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劇院風情 毛姆 第1頁,共2頁

門開了,邁克爾·戈斯林抬頭看看。朱莉婭走了進來。

「哈囉!我一會兒就好。我剛在簽發幾封信。」

「不忙。我只是來看看給丹諾倫特家送去了什麼座位的票子。那個年輕人在這裡幹什麼?」

她以經驗豐富的女演員善於用手勢來配合說話的本能,把光潔的頭一側,指向她剛才穿過的那間房間。

「他是會計,是從勞倫斯—漢弗雷會計師事務所來的。他來這兒三天了。」

「他看來很年輕。」

「他是個訂契約的僱員。他似乎很在行。可是他對我們那套賬務制度始終感到驚奇。他對我說,他從沒想到一家劇院竟用這樣有條不紊的辦法來管理的。他說這個城市裡有些行號的賬目簡直亂七八糟,足以搞得你頭髮變白。」

朱莉婭看著她丈夫漂亮的臉上怡然自得的神情,微微一笑。

「他是個乖巧的小夥子。」

「他的工作今天結束了。我想我們可以帶他回家,請他吃頓便飯。他是個不錯的正派人。」

「這可是請他吃飯的充分理由嗎?」

邁克爾沒有覺察到她語氣中略帶著譏刺的意味。

「要是你不想請他,我就不請他。我只是想這會使他喜出望外的。他崇拜得你五體投地。你這回的戲他已看了三次。他巴不得我把他介紹給你呢。」

邁克爾按了下電鈴,他的秘書隨即走進來。

「這些信拿去吧,瑪格麗。今天下午我有哪些約會?」

朱莉婭半心半意地聽著瑪格麗朗讀約會的時間表,同時,儘管她對這間房間再熟悉也沒有,還是悠閒地環顧四周。這間房間用做一家第一流劇院的經理室十分合適。四壁都敷有由一位出色的室內裝飾家(按成本計價)製作的護壁板,牆上掛著雕版印刷的佐法尼和德懷爾德所作的舞臺場景。那些扶手椅寬闊而舒適。邁克爾坐在一張雕刻華麗的奇彭代爾式的椅子上,那是件複製品,卻是由著名傢俱商所製作,而他那張奇彭代爾式的桌子有著粗大的抓球爪式的臺腳,異常堅實。桌子上擱著一張鑲著結實的銀框的她本人的照片,旁邊對稱地放著一張他們的兒子羅傑的照片。在這兩者之間有一座富麗堂皇的銀質墨水臺,那是他有一年生日的時候,她本人送給他的禮物,它後面有一隻燙了不少金飾的紅色摩洛哥皮的文具架,邁克爾在這裡面放他的私人信箋信封,以備親筆寫信時應用。信箋上印著西登斯劇院這一地址,信封上印有他的飾章:一個野豬頭,下面是銘詞:「犯我者必受懲罰。」一束黃色的鬱金香插在一隻銀盃裡——這是他在戲劇界高爾夫球賽中奪得的三連冠獎盃——顯示出瑪格麗的小心愛護。朱莉婭對她打量了一下。雖然她修得很短的頭髮用過氧化氫漂白過,兩爿嘴唇上口紅塗得厚厚的,她卻有一副中性的表情,這正標誌著一個理想的秘書。她已經在邁克爾身邊工作五年了。在那段時間裡,她準已對他了解得一清二楚。朱莉婭心想,不知道她可會那麼蠢,去跟他鬧戀愛。

這時邁克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好了,寶貝兒,我們可以走了。」

瑪格麗把他的黑色霍姆堡呢帽遞給他,開了門,讓朱莉婭和邁克爾走出去。他們走進外面的辦公室時,朱莉婭原先看到的那個年輕人轉身站立起來。

「我給你介紹蘭伯特小姐,」邁克爾說。接著他擺出一位大使在被派駐的宮廷上介紹他的隨員覲見一國之君時的氣派說:「就是這位先生,多蒙他把我們混亂不堪的賬目整理出了個頭緒來。」

年輕人臉色漲得通紅。他對朱莉婭現成的熱情微笑很不自然地報以一笑;她親切地跟他緊緊握手的時候,只覺得他掌心裡汗水溼漉漉的。他這副狼狽的樣子令人同情。人們被引見薩拉·西登斯時就會有這種狼狽的感覺。她想起剛才聽說要請這小夥子回家吃飯,心裡對邁克爾不很樂意。她直盯著他的眼睛。她自己的眼睛很大,是深褐色的,炯炯發亮。這會兒她毫不費力就流露出稍稍覺得有趣而殷勤友好的表情,像拂掉一隻在身邊嗡嗡飛著的蒼蠅一樣地出於本能。

「不知道能不能請到你到我們家一起吃頓便飯。飯後邁克爾會開車送你回去的。」

那年輕人又是一陣臉紅,他的喉結在細細的頸項上動了一下。

「你們太客氣了。」他對自己的衣服不安地看了一眼。「我實在邋遢不堪。」

「等我們到了家裡,你可以梳洗一下,把衣服刷刷嘛。」

汽車在後臺門口等著他們,一輛車身很長的黑色汽車,鍍鉻的部分光耀奪目,座位上包著銀色皮革,車門上不顯眼地漆著邁克爾的飾章。朱莉婭上了車。

「來跟我坐在一起。邁克爾要開車。」

他們住在斯坦霍普廣場,到了家裡,朱莉婭吩咐男管家帶領這位年輕客人去盥洗室梳洗。她徑自上樓到客廳裡。當邁克爾上來找她時,她正在塗唇膏。

「我叫他梳洗好了就上來。」

「順便問一聲,他叫什麼名字?」

「我一點也不知道。」

「寶貝兒,我們必須知道。我要請他在我們的紀念冊上題個詞。」

「去你的,他可不夠這個資格。」邁克爾只請一等名流在他們的紀念冊上題詞。「我們今後不會再請他的。」

正在這時候,年輕人露面了。朱莉婭在車子裡就竭力使他不要拘束,可他還是靦腆異常。雞尾酒已經擺在那裡,邁克爾斟起酒來。朱莉婭拿起一支香菸,那年輕人給她擦了根火柴,但是手抖得厲害,她看他怎麼也沒法把火湊上她的香菸,便抓住他的手,緊緊握著。

「可憐的小乖乖,」她想,「我看這是他一生最了不起的時刻了。過後他對家人吹起來,會多夠味兒啊。我料想他將成為他辦公室裡一個該死的小英雄哩。」

朱莉婭在肚子裡自言自語和對別人說話時大不相同:她自言自語的時候,使用的言語很潑辣。她愉快地吸了第一口香菸。想想也確實奇妙,就這麼跟她一起吃頓午餐,也許跟她談上三刻鐘的話,竟能使一個人在他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小圈子裡身價百倍。

年輕人勉強說出一句話。

「這間屋子多漂亮。」

她微微揚起秀麗的眉毛,倏地對他令人喜悅地一笑。他一定常常看到她在舞臺上有這個動作。

「我真高興你喜歡它。」她的聲音相當低,而且稍帶沙啞。你會覺得好像他這一句話搬走了她心頭的一塊石頭。「我們自以為邁克爾的鑑賞力是十全十美的。」

邁克爾朝這間房間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

「我有豐富的經驗。我總是親自給我們的戲設計佈景。當然有個人替我做粗活,可主意都是我出的。」

他們是兩年前搬進這幢房子裡來的。他知道,朱莉婭也知道,因為當時他們正在作巡迴演出,便把裝修工作委託給一位收費很高的室內裝飾家,而那人答應等他們回來時給他們全部弄好,只收成本費,以報答他們答應給他做的劇院裡的活兒。但是沒有必要把這些叫人乏味的細節對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夥子去多囉嗦。

這房子內部的傢俱陳設極其雅緻,古式的和現代的配合得當,所以邁克爾說得一點不錯,這裡一看就知道是一所高雅人士的住宅。然而朱莉婭堅持她的臥室必須稱她自己的心意。戰爭結束後,他們本來一直住在攝政王花園,她在那舊居中原有一間稱心如意的臥室,她便把它照式照樣全部搬了過來。床和梳妝檯都貼有粉紅色絲綢軟墊,躺椅和扶手椅是淺藍色的。在床的上方有幾個胖胖的塗金的小天使,一起懸空提著一盞粉紅燈罩的燈,還有幾個胖胖的塗金的小天使圍聚在梳妝檯鏡子四周。幾張椴木桌子上放著裝在華麗框架中的男女演員和王族的簽名照片。那位室內裝飾家曾豎起雙眉,覺得不屑一顧,可是朱莉婭在全屋中只有在這間房間裡才感到真正自由自在。她在椴木寫字檯上寫信,坐的是一張塗金的漢姆雷特坐的那種凳子。

管家通知午餐準備好了,他們便一起下樓去。

「我希望你有足夠的東西吃,」朱莉婭說。「邁克爾和我胃口都很小。」

事實上,菜餚有烤板魚、烤肉排和菠菜,還有煨水果。這一餐原是準備供正常充飢,而不是為了長肥肉的。廚子得到瑪格麗的通知,有位客人要來吃午飯,急忙煎了些土豆。它們看上去很鬆脆,香味令人開胃。可是隻有那位年輕客人要吃。朱莉婭朝它們依戀地看看,然後搖搖頭,表示不要。邁克爾認真地凝視了半晌,彷彿不大明白這是什麼,然後從出神狀態中猛然醒覺過來,說了聲不要,謝謝你。他們坐在一張長餐桌旁,朱莉婭和邁克爾坐在兩端兩隻很高大的義大利椅子上,小夥子坐在中間一張椅子上,這張椅子坐著極不舒服,但是放在這裡非常配稱。朱莉婭注意到他似乎在朝餐具櫃看望,便笑容可掬地俯身向前。

「要什麼?」

他面孔漲得通紅。

「我不知是否能要塊麵包。」

「當然。」

她對男管家使了個眼色;他這時正在給邁克爾斟一杯乾白葡萄酒,隨即轉身走出餐室。

「邁克爾和我從來不吃麵包。傑文斯真蠢,沒有考慮到你也許會要一些。」

「當然吃麵包不過是一種習慣,」邁克爾說。「要是你決心戒掉這個習慣,一下子就能戒掉,這真叫人高興。」

「這可憐的小乖乖可是骨瘦如柴呢,邁克爾。」

「我不是因為怕發胖而不吃麵包。我是因為覺得沒有必要才不吃的。畢竟我這樣經常運動,可以愛吃什麼就吃什麼。」

他現在五十二歲,還保持著很好的身材。年輕的時候,他有一頭濃濃的栗色鬈髮,加上出色的皮膚、深藍色的大眼睛、筆挺的鼻子和一雙小耳朵,曾經是英國舞臺上最漂亮的男演員。唯一美中不足之處是他的嘴唇薄了些。他正好六英尺高,儀表堂堂。正是他這顯著的美貌促使他決定從事舞臺生涯,而沒有像他父親那樣成為個軍人。而今他的栗色頭髮已經花白,修得短多了;他的臉蛋變得闊了,皺紋也不少;皮膚不再像桃花般嬌嫩,而臉色變得紅彤彤的。但是憑他那雙出色的眼睛和優美的體形,他依然是個十分英俊的男子漢。他在大戰中度過了五個年頭,獲得了一派軍人風度,所以如果你不知道他是誰(這不大可能,因為他的照片總以各種形式出現在畫報上面),你準會當他是個高階軍官。他自詡從二十歲以來體重一直保持不變,有好多年不論晴雨,總是每天早上八點起床,穿上短褲和運動衫,繞著攝政王花園跑一圈。

「秘書告訴我,你今天早晨在排演,蘭伯特小姐,」那青年說。「是不是說你們將上演一齣新戲?」

「不,絕無此事,」邁克爾回答。「我們正場場客滿呢。」

「邁克爾認為我們演得有些疲沓了,所以要我們排演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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