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劇院風情 毛姆 第2頁,共2頁

「假如我們今天下午盼望著會來的朋友中有人順便問起你你丈夫是做什麼的,你說他是做生意的,那不好算是假話吧?」

「一點不假,」朱莉婭說,讓自己微笑了一下。

「當然我們也知道英國女演員和法國女演員可不一樣,」嘉莉姨媽和藹地說。「法國女演員有個情夫,幾乎是不言而喻的。」

「噢,天哪,」朱莉婭說。

她在倫敦的生活,那裡的興奮、得意和痛苦的事兒漸漸地好像越來越遙遠了。不久她覺得自己能夠用平靜的心情來考慮湯姆和她對他的感情了。她認識到受到更大損傷的是她的虛榮而不是她的心。在這裡,一天天過得單調無味。不多幾時,唯一使她記起倫敦的就是每逢星期一到來的星期日的倫敦報紙了。她拿了一大摞,整天閱讀它們。她這才有些坐立不安起來。她到城堡周圍的防禦堤上去散步,眺望海灣中星羅棋佈的島嶼。那裡的灰色天空使她懷念英國的灰色天空。但是一到星期二早晨,她又重新沉浸在外省生活的寧靜中了。她看大量的書,看那些在當地書店裡買來的長篇小說,有英國的,也有法國的,她還讀她心愛的魏爾蘭。他的詩中有一種淡淡的哀愁,似乎正適合這座灰色的布列塔尼城市、適合那些陰沉的古老石頭房屋和陡峭而曲折的幽靜街道。

這兩位老太太的嫻靜的習慣、平安無事的日常生活和悄悄的閒談激起了她的同情。這些年來什麼事情也沒有在她們身上發生過,一直到她們去世也不會發生什麼,這樣的話,她們的生活是何等沒有意義啊。奇怪的是,她們竟感到滿足。她們既不知怨恨,也不知妒忌。她們已經達到了朱莉婭站在腳光前向熱烈鼓掌的觀眾鞠躬時所感覺到的那種超脫一般人際關係的境界。有時她還認為這種超脫的感覺是她最寶貴的財富呢。在她身上它是產生於驕傲,而在她們身上則是產生於謙卑。這兩者可都給人帶來一樣珍貴的東西,那就是精神上的自由;只是在這兩位老太太身上更為牢固。

邁克爾每星期寫一封信給她,那是些直截了當的業務書信,向她報告西登斯劇院的票房收入情況和他正為下一部戲的演出所作的準備工作;但是查爾斯·泰默利卻每天給她一封信。他告訴她倫敦城裡傳佈的閒話,他高雅而娓娓動聽地談到他看到的畫和讀到的書。他親切可喜地引經據典,在嬉笑中顯出他的淵博。他談論哲理而不迂腐。他向她傾訴他熱愛著她。這些書信是朱莉婭所收到的最美的情書,為了傳之後世,她決定把它們好好儲存起來。也許有一天有人會把它們印出來,人們就會到國立肖像畫陳列館去,看著她的畫像,就是麥克伊沃伊畫的那幅,想到她曾經是這個悽愴、浪漫的愛情故事的女主人公而感嘆。

查爾斯在她痛失湯姆後的頭兩個星期裡,待她無限殷勤,她真不知沒有他如何了得。他總是招之即來。他的談話把她引進另一個世界,使她神經鬆弛下來。她的心靈曾陷在泥坑裡,在他崇高的精神中洗淨了自己的泥汙。跟他到一個個美術館去逛逛,看看畫,對安定情緒有莫大的效力。她極應該感謝他。她回憶起他一直愛著她的漫長歲月。他到現在已等了她二十多年。她待他可不很好。如果他得到了她,這將給他多大的幸福,而且對她也確實不會有什麼損害。她不知為什麼自己長久以來一直拒絕他。或許因為他太忠實,因為他一往情深,那麼卑躬屈膝,或許只因為她要讓他永遠保持著他心目中的理想。這實在是愚蠢的,她太自私了。

她忽然歡欣地想到她終於可以報答他的全部深情、他的耐心和他的無私精神了。她並沒有忘掉邁克爾的偉大的關懷在她心中激起的卑劣感,她依舊因為長期對他感到不耐煩而深自悔恨著。她在離開英國時決心作出自我犧牲的心願依舊在她胸懷裡熱切地燃燒著。她覺得查爾斯正是值得她實現她這個心願的物件。她想像他懂得了她的意圖時將大吃一驚的情景,不禁仁慈而滿懷同情地輕輕笑笑;一時間他將難以相信,接著是怎樣的歡樂,怎樣的銷魂啊!

這麼多年來他對她蓄積著的愛情將如一股巨大的激流般衝破閘門,把她淹沒在洪水之中。想到他的無限感激,她的心頓覺膨脹起來。但他會依然不大能夠相信自己的好運氣;等到好事既成,她躺在他懷抱裡,將緊挨著他嬌聲低語:

「你等得值得嗎?」

「你像海倫,一吻使我永生。」

能夠給予一個人這樣大的幸福,真是不可思議啊。

「我要在即將離開聖馬羅之前寫信給他,」她下了決心。

春去夏來,到了七月底,朱莉婭該到巴黎去看看她的服裝了。邁克爾準備在九月初開演新戲,八月中開始排練。她已把劇本隨身帶到聖馬羅,原想研究研究她的角色,可她在這裡的生活環境使她無法如願。她有足夠的空閒時間,不過在這個灰色、簡樸而卻舒適的小城裡,朝夕相處的就是那兩位老太太,她們所關心的無非是教區教會和她們的家庭瑣事,在這樣的環境之中,雖然那個劇本很精彩,她卻對它提不起興趣來。

「我該回去了,」她說。「我死也不會真的認為劇院不值得人們大驚小怪、多費心思。」

她向她母親和嘉莉姨媽告別。她們待她好極了,不過她有一種感覺,等她離去後,她們可以回到被她打亂的生活中去,並不會感到遺憾。而且她們可以稍稍放心,如今不會再有發生什麼古怪事情的危險,那種古怪事情,是和女演員在一起時必須時刻提防的,它會引起聖馬羅的太太小姐們的非議。

她下午到達巴黎,被領進她在裡茨飯店訂好的一套房間時,滿意地舒了口氣。回到豪華生活中來是一大快事。已經有三四個人送來了鮮花。她洗了個澡,換了衣服。查利·德弗里爾——一直替她做衣服的製衣商,也是她的老朋友——來訪,要帶她去森林樂園共進晚餐。

「我過了一陣很愉快的日子,」她告訴他,「當然,我跟那些老太太在一起,她們非常開心,不過我覺得,如果再待上一天,我可要厭煩了。」

在這樣一個美妙的夜晚,乘車在香榭麗舍大街上行駛,使她滿懷歡欣。重又聞到汽油味兒,頗覺開懷。私人汽車、出租汽車、鳴叫的喇叭聲、栗樹、路燈、人行道上的往來行人、咖啡館外面坐著的人群;這景象令人陶醉。他們到達如此歡樂,如此高度文明,如此奢侈的馬德里別墅,重又看到女的衣衫華貴、化妝得體,男的臉色棕紅,穿著無尾禮服,覺得真是美妙。

「我覺得像是個流亡歸來的女王。」

朱莉婭愉快地花了幾天工夫選購服裝並試穿她定做的那些衣服的第一次試樣。她每一分鐘都過得十分快活。但她是個有性格的女性,作出了一個決定,便非做到不可;所以她在回倫敦之前寫了一封簡短的信給查爾斯。他到古德伍德和考斯去過,在去薩爾茨堡的途中將在倫敦逗留二十四小時。

親愛的查爾斯,

見面在即,歡欣何似。我星期三當有空,共進晚餐如何?你依舊愛我?

你的

朱莉婭

她封信封時,喃喃自語:bisdatquicitodat。邁克爾遇到慈善機構要他捐款,回郵把希望他捐贈的數目的一半寄去時,總是引用這一句拉丁諺語。

原文是法語。

指第一次世界大戰。

晨室為大住宅中上午供沐浴陽光的起居室。

指法蘭西第一帝國(1804—1815)或第二帝國(1852—1870)時代流行的傢俱。

普拉豐牌(plafond)為二十年代流行於法國的一種紙牌戲,是定約橋牌的前身。

蘇(sou)為法國舊輔幣,二十個蘇合一法郎。

惠斯特(whist)也是一種類似橋牌的牌戲。

這句話是用法語講的。

這句話是用法語講的。

布列塔尼(brittany)為法國西北部一半島,聖馬羅是半島北部的一個港口城市。

國立肖像畫陳列館(nationalportraitgallery)於1856年建立於倫敦,1859年對外開放,著重陳列歷代名人肖像,甚於考慮其藝術價值。

麥克伊沃伊(arthurambrosemcevoy,1878—1924)為英國肖像畫家。

典出英國劇作家、詩人馬洛(christophermarlowe,1564—1593)的劇本《浮士德博士的悲劇》(1604年)第1330行:「可愛的海倫,用一吻使我永生吧。」海倫即希臘神話中特洛伊的海倫(helenoftroy),斯巴達王之妻,被特洛伊王子帕里斯(paris)拐走,因而引起特洛伊戰爭。

全名為布洛涅森林樂園,在巴黎西部的塞納河畔,原為森林地,後開闢為遊樂區。

古德伍德(goodwood)為英國東南部蘇塞克斯郡奇切斯特附近的貴族領地,有著名的賽馬場。

考斯(cowes)為英格蘭南部懷德島(isleofwight)西北部一海港,有海水浴場和遊艇比賽場。

薩爾茨堡(salzburg)為奧地利北部一城市,為夏季遊覽勝地。

拉丁語,意謂「快給勝似加倍給」,是慈善事業中的常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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