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劇院風情 毛姆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朱莉婭到卡地亞商店去買了一隻手錶,準備送給湯姆·芬納爾,以補償他當掉的那隻,兩三個星期之後,她得悉他的生日到了,又送了他一隻金煙盒。

「你可知道,這正是我想望了一生的東西。」

她不知道他眼睛裡是不是含著眼淚。他熱情地親吻她。

此後,她總是藉著一個個名目,送他珍珠前胸飾鈕、袖口鏈鈕和背心鈕子。她送這些禮物給他,感到興奮不已。

「我沒法送還你什麼,真是糟糕,」他說。

「把你曾經當掉了請我吃飯的那隻手錶送給我吧。」

那是一隻小金錶,價值不會超過十鎊的,然而她不時喜歡拿來戴在手上。

朱莉婭是在那晚第一次同他吃晚飯之後才暗自承認愛上他的。這使她震驚。但是她滿懷歡欣。

「我總認為我這一生不可能再戀愛了。當然這不會長久。可是為什麼不盡可能從中尋求樂趣呢?」

她決定必須讓他再到斯坦霍普廣場來。沒隔多久,機會來了。

「你知道你的那位青年會計師,」她對邁克爾說,「他名叫湯姆·芬納爾。有天晚上我在外面吃飯,碰到了他,我請他下星期天來參加我們的宴會。我們需要一個臨時湊數的男賓客。」

「噢,你認為他合得攏嗎?」

這是個盛大的宴會。她就因為這個緣故而邀請他的。她想他會喜歡遇到一些以前僅僅從照片上看到的人們。她已經發覺他有點勢利。嗯,這正是好事;她可以讓他認識所有他想要認識的時髦人物。

原來朱莉婭頭腦很敏銳,她十分清楚湯姆並不愛她。跟她發生曖昧關係,滿足了他的虛榮心。他是個性慾旺盛的青年男子,最喜交歡。聽他吐露的口風和從她引他說出來的往事中,她發現他從十七歲開始就和許多女人發生過關係。他是愛性行為而不是愛其人。他把它看作是天下最大的樂趣。她也懂得他何以能如此得計。他的身體是皮包骨,正因為如此,他的衣服那麼合身,而他這瘦骨嶙峋自有其動人之處,他的清秀乾淨更具有一種迷人的魔力。他的靦腆和他的厚顏無恥交融在一起,使人無可抗拒。一個婦人被人當作毛丫頭,會感到異樣地榮幸,所以就會乾脆翻滾到床上去。

「當然,他所有的就是性感。」

她知道他的漂亮是由於年輕。他年紀大起來會漸漸憔悴、乾癟、枯萎的;他兩頰魅人的紅光會變成紫色,他細嫩的皮膚會起皺紋而變得灰黃;但是想到她所愛他的一切只能保持那麼短暫的時間,又增添了她的柔情。她對他感到一種異樣的憐憫。他富有青春活力,她貪婪地享用著,猶如貓兒舐飲牛奶。但他並不是一個有趣的人。雖然聽見朱莉婭說了一句發笑的話,他會哈哈大笑,可他自己從來不說一句發笑的話。她並不介意,他的沉悶使她感到安心。她從來沒有比跟他在一起時更覺得輕鬆愉快,她一個人的活躍足以抵得上兩個人。

人們不斷地對朱莉婭說,她看上去年輕了十歲,還說她從來沒有演得這樣精彩過。她知道這是真的,她也知道是什麼緣故。但是她應該謹慎行事。她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

查爾斯·泰默利老是說一個女演員所需的不是智力,而是敏感,這他很可能說對了;或許她並不聰明,可是她感覺靈敏,她信賴感覺。現在感覺教她決計不能對湯姆說她愛著他。她小心翼翼地向他表明她並不要求管束他,他有喜歡怎樣做就怎樣做的自由,她裝出一種態度:這回事無非是兒戲,雙方都不必看得太重。然而事實上她竭盡全力束縛住他,使他為她所有。

他喜歡聚會,她就帶他去參加一個個聚會。她叫多麗和查爾斯·泰默利請他吃午飯。他喜歡跳舞,她就替他弄到一個個舞會的請帖。為了他,她特地親自去參加,待上一個小時,她覺察到,他看見人們圍著她團團轉而感到得意。她知道那些達官貴人使他眼花繚亂,便介紹他認識這些名流。

幸虧邁克爾對他頗有好感。邁克爾愛講話,湯姆樂於聽。他在業務方面腦子很靈。有一天,邁克爾對她說:

「湯姆是個乖巧的傢伙。他對於所得稅非常熟悉。我相信,他教了我一個辦法,下次報稅可以少付兩三百鎊。」

邁克爾正在物色新的演戲人才,時常在晚上帶他去倫敦或郊區看戲;他們總是在朱莉婭演出結束後去接她,三人一同進晚餐。有時候邁克爾請湯姆在星期天陪他打高爾夫,打好球后,如果沒有聚會,就帶他一起回家吃晚飯。

「有這麼一個小夥子在身邊很有意思,」他說。「他使人不會生鏽。」

湯姆在這個家庭裡很討人歡喜。他往往跟邁克爾玩十五子游戲,或者陪朱莉婭玩單人紙牌戲,當他們開起留聲機來時,他總在那裡換唱片。

「他將成為羅傑的好朋友,」邁克爾說。「湯姆頭腦清醒,他比羅傑大好幾歲。他應該會對他產生好的影響。你為什麼不請他來和我們一起度假呢?」

(「幸運的是,我是個出色的女演員。」)但是需要當心不要在聲音中露出歡欣,不要在臉上露出使她怦怦心跳的狂喜。「你這主意不錯,」她回答說。「要是你喜歡,我可以請他來。」

他們的戲要演過八月份,而邁克爾曾在塔普洛租了一幢房子,以便他們可以在那裡度過酷熱的夏天。朱莉婭得去倫敦演出,邁克爾逢到業務需要時也得趕到倫敦去,但她在白天和星期天都可以待在鄉下。湯姆有兩星期假期;他欣然接受了邀請。

可是有一天,朱莉婭發現他異乎尋常地沉默。他臉色蒼白,興高采烈的神氣沒有了。她知道總有什麼問題,可他不告訴她是什麼;他只是說他煩惱得要死。最後她終於迫使他說出他向一些商人借了錢,現在他們正催他還債。原來她帶領他進入的生活圈子,使他入不敷出,而他跟她去參加盛大聚會時,不好意思穿著他原來的廉價服裝,便到一個高價的裁縫那裡去定做了幾套新衣裳。他買馬票,希望能贏得足夠的錢來還債,但他看中的馬被別的馬勝過了。在朱莉婭眼裡,他欠的錢真是筆極小的數目,只有一百二十五鎊,她認為一個人讓這麼點小事困惱著,實在荒謬。她當即提出由她來給他這筆錢。

「噢,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拿女人的錢。」

他漲紅著臉;一想到拿女人的錢就慚愧。朱莉婭用盡了一切甜言蜜語。她講道理給他聽,她假裝生氣了,甚至流了幾滴眼淚,最後才承蒙他大恩大德,答應向她借這一筆錢。

第二天,她送去一封信,裡面是鈔票,共二百鎊。他打電話給她,說她送來的錢遠遠超過了他的急需。

「啊,我知道人們總是不肯老實講出自己欠的數目,」她哈哈地笑著說。「我可以肯定你欠的數目比你說的多。」

「我向你保證,我沒說謊。我尤其不會對你說謊。」

「那就把多餘的留下供不時之需吧。我們一同出去吃飯的時候,我不願意讓你付賬。另外還有出租汽車的車錢等等都一樣。」

「不,說真的。這太羞人啦。」

「胡說什麼!你知道我的錢多得不知該怎麼花呢。我幫你擺脫困境,使我從而得到快樂,難道你不願給我快樂嗎?」

「你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你幫我解除了多大的憂愁。我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你。」

可是他的話音是苦惱的。可憐的小乖乖,他真太保守了。不過,她給了他錢,確實使她感到一種過去從未感受過的刺激;這激起了一股驚人的熱情。

她心中另有一個計謀,她認為這在湯姆來到塔普洛作客的兩個星期裡很容易實現。湯姆在塔維斯托克廣場的臥室兼起居室,在她心目中起初似乎烏七八糟中別有情趣,那些簡陋的傢俱觸動了她的感情。然而時間奪去了它們的這些動人之處。有兩次她在樓梯上碰到一些人,覺得他們異樣地注視著她。有一個邋遢的女管家給湯姆收拾房間並準備早餐,朱莉婭有種感覺,認為她準曉得他們的事情,所以經常在窺視著她。有一次,朱莉婭在房間裡,有人在試著旋門鎖,朱莉婭走出去看時,只見那女管家正在撣樓梯扶手上的灰塵。她對朱莉婭陰陽怪氣地一瞥。朱莉婭憎惡樓梯周圍滯留著的陳腐食物的氣味,憑著她敏銳的目光,很快就發現湯姆的房間實在不太乾淨。骯髒的窗簾、破舊的地毯、蹩腳的傢俱,一切都使她厭惡。

正巧在不久前,一直在尋找有利的投資物件的邁克爾在斯坦霍普廣場附近買進了一排汽車間。他發現,如果把自己不要用的租出去,自用的就可以不花一分錢。汽車間上面有好幾間房間。他把它們分成兩套小套房,一套給他們的車伕住,另一套準備出租。這一套還空著,朱莉婭便向湯姆建議他該租下。這將是再好沒有了。她可以在他從寫字間回來時溜去看他,待上一個小時;有時候她可以在劇院散場後去彎一彎,沒有人會曉得他們在搞些什麼的。他們在那裡可以逍遙自在。她對他講他們共同佈置這套套房該多麼有趣;她相信,他們家裡有許多不用的東西,放在他那邊,好算是給他們幫了大忙。另外需要些什麼,他們將一起去買。

他被自己有一套套房的念頭誘惑著,可總以為這事情是不可能的;房租雖低,卻是他無法負擔的。這朱莉婭也知道。她還知道,如果她提出由她來支付,他將憤然拒絕。然而她想,在河畔悠閒而舒適的兩個星期期間,她準能消除他的顧慮。她看出這個主意對他的誘惑力有多麼大,她完全有把握能夠想出辦法來使他相信他同意她的建議實在是幫她的忙。

「人們想做什麼,無需理由,」她尋思道。「他們需要的是藉口。」

朱莉婭興奮地盼望著湯姆到塔普洛來作客。早上和他一起泛舟河上,下午和他一起在花園裡各處坐坐,夠多逍遙。有羅傑在家,她抱定宗旨和湯姆之間不能幹出荒唐事來;體面攸關嘛。但她幾乎可以整天和他相處在一起,將勝似身在天堂。逢到她作日場演出時,他可以跟羅傑一起玩兒。

可是事情的發展卻完全不像她所預期的那樣。她萬萬沒想到羅傑和湯姆會情投意合,一見如故。他們之間年齡相差五歲,她想——或者說,若然她想到過這一點的話——湯姆將把羅傑只當是個大孩子,當然是個很好的孩子,不過你也只能當他是個孩子,替你拿拿東西,搬搬東西,當你不高興和他多囉唆的時候,就叫他自己玩去。

羅傑十七歲。他是個相貌不錯的孩子,長著帶紅色的頭髮和藍藍的眼睛,但是你所能誇他的也就是這些了。他既沒有他母親的活力和豐富多樣的表情,又沒有他父親的秀美的容貌。朱莉婭對他多少有點失望。他小時候,她經常跟他一起合影,那時候他很可愛。現在他卻相當木頭木腦,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說真的,你如果仔細看看,會發現他僅有的不錯的部分就是他的牙齒和頭髮。朱莉婭很喜歡他,不過總嫌他有點呆板。她和他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時間過得多麼緩慢而沉悶。對於她認為準能使他感興趣的東西,諸如板球之類,她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可是他對此好像總沒有多少話可說。她怕他可能不大聰明。

「當然他年齡還小,」她抱著希望地說。「也許他長大了會好起來。」

自從他開始上預備學校時起,她一直很少見到他。逢到假日,她晚上總要演出,於是他便跟他父親或哪個男朋友一同出去,星期天和父親一同打高爾夫球。她如果在外面進午餐的話,往往除了早上他到她房間裡去幾分鐘之外,一連兩三天不見他的面。可惜他不能一直是個漂亮可愛的小孩子,能在她房間裡玩耍而不干擾她,笑嘻嘻地對著照相機,一條手臂挽住她的脖子,一起拍照。她偶爾去伊頓公學看望他,和他一起喝茶。他的房間裡放著幾張她的照片,她感到高興。她意識到自己到伊頓去時,多少引起了轟動,而他寄宿的人家的主人布拉肯布里奇先生對她殷勤備至。

當半學年結束的時候,邁克爾和朱莉婭已經搬到塔普洛去居住了,所以羅傑直接來到那裡。朱莉婭熱情地吻他。他回到家裡,並不像她預料的那樣興奮。他有點若無其事的樣子。他似乎已經一下子變得十分老成了。

他隨即對朱莉婭說他希望在聖誕節離開伊頓公學,他認為他能在那裡學到的東西都已經學到了,他要到維也納去待幾個月學德語,然後進劍橋大學。邁克爾原來希望他參加陸軍,但是他堅決不同意。他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朱莉婭和邁克爾一開始就擔心他要登上舞臺做演員,但是他對此顯然並無興趣。

「反正他什麼也成不了,」朱莉婭說。

他過他自己的生活。他到河上去,在花園裡到處躺著看書。在他十七歲生日那天,朱莉婭送給他一輛非常漂亮的敞篷小汽車,於是他就開著它以極其危險的速度在鄉間亂兜。

「有一點叫人安心,」朱莉婭說。「他並不打擾別人。他似乎很能夠自己尋開心。」

每逢星期天,他們總請許多人來共度假日,有男女演員,偶爾有個作家,還有一些他們的闊朋友。朱莉婭覺得這些聚會很有味兒,她知道人們喜歡來參加。在羅傑回來後的第一個星期天,來了一大批人。羅傑對客人們彬彬有禮。他作為主人之一,盡他招待客人的責任,很像個老於社交的人。不過朱莉婭總覺得他說不出的冷淡,彷彿在扮演一個角色,而沒有全身心地投入,她不安地感覺到他並不接受所有這些人,而是在冷眼品評他們。她的印象是,他對他們這些人一個也不認真對待。

湯姆約好下個星期六來,她在劇院散場後開車帶他下鄉。那是個月明之夜,在那個時刻路上空蕩蕩的。駕駛汽車令人神往。朱莉婭恨不得永遠沉浸在這個情景之中。她偎依著他,他在黑暗中時不時吻她。

「你快活嗎?」她問。

「快活極了。」

邁克爾和羅傑已經睡了,但餐室裡擺好了晚餐,在等著他們。這幢寂靜無聲的房子使他們感到自己彷彿是來到這裡的不速之客。他們好像兩個流浪漢,從黑夜裡走出來,走進一所陌生的宅子,看見為他們擺著豐盛的佳餚。這是多麼羅曼蒂克啊。它有點兒像《天方夜譚》裡的一個故事的味兒。

朱莉婭領他到他的房間,那是在羅傑的房間的隔壁,然後就去睡了。第二天早晨,她很晚才醒來。那是個晴朗的日子。為了要和湯姆單獨在一起,她沒有從城裡請其他的客人來。等她穿好了衣服,他們將一同到河上去玩。她吃了早餐,洗了澡。她穿上一件與陽光明媚的河邊景色很相稱的短小的白色連衣裙,頭戴一頂闊邊的紅色草帽,它在她臉上罩上一層暖色的光澤。她化的是淡妝。她望著鏡子裡的影子,滿意地笑笑。她看上去確實非常美麗和年輕。她下樓緩步走進花園。花園裡有一片草地一直延展到河邊,她在這裡看見邁克爾,身邊攤滿著星期日的報紙。他只一個人。

「我當你去打高爾夫球了。」

「不,小夥子們去了。我想讓他們單獨去,他們可以玩得更有勁些。」他帶著他的和藹的微笑。「他們對我來說是太活躍了些。今天早晨八點鐘,他們就洗了澡,一吃罷早飯,就開著羅傑的汽車溜掉了。」

「我真高興他們成為朋友。」

朱莉婭這話倒是真心話。她將不能和湯姆去河上玩,是有些失望的,不過她極希望羅傑喜歡他,因為感覺到羅傑不是不加選擇地隨便喜歡別人的;好在未來的這兩個星期中,她儘可以和湯姆在一起的。

「他們使我感到自己完全是個該死的中年人了,我不瞞你說,」邁克爾說道。

「胡說八道。你比他們哪一個都漂亮,這你自己也很清楚,我的寶貝。」

邁克爾撅出些他的下巴,縮排些他的肚子。

小夥子們到午餐快準備好的時候才回來。

「對不起,我們回來得太晚了,」羅傑說。「亂七八糟的人群太擠了,我們幾乎在每個發球區都得等待。我們打了個平手。」

他們又餓又口渴,又興奮又得意。

「今天這裡沒人來,好極了,」羅傑說。「我原怕你要請一大幫人來,我們又得像小紳士那樣循規蹈矩了。」

「我想休息一下有好處,」朱莉婭說。

羅傑朝她瞥了一眼。

「對你有好處,媽媽。你看上去怪疲勞的。」

(「他那雙該死的眼睛。不,我決不能露出我對他這話不樂意。感謝上帝,我能演戲。」)

她歡暢地笑了一聲。

「我一夜沒好好兒睡,盡是想著我們到底該拿你臉上的粉刺怎麼辦。」

「我知道;這些粉刺不難看得要命吧?湯姆說他以前也長過。」

朱莉婭瞧著湯姆。他穿著網球衫,領口敞開著,頭髮蓬蓬鬆鬆的,面孔已經被太陽曬紅了,看上去令人難以相信地年輕。他確實看上去年齡並不比羅傑大。

「反正他的鼻子就要脫皮了,」羅傑輕聲笑著繼續說。「到那時候他才好看哩。」

朱莉婭心中略感不安。她覺得湯姆似乎年齡縮小了,所以他不僅僅在年齡上、而且在其他方面也成了羅傑同一輩的人。他們亂七八糟地胡扯。他們狼吞虎嚥地大吃,還一大杯一大杯地喝啤酒。邁克爾同往常一樣飲食很有節制,看著他們這樣子,覺得挺有趣。他欣賞他們的青春和他們的高漲情緒。他使朱莉婭聯想起一條老狗躺在太陽裡,用尾巴輕輕拍打著地面,一邊看著身邊蹦蹦跳跳的一對小狗。他們在草地上喝咖啡。朱莉婭坐在那裡的樹蔭下,望著河水,心曠神怡。湯姆身材瘦削,穿著他那條白色長褲,十分瀟灑。她從沒看見他抽過板煙。她覺得他這模樣出奇地動人。可是羅傑學著他的樣子在取笑他。

「你抽板煙是因為它使你有男子漢的感覺呢,還是因為你喜歡抽?」

「住口,」湯姆說。

「你咖啡喝完了嗎?」

「喝完了。」

「那麼來吧,我們到河上去。」

湯姆朝她投了個疑惑的眼色。羅傑看見了。

「啊,沒關係,你不必為我尊敬的父母親操心,他們有星期日的報紙可以看。媽媽新近給了我一條賽艇。」

(「我必須耐住性子。我必須耐住性子。我怎麼會愚蠢得送了他一條賽艇呢?」)

「很好,」她說,臉上堆著溺愛的微笑,「河上去吧,可別掉了下去。」

「掉下去也淹不死我們。我們會回來喝茶的。網球場劃好線了沒有,爹?喝了茶我們要打網球。」

「我相信你爹能另外找個人,讓你們好打雙打。」

「哦,不用費心了。單打實在更好玩,而且又能有更多的運動。」接著他對湯姆說:「我跟你比賽,看誰先奔到停船處。」

湯姆一躍而起,急速跟著羅傑飛奔而去了。邁克爾拿起一張報紙,尋找他的眼鏡。

「他們正好一搭一檔,是不是?」

「顯然是的。」

「我原來擔心羅傑單獨在這兒和我們在一起會覺得厭煩。現在有個人陪著他玩,對他這就好了。」

「你不以為羅傑太不顧到別人嗎?」

「你是說打網球的事嗎?哦,我親愛的,我打不打無所謂。兩個孩子要一起玩,這是很自然的。從他們的眼光看,我是個老年人,他們認為我會使他們的遊戲掃興。歸根到底,最要緊的是他們應該玩得痛快。」

朱莉婭深感內疚。邁克爾固然不風趣、太吝嗇、又自鳴得意,但是他是何等少有地善良,何等可貴地無私無我!他沒有一點妒忌心。只要不花錢,他總以使別人歡樂為真正的快事。她對他的心思瞭如指掌。的確,他的思想一向平庸,但是另一方面卻絕無半點可恥的念頭。他如此值得她愛慕,而她竟對他厭煩得要死,這好不令人著惱啊。

「我想你作為男人比我作為女人要好得多,我親愛的,」她說。

他對她和藹親切地一笑,微微搖了搖頭。

「不,親愛的,我曾經有過出色的外形,而你有的是天才。」

朱莉婭咯咯笑了。你能從一個永遠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的男人身上得到相當的樂趣。但是當人們說某個女演員是天才的時候,他們指的是什麼呢?朱莉婭常常問自己,究竟是什麼使她終於高出於她同時代的人的呢。她曾經被人貶低過。有一個時期,有人把她和這個或那個當時正走紅的女演員相比,說她不如她們,現在可再沒有人對她的超群絕倫提出異議了。

誠然,她沒有電影明星的世界聲譽;她上過銀幕,去碰碰運氣,可是沒有獲得成功;在舞臺上她的面部是多麼靈活,多麼富於表情,而在銀幕上卻由於某種原因而顯不出來,所以她在邁克爾同意下嘗試了一次之後,從此拒絕接受時常有人前來向她提出的邀請。她的尊嚴的態度在公眾中產生著有效的廣告作用。然而朱莉婭並不妒忌電影明星;她們來了又去了,而她始終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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