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劇院風情 毛姆 第1頁,共2頁

朱莉婭被他的熱情和豐富的幻想所激動,接受了他的建議。他開始給她演些次要的角色,在他的指導下,她演得空前地出色。他設法使評論家們對她感興趣,奉承他們,使他們覺得他們發現了一位傑出的女演員,並且讓他們出面建議他該讓她演瑪格達。她演得非常成功,於是他很快連一接二地讓她演《玩偶之家》中的娜拉、《人與超人》中的安以及海達·加布勒。

米德爾普爾很高興地發現在當地出現了一位勝過倫敦所有名角的女演員,使之可以大吹大擂,因而人們蜂擁而來看她演的那些過去僅僅出於地方主義的心理才去看的戲。倫敦的寫花邊新聞的作家們不時提到她,好多熱心資助戲劇事業的人士專程來米德爾普爾看望她。他們回去後,滿口稱讚,於是有兩三位倫敦劇院經理派了代表去採訪她的情況。他們將信將疑。她演蕭伯納和易卜生的戲都很好,可是不知演起一般的戲來怎麼樣?那些經理有過慘痛的經驗。他們曾經單憑在某一部諸如此類的別具一格的戲裡的一次精彩演出,聘用了一個演員,結果發現他在演任何其他戲時比誰都不更高明些。

邁克爾來加入這個劇團的時候,朱莉婭已經在米德爾普爾演出了一年。吉米最初讓他演《康蒂妲》中的馬奇班克斯。人們都會覺得這是個十分恰當的選擇,因為對這個角色,他的俊美出眾的容貌是個有利條件,而他的缺乏熱情不成其為不利條件。

朱莉婭探身向前,去拿第一隻收藏邁克爾照片的紙板盒。她正舒適地坐在地板上。她把那些早期的照片很快地一張張翻過去,要尋找他初到米德爾普爾時拍攝的那張照片;但是等她找到了一看,卻使她一陣心痛。她一時真想哭出來。那時候他就是這副模樣的呀。

康蒂妲是由一個年紀較大的女人扮演的,她是個不錯的女演員,通常演母親、老處女姑母或特殊性格的角色,而朱莉婭除了一星期演出八場外,閒時就看他們排練。她一見邁克爾就愛上了他。她從沒看到過比他更漂亮的年輕男子,便一味釘住了他不放。

等到適當的時候,吉米不顧米德爾普爾的正人君子們的指摘,把《群鬼》搬上了舞臺,由邁克爾演劇中的小夥子,她演麗賈納。他們相互聽對方背臺詞,排練後一起吃中飯,吃得很省,只求可以一起談談彼此所演的角色。他們很快就親熱得形影不離了。

朱莉婭說話相當爽直;她拼命讚頌邁克爾。他可並不以自己的美貌感到驕傲,明知道自己長得漂亮,人家恭維他,也並不完全漫不經心,不過就像接受別人稱讚他家祖傳的一座精緻的古老房子一樣。這是個眾所周知的事實,那是一座它修建時的那個時代最好的建築之一,你為它感到驕傲,你小心保護它,可它就在那裡,非常自然地歸你所有,正如你呼吸空氣一樣自然。

邁克爾精明而有抱負。他曉得他的美貌在目前是他的主要資本,但也曉得這不可能永久保持,因此決心要成為一個演技精湛的演員,這樣才能夠在容貌之外有所憑恃。他抱定宗旨要儘量從吉米·蘭頓那裡學到些東西,然後到倫敦去求發展。

「要是弄得好,我可以找個上年紀的女人來資助我當劇院經理。一個人總該做自己的主人。這是發財致富的唯一途徑。」

朱莉婭很快就發現他不大舍得花錢,當他們一起吃頓飯,或者星期天去附近遊覽的時候,她總注意付她的那部分費用。她對此並不介意。她喜歡他算著用錢;她自己傾向於奢侈浪費,每個月的房租總要拖欠一兩個禮拜,因此很讚賞他,因為他不喜歡欠債,掙的薪金雖少,竟還能每星期省下一些來。他渴望積起足夠的錢,使他到了倫敦,無需急急乎有什麼角色就搶著演,而可以耐心等候真正是好機會的角色。

他的父親主要靠退休金過活,作出了很大的犧牲,送他進劍橋大學。他父親不贊成他登上舞臺,曾經堅持這一點。

「如果你一定要當演員,我想我也沒法阻止你,」他說,「不過,真該死,我堅持你必須像個上等人,好好受教育。」

朱莉婭聽說邁克爾的父親是位上校,滿懷欣喜,聽他講有個祖先在攝政時期在懷特府把家產全部輸光,她深為震動,並且很喜歡邁克爾手上戴著的印章戒指,上面刻著個野豬頭和這條銘詞:「犯我者必受懲罰。」

「我看你對你的家庭比對你這好比希臘神像的容貌更自豪吧,」她對他含情脈脈地說。

「任何人都可能長得漂亮,」他帶著甜美的微笑回答道。「然而並不是人人都能出身於一個體面的家庭。對你老實說吧,我很高興我老子是位紳士。」

朱莉婭鼓起了最大的勇氣。

「我父親是名獸醫。」

邁克爾面孔繃緊了一下,但隨即恢復自然,笑了起來。

「一個人的父親幹哪一行,當然並沒有什麼關係。我常聽父親說起他團裡的獸醫。他當然也算是位軍官。爹說他還是最好的軍官之一呢。」

她很高興他曾經在劍橋大學唸書。他是他學院的划船隊隊員,一度還傳說要把他選進校隊。

「我很想佩上藍色標誌。這會對我在舞臺上有用。我可以以此大做廣告。」

朱莉婭說不清他是否知道她愛著他。他從沒對她有過愛的表示。他喜歡跟她做伴,在他們同其他人一起的時候,他極少離開她身邊。有時候,有人請他們星期天參加聚會,或者吃午飯,或者晚上吃頓豐盛的冷餐,他似乎認為他們自然應該同去同返。他在她門口跟她分手時親吻她,不過他親吻她猶如在親吻那個和他一起演《康蒂妲》的中年女人一樣。他對她友好、和藹、親切,但令人苦悶的是他顯然只把她當作是個夥伴而已。然而她知道他並沒有愛著任何別的人。那些女人寫給他的情書,他都哈哈笑著讀給朱莉婭聽,她們送給他的花,他都當即轉送給她。

「她們真蠢得要命,」他說。「她們這樣做究竟想得到什麼呢?」

「我想這是不難猜到的,」朱莉婭冷冷地說。

儘管她明知道他對那些獻媚的表示如此冷漠,她還是不由得惱怒和忌妒。

「要是我跟米德爾普爾的哪個女人鬼混上,那我真是該死的蠢貨了。歸根到底,她們大多是些輕佻女人。我還不知是怎麼回事,就會有個怒氣衝衝的父親找上門來,說這會兒你非娶了這姑娘做老婆不可。」

她設法打聽他在本森劇團裡演戲時可曾有過什麼風流韻事。她猜測準有一兩個姑娘曾經糾纏不休,但他認為跟一起演戲的女演員鬼混是最大的錯誤。這種事情必然造成麻煩。

「還有你知道,在劇團里人們多愛說閒話。任何事情不消二十四小時就每個人都知道了。你把這種事開了頭,就沒法預料你會陷入什麼困境。我可不會去冒這種險。」

他若要尋些歡樂,總要等到他們距離倫敦相當近的時候,這時他會飛速地趕進城裡,在環球飯店隨便找個姑娘。當然這代價不小,而且你回頭想想,花這些錢也實在不值得;此外,他在本森劇團時還常常打板球,有機會也打打高爾夫球,不過這種玩意兒對眼睛很不好。

朱莉婭撒了個彌天大謊。

「吉米老是說,我如果有段風流韻事,會成為一個更佳的女演員。」

「別相信他。他就是這麼個下流的老傢伙。我想是跟他搞吧。我的意思是,這等於是說如果我寫詩,我會把馬奇班克斯演得更好。」

他們在一起談了不少話,所以最後她必然瞭解了他對婚姻的看法。

「我認為一個演員結婚太早是最蠢的。這絕對會斷送一個人的前程,這種例子實在太多了。尤其如果是跟一個女演員結婚的話。他成了明星,那時候她就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磨石。她纏著定要跟他一同演出,假如他是經理,就非得給她演主要角色,要是他請了別人演,她就會跟你吵得天翻地覆。拿女演員來說,這簡直是昏了頭。她總可能會懷上孩子,這時有再好的角色給她演,也不得不謝絕。她得幾個月不跟觀眾見面,可你知道觀眾是怎麼樣的,除非他們經常看到你,否則就會忘記你曾存在過。」

結婚?她何嘗考慮過結婚的問題?她注視著他那雙深凹的親切的眼睛時,她的心在身體裡融化了,而當她欣賞著他的光亮的黃褐色頭髮時,會因歡快的極度痛楚而瑟瑟發抖。不管他要求她什麼,她都樂於給予。他這可愛的腦袋裡可從沒想到過這個念頭。

「他當然是喜歡我的,」她心忖道。「他喜歡我,勝過任何其他人,他甚至愛慕我,可是我在那方面並不吸引他。」

她千方百計引誘他,只差沒跟他一同鑽進被窩去,而她所以沒這樣做,只因為沒有機會。她開始害怕,他們相互太熟了,似乎不大可能進一步改變他們現在的這種關係;她狠狠責罵自己,因為當他們剛開始彼此接觸時,她沒有一下子衝向高潮。他現在對她的感情太真誠了,不可能成為她的情人。

她打聽到哪天是他的生日,送給他一隻金煙盒,她知道這是他最想要的。這隻煙盒價錢實在太貴,不是她輕易買得起的,所以他笑嘻嘻地責備她過於奢侈。他哪裡想得到她在他身上花錢,給了她多麼巨大的歡欣。等她的生日到來時,他給了她半打長統絲襪。她一看就看出質量不是很好的。這可憐的寶貝,他怎麼也捨不得買高檔貨,可是想到他竟送她一些東西,她激動得不禁潸潸淚下。

「你真是個感情衝動的小東西,」他說,不過看見她流淚,覺得喜悅而感動起來。

她認為他的節儉倒是個可取的特點。他捨不得亂花錢。他並不真是吝嗇,但也並不慷慨。有一兩次在飯店裡,她以為他給侍者的小賬太少,便不客氣地向他指出,他卻不加理會。他不多不少地給百分之十,而在不能一分一釐湊得正好時,還叫侍者找給他。

「‘既不要告貸,也不要借錢給人,’」他引用普隆涅斯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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