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劇院風情 毛姆 第2頁,共2頁

有機會的時候,她去觀看在倫敦舞臺上扮演主要角色的女演員們的表演。她樂於稱讚她們,而且她的稱讚是真誠的。有時候她從心底裡認為她們確實優秀,因而弄不懂為什麼人們獨獨對她這樣大驚小怪。她很聰明,不會不知道公眾對她如何評價,但她並不自視過高。往往她的表演完全出於自然,根本沒法想像可能有另外的表演法,但是人們似痴若狂地叫好不止,這一直使她驚奇。評論家們讚賞她豐富多樣的演技。他們尤其讚揚她善於進入角色。

她並不自覺自己一直在仔細觀察各式各樣的人,但當她著手研究一個新角色的時候,種種模糊的回憶不知從哪裡湧上腦子裡來,於是她發現她瞭解要扮演的這個人物的各種情況,而她原先是對此一點模糊概念都沒有的。想起一個她認識的人,或者僅僅在街上或宴會上見過的人,對她都有幫助;她把這些回憶和自己的個性結合起來,就這樣創造出以事實為基礎,並用她的經驗、她對技巧的知識和驚人的吸引力加以充實的人物。人們以為她只在舞臺上那兩三個小時中作表演,卻不知當她帶著專心的樣子跟人談話或在辦什麼事情的時候,她所扮演的人物始終存在於她的心坎裡。她常常感覺到自己是兩個人,一個是女演員,眾人喜愛的紅人,倫敦穿著得最時髦的女人,這是個影子;另一個是她晚上在舞臺上扮演的女人,這才是實體。

「什麼叫天才,我要是知道才見鬼呢,」她心裡想。「不過有一點我是知道的:我願拋棄一切,只求回到十八歲。」

然而她知道這不是真的。如果她有可能重新倒退回去,她要不要呢?不。並不真要。她所關心的並不是走紅——或者你喜歡說是成名——也不是在於掌握觀眾,不是在於他們對她的真誠仰慕,當然更不是她因而能夠得到的金錢;真正使她激動的是她感到自己身上蘊藏著的力量,是她掌握作為媒介的角色的本領。她能進入角色,也許不是個很好的角色,臺詞也很無聊,然而憑著她的個性,憑著她現成的聰明靈巧,她能給角色注入生命。她處理角色的本領是任何人無從企及的。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好比上帝。

「再說,」她暗自好笑,「我十八歲的時候,湯姆還沒出生呢。」

他喜歡同羅傑玩畢竟是很自然的。他們是同一代的人。今天是他假日的第一天,她必須讓他開開心心地玩去;反正還有整整兩個星期哩。他很快就會對整天和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待在一起感到厭煩的。羅傑很可愛,可是他魯鈍;她不能因母愛而看不到這一點。她必須十分注意,不能流露出半點困惱的樣子。她一開始就抱定宗旨,絕對不要對湯姆有任何要求;如果他覺得對她欠什麼情,那就糟透了。

「邁克爾,你為什麼不把汽車間上面的那套房間租給湯姆呢?他既已通過了考試,成了註冊會計師,就不能再住在一間臥室兼起居室的屋子裡了。」

「這個主意不錯。我去向他提出。」

「這樣可以省掉一筆經租人的費用。我們可以幫他佈置。我們有許多堆置著的舊傢俱。與其讓它們在閣樓上黴爛掉,還不如讓他使用。」

湯姆和羅傑回來吃了一頓飽飽的茶點,便去打網球,一直打到天黑。晚飯後,他們玩多米諾骨牌。朱莉婭出色地扮演著一個年紀還不好算大的媽媽,滿懷歡喜地觀看著她的兒子和他的男朋友打牌。她很早就去睡了。不多一會,他們也都上樓了。他們的房間正好就在她房間的上面。她聽見羅傑走進湯姆的房間。他們談起話來,她的窗子和他們的窗子都開著,她聽得見他們熱烈談話的聲音。她惱怒他們哪來那麼多話可以交談。她一向覺得他們倆都不是十分健談的。過了一會兒,邁克爾的聲音打斷了他們。

「哎,你們這兩個孩子,睡覺吧。你們可以明天再談嘛。」

她聽見他們的笑聲。

「好吧,爹,」羅傑大聲說。

「一對混賬的碎嘴子,你們真是。」

她又聽見羅傑的聲音。

「好吧,晚安,老頭兒。」

湯姆也熱情地回答:「明天見,老朋友。」

「兩個白痴!」她心中慍怒地想。

第二天早晨,朱莉婭正在吃早飯,邁克爾來到她房間裡。

「小夥子們到亨特科姆去打高爾夫球了。他們要打兩局,所以他們問是否必須回來吃午飯。我對他們說,他們來好啦。」

「我不太喜歡湯姆把我們家當作個飯店。」

「哎,我親愛的,他們還不過是兩個小孩子嘛。讓他們儘量玩個痛快吧。」

那天她將整天見不到湯姆的面,因為她為了要及時趕到劇院,必須在五六點鐘之間動身去倫敦。邁克爾當然大可一團和氣地隨他們怎麼做。她可傷了心。她幾乎要哭出來。他準是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而她此刻想念的是湯姆;她本來下定決心,務使今天不同於上一天。她一醒來就抱定宗旨要容忍,要順從事情的發展,然而她沒有料到會迎面捱到這樣一記耳光。

「報紙來了沒有?」她繃著臉問。

她滿腔怒火,駕車到市裡去。

再下一天也並不好上多少。小夥子們沒有到外面去打高爾夫球,但他們打網球。他們沒完沒了的活動使朱莉婭極為生氣。

湯姆穿著短褲,露著兩腿,上身一件球衫,看上去至多不超過十六歲。他們一天要洗三四次澡,所以他不可能保持頭髮平服,等頭髮一干下來,亂蓬蓬地滿頭都是鬈髮。這使他看上去更年輕了,然而是多麼媚人啊。朱莉婭心裡難過。她覺得他的舉止行動不知怎的都變了;老跟羅傑在一起,他已經不再是原來穿著講究合宜的出入於交際場中的湯姆,而重新變成了一個不修邊幅的小學生。

她從沒在話裡透露過,甚至目光裡也沒暴露過,他是她的情人;他對待她彷彿僅僅是羅傑的母親。他說的每一句話,無論淘氣還是客氣,都使她感覺到她是屬於長一輩的。他的行為中一點也沒有年輕人向一個迷人的女人獻殷勤的意味;他那樣子宛如在一個沒有出嫁的姑母面前展現的寬容的親切。

朱莉婭惱恨湯姆竟俯首帖耳地圍著一個比他小得多的孩子轉。這說明他缺乏意志。但是她不怪他;她怪羅傑。羅傑的自私使她憎惡。當然可以說他還年輕。不過他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歡樂,顯出他的卑劣本性。他不會做人,也不替別人著想。他這樣行動,彷彿這幢房子、這些僕人、他的父母都是專為他的方便而存在的。她多次想要嚴厲訓斥他,卻總不敢在湯姆面前扮演一個訓子的母親的角色。而且當你責罵羅傑的時候,他會顯出一副受到嚴重傷害的樣子,好像一頭遭到了襲擊的雌鹿,真叫人氣得發瘋,這使你感到自己既不仁慈又不公正。她也會有這樣的表情,這是他從她那裡繼承到的一種眼神;她在舞臺上經常運用,效果十分動人,她知道這不一定說明有多了不起,不過當她在他的眼睛裡看到這種神情時,卻使她感到震驚。此刻她一想到這個,就對他心軟了。但是這感情的突變告訴了她一個事實:她是在妒忌羅傑,在瘋狂地妒忌著。這一認識使她多少有點震驚;她不知該放聲大笑,還是該感到羞恥。她思索了片刻。

「哼,我要拆他的臺。」

她不打算讓下個星期日像上一個那樣度過。感謝上帝,湯姆是個勢利的人。「女人用魅力來吸引男人,並縱容他們的惡習來掌握他們,」她喃喃自語,弄不清這句警語是她自己杜撰的,還是從她過去演過的哪個劇本里想起來的。

她吩咐打幾個電話。她請了丹諾倫特夫婦來度週末。查爾斯·泰默利正待在亨萊,他接受邀請於星期日來訪,並將帶他的主人梅休·布賴恩斯頓爵士同來,他是財政大臣。為了使他和丹諾倫特夫婦開心——因為她知道上層階級的人們不喜歡在他們認為是波希米亞式的圈子裡彼此相遇,卻喜歡遇到各種各樣的藝術家——她特地邀請了跟她搭檔做男主角的阿爾奇·德克斯特和他的美麗的妻子,她的藝名是她未婚前的姓名格雷斯·哈德威爾。

她深信有一對侯爵夫婦在周圍盤旋,還有一位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內閣大臣,湯姆就不會出去和羅傑打高爾夫球或者整個下午駕賽艇玩了。在這樣的一個聚會中,羅傑將無奈地守著他學生的本分,沒有人理會他,而湯姆則將看她發揮光輝燦爛的才華。在預期的勝利到來之前的幾天工夫裡,她咬緊牙關竭力忍受。她很少看到羅傑和湯姆。在有日場演出的日子,她根本見不到他們的面。他們如果不玩什麼體育遊戲,就開著羅傑的汽車在鄉野間亂兜。

朱莉婭在演完戲後開車接丹諾倫特夫婦下鄉。羅傑已經上床睡了,但邁克爾和湯姆還在等候他們來共進晚餐。這是一頓很好的晚餐。僕人們也都睡覺去了,他們就自己動手。朱莉婭看著湯姆羞怯而熱切地讓丹諾倫特夫婦得到所需要的一切,看他遇到有效勞的機會,連忙一躍而起的殷勤樣子。他客氣得有點過分了。

丹諾倫特夫婦是一對不擺架子的年輕貴族,他們從來沒想到過他們的爵位會給人什麼了不起的印象,所以當湯姆給喬治·丹諾倫特拿走用髒的盤子並遞給他一隻碟子讓他自己夾下一道菜時,喬治有些侷促不安了。

「明天羅傑不會打高爾夫球了吧,我想,」朱莉婭心裡說。

他們坐著談談笑笑直到凌晨三點,當湯姆對她道晚安的時候,他兩隻眼睛閃閃發亮;但這是由於愛情呢,還是由於香檳酒呢,她卻不得而知。他緊緊握了一把她的手。

「好一個快活的聚會啊,」他說。

朱莉婭穿著一件蟬翼紗的衣裳,顯得特別漂亮,下樓走進花園時,時間已經不早了。她看見羅傑手裡拿著一本書,靠在一張長椅上。

「在看書嗎?」她問,揚起她那實在俏麗的眉毛。「你幹嗎不去打高爾夫球?」

羅傑顯出一點愁眉苦臉的樣子。

「湯姆說天太熱了。」

「哦?」她動人地微微一笑。「我還當你以為應該留下招待我的客人哩。今天要有很多人來,我們很容易招呼過來,不用你幫忙。其餘的人都到哪兒去了?」

「我不曉得。湯姆正忙著在侍候塞西莉·丹諾倫特呢。」

「她很漂亮,你知道。」

「我看今天真要煩死人哩。」

「我希望湯姆不要嫌煩,」她說,彷彿非常關心似的。

羅傑保持著沉默。

這一天是完全像她所希望的那樣度過的。果然她沒有多少機會看到湯姆,但羅傑更少看到他。湯姆在丹諾倫特夫婦跟前大受歡迎;他向他們解釋如何能免繳他們繳得那麼多的所得稅。他必恭必敬地聽財政大臣談論舞臺藝術,聽阿爾奇·德克斯特發表他關於政治形勢的高見。朱莉婭正處在她的最佳狀態。阿爾奇·德克斯特富有機智,肚子裡有大批戲劇界的軼事,又能講得出神入化;他們兩人在整個午餐時間使座上賓客譁笑不止。喝過下午茶後,打網球的人們打得疲倦了,他們定要朱莉婭(其實也不甚違反她的意願)模仿格拉迪斯·庫珀、康斯坦斯·科利爾和格蒂·勞倫斯的表演。

然而朱莉婭並沒有忘記查爾斯·泰默利是她的忠誠而沒有得到報答的情人,便特意單獨和他在傍晚時分散了一會步。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儘量既不嘻嘻哈哈,也不顯示才華,而是含情脈脈,若有所思。雖然白天她表演得精彩絕倫,她卻感到心痛;她幾乎一片真心地又是嘆息、又是愁眉苦臉、又用斷斷續續的話使他了解她的生活是空虛的,縱然她的藝術生涯享有長久不衰的成功,她不能不感到失掉了什麼。有時候她想到那不勒斯灣的索倫多的別墅。一個美妙的夢。也許幸福正擺在她的面前,只要她開口要;而她卻做了傻瓜;歸根結蒂,舞臺上的輝煌成就無非全是一場空。丑角們。人們永遠不會理解那部歌劇是多麼真實;vestilagiubba那一套。她孤單寂寞得要命。當然沒有必要去告訴查爾斯,說她的心痛不是因為失去的機會,而是因為一個小夥子似乎寧願和她兒子打高爾夫球,而不和她做愛。

但是後來朱莉婭和阿爾奇·德克斯特搭起檔來了。晚餐後,他們正全都坐在客廳裡,他們兩人沒有事先給大家打招呼,就開始隨便交談著,突然像一對情人般爆發起一場爭風吃醋的吵架。一時間在場的人不曉得他們是在開玩笑,直到他們相互的指責越來越激烈,越來越不像話,才恍然大悟,笑得肚皮都痛了。接著他們即興表演一個喝醉了酒的上等人在傑明街上勾搭一名法國妓女的場面。在這之後,那人數不多的觀眾正鬨堂大笑之際,他們又嚴肅認真地演出了《群鬼》中阿爾文太太企圖勾引曼德斯牧師的那場戲。最後,他們為了取得特別優異的效果,演出了他們過去在戲劇界聚會上經常演出的節目。這是一齣用英語演出的契訶夫的劇本,可是演到情緒激動處,那音調一變而聽來竟完全像是在講俄語了。朱莉婭發揮了她演悲劇的全部稟賦,但又加以鬧劇化的強調,所以演出的效果是妙趣橫生。她把自己心裡真正的苦痛傾注在戲裡,而又以生動的詼諧感予以嘲弄。觀眾們在座位上前仰後合,捧腹大笑;終於笑得哼哧哼哧地呻吟起來。或許朱莉婭從來沒有演得這樣精彩過。她是在演給湯姆看,演給他一個人看。

「我看見了伯恩哈特和雷耶納,」財政大臣說,「我看見了杜絲和愛倫·泰利和肯德爾夫人。nuncdimittis。」

朱莉婭滿面春風,身子仰後靠在椅子裡,一口喝乾了一玻璃杯香檳。

「我要是沒有拆羅傑的臺,我把頭砍下來,」她想。

然而,儘管如此,第二天早晨她下樓來時,這兩個孩子已經又出去打高爾夫球了。邁克爾送丹諾倫特夫婦到倫敦去了。朱莉婭很疲倦。當湯姆和羅傑回來吃午飯的時候,她覺得要使一把勁,才能高高興興地聊天。下午,三人同到河上去,不過朱莉婭感覺到他們帶她去並不很高興,而只是出於無奈。她想到曾多麼熱切地盼望湯姆的假期到來,強自壓住了一聲哀嘆。現在她計算著要過幾天假期才能結束。

她坐進汽車去倫敦,深深地鬆了一口氣。她並不生湯姆的氣,可是非常傷心;她怨恨自己如此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但是她一踏進劇院,便覺得如同從噩夢中醒來一樣,擺脫了對湯姆的神魂顛倒的迷戀;在那裡,在化妝室裡,她重新控制住了自己,而所有的日常生活瑣事都變得微不足道了。她能享有這種自由的時候,一切都無關緊要。

就這樣,這個星期一天天在過去。邁克爾、羅傑和湯姆過得很快活。他們在河裡游泳,他們打網球,打高爾夫球,乘船在河上閒逛。剩下只有四天了。只有三天了。

(「現在我可以堅持到底了。等我們回到倫敦後,情況就不同了。一定不能顯露出我是多麼痛苦。我必須裝得若無其事。」)

「這一陣有這麼好的天氣,我們真是佔了便宜,」邁克爾說。「湯姆很受人歡迎,是不是?可惜他不能再待上一個星期。」

「是啊,非常可惜。」

「我以為他是羅傑難得的好朋友。一個十足正常的、心地純潔的英國青年。」

「是啊,十足的,」(該死的蠢貨,該死的蠢貨。)

「看他們吃東西的樣子,太有意思啦。」

「是啊,他們看來吃得津津有味的。」(我的上帝,但願噎死他們。)

湯姆將在星期一早上乘早班火車回倫敦。德克斯特夫婦在伯恩頭鎮有所住宅,邀請他們在星期天全都去他們家吃午飯。他們將一起乘汽艇去。

這時湯姆的假期即將結束,朱莉婭幸喜自己始終沒有皺一皺眉頭,流露出心中的惱怒。她肯定他全然不知他多麼深深地傷了她的心。畢竟她必須寬容,他還只是個孩子,而且如果你真要仔細算算,她年齡大得足以做他的母親了。她跟他發生了關係,這是件夠傷腦筋的事,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她也無可奈何;她一開始就對自己說,她決不能使他感覺到她對他有任何佔為己有的要求。

星期日那天晚上,沒有人來吃晚飯。她但願湯姆在最後的一個晚上能單獨跟她待在一起;這是不可能的,不過無論如何他們總可以兩個人到花園裡去散一會步。

「我不知他有沒有在意,從他到這裡以來,還沒吻過我一次?」

他們可以乘賽艇出去兜兜。能在他懷裡躺上幾分鐘,將有如在天堂裡一般快樂;這就可以彌補一切了。

德克斯特家的聚會是個戲劇界的聚會。阿爾奇·德克斯特的妻子格雷斯·哈德威爾在演音樂喜劇,有一群漂亮姑娘在她當時參加演出的戲裡跳舞。朱莉婭十分自然地扮演著一個不擺架子的頭牌女演員角色。她對這些在歌舞班中每星期只拿三英鎊的白金色頭髮燙成波浪形的年輕姑娘十分親切。賓客中有好些人帶著柯達照相機,她和藹地讓他們拍她的照。當格雷斯·哈德威爾在作曲家的伴奏下唱著她那著名的歌曲時,她熱烈鼓掌。當這位喜劇女演員模仿她演的一個有名的角色時,她和所有在場的人一樣仰天大笑。氣氛很歡樂,相當喧鬧,使人輕鬆愉快。朱莉婭玩得很快活,不過到了七點鐘,她可不想再待下去了。她正在為邀請她來參加這愉快的聚會而向她的兩位主人道謝時,羅傑朝著她走來。

「我說,媽,有一大批人要到梅登海德去吃晚飯和跳舞,他們叫湯姆和我也去。你不介意吧,嗯?」

熱血衝上了她的面頰。她不由得尖聲地回答道:

「你們怎麼回去呢?」

「噢,這沒有問題。我們會找人給我們搭便車回來的。」

她無可奈何地瞧著他。她不知該說什麼。

「這將是非常開心的。湯姆拼命想去。」

她的心沉下去了。她用了最大的忍耐才好容易沒有大吵大鬧起來。她控制住了自己。

「好哇,寶貝。但不要玩得太晚了。記住湯姆明兒一清早就要起來的。」

湯姆也來了,聽到了最後幾個字。

「你真不介意嗎?」他問。

「當然不。我希望你們玩得痛快。」

她朝他粲然一笑,可她的眼睛裡卻冷冰冰地充滿著怨恨。

「我倒認為那兩個孩子走開去也好,」在他們登上汽艇時,邁克爾說。「我們有好久沒有在晚上單獨待在一起了。」

她握緊拳頭,硬使自己不要對他說閉住他的貧嘴。她正怒火中燒。這下可使她忍無可忍了。兩個星期來湯姆一直不顧她,連以禮相待都沒有做到,而她始終是天使般地親切。天底下沒有一個女人能表現出這樣好的耐心。任何一個別的女人都會對他說,如果他不能按人之常情行事,就給我滾開。自私、愚蠢和庸俗,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幾乎情願他明天不準備走,這樣她就可以痛痛快快地把他連同行李一起攆出去。一個倫敦城裡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竟敢這樣對待她;詩人、內閣大臣、世襲貴族都不惜回絕最重要的約會,只求有機會同她共進一餐,而他卻把她丟在一旁,去跟一批什麼戲也演不來的、用過氧化氫漂白頭髮的冒牌金髮女郎跳舞。這說明他是個多大的混蛋。你會想他總該有些感恩之心吧。可不是嗎,他身上穿的衣服就是她給他買的。他引以為驕傲的那隻金煙盒,不是她送給他的嗎?還有他戴著的戒指。天哪,她要跟他算賬。

是的,她知道該怎麼辦。她知道他在哪個方面最為敏感,她知道如何能最惡毒地傷他的心。這一下將狠觸他的痛處。她在腦子裡反覆考慮著這個計謀,心頭感到一陣淡淡的寬慰。她急於要立即去做她在這計謀中所要做的事情,因此他們一回到家,她就上樓到自己房間裡。她從手提包裡拿出四張一鎊的和一張十先令的鈔票。她寫了一封簡短的信:

親愛的湯姆:

明晨不能見你,特在此附上這點錢供你付賞錢之用。三鎊給管家,一鎊給侍候你的女僕,還有十先令給汽車伕。

朱莉婭

她把伊維叫來,吩咐她把這封信叫明天喚醒湯姆的女僕交給他。她下樓去吃晚飯的時候,心裡覺得好過得多了。她和邁克爾一邊吃飯,一邊談笑風生,飯後他們同玩六副牌的伯齊克牌戲。即使她花了一個星期來費盡心機,也不可能想出比這可以更加厲害的羞辱湯姆的辦法。

然而等她上了床,卻怎麼也睡不著。她在等待羅傑和湯姆回來。她想到一個念頭,使她心神不寧起來。也許湯姆會意識到他的行為太不像話;如果他稍加思考,他定能想到他造成了她多大的不愉快;很可能他會感到抱歉,因而到了家裡,跟羅傑道了晚安之後,會悄悄走下一層樓,到她的房間裡來。假如他會這樣做,她將一切都寬恕他。那封信大概在管家的餐具室裡;她可以很容易地溜下去把它取回來。

終於一輛汽車開來了。她開燈看了看時間,是三點鐘。她聽著這兩個小夥子上樓,走進他們各自的房間。她等待著。她把床邊的燈開了,這樣他開門的時候,可以看得見。她要假裝熟睡著,然後等他踮著腳向她悄悄地走來時,慢慢地張開眼睛,朝他微笑。她等待著。夜闌人靜,她聽見他上床和關燈的聲音。她兩眼茫茫地向前方盯視了一陣,然後聳聳肩,開啟床邊的抽屜,從一隻小瓶子裡拿了兩片安眠藥。

「要是睡不著,我準會發瘋。」

法國卡地亞名牌手錶的門市部。

玩十五子游戲(backgammon)的雙方各有十五個棋子,輪流擲骰子決定行棋格數,以決勝負。

預備學校:在英國一般指為升入公學或其他中學作準備的私立小學,在美國則指為升入大學作準備的私立中學。

即泰晤士河上的亨萊(henley-on-thames),那是牛津郡的一個自治城市,在倫敦西;此處指下述財政大臣在那邊的府邸,泰默利在那裡作客。

這三人是當時英國著名的舞臺女演員,前二人都在毛姆的劇本中演出過,勞倫斯的本名為格特魯德,在紐約百老匯也曾大顯身手。

指義大利作曲家列昂卡伐羅(ruggieroleoncavallo,1858—1919)所作二幕歌劇《丑角們》(ipagliacci,1892)中的巡迴演出劇團的那些男角。

vestilagiubba,義大利語,意謂「把戲演下去」,是歌劇《丑角們》第一幕末主人公卡尼奧所唱的詠歎調。卡尼奧為該劇團的團主,因其妻愛上一農村青年而妒火中燒,追問其妻,並拔刀威脅,但這時戲即將開演,才強忍登臺,登臺前唱這段詠歎調《把戲演下去》。那臺戲的情節正巧和他的遭遇相同,他真假難分,竟在臺上拔刀把扮演女主角的妻子殺死。朱莉婭想到自己也必須「把戲演下去」。

雷耶納(gabriellecharlotteréjane,真名為charlottréju,1857—1920)為法國女演員。

nuncdimittis,拉丁語,意謂「容我去世」。據《聖經·路加福音》第2章第25到30節,西面得了聖靈的啟示,知道自己在未死以前,必將看見上帝所立的基督,後來在聖殿中看見耶穌的父母抱著孩子進來,便用手接過來,稱頌上帝說,「主阿,如今可以照你的話,釋放僕人安然去世,因為我的眼睛已經看見你的救恩,……」財務大臣此處引用的是天主教欽定的拉丁文《聖經》,表示在朱莉婭的表演中看到了許多著名女演員,大飽眼福,死而無憾。

梅登海德(maidenhead)在倫敦西,為伯克郡自治城市,瀕泰晤士河。

伯齊克牌戲(bezique)為一種兩人玩的牌戲,將52張的撲克牌中去掉2,3,4,5,6各四張,剩下32張為一副,可用一副玩,也可以用幾副混合在一起玩。這裡說六副,則有192張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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