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球

連續好幾天,許多潰不成軍的殘餘部隊穿過鎮子。他們完全混亂不堪,不像是受過訓練的軍隊。那些男人們留著又長又髒的鬍子,身上穿著破爛不堪的軍服,他們無精打采地走著,沒有旗幟,也沒有軍官。他們好像全都精疲力竭,疲憊不堪,再也不能思考什麼問題,再也不能決定什麼事情了,只是在慣性的驅使下向前走著,如果他們停下來的話,就會立即倒在地上。我們看到,尤其是很多士兵,這些依靠自己的收入過著平靜生活的愛好和平的人們,一個個都由於槍支的重量而壓彎了腰;他們都是易於受驚但是充滿激情的人,他們渴望發起進攻,就如同他們隨時準備逃跑一樣。在他們中間夾雜著幾個穿著紅色褲子計程車兵,他們是一場大戰中某一部隊殘留下來的可憐餘部;神情憂鬱的炮兵和那些難以分類的步兵肩並肩地走著;另外,到處零散地分佈著一些頭戴發亮銅盔的騎兵,他們拖著沉重的步伐努力跟在那些步伐輕快的步兵後面。

許多游擊隊用不合規範的英勇的名稱成立了,像「失敗復仇者」、「公民的墓穴」、「敢死隊」等等,他們像土匪一樣依次走過。

他們的首領,過去是布商或者糧商,還有的是油商或者肥皂販子,迫於環境的變化,他們成了戰士,並且由於他們有錢或者留有鬍子而成了軍官,渾身掛滿了武器、法蘭絨和金色的花邊。他們侃侃而談,討論作戰計劃,他們的行為舉止好像表明垂危的法國的命運要靠他們這些自吹自擂的人的肩膀去支撐似的,然而,實際上,他們時常害怕他們的部下,那些常常無法無天就像強盜和浪蕩子的惡棍。

傳聞普魯士人就要進魯昂市區了。

兩個月以來,國民警衛隊的人已經非常謹慎地在附近的各處森林中做了偵察工作,偶爾還誤傷了自己的哨兵。無論什麼時候,只要遇到一隻小兔子在灌木叢裡發出沙沙的聲音,他們就準備作戰了,現在他們都回家了。他們的武器和制服,還有那些從前被他們拿著在周圍八里範圍內的大道上嚇唬人的兇險的隨身用具,現在都突然令人驚奇地通通不見了。

最後的法國士兵終於渡過了塞納河,他們正從聖塞韋和布林阿沙轉到朋託德麥去;走在最後的是位被打敗的將軍,陪著他走的有兩個副官。他拿這些孤立無助的殘兵敗將當然毫無辦法,想到一個名揚四海勇敢善戰所向披靡的民族最終被打敗,他感到萬念俱灰。

隨後,一種深沉的寧靜和讓人發顫的恐懼籠罩著這個城市。許多多年專心於做生意而變得柔弱、大腹便便的市民焦急地等待著佔領者,一想到自己的烤肉叉和廚房裡的刀子可能會被當做武器就不禁渾身發抖。

生活彷彿突然停止了,店鋪都關了門,街道上鴉雀無聲。不時有某個居民因為這靜得可怕的環境,而從牆壁的影子裡迅速溜過。因為這種懸而未決的痛苦反而讓人們期望敵人馬上到來。

在法國軍隊撤退後的第二天下午,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許多騎兵匆匆穿過鎮子。隨後不久,就有大量黑壓壓的人馬從聖凱瑟琳山坡兒上開下來了,同時另外兩股侵略軍也在達爾內答勒和祁倭姆大路上出現了。這三支部隊的先鋒恰巧同時在市政府廣場上相遇了;然後,德國部隊就湧進了附近的那些街道,一個營接著一個營,用他們強硬而有節奏的步伐把街道震得嗡嗡作響。那些陌生而帶著喉音的聲音喊出的命令,順著死寂的空無一人的房屋升向天空,房屋的百葉窗都是緊緊關閉的,而百葉窗後面卻有無數熱切的眼睛正在向外窺探著這些勝利者:這些根據「戰爭法律」取得全市生命財產的人。那些躲在他們昏暗房子裡的居民們因為恐懼都嚇糊塗了,就好像遭遇了洪水肆虐、天崩地坼一般,人類任何的本領和力量都無能為力了。因為每當事物的秩序被打亂,每當安全不復存在,每當一切向來被人為或者自然的法律所保護的所有權利被一種不理智和野蠻的力量任意擺佈的時候,同樣的惶恐的感覺就會產生。地震能讓房子垮塌而毀滅整個民族;洪水肆虐,它的漩渦把溺死的農夫和耕牛的屍體以及那些被衝散的橫樑一起吞沒;同樣,打了勝仗的軍隊屠殺那些自衛的人,俘虜剩下的人,又用刀劍的名義實行搶劫並且用加農炮的炮聲向神靈致謝,所有這些都是駭人聽聞的災難,它們毀滅了所有對於永恆公理的信仰,也使我們再也無法按照所受的教育那樣,相信上天的庇護和人類的理智。

一小隊一小隊計程車兵敲著每一扇門,然後就消失在房子裡面了;因為這些戰敗者明白他們不得不對征服者有禮貌。

沒過多久,一旦最初的恐怖消失以後,一種新的寧靜氣氛又重建起來。在很多家庭,普魯士軍官同主人家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他們中也有些很有教養的人,出於禮貌對法國表示了同情,並且對於自己被迫參戰很不情願。對於這種情感,有人表示感謝;另外,他們遲早還可能需要他的保護。通過運用這種詭計,也許可以讓住宿在家裡計程車兵少幾個,並且為什麼要去激起一個可以完全依靠的人的敵意呢?那種行為當然只是魯莽,而不是勇敢。魯莽的缺點已經從魯昂居民身上消失了,正如從前讓他們城市聞名遐邇的英勇抵抗一樣。在最後,最終的爭論都歸根於國民的禮貌,魯昂的居民相互談論不在公眾場合和外國軍人表示親近,那麼在自己家裡講禮貌才是可以的。因此,在戶外,居民和士兵都裝作彼此不認識,而在家裡卻自由地聊天,德國人每天晚上都待更長一點時間,在壁爐跟前烤火取暖。

市區甚至也逐漸恢復了它平時的狀態。法國人很少外出露面,但是街道上卻擠滿了普魯士士兵。此外,那些穿著藍色制服的輕裝騎兵軍官傲慢地在地面上拖著他們的殺人武器,但是對普通居民的輕蔑態度,好像比去年在同樣的咖啡館裡喝酒的法國騎兵軍官只少了一點點。

但是在空氣裡總有一點東西,一點奇怪和難以捉摸的東西,一種難以忍受的異樣氣氛,類似一種散開的味道,一種入侵的味道。它瀰漫了所有住宅和公共場所,讓食物變了味道,讓人感覺旅行了很遠的路程,進入了一個危險而野蠻的部落。

那些征服者需要錢,大量的錢。他們要多少,居民們就給多少;他們確實富有。但是,一個諾曼底商人,他越是富有,就越害怕失去屬於自己的東西,害怕自己任何一點財產轉移到其他人手裡。

不過,在離市區六到七英里的地方,在沿著流向克魯瓦塞、吉艾卜達勒和別薩爾那一帶的河道里,經常有划船或者打漁的人從水面撈起德國人的屍體。屍首已經泡得發脹了,他們是被用刀或者棍棒打死的,他們的腦袋已經被石頭打破了,或者是被人從橋上推到下面的水裡的。河床的爛泥掩蓋了這些模糊的復仇行動,雖然野蠻,卻合情合理;這些無名的勇敢行為、這些無聲的襲擊遠比白天的戰鬥還要危險,而又沒有榮譽光環的環繞。

因為對這些入侵者的仇恨,向來能讓少數勇敢無畏的人武裝起來,為了信念而將生命置之度外。

終於,這些侵略者,儘管極其嚴酷地管轄著城鎮,但是他們卻沒有做出任何一件像他們在勝利征途中所幹的恐怖事情,人們逐漸大膽起來,做生意的念頭又重新在當地商人們的心中蠢蠢欲動。有幾個商人在哈佛爾港有大筆的投資,而目前那個城市還在法軍的控制之下,所以他們想先從陸上到吉艾卜,再從那個地方坐船轉赴這個港口。

有人依靠自己熟識的德國軍官的關係,終於獲得一張由總司令簽發的離開此地的許可證。

因此,有人為這趟旅程租用了一輛巨大的用四匹馬拉的長途馬車,有十位旅客預定了座位,並把他們的名字給了車主,他們決定在某個星期二還沒有天亮的時候出發,免得引起人們圍觀。幾天以來,地面都已經被凍硬了,在星期一下午大約三點鐘的時候,北風怒號,烏雲翻騰,大雪紛紛揚揚,一直下到天黑,整夜都沒有停。

在凌晨四點半的時候,旅客們都到了諾曼底旅館的院子裡,那是他們上車的地方。

他們還依然睡意濛濛,裹在衣服裡面的身體由於寒冷而不停地發抖。在黑暗中他們誰也看不清楚誰;他們每個人都裹著厚厚的冬衣,這讓他們看起來像是一幫非常肥胖的穿著長法衣的牧師在集會。但是還是有兩個旅客互相認出來了,第三個向他們走過去搭訕,於是這三個人開始聊天了。「我帶了我的妻子。」一個人說。「我也是。」「我也一樣。」第一個說話的人又說:「我們不再回魯昂了,如果普魯士人靠近哈佛爾的話,我們就到英國去。」這三個人有著類似的性格,他們都已經制定了相同的計劃。

這時候,還沒有人套車。一個手提小燈籠的馬伕時而從一扇漆黑的門裡出來,又立即消失在另一扇門裡。那些馬用蹄子跺著地面,不過地面上的乾草和糞便減輕了馬蹄的聲音。從那棟建築物裡面不時傳來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他正在跟那些動物說話並且訓斥它們。接著一陣輕微的鈴鐺聲表明馬具已經準備妥當了;那種叮鈴的響聲很快就變成了連續清脆的叮噹聲,隨著馬匹的移動時大時小,有時候會完全停下來,接著又突然爆發出很響的鈴聲,同時伴隨著馬蹄鐵觸地的聲音。

門突然被關上了。所有的響聲都停止了。那些凍僵了的市民都安靜下來;他們都僵了一樣一動不動。

稠密的大雪像帶著閃光白點的帷幕連綿不斷地落到地上;它隱蓋了所有東西,在一切物體上覆蓋了一層冰冷的白色泡沫;在這個寂靜而被嚴寒淹沒的城市裡,除了雪花落地發出的那種模糊不清和難以形容的沙沙聲外,四面八方聽不到任何動靜,與其說是聲音,倒不如說是一種感覺,柔和地混合了那種充滿了空間的輕輕的微粒,覆蓋了整個世界。

那個人又提著燈出來了,手裡牽著一匹看起來很不情願出來的情緒沮喪的馬,馬伕讓它站到車轅邊,繫好挽革,又花了點時間繞著它轉轉,以便確定馬具都沒有問題;因為他只能用一隻手幹活,另外一隻要提著燈。當他正準備去牽第二匹馬的時候,才注意到那些一動不動的旅客,發現他們已經渾身雪白,於是對他們說道:「你們為什麼不到馬車裡去?至少那裡可以避避雪。」

他們似乎都沒有想到這一點,現在他們立刻採取了他的建議。那三個男旅客把他們的妻子都安排坐在馬車的前面位子上,接著自己就上來了;最後,其他那些渾身雪白的輪廓模糊的旅客沒說一句話,就上去坐在剩下的位子上了。

車裡的地板上鋪著稻草,他們都把腳伸到裡面。那些坐在前面的女士們都隨身帶著她們那小小的銅製腳爐,靠一種化學燃料來取暖,隨後她們點燃了這種東西,接著就低聲細語地談論它的好處,說了一遍又一遍她們早已知道的事情。

旅行車終於套好了,因為路途艱難,所以用了六匹馬,而不是四匹。一個聲音在車外面問:「人都到齊了嗎?」裡面有人回答道:「是的。」然後就起程了。

馬車走得非常緩慢,如同蝸牛爬行一般。輪子陷進雪裡;整個車廂就嘎吱嘎吱地呻吟著。馬匹打著滑,呼呼直喘,渾身熱氣升騰。馬車伕手裡的那根長鞭子不住地噼啪作響,忽此忽彼地飛揚著,好像一條細長的蛇那樣,一會兒捲起來,一會兒甩開,它猛地抽著一匹馬的臀部,馬立刻變得緊張起來,用力拉緊了韁繩。

不過時間過得很快。曾被一個魯昂本地的旅客比喻成棉花雨的輕盈的雪花,這時已經不再下了。從那烏黑的濃雲中射出一道昏濁的光線,對比之下讓郊外顯得更加耀眼,那片平原忽而出現一排披著雪衣的大樹,忽而出現蓋著白雪的小屋。

在馬車裡面,乘客們在晨曦那昏暗的光線下,好奇地相互打量著。

頂頭的地方,在最好的座位上,盧瓦索夫婦正面對面地打著盹,他們是大龐特街一家葡萄酒批發店的老闆。他原本是一個做生意失敗的商人的夥計,後來買了主人的店並且自己發了大財。他以非常低的價格把質量很差的酒賣給那些鄉下零售商,在他的朋友和熟人當中,他被看做一個精明的無賴,一個滿嘴俏皮話、一肚子壞水的地道的諾曼底人。他作為騙子的名聲是眾所周之的,在魯昂居民的嘴裡,盧瓦索這個名字成了欺詐的代名詞。

他的偷偷摸摸的名聲是人人皆知的,以至於某天晚上都爾內先生在州長的客廳裡,使用同音異義的字眼把他這個用「鳥」字做姓的人作為戲謔的物件,都爾內先生是個寓言和歌曲的作家,文筆辛辣而且細膩,是地方上的一種光榮;那天晚上他看見女賓們都像要打瞌睡,就提議來做「鳥翩躚」的遊戲;有人從他的語氣之間懂得他想說的原是鳥騙錢,這句話就此自動穿過州長的客廳飛到了市區的各處客廳裡,使全省的人張大嘴巴整整笑了一個月。

還遠不止這些,盧瓦索先生還因為他的種種惡作劇、善意或者惡意的把戲而聞名;只要提到他,沒有人不會馬上加上這麼一句:「他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傢伙,這個盧瓦索。」他身材矮小,大腹便便,有一張紅光滿面、留著灰白鬍須的臉。

而他的妻子,高大、強壯、堅定,說話嗓門很高,遇事則能當機立斷,在那個被盧瓦索快樂的活力所鼓舞的商店裡面,她簡直就是一種秩序和算計的象徵。

在他們身邊坐著一個舉止高貴,屬於上等社會的人——迦來·拉馬東先生,他是一個相當重要的人,棉花大王,擁有三家紡織廠,獲得過許多榮譽勳章,還是個議會議員。在整個皇權時代,他一直是個善意的反對派領袖,僅僅為了能夠讓他的投入取得更高的報酬,他會支援某個事情,而與此同時又會強烈反對它。用他自己的說法就是「彬彬有禮的武器」。迦來·拉馬東太太比她的丈夫年輕多了,是那些駐紮在魯昂出身高貴的軍官們的「安慰品」。她漂亮、苗條、優雅,就坐在她丈夫的對面,身上裹著毛皮大衣,用一種悲哀的眼神凝望著車內悽慘的景象。

坐在她身邊的是休伯特·卜來韋伯爵和伯爵夫人,他們出身於諾曼底一個高貴而古老的世家。伯爵是個上了年紀的舉止高貴的貴族,他竭力裝飾自己的衣著以便加深他和亨利四世的天生相似之處,根據他家庭那種非常引以為豪的傳說,亨利四世曾經非常寵愛卜來韋家的一位夫人,並讓她懷了孕,因為這個事實,她的丈夫被封為伯爵,並做了本省的地方長官。

在議會里,休伯特·卜來韋伯爵和迦來·拉馬東先生是同僚,他代表本州的奧爾良派,他的夫人是南特市一個小船長的女兒,他們結婚的故事一直以來都有些神秘。不過伯爵夫人優雅高貴,又善於應酬,甚至被人認為曾經和路易·菲力浦的一個兒子戀愛過,因此所有貴族都爭著向她獻殷勤,而她的客廳在當地依然是最一流的,是唯一保留舊日戀愛情調的地方,要進去是不容易的。

卜來韋家的財產都是房地產,據說每年總共有五十萬法郎的收入。

這六個人佔據了馬車的一端,他們都是上層社會的代表,收入穩定,是社會上有權有勢的正人君子,是有著宗教信仰和講究原則的人。

很巧的是,所有的婦女都坐在車裡的同一邊;坐在伯爵夫人旁邊的是兩個修女,她們的時間都用來捻弄她們那長串的念珠,同時口中喃喃念著天主文和禱文。其中一個是老修女,臉上滿是天花留下的深深的凹痕,好像她迎面中了滿滿一梭的子彈一樣。另一個,外表看起來很虛弱,臉蛋俊俏而消瘦,患有肺病的胸脯很狹小,那是被殉道和空虛組成的貪婪信仰吞蝕了。兩個修女的對面,坐著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們吸引了全體的目光。

那個男的很有名,他就是民主主義者戈爾弩兌,是一個讓所有上層社會人士恐懼的人。在過去的二十年裡,他泡在各處民主主義者的咖啡館裡,用大杯的啤酒浸著他那滿嘴的火紅的鬍子。他的父親,一個老糖果店商人,遺留給他一大筆財產,他卻在他的朋友和兄弟們的幫助下將其揮霍乾淨,現在他急躁地等待著共和國的成立,這樣他最後或許可以用他那大量的革命飲料為自己贏得一個職位。九月四日,他也許上了一個惡作劇的當,自以為已經被任命為高階行政長官,但是到了他上任履行職責的時候,那些辦公室負責人卻拒絕承認他的權力,最後他被迫下臺。在其他方面,他是個好好先生,不傷害別人並且樂於助人,他曾經積極熱心地在城裡設定防禦工事。他讓人在平坦地區挖了很多坑,砍倒了森林裡的小樹,在所有的大道上佈置了很多陷阱,在敵人接近的時候,他對自己的種種防禦措施感到十分滿意,就急忙退回城裡。現在他想在哈佛爾做更多有益的事情,因為在那個地方,很快就需要新的防禦工事。

那個女人,是屬於高階妓女的一類人,她以與她年紀不相符的豐滿而著稱,為此得了個名副其實的綽號「羊脂球」。她身材矮小,全身滾圓,好像身上滿是肥膘,肥滿的手指頭在連線手掌的地方收縮起來,皮膚光潤而富有彈性,看起來就像一排短香腸;極其豐滿的乳房把裙子頂起了一大團。然而她很有吸引力,極受歡迎,都是因為她那鮮嫩的皮膚和惹人喜愛的外表。她的臉蛋兒就像一個深紅的蘋果,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她有一雙非常漂亮烏黑的眼睛,四周濃密的睫毛在裡面投下一圈陰影;她的嘴巴小巧而嫵媚,美麗得讓人想去親吻,裡面露出一排亮晶晶的細牙。

此外,人還說她是具備種種無從評價的品質的。

她一被人認出來之後,那些正派的沙龍夫人們就開始竊竊私語,然後「蕩婦」和「社會的恥辱」這一類字眼被她們大聲說出來。羊脂球抬起她的頭,馬上用一種富有挑戰性和勇敢的目光掃了一圈,於是那些旅伴突然安靜下來,大家都低著頭,只有盧瓦索例外,他還用色迷迷的眼神看著她。

不過很快,這三個夫人又開始談話了,有了這個「姑娘」在場,她們突然成了朋友,甚至可以說是非常親密的朋友。她們認為在面對這個不知羞恥的賤人的時候,應該聯合起來,從某種程度上說是把她們作為有夫之婦的尊嚴聯合起來;因為合法的愛情向來鄙視那些隨意的交媾。

三個男人因為戈爾弩兌的在場,也由於保守派的一種本能而彼此接近起來,用一種瞧不起窮人的語調談論著金錢,休伯特伯爵提到他在普魯士人手下遭到的損失,還說到他被偷走的牲畜和被損毀的莊稼,他用一種億萬富翁的貴族的輕鬆態度說,這些災禍只不過讓他困苦了一年。迦來·拉馬東先生在棉花製造業中有很豐富的經驗,他已經小心匯了六十萬法郎到英國以備不時之需。至於盧瓦索,他早已設法將自己手頭所有的葡萄酒賣給了法國軍需部門,所以現在政府欠了他一筆鉅款,他此行就是打算到哈佛爾去取。

然後這三個男人用一種友好和同情的目光相互看了一眼。儘管各人的具體情況不同,不過因為都有錢,他們感到彼此像兄弟一樣。他們都是那個大行會的成員,都是那些無論在什麼地方把手伸到褲子口袋裡就會把金幣弄得清脆作響的人。

馬車走得很慢,直到上午十點鐘的時候還沒有走到十二英里。男人們在爬坡的時候一共下車步行了三次,旅客們開始變得不安起來,因為他們還指望在多忒那地方吃午飯,現在看起來在天黑之前他們是很難趕到的。突然,馬車又陷進雪堆裡面了,要花兩個小時才能拉出來,這時每個人都沿著路邊去找小酒店了。因為食慾一步一步上漲,他們的精神也很低落,他們沒有找到任何小旅館和酒鋪子,因為普魯士人就要來了,還有飢餓的法國軍隊的轉移,已經把所有生意人都嚇跑了。

那些男人們跑到大路邊上的農莊裡去尋找食物了,但是他們連麵包皮也沒有找到,因為多疑的鄉下人害怕那些餓極了而且見什麼搶什麼計程車兵把他們的東西掠走,早把東西藏了起來。

到了午後大約一點鐘的時候,盧瓦索宣稱自己飢火燒腸。大家早已是和他一樣感到痛苦;由於飢餓帶來的痛苦越來越強烈,終於讓他們停止了所有對話。

不時有人打呵欠,另一個人就學著他的樣子;然後依次輪流打起來,根據他的性格、教養和社會地位,每個人打哈欠的時候,把手放在那哈出水汽的嘴前,要麼是寂靜無聲,要麼就是聲音很大。

羊脂球彎了好幾次身子,好像在裙子底下尋找著什麼一樣。她遲疑了片刻,望了望同車的旅客,隨後她又安安靜靜地坐直了。每個人的臉都很蒼白疲憊。盧瓦索聲稱他願意花一千法郎買一隻火腿吃。他的妻子迅速而無意識地做了一個反對的手勢。一聽到亂花錢,她就心如刀絞,她甚至聽不懂有關這類事情的玩笑。

伯爵說:「事實上,我感覺不好受,為什麼我先前沒有想到帶些東西吃呢?」每個人都以同樣的方式責備起自己了。然而,戈爾弩兌卻帶了一瓶勃朗酒,他邀請大家喝一點;除了盧瓦索,大家都冷冷地拒絕了他。盧瓦索喝了一小口,在還酒瓶子的時候道謝了:「真是好酒,能讓人暖和點,可以止餓。」酒精讓他心情好了起來,他提議應該照著歌詞中的水手那樣:吃掉最肥胖的旅客。這種間接提到羊脂球的話,讓那些正派的人感到驚愕。並沒有人回答他;只有戈爾弩兌笑了笑。那兩個修女已經停止捏她們的念珠了,雙手在她們那寬大的袖子裡緊緊抱著,坐著一動不動,她們的眼睛牢牢地盯著地上,無疑是把上帝賜給她們的痛苦回敬給上帝。

已經三點鐘了,這時馬車已經走到了一片漫無邊際的平原中央,放眼望去看不見一個村子,羊脂球迅速彎下身子,從長凳底下抽出一個蓋著白色餐巾的大提籃。

她首先從裡面拿出一個陶質的小盆子和一隻銀質的酒杯,然後取出一個巨大的盤子,上面盛著兩隻完整的已經切開了的雞,上面結了一層凍,別人又看見提籃裡還有很多其他好吃的東西:蛋糕、水果、各種各樣的甜食,總而言之,這都是為三天的旅行而準備的,使它們的主人可以不必和路邊的小飯店打交道。在這些食物中間還伸出四隻酒瓶的瓶頸。她取了一隻雞翅膀,開始伴著那種被諾曼底人稱「攝政王」的麵包卷痛快地吃起來。

所有人都直直地看著她,不久食物的香味充滿了空氣,它讓人張大了鼻孔,流出了口水,痛苦地嚥著。那幾個貴婦人對這個不體面的姑娘的鄙視變得極其猛烈了,她們簡直就想殺了她,或者把她連同她的酒杯、提籃和食物通通扔到馬車外面路上的雪裡去。

但是盧瓦索卻貪婪地用眼睛死死盯著那隻盛雞的盤子。他說:「好,好,這位女士事先可比我們想得周到。有些人總是什麼都會想到。」

她抬起頭看著他說:「您願意吃點嗎,先生?整天不吃飯一定很難受的。」

他彎了下身子:「說句心裡話,我不能拒絕,我一分鐘也受不住了。打仗的時候這都是合理的,是不是,女士?」然後,他向周圍掃了一樣,繼續說道:「在這樣的時候,遇見樂於助人的人真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他在膝蓋上鋪開一張報紙,避免弄髒他的褲子,然後拿出一把隨身攜帶的小折刀,自己動手切開一隻結滿了凍的雞腿,隨即就狼吞虎嚥起來。這使得車子裡起了一陣傷心的長嘆。

然後羊脂球用一種謙卑而低下的聲音邀請兩個修女來分享她的食物。她倆毫不猶豫地接受了,在含糊地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後,頭也沒抬很快就吃起來。戈爾弩兌也沒有拒絕他旁邊這位旅伴的贈與,於是他們和兩個修女聯合起來,在四對膝蓋上鋪開報紙,就構成了一張桌子。

幾張嘴不停地開開合合,大口地咀嚼著,如狼似虎地吃著。盧瓦索坐在自個兒角落裡吃個痛快,還一面低聲極力勸他的妻子也學他的樣子。她抗拒了好長時間,但是抵抗不過本性,最後她放棄了。這時,她的丈夫裝著用一種禮貌的態度,去詢問他們那位「迷人的旅伴」是否同意他取一小塊給盧瓦索夫人。她舉起盤子,帶著和藹的微笑說:「哦,當然,先生。」

有人拔開第一瓶葡萄酒的塞子,這時卻發生了一件尷尬的事,因為只有一隻酒杯。不過在一個人喝完之後經過拂拭再傳給其他人。只有戈爾弩兌例外,他用自己的嘴唇去接觸羊脂球在酒杯上吮過還依然微溼的地方,顯然這是在向她獻殷勤。

這時,周圍的人都在大吃大喝,還有食物發出可謂令人窒息的香味,卜來韋伯爵夫婦和拉馬東夫婦就這樣忍受著那種以坦塔洛斯命名的酷刑。突然,那位廠長年輕的妻子嘆了口氣,這讓所有的人都轉過頭來看她,她臉色白得和外面的雪一樣,眼睛也閉住了,腦袋也低垂著;她已經昏過去了。她的丈夫急得發瘋,懇求大家幫助。好像沒人知道該怎麼辦,這時那個年長一些的修女抬起病人的頭,把羊脂球的酒杯塞到她的嘴唇縫兒裡,讓她喝了幾滴葡萄酒。那個漂亮的病人動彈了,張開了眼睛,微笑了,並用一種虛弱的聲音說自己現在又好了。但是,為了防止這種災難再次發生,修女又強迫她喝了一滿杯葡萄酒,還說道:「這只是因為餓了,這就是你的毛病所在。」

這時,羊脂球臉上發紅了,並且有些窘迫,她看著這四個依然餓著肚子的旅客,吞吞吐吐地說:「我的主啊,如果我已經向這些女士和先生們提供……」說到這裡,她害怕惹起冷落,就突然停了下來。不過盧瓦索繼續說道:「真見鬼!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都是兄弟姐妹,應該互相幫助。來,來,夫人們,別講什麼客套了,看在上帝的面上!我們可知道是否還應該找一間屋子過夜?按照目前的行進速度,我們在明天中午之前是趕不到多忒的。」

他們仍舊猶豫不決,沒有人敢第一個接受。不過伯爵解決了這個問題。他轉過身來對著那個不安的女孩,擺出他那種大老爺的態度,說道:「我們感激地接受了,夫人。」

像往常一樣,只有第一步要費些力氣。一旦過了盧比肯河,他們就為所欲為地吃起來了。提籃被清空了。它還盛著一份鵝肝醬,一份雲雀凍,一塊燻牛舌,好些克拉薩因的梨子,主教橋的薑餅,花式糕點和一整杯醃製的小黃瓜和蔥頭,像所有女人一樣,羊脂球也非常喜歡吃這種生菜。

吃了這個姑娘的食物自然不能不和她說話。所以他們開始聊天了,最初有些僵硬,隨後,見她一點也不放肆,大家也就隨便得多了。卜來韋和迦來·拉馬東的兩位夫人都懂得為人處世之道,她們都是有禮貌和言行得體的,尤其是伯爵夫人,她顯出一種貴婦特有的待人和藹謙虛的樣子,高潔而不可染,並且非常嫵媚。但是那個結實的盧瓦索夫人向來懷著憲兵的心理,依然悶悶不樂,話說得少而東西吃得多。

大家自然談到戰事了。說到普魯士人的種種駭人的事情,法國人的種種勇敢行為;而這些逃跑的人卻對他們同胞的勇氣表示了敬意。很快大家就談到個人的經歷了,羊脂球帶著一種真正的憤慨,大凡她這類人發洩怒氣的時候都是言辭激烈的,敘述自己是怎樣離開魯昂的,她說:「最初我以為自己能夠留下去。家裡儲備了很多食物,寧願養幾個士兵也比背井離鄉好。但是當我見到那些普魯士人的時候,我就忍無可忍了!我都快氣炸了!我慚愧得哭了一整天。哦,我要是個男人該多好啊!我從窗戶里望著他們,那些戴著尖頂頭盔的肥豬!我的女傭拉住我的手,免得我把我的傢俱扔到他們身上。隨後有幾個住到我家裡了;我撲到第一個進來的人的脖子上。掐死他們並不比掐死其他男人難!如果我沒有被人抓著頭髮拖走的話,我是可以結果那一個的。事後我不得不躲起來。一旦我得到機會就離開了那個地方,現在我在這兒了。」

她被熱烈地讚揚了一番。在這些沒有那麼勇敢的旅客當中,她受人尊敬的地位提高了;戈爾弩兌聽著她講,一面帶著傳道者滿意和慈善的微笑,這種微笑就像一個牧師聽見一個信徒讚美上帝那樣,因為長鬍子的民主主義者是壟斷愛國主義的,就像牧師壟斷宗教一樣。輪到他發言的時候,他帶著一種固執己見的自信,學著那種每天都貼在城牆上的公告的樣子發言,在一番慷慨致詞後,結束了演講,最後痛斥道:「那個愚蠢糊塗的路易·拿破崙。」

不料,羊脂球立刻生氣了,因為她是個狂熱的拿破崙黨分子,她的臉變得像櫻桃一樣紅,氣得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倒想看看你坐在他的位子上會怎樣,你們這些人!那大概是很狼狽的。噢,是的!是你們出賣了他這個人!如果我們被像你這樣的流氓統治的話,就只能離開法國了!」

戈爾弩兌對這個激烈的反擊無動於衷,始終保持一種高傲和輕蔑的微笑,不過大家都覺得爭論就要發生了,這時,伯爵插到中間,費了好大勁才平息了那個憤怒的女人,說到所有誠實的主張都應該受到尊重。不過伯爵夫人和廠長夫人,她們這種貴族階級向來對共和國懷有莫名其妙的憎恨,以及所有婦女對那種裝腔作勢的專制政府的喜愛,儘管她們已經很疲憊,卻都傾向於這個和她們觀點如此接近的有尊嚴的年輕女人了。

提籃已經空了。十個人不費力氣就吃完了,還都惋惜它沒有多裝一些。談話又繼續了一小會兒,然而自從旅客們吃完了以後就稍微有些冷淡了。

夜幕降臨了,天變得越來越黑,羊脂球儘管脂肪豐富,但是寒氣也讓她直哆嗦,於是卜來韋夫人把自己的腳爐拿給她用,裡面的燃料從早上到現在已經換了好幾次了,她立刻接受了這個好意,因為她的腳已經凍得冰冷。迦來·拉馬東夫人和盧瓦索夫人把她倆的借給了兩個修女。

車伕點燃了車外的那些馬燈。它們投下明亮的燈光,照著盤旋在牲口側腹的汗氣上,同時照在路邊的雪上,它們好像在移動的燈光下面伸展。

現在馬車裡面什麼都看不清了,但是在羊脂球和戈爾弩兌之間突然有點動靜,盧瓦索正在黑暗中窺視著,他相信他看見那個大鬍子民主主義者突然向旁邊一偏,好像在黑暗中受到一個悄無聲息的沉重的打擊。

前面的大道上出現了閃閃的微光。那是多忒鎮。馬車已經在路上走了十一個小時,另外加上馬匹餵食四次和休息所用的三個小時,一共是十四小時。車子進入鎮裡,在旅館門前停了下來。

馬車門開啟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讓所有的旅客大吃一驚;那是刀鞘不斷撞著路面發出的叮噹聲;然後一個德國人大聲喊了幾句話。

儘管馬車已經停下來了,但是沒有人下車,好像他們都害怕一旦他們離開自己的位子就會被殺死。這時,車伕出現了,手裡提著一盞燈,燈光突然照亮了整個車廂,只見兩排驚恐的面孔,由於震驚和恐懼,都張著嘴巴,瞪大了眼睛。

在馬伕的旁邊,燈光中站著一個德國軍官,一個高大的年輕人,頭髮金黃,身材消瘦,軍服緊緊地裹著他,好像一個女人穿著緊身胸衣一樣,他那扁平油亮的帽子在頭上一邊翹起來,這讓他看起來像一個英國旅店的侍者。他那誇張的鬍鬚,又長又直,向兩邊伸張,不斷變細,到最後剩下一根讓人很難看清的金黃色的毫毛,好像讓他的嘴角下垂,結果在嘴唇上留下一道下墜的痕跡。

他用帶阿爾薩斯口音的法語請旅客們下車,生硬地說道:「女士們,先生們,請各位下車!」

兩個修女最先服從了命令,她們是溫順的聖女,向來習慣於服從。接著下車的是伯爵和伯爵夫人,後面跟的是廠長和他的妻子,然後才是盧瓦索推著他高大的老婆在他前面走。他的腳剛著地,就出於謹慎,而不是禮貌,向軍官說了一聲:「先生,你好。」而對方則像個有權有勢的人那樣傲慢無理,僅僅瞪了一眼並沒有答禮。

羊脂球和戈爾弩兌儘管離門口都很近,卻在最後下車,而且在敵人面前顯得莊重而有尊嚴。這個胖姑娘極力控制住自己,使自己顯得寧靜;那位民主主義者用一隻有點發抖的手捋著自己紅褐色的長鬍子。他們兩個都努力維持他們的尊嚴,他們都非常清楚在這種時刻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地代表著他的國家;並且對他們旅伴那種恭維的態度感到憤怒,羊脂球竭力顯示出比她的同伴和那些自命清高的女人更勇敢的一面,而他呢,覺得應當義不容辭地以身作則,繼續保持那種最初假裝的抵抗態度,就像他在魯昂周邊的路上設定陷阱的態度。

他們走進那家旅館寬敞的廚房裡,那個德國人要求他們出示由總司令簽署的通行證,那上面記載了每名旅客的姓名、樣貌和職業,他詳細地檢查著他們,把書面記錄和他們本人作比較。

隨後他突然說:「沒問題。」接著就走開了。

他們都鬆了口氣,因為還都餓著肚子,所以就叫人準備晚飯。這需要用上半個小時,於是趁著兩個女傭著手準備的時候,旅客們去看他們的屋子了。這些屋子都在一條長長的過道里,盡頭有一扇玻璃門上面寫著一個號碼。

大家正準備坐下來吃飯的時候,旅館老闆親自出來了。他原是一個馬販子,一個像是患氣喘的大個子,他總是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不停地咳嗽和清嗓子。他的名字是伏郎衛。他喊道:

「哪一位是伊麗莎白·盧塞小姐?」

羊脂球大吃一驚,轉過頭。

「是我。」

「小姐,普魯士軍官希望馬上和您說話。」

「和我嗎?」

「是的,如果您的確是伊麗莎白·盧塞小姐。」

她猶豫,思索了一下,然後大聲說道:

「那是可能的,但是我不會去。」

她周圍發生一陣騷動,每個人都對此感到驚異,猜測著命令的原因。伯爵走近她跟前說:

「您錯了,夫人,因為您的拒絕不僅會給自己帶來麻煩,還會連累您的同伴。永遠不要反抗這些有權有勢的人。您服從他的要求可能不會帶來任何危險和不愉快,可能是因為某個手續或者其他什麼的忘記了。」

大家都附和著伯爵,懇求她,力勸她,責備她,最後羊脂球屈服了;所有人都害怕可能因為她的任性而出現新的麻煩。最後她說:

「我這麼做是因為你們的緣故,記好了!」

伯爵夫人握著她的手。

「我們感激您。」

她離開了房間。大家都等著她回來開始吃飯。每個人都有些苦惱,他或者她寧可自己被傳喚,也不願意這個容易衝動性急的姑娘被傳喚,並且都暗自想好了萬一自己被傳喚的時候,可以說的那些陳詞濫調。

但是,十分鐘後,她回來了,臉色緋紅,喘著粗氣,並且十分憤怒,她結巴著說出:「啊!混蛋!混蛋!」所有人都急於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她不想告訴他們;後來伯爵再三詢問,她異常嚴肅的表情讓他安靜下來,說道:「不行,事情和你們沒有關係,我不能說。」

然後他們圍著一個高大的湯罐坐下了,裡面散出捲心菜的香味。儘管發生了這個意外,但是晚餐卻是讓人感到愉快的。蘋果酒的味道不錯,出於節約,盧瓦索夫婦和兩個修女都喝它。其餘的人喝的都是葡萄酒;戈爾弩兌要的是啤酒。他有自己的一套開啤酒塞方式,可以讓酒吐出泡沫,把杯子傾斜著去細看,然後就舉在眼睛和燈光之間去欣賞它的顏色。在他喝酒的時候,他的大鬍子和他喜歡的飲料的顏色很搭配,好像因為喜愛而有些發抖;他眯著眼睛緊緊盯著他的杯子一刻也不放鬆,看起來他像完成他今生今世唯一的職能一樣。他畢生只有兩件大的癖好:淡色的啤酒和革命,可以肯定的是他不可能品嚐其中一件不想到另外一件。

伏郎衛夫婦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吃飯,那個男的,像一個出了故障的火車頭那樣不停地喘著氣,當他吃飯的時候,因為喘氣喘得厲害而無法說話。但是他的妻子卻沒有安靜下來片刻,她談起自己在普魯士人剛到時的種種印象,他們做的事,他們說過的話,她咒罵他們,首先因為他們花她的錢,第二,因為她有兩個兒子在軍隊裡。她主要和伯爵夫人聊天,因為和一個貴夫人說話,她感到受到了寵遇。

然後,她壓低聲音開始說一些敏感的事情,她的丈夫不時地打斷她,說:「你最好閉上你的嘴巴,伏郎衛夫人。」但是她並不買賬,仍舊說下去:

「是的,夫人,這些德國人只吃土豆和豬肉,然後還是豬肉和土豆。還有想都別想他們是乾淨的。才不乾淨!真的!說句不客氣的話,他們四處隨意拉撒。只要您看見他們在空地上集合,會同時連續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不停地操演;他們只是來來回回地行進,左右轉來轉去。要是他們種地,或者待在家裡修路那多好啊!但是沒有,夫人,這些軍人完全沒有用。難道可憐的老百姓養活他們,就只是為了讓他們去學殺人嗎?是的,我只不過是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老太婆,但是當我看到他們從早到晚不停操練弄得筋疲力盡的時候,我就對自己說:‘世上有為了有益於大眾而發明創造的人,為什麼有些人卻要讓別人倒霉,要傷害別人呢?確實,殺人難道不是件可怕的事嗎,無論他們是普魯士人,英國人,波蘭人還是法國人?’如果我們向任何一個傷害過我們的人報仇的話,那我們就錯了,我們會為此受到懲罰;但是當我們的孩子像鵪鶉一樣被射殺的時候,那卻沒問題,還給殺得最多的人頒發勳章。不,的確不對,我從來都弄不明白這個!」

戈爾弩兌提高嗓門說道:

「當進攻一個愛和平的鄰國的時候,戰爭是一種野蠻行為;但是在保衛祖國的時候,那就是一種神聖的義務。」

那個老太婆低著頭說:

「是啊,保衛自己的祖國那是另外一回事,不過殺掉那些以打仗來取樂的帝王不是更好嗎?」

戈爾弩兌的眼睛發亮。

「好極了,女公民!」他說。

迦來·拉馬東先生陷入沉思。儘管他對那些大軍事家非常崇拜,不過這個鄉下女人有力的想法卻引起了他的思考:維持如此多空手不做事的人和如此之多毫無收益的軍隊需要巨大的開支,財富可能坐吃山空,如果他們被用在那些要花幾個世紀才能完成的大規模工業上,一定會帶來鉅額的財富。

但是盧瓦索離開他的座位,走到旅館老闆身邊開始低聲說起話來。那個大個子男人輕聲笑著,咳嗽起來並且唾沫飛濺,他龐大的身軀在對方的玩笑下快樂地搖晃著,最後他向盧瓦索買了六桶紅葡萄酒,到明年春天普魯士人離開之後交貨。

晚飯一吃完,每個人都已經疲憊不堪,都去上床睡覺了。

不過盧瓦索早已暗地裡觀察了很多跡象,他讓他的妻子上了床,自己卻用耳朵貼著臥室門的鎖眼聽著,然後又張著眼睛向外看,這是為了能發現他所謂的「走廊裡的秘密」。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他聽見一陣沙沙的聲音,於是急忙向外望去,一下子看見了羊脂球,她穿著一件帶白花蕾絲邊的藍色山羊毛晨衣,看起來比以前更豐滿了。她手裡拿著一隻燭臺,朝走廊盡頭那間標著號碼的門走去。然而旁邊有一張門也輕輕開啟了,過了幾分鐘後,她轉回來,戈爾弩兌只穿著襯衣,跟在她後面。他們低聲說著話,然後突然停了下來,羊脂球好像堅決拒絕他進入她的房間。不幸的是,盧瓦索最初沒有聽到他們在說什麼;但是最後他們提高了嗓門,他才聽見了幾句。戈爾弩兌大聲堅持著,他說:「你怎麼這麼傻!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好像生氣了,回答道:

「不行,我的好先生,有時候是不能做那種事情的;另外,在這個地方,那是很丟人的。」

顯然他並沒有聽明白,於是問那是為什麼。這時她發火了,更加提高了音調提醒道:

「為什麼?你不明白為什麼嗎?這個時候,有普魯士人在這間屋子裡,也許甚至就在隔壁房子裡!」

他不說話了。這個具有愛國的廉恥心的妓女是不願意在敵人附近尋歡作樂的,這也喚醒了戈爾弩兌蟄伏的尊嚴,在彎腰簡單親了她一下後,他就輕輕地返回自己的房間了。

盧瓦索慾火難忍,他繞著屋子跑來跑去,然後才睡到他那已經進入夢鄉的妻子身邊。用一個擁抱弄醒了她,低聲慢氣地說:「你可愛我?」

這時,整個屋子都安靜了下來。但是很快,就從某個偏遠的地方,很容易知道不是地下室就是閣樓,傳來打鼾的聲音,單調、連續的鼾聲,一種拖沓長久的隆隆聲,就像水壺在蒸汽的壓力下輕輕震動著。伏郎衛先生已經睡著了。

他們原打算在第二天八點出發,到時候所有人都在廚房集合了,不過馬車呢,車頂上蓋滿了積雪,孤零零地停在院子中央,既沒馬匹也沒有車伕。他們到處去找他,找遍了倉庫、馬車房和牲口棚都沒有找到他。於是所有男人都到鎮上去尋找他,他們動身了,先是走到了一個廣場上,廣場的盡頭是座教堂,而左右兩邊都是低矮的房子,其中有些普魯士士兵。他們最先看到的是一個正在削土豆計程車兵,接下來稍遠一點的是個正在清洗理髮店的,還有一個臉上鬍子連到眼睛邊計程車兵,他正在愛撫著一個哭泣的嬰孩,並且把他放在膝頭上顛著好讓他安靜下來;那些粗壯的鄉下女人,她們的丈夫絕大部分都在打戰,用手勢指點那些順從的佔領者叫他們做工作,譬如劈柴,煮湯和磨咖啡;其中有一個士兵甚至替他的女房東——一個體弱的老祖母——洗衣服。

伯爵對他所看到的相當驚訝,他向一個正從內殿出來的儀仗官打聽。那個老頭子回答道:「噢!這些人一點都不壞;據說,他們不是普魯士人。他們來自某個更遠的地方,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地方,他們也都把妻兒留在家裡,他們也不喜歡打仗,你可以相信!我確信在他們那邊也有女人掛念她們的男人,而且戰爭讓他們跟我們一樣苦惱。事實上,現在事情並不是很壞,因為這些士兵都不做壞事,而且就像在他們自己的家裡一樣勞動。您知道,先生,窮人總是互相幫助的,都是這個世上的大人物要打仗。」

這種在戰勝者和戰敗者之間建立的相互理解讓戈爾弩兌憤慨,他寧願把自己關在小旅館裡,所以轉身就走了。

盧瓦索開玩笑地說道:「他們正在移民到這個村子。」

迦來·拉馬東先生嚴肅地說:「他們正在挽回他們造成的損害。」

但是他們找不到馬車伕。最後在鎮上的咖啡館裡找到了他,正和普魯士軍官的勤務兵像弟兄一樣打得火熱。伯爵質問道:

「不是告訴過你在八點的時候套好馬車嗎?」

「哦,是的;但是後來我接到了不同的命令。」

「什麼命令?」

「根本不用套車。」

「這是誰給你的命令?」

「哦,普魯士軍官。」

「為什麼?」

「我不知道。請您去問他吧。我被禁止套馬車,所以就沒有套。事情就是這樣。」

「是他親自告訴你的?」

「不是的,先生,他讓旅館老闆告訴我的。」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就在我剛要休息的時候。」

這三個人非常不安地回來了。

他們去找伏郎衛先生了,然而女傭人答覆說因為哮喘他從來不在十點鐘以前起床,並且嚴格禁止提前叫醒他,除非發生了火災。

他們想去見那個普魯士軍官了,但是那同樣是不可能的,儘管他也住在這家旅館裡。一般平民的事,他只允許伏郎衛先生一個人見他。所以他們只好等著。女人們都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忙著做些瑣碎的事。

戈爾弩兌在廚房裡那座火正旺的高大壁爐前坐下來。他旁邊放著一張小桌子和一壺啤酒,他抽著他的菸斗——那是幾乎和他自己等同重要,好像它為戈爾弩兌服務就是為祖國服務一樣。那是一枝精美的海泡石菸斗,顏色燻得跟它的主人的牙齒一樣黑,但是聞起來很香,它有著雅緻的弧度,經常被主人的手把弄著,同時增添了他的神氣。他坐著一動不動,眼睛一會兒盯著跳動的火焰,一會兒盯著蓋在啤酒上的泡沫;他每喝一口,就用他細長的手指捋著他那又長又油膩的頭髮,同時從他鬍子上吸著泡沫。

盧瓦索藉口去散步,走出去看看他是否能賣給這些鄉下商人一些酒。伯爵和廠長開始談論起政治。他們預測法國的未來。一個相信要依靠奧爾良王朝,而另一個卻相信一個無名的救世主,一個在最後絕望中站起來的英雄:一個杜·蓋斯克蘭,或許一個貞德?或者另外一個拿破崙一世吧?哈!如果皇太子不是這樣年輕就好了!戈爾弩兌聽著他們談話,好像一個掌握自己命運的人那樣微笑著。他的菸斗讓整個廚房充滿了香氣。

時鐘已經敲過了十點,伏郎衛先生出來了。他立即就被圍起來並被質問;但是他只能一字不動地把話說了三四遍:「那個軍官告訴我,就是這樣說的:‘伏郎衛先生,您明天要禁止有人替那些旅客套馬車。沒有我的命令他們不準離開。你聽明白了嗎?這就夠了。’」

這樣他們要求見軍官。伯爵把自己的名片遞了上去,迦來·拉馬東也把自己的姓名和頭銜都寫在伯爵的名片上。普魯士人發出話來,說他同意這兩位先生在他吃完午飯後和他見面,那就是說在大約一點鐘的時候。這時女士們都出來了,大家儘管心緒焦慮卻多少吃了一點。羊脂球好像生了病並且異常煩惱。大家喝完了咖啡,這時,勤務兵過來找那兩位先生。

盧瓦索加入那兩位中,為了到時候壯大氣勢,他們又打算拉戈爾弩兌同他們一起去,不過他自豪地宣稱自己不想和德國人扯上任何關係,然後又重新坐到他在爐角邊的座位上,同時又叫了一壺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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