會毫不猶豫地殺死她的父母;以她的看法,只要動機是值得稱頌的,幹任何事情都不會冒犯我們的基督。伯爵夫人很好地利用了她這沒有料想到的同盟者的神權,引導她對這種「只要目的正當,可以不擇手段」的道德教義做了一個囉嗦而有教訓意味的闡述。

她問道:「那麼,我的姐妹,您認為只要動機純正,上帝就會接受一切手段?」

「那是毫無疑問的,夫人。一種應該完全受到譴責的行為,往往由於啟發它的思想而得到讚賞。」

她們就這樣繼續談著,弄清上帝的種種旨意,預料他的種種判斷,將他描述成對很多和他不大相關的事情感興趣的人。

這一切討論都是非常小心謹慎的,但是這個穿著修女衣服的聖女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削弱了那個娼婦憤怒的抵抗力。然後,談話略微轉移了方向,那個修女開始談論她的修道院,她的院長,談到她本人,還談到了她那脆弱矯小的同伴聖·尼塞傅爾修女。有人從哈佛爾找她們去護理那些在醫院裡的好幾百個出天花計程車兵。她講述那些不幸的病人,還有他們的病症。而她們自己卻偏偏在路上被這個橫行霸道的普魯士軍官扣留,許多法國士兵都可能死亡,要不然她們就可以拯救他們了!看護士兵是那個老護士的專長,她曾經到過克里米亞、義大利、奧地利,當她說起自己的戰鬥經歷的時候,她顯示了自己是一個戰鬥的修女,她們天生就是追隨戰場的,去照顧那些在戰鬥中受傷的人的,用一句話就能制服那些粗魯和不服從的騎兵,比任何將軍都更有效果,一個能幹的女人,她那有縫針和佈滿小坑的臉就是戰爭破壞力的縮影。

在她後面沒人說話了,害怕破壞她的話所產生的極佳效果。

飯一吃完,旅客們都回到自己房間,直到次日上午很晚的時候才下來。

午飯吃得很安靜。對於前天晚上播下的種子,大家都等待著讓它發芽結果。

下午,伯爵夫人提議去散步,於是伯爵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挽著羊脂球的胳膊,跟其他人隔著一定距離走在最後面。

他開始用那種親切的、父親般的又略帶鄙視的語調對她說話了,就是他這類人對像她這樣的女人說話的方式,他叫她「我親愛的孩子」,以自己得意的社會地位和無可爭辯的名望,高人一等地和她說話,他開門見山:「所以,你寧願讓我們留在這裡,一直等到普魯士軍隊潰敗,讓我們像你一樣受到他們肆意殘暴的侮辱,也不願意答應放棄,做一件你這輩子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情嗎?」

那個女人沒有回答。

他努力讓自己顯得親切,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甚至在他向她大獻殷勤,說些漂亮,甚至柔弱的話的時候,他依然保持著自己伯爵的身份。他稱讚她可以替他們去盡力,說他們對她的感激,隨後他突然冒昧地以「你」叫她,說道:「你知道,我的親愛的,他可能炫耀自己嘗著了一個在他們國內不多見的漂亮姑娘。」

羊脂球沒有回答,並且和其他人走到了一起。

一回到旅館,她就回到自己的房間,再也沒出來。大家的不安達到了頂點。她會怎麼做?如果她依然抵抗的話,對他們來說將是多麼尷尬啊!

晚飯時間到了,大家都等著她,最後伏郎衛先生進來宣佈盧塞小姐不大舒服,他們可以吃飯了。所有人都立刻豎起耳朵仔細聽。伯爵走到掌櫃跟前,低聲問道:

「行了嗎?」

「是的。」

出於禮貌,他並沒有對他的旅伴們說什麼,只是輕輕地對他們點點頭。立刻,每個人的胸脯都長長地舒了口氣,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盧瓦索叫道:「天哪!如果這個地方能找到香檳酒的話,我請在座各位喝。」當店老闆手裡拎著四瓶酒回來的時候,盧瓦索夫人感到非常驚愕。他們所有人突然都變得健談和愉快起來,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歡樂。伯爵第一次覺得迦來·拉馬東夫人是嬌媚的,廠長也恭維伯爵夫人。大家談論得生氣勃勃、活躍和妙趣橫生,儘管很多笑話都極其不堪入耳,但是所有人都以此為樂,沒有覺得反感,憤怒就像其他感情一樣是取決於環境的。周邊的氣氛已經逐漸充滿那種粗俗的想象和淫穢的思想。

盧瓦索臉上忽然露出懸念的樣子,而且他舉起兩隻胳膊高聲叫喚道:「肅靜!」人都不說話了,吃驚了,幾乎已經恐慌起來。這時候,他偏著耳朵一面用雙手教人不要響動,雙眼望著天花板重新再來靜聽,然後他用自自然然的聲音說道:「請各位放心,一切順利。」

大家都沒有能夠立刻懂得他的意思,但是不久就露出一陣微笑。

過了一刻鐘光景,他又做著相同的滑稽樣子,而且後來做了又做,他裝模作樣質問樓上的一個人,同時給了他好些雙關意味的勸告,好些從掮客頭腦當中想出來的具有雙關意味的勸告。有時候,他做出一陣發愁的樣子嘆著氣說:「可憐的女孩子。」或者用一陣很生氣的樣子在牙縫當中含含糊糊地說:「普魯士光棍,你走!」有時候人都不再去想這件事,他就用一道顫抖的聲音接連好些次說道:「夠了!夠了!」之後他如同自言自語似的,「只要我們還可以和她再見,什麼也成,所以希望這個無恥的傢伙不把她置之死地!」

這類詼諧雖然都屬於低階趣味,不過卻使人感到輕鬆而且又不得罪誰,因為忿怒素來以環境為轉移,而在他們的周圍漸漸形成了的氣氛是充滿猥褻思想的。

到了吃甜品的時候,甚至這些女人也開始放任自己說些謹慎而隱晦的俏皮話。他們的眼光都意味深長,大家都喝得不少。伯爵甚至在他消遣娛樂的時候也保持著高貴的風度,他忽然想到了一個非常受欣賞的比方,說這種情況就像北極的冬季已經過去,那些在人跡罕至的冰天雪地裡的海員,他們是遭遇了海難才被困在這裡的,他們終於看到通往南方的道路通了,因此都歡呼雀躍起來。盧瓦索相當的內行,他高高地舉起一杯香檳站起來。

「我舉杯祝賀我們的解放!」他叫道。所有人都站起了,都為他的祝酒詞歡呼喝彩。甚至那兩個修女在幾個貴婦人的懇求下讓步了,答應用嘴唇沾一下她們以前從來沒有嘗過的冒著泡沫的酒。她們宣稱這酒很像冒泡的檸檬汽水,但是它的味道好得多。

「真是太不幸了,」盧瓦索說道,「這裡沒有鋼琴;不然我們可以跳一曲四對方舞。」

戈爾弩兌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做一個動作,他好像陷入認真的沉思中,而且不時地猛拉他的大鬍子,好像想再拉長一點似的。最後,快到午夜了,當他們正準備離開的時候,盧瓦索搖搖晃晃地走著,突然拍著戈爾弩兌的後背,聲音嘶啞地說:「今天晚上,你不開心;你為什麼這麼安靜,老朋友?」戈爾弩兌將腦袋向後一別,用蔑視的眼光迅速掃了一眼那幫人,回答:「我告訴你們所有人,你們剛才做了一件很可恥的事!」他說完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說了一遍,「可恥!」,然後就不見了。

大家像被潑了一頭冷水,盧瓦索看起來像傻瓜一樣驚慌了片刻,但是很快就恢復了沉著,他彎著腰大笑起來,大聲說:「說真的,你們都太容易上當了!」這時,人們強烈要求他解釋,他就講述了「走廊裡的秘密」。隨即他的聽眾鬨堂大笑起來。那些貴婦人們高興得都控制不住自己了。伯爵和迦來·拉馬東先生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他們幾乎不能相信他們耳朵聽到的。

「什麼!您確信?他想要……」

「我告訴各位,是我親眼所見。」

「而她拒絕了?」

「因為普魯士人就在隔壁的房子裡。」

「您肯定弄錯了吧?」

「我發誓,我告訴你們的都是事實。」

伯爵笑得都透不過氣來了。那個廠長捧著肚子。盧瓦索繼續說道:

「所以你們完全可以想象到他並不認為今天晚上的事情有趣。」

然後三個人又都大笑起來,不停地咳嗽,透不過氣來,幾乎是歡樂伴隨著痛苦。

然後他們就分開了。不過盧瓦索夫人尤其居心不良,當他們正準備上床睡覺的時候,她對她的丈夫說道:「那個高傲矮小而且輕佻的迦來·拉馬東夫人整個晚上都在強顏歡笑。」

「你得知道,」她說道,「當女人們愛上了穿軍裝的,不管他們是法國人還是普魯士人,在她們看來全是一樣的。這真是令人作嘔!」

整整的一夜,在過道的黑暗中間,如同戰慄似的傳出一陣陣的輕微聲息,那是僅僅讓人察覺得到的,像是一陣陣的呼吸聲,一陣陣赤腳的觸地聲,一陣陣無從捉摸的摩擦聲。人人顯然都睡得很遲,因為有好些光線從各處屋子門底下的縫兒里長久地漏到了外面。香檳酒真有它的效力,據人說,它是擾亂瞌睡的。

第六天,冬日明亮的太陽把積雪照得讓人耀眼。那輛終於套好了的馬車正在旅館門外等著,一群眼睛粉紅而瞳孔烏黑的白鴿子正安詳地在六匹馬的腳底下散步,不停地啄著那些冒著熱氣的馬糞。

那個馬車伕裹著羊皮大衣,正坐在車廂裡面抽著菸斗,所有人都因為即將離開而高興得容光煥發,他們叫人包好在剩下的路上所需的食品。

他們就只等著羊脂球。最後她終於出現了。

她彷彿有些害羞和窘迫,後來她膽怯地向旅伴們走過來,而他們卻一致地轉過臉,好像沒有看見她似的。伯爵神情非常莊嚴地攙著他妻子的胳膊,讓她遠離這種不純潔的接觸。

那個姑娘站住不動了,驚訝得有些發呆,然後她鼓起勇氣,走過去跟廠長夫人搭訕,謙遜地說了一聲「早安,夫人」,而對方只是輕輕地並且傲慢地點了點頭,同時還用一種丟面子的神情看著她。大家好像都突然非常繁忙起來,並且離開羊脂球站得遠遠的,彷彿她的裙子沾染上了某些致命的疾病似的。然後他們都趕到馬車跟前,後面跟著那個被人鄙視的妓女,她是最後一個到達的,然後一聲不吭地坐到了前次旅行途中她坐的那個位子上。

其他人好像既沒有看見她,也不認識她;除了盧瓦索夫人輕蔑地望著她,同時壓低聲音對她丈夫說道:「沒和那個人坐在一起真是萬幸!」

那輛笨重的馬車出發了,旅行又開始了。

最初沒有人說話。羊脂球甚至不敢抬起頭。她馬上對同車的人感到憤慨,同時對自己屈服於普魯士人感到羞恥,而把她扔到普魯士人懷抱裡的卻是這些偽君子。

不過伯爵夫人這時轉過頭來看著迦來·拉馬東夫人,很快就打破了這種令人痛苦的沉寂。

「我想您認得艾忒來爾夫人?」

「對呀,那是我一個朋友。」

「一個多麼迷人的女人!」

「非常討人喜歡!是個傑出的人才,指尖都有藝術家的風範,她歌唱得令人驚奇,並且繪畫也是完美無缺讓人十分欽佩。」

廠長和伯爵聊著天,在窗玻璃的撞擊聲中不時能聽見他們說話的詞語:「股票、到期、保險費、期限。」

盧瓦索從小旅館裡偷了一副舊紙牌,牌在那些擦得不乾淨的桌子上經過五年的摩擦已經變得油膩了,他同他的妻子開始玩一種叫「伯齊克牌戲」的遊戲。

兩個修女同時拿起那串懸掛在她們腰間的長念珠,用手畫著十字,然後就開始小聲一致地長時間祈禱了,她們的嘴唇活動得越來越快,好像在祈禱的競賽中她們要看看誰有可能把對方遠遠拋在後面;她們不時吻著一個金屬圓牌,重新再畫十字,接著重新開始她們的禱告和那讓人聽不懂的嘀咕。

戈爾弩兌坐著一動不動,陷入沉思中。

三個小時快過去了,盧瓦索收起了紙牌,然後說他餓了。

於是他的妻子拿出一個用繩子繫好的紙包,從裡面取出一塊冷牛肉。她把它切成了一些整齊的薄片兒,然後兩個人動手吃起來。

「我們不妨也這樣做。」伯爵夫人說。其他人同意了,於是她開啟了那些為自己、伯爵和迦來·拉馬東夫婦準備的食物。那是裝在一隻橢圓形的缽子裡的,它的蓋子裝飾著一隻野兔,表明裡面裝著野味排,那是一份美味多汁的食物,是由棕色獵物的肉加流著豬油的鹹豬肉組成的,並拌有其他已經切細的肉。另外有一塊楔形的格里爾乾酪,它是用報紙包起來的,在它那油膩的表面還清晰地印著「瑣聞」的大字標題。兩個修女帶了一大塊香腸,聞起來有一股強烈的大蒜味,戈爾弩兌立刻把兩隻手插進他的披風的兩隻寬敞的口袋裡,從一隻口袋裡拿出了四個煮熟的雞蛋,從另一個裡取出一塊麵包。他剝去蛋殼,並把它們扔進腳底下的麥秸當中,然後就開始狼吞虎嚥起來,弄得好些明亮的蛋黃碎屑落到他的大鬍子上,它們看起來就像星星一樣。

羊脂球在離開的時候有些匆忙和混亂,她什麼也沒有準備,現在她看著這些平靜吃著東西的人,她憤怒地沉默著。最初,極力壓制的憤怒讓她全身都發起抖來,然後她張開了嘴唇想直接對他們尖叫,用連聲辱罵去斥責他們;但是她不能說出一句話,因為她氣憤得快窒息了。

沒有一個人看她,沒有一個人想到她。她感覺自己被這些自命清高的傢伙的鄙視淹沒了,他們首先犧牲了她,然後又把她當做一件骯髒和沒用的東西排斥她。於是她想起了她那隻裝滿美味、被他們貪婪地吃的一乾二淨的大提籃:兩隻結了凍的雞、點心、梨子和四瓶紅葡萄酒。接著她的憤慨就像膨脹過度的繩索那樣爆發了,她快要哭了。她極力控制住自己,讓自己挺直身子,想把嗚咽往裡吞,這讓她感到窒息,儘管如此眼淚還是出來了,在眼瞼邊閃著光,很快兩滴熱淚掉了出來,然後順著她的臉頰緩慢流下來,隨後其他淚珠接連往下流,流得更快了,就像從岩石裡滲出的水滴一樣,一滴接著一滴落到她那圓鼓鼓的胸脯上。她直挺挺地坐著,表情僵硬,臉色蒼白死板,一心希望沒有人看見她的崩潰。

但是伯爵夫人注意到她在哭泣,做了個手勢提醒她丈夫注意。他聳聳肩膀,好像是說:「好吧,那又怎樣?這不是我的過錯。」盧瓦索夫人耀武揚威地輕聲笑了下,然後咕噥道:「她是因為慚愧才哭的。」

兩個修女把她們吃剩下的香腸用紙卷好後,又開始禱告了。

這時,戈爾弩兌正消化著他的雞蛋,他將長長的腿一直伸到對面的座位下面,仰著身子,叉著胳膊,就像一個剛剛想到一件很滑稽的事情的人那樣笑著,接著開始用口哨吹起了《馬賽曲》。

他同伴們的臉都陰沉下來。他們明顯不喜歡這首民眾之歌。他們都變得神經緊張,憤怒起來,活像狗聽見了手搖風琴的樂聲那樣快要狂吠了。戈爾弩兌看到這種由他製造的苦惱,於是吹得更響了,甚至有時候,他還哼著這些歌詞:

對祖國神聖的愛,

請指引支援我們的復仇之手,

自由啊,無比寶貴的自由,

快來和你的保衛者一起戰鬥!

雪地現在已經堅硬多了,馬車行進的速度更快了;在去吉艾卜的一路上,還要經過漫長而枯燥的旅途,無論是在暮靄蒼蒼的黃昏,還是黑洞洞的夜晚,戈爾弩兌始終提高嗓門蓋過馬車的隆隆聲,用一種強烈固執的報復心態吹著他這種單調乏味的口哨,強迫那些疲倦而且憤怒的聽眾從頭到尾聽著這首歌,去回憶起每一行的每一個詞,這些已經被不知疲倦固執地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的歌詞。

羊脂球一直在哭泣,黑暗中,不時還能在兩段歌詞中間聽到她忍不住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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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背景為1870年普法戰爭。

魯昂:位於法國西北部,塞納河下游,是上諾曼底大區的首府。當時歐洲最大最繁榮的城市之一。

塞納河:塞納河是法國北部大河,魯昂靠近塞納河。

諾曼底是法國的一個地區,主要城市有魯昂、哈佛爾、多維爾和塔維勒。

法國北部諾曼底地區的繼魯昂之後的第二大城市,位於塞納河河口,以其作為「巴黎外港」的重要的航運地位而著稱,在法國經濟中佔有獨特的地位。

指第二帝國,從1852年至1870年。

通常所指的奧爾良派是擁護路易·菲力浦這位代表資產階級國王的政治派別。

法國國王,1830年至1848年在位。

革命飲料,指啤酒。

九月四日——1870年9月1日,法國皇帝拿破崙三世向普魯士人投降,9月4日巴黎革命爆發,推翻第二共和國,成立第三共和國。

即希臘神話中的阿耳戈斯,宙斯的兒子,因偷竊神的酒食,並把自己的兒子剁成碎塊宴請眾神而受到懲罰。他站在沒頸的水池裡,當他口渴想喝水時,水即退去;他的頭上有果樹,肚子餓想吃果子時,卻摘不到,永遠忍受飢渴的折磨。

盧比肯河在義大利中部,因為愷撒曾揮軍渡過該河進入羅馬而聞名。

拿破崙黨主張法國帝制。

法國阿爾薩斯區,位於法國東北區,隔著萊茵河與德國相望。

該號碼是廁所的代稱。

法國將領,出色的戰術家,在「百年戰爭」早期收復了大部分失地。

在英法「百年戰爭」中,她帶領法國平民組成的軍隊對抗英軍的入侵,被稱為「奧爾良姑娘」,成為法國人民愛國鬥爭的旗幟。

指拿破崙三世的獨子。

蛋酒(eggnog)是聖誕節最具代表性的飲品,由雞蛋、牛奶和朗姆酒調變而成。

何洛斐倫是古巴比倫的將軍,領兵圍攻古猶太國,朱迪思為城中一婦女,用計深入敵軍,服侍何洛斐倫,將其灌醉後割掉他的頭顱,敵人知道後便撤退了。

呂克蕾為古羅馬某位將軍的妻子,因被國王欺辱而自殺,歐洲人視其為貞潔烈婦的典型。

克利奧帕特拉為古埃及女王,利用自己的美色征服了當時敵軍的多位將軍。

北非古國迦太基著名軍事家,生活的時代正逢古羅馬共和國勢力的崛起。

casuistry:決疑論,又譯為決疑法,決疑論是對個人面臨的一些道德境遇或道德情景的研究。在個人難以抉擇的場合,一般道德原則往往不能直接地應用於其上。決疑論包括與典型案例的類比、求之於直覺和對特殊案例的評價。

法語中,親近的人之間才用「你」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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