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最後的貝薩因都 第41章難覓歸途

狩魔手記 煙雨江南 第1頁,共2頁

是夜了。

除了狂風的呼嘯之外,北大陸其實已是一片死寂。在史無前例的核冬天倖存下來,並且不斷壯大的新人類,卻在使徒的清洗和戰爭中幾乎徹底滅絕。不止是人類,就連大型的生物都不例外。放眼四望,這裡的山,這裡的水,都有了不同以往的死寂氣息。在徹底的清洗後,就連核冬天中隨處可見的廢墟都不復存在。四顧之處,就是廣袤的荒寂。

於無邊的黑暗中,一個少女的身影正在狂奔著。她有著遠遠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一步就可跨越十數米。她銀灰色的長髮在風拉得筆直,有若一道銀色的閃電。星星點點的光輝,在深黑中清晰地勾勒出了她的軌跡。她亡命飛奔著,渾然不覺撲面寒風的刺骨,只有懷中抱著這具逐漸冰冷的身體才能佔據她全部的心間。

梅迪爾麗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甚至現在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可是後背上卻如同有一根刺在釘著,十分不舒服。她知道,這是瓦爾哈拉的監視,雖然並不清晰,但是卻足以確定她的大致方位。使徒之間的聯絡是本能上的,即使是她想要擺脫也十分艱難。何況少女現在的心完全是亂的,更加難以擺脫追蹤。

她懷中抱著的是蘇。

在少女的記憶中,蘇永遠是溫暖的,特別是他的手。當他牽著她的時候,世界的天都是亮的,風也是暖的。而現在,蘇的身體卻是異樣地冰冷,冷得如此陌生,冷得讓她發慌。她甚至不敢低頭,更不敢用感知去探測蘇的生命體徵。只是因為哪怕是用看,也會一眼看到蘇胸前那貫穿前後的巨大創口。稜型的創口早已不再流血,可正因為這樣,少女才更加不敢去看。那傷口,分明是重劍洞穿後的劍痕,而且是她最習慣用的那把重劍。

那是一把很普通,也很不普通的重劍。普通的是重劍材質,那是人類也能夠冶煉的重質合金鑄成。可是當這把劍握在梅迪爾麗手中的時候,就不再普通。劍鋒會在梅迪爾麗的力量下不斷震顫,震動的頻率極高,而且可以時刻改變。這種震頻對於很多生命來說具有致命的殺傷力,比如說如果刺入浮屠的身體,那麼不到五米長的劍鋒所造成的直接創口直徑至少在二十米以上,而且百米內的肌體組織基因結構都會被破壞,會在日後逐漸壞死。

梅迪爾麗全力的一劍,就連蘇的身體也抵擋不住,被輕易洞穿。而且在出劍的剎那,她激發了全部的潛力,一劍之威,甚至讓她自己都不敢回想!所以那創口周圍的肌體組織早已無機化,再也沒有生命的跡象。而蘇的整個身體中也只餘最後的一線生機,要少女傾心去感知,才能發覺。

少女緊緊抱著蘇,一邊奔跑,一邊將能量源源不絕地送入蘇的身體內部。可是蘇的身體就象是一個黑洞,不管多少能量進入都會立刻消失,而他的生機卻只有不斷流逝。

遠方一成不變的地平線出現了起伏,少女立刻飛奔而去。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並且上面還有幽深的山洞,一切仿如主的恩賜。少女立刻衝進山洞,一衝到底。然後神奇般地,瓦爾哈拉掃描和監控的感覺就此消失。那刺般的感覺消失的瞬間,梅迪爾麗只覺得全身的力量都已失去,雙腿一軟,背靠在洞壁上,緩緩坐倒。由始至終,她都在緊緊地抱著蘇,不曾放開。

蘇的身體依然冰冷,恰如她此刻的心情。

少女頭靠在冰冷的山壁上,寂靜的山洞中迴響著她艱難的呼吸聲。頭頂的山壁傳來輕微震動,震動的頻率非常熟悉,那是瓦爾哈拉空間爐發出的震頻。由於受到了創傷,只能勉強執行的空間爐震動的頻率和其它空間爐都不一樣,可以輕易地分辨出來。

夜幕下,瓦爾哈拉高高懸掛著,優雅威武,如一位君王。它無聲無息地在夜色中前進著,道道探察波動如張張蛛網,向下方的廣袤大地撒去。而中控室內,三位使徒的虛擬影像正圍成一圈,表情凝重地看著下方的大地。不過由意識波動構成的虛擬影像顯得有些模糊不清,表明使徒的本體狀態都不太好。

「還沒有找到嗎?」

羅切斯特問。這還是第一次,他的語氣中會透出焦慮不安。

「不知怎麼回事,就在剛才,她的感應徹底消失了。」

瑟瑞德拉皺眉說。

「消失在哪片區域?我們可以重點搜尋!」

菲茲德克同樣失去了冷靜。

「你當我不知道嗎?我已經在這片區域反覆探察上千次了,沒有!什麼都沒有!她根本不可能躲在這裡!」

瑟瑞德拉猛然爆發了。菲茲德克臉色鐵青,卻沒有再說什麼。最後一戰,瑟瑞德拉受傷最重,現在卻還要全力探察搜尋梅迪爾麗的下落,這個滋味絕不好受。

「好了,我們自己之間就沒必要吵了。所有的不愉快,其實都是本世界意志的小把戲而已。」

羅切斯特緩緩說道,但是異常難看的臉色同樣出賣了他的心情。等瑟瑞德拉和菲茲德克平靜下來,他才繼續說:「我信任瑟瑞德拉的能力。所以依我看,梅迪爾麗多半已經不在這片區域了,這點時間足夠她逃出數百公里。我們需要擴大搜尋範圍。」

「向哪個方向?」

菲茲德克問出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可惜的是,瑟瑞德拉緊閉著嘴,雙眼死死盯著大地,就象沒聽到他的問話一樣。

羅切斯特嘆了口氣,隨手一指,說:「先向西方搜尋吧,到入海三百公里為止。」

誰都知道這是在押四分之一的機率,純粹就是在賭博。可是如果瑟瑞德拉都沒有發現,那麼換了他們兩個就更不行了。

在凝重而無奈的氣氛下,瓦爾哈拉緩緩掉頭,向西方駛去。道道探測波動依然勤懇不倦地掃描著大地,結果依然是一無所獲。時間每過一秒,瓦爾哈拉中的氣氛就會變得沉重一分。雖然沒有人提起,但是三位使徒都知道時間的重要,每一秒鐘,都意味著梅迪爾麗恢復力量的可能性會大一點。甚至連蘇都有重生的可能,第七使徒毀滅者甚至比創造者都要神秘,在短暫的戰鬥中,三位使徒僅僅是體會到了他那壓倒性的力量,除此之外,蘇還沒有來得及施展出多少特殊能力,就被梅迪爾麗一劍擊毀。在整個戰鬥過程中,制勝之機並不在於使徒們的力量或者是配合,而是得益於羅切斯特對於人心的精確把握,說出來十分不上大雅之堂。所以三位使徒都沒有信心再去面對毀滅者。

雖然瑟瑞德拉敢發誓已經親眼目睹了蘇的死亡,羅切斯特和菲茲德克也找不出蘇會不死的理由,可是使徒的心底依然是不安的。毀滅者實在是太神秘了,在使徒的漫長生命中,還是第一次接觸毀滅者。無論是羅切斯特,還是全力搜尋的瑟瑞德拉,此刻都在心底默默說服自己,反覆強調梅迪爾麗的全力一劍,恐怕只有主才能經受而不死,創造者或者毀滅者都不可能在這能夠湮滅空間的重劍下生存。誠然使徒幾乎是不滅的,而第六和第七使徒是真正不滅的,他們總會以某種方式重生,但是這種重生需要幾十萬甚至幾千萬年,重生的地點也不知道是在宇宙的哪一個角落,到了那時,使徒們肯定早已掙脫了這個囚籠,重歸自由的宇宙。

菲茲德克看了看大地,忽然憤怒地詛咒著:「該死的本世界意志!」

羅切斯特和瑟瑞德拉都保持沉默。梅迪爾麗的突然失蹤,很有可能和本世界意志有關。但是現在再去抹除本世界意志已經來不及了,等他們清洗完整個星球的時候,大約也就是梅迪爾麗殺回來的時候。

彷彿知道其它兩位使徒在想些什麼,羅切斯特緩緩地說:「時間並非總是對我們不利的。你們不要忘了,她畢竟也是使徒,本世界意志想要長時間地壓制使徒的本能,根本不可能!」

聽了這番話,瑟瑞德拉和菲茲德克的臉色才算好了些。

在山洞深處,洞壁的輕震早已消失,而梅迪爾麗卻並未注意到這些。她只是緊緊地抱著蘇,把自己的臉貼在蘇的臉上,試圖以自己的體溫讓蘇重新溫暖起來。少女不敢睜開雙眼,可即使如此,那一幕幕場景依然反覆在她眼前出現,揮之不去。

刺出最終一劍前的一刻,梅迪爾麗早已知道自己這一劍註定無功而返,最多在蘇的身上添些小傷。她這一劍的目的不是為了擊殺,而是牽制,好讓蘇無法對自己無數世代的同伴們下手。可是看到蘇依然我行我素地對三位使徒逐一重擊,卻全然沒有抵擋她這一劍的打算,梅迪爾麗的心中既是惶恐,卻又有著激動。

「他果然……果然對我是不同的。他信任我……」

少女不由自主地想著。她都不清楚自己為何有如此奇怪的想法,並且會為此激動。

然而,就在她失神的瞬間,一道冰寒的意識忽然自身體最深處湧出,剎那間已控制了她的身體!少女本能地感覺到不妙,立即傾盡全力準備爆發,要一舉擊碎控制著自己的本能。就在此時,三道強大的意識波動驟然侵入她的意識,然後死死地壓制住了她的反抗!這是來自瑟瑞德拉、菲茲德克和羅切斯特的意志,他們聯合在一起,藉助使徒之間相互感應的渠道,成功地干擾並壓制了梅迪爾麗的意志。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卻是無可逆轉的一瞬!

梅迪爾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握緊了重劍,全身所有的潛力都在這一刻被激發出來,隨後重劍威力直接提升數倍,以一往無回之勢刺向蘇的後心!

在不可能來得及反應的剎那,蘇竟然回頭,然後看到撲面而來的重劍時,臉上全是掩不住的驚訝。而後,驚訝就變成了震驚、憤怒、哀傷,乃至平靜。所有複雜的表情,都在思考都來不及的瞬間出現。而在此際,蘇的右手同樣以遠遠超越少女的速度提起,指尖上凝聚的黑色能量,則讓控制了少女身體的本能也在驚恐號叫!而困住少女意識的三位使徒,則同時放開了對她的壓制,拼命想要從她的身體中溜走。如果被那道黑色的毀滅能量擊中,三位使徒留在少女體內的意識都會隨之湮滅。對於本體接近純能量形態的使徒來說,這是幾乎等同於毀滅的重創,想要恢復,時間需要以百萬年來計算。

可是蘇最後的表情是平靜,甚至還露出了和往昔一樣的微笑。那是陽光般的笑容,曾經為少女點亮了整整八年的天空。而毀滅的能量最終還是停留在指尖,沒有射出,並且隨著重劍貫穿身體後生機的潰滅而消散。蘇緩緩閉上了眼睛,安詳而寧定,彷彿解脫般的熟睡,嘴角的那抹微笑就此定格。

那是少女看到的最後一線陽光。

「啊!」

少女終於歇斯底里地叫了出來!

迸發的意志不光擊潰了本能,還重創了來不及逃跑的三位使徒。重劍從蘇的身體中拔出,橫掃一週,四溢的高頻震動不光破壞了半徑三十米內所有的艦體結構,還再次重創了使徒們的身體!只是一劍揮過,少女的臉色立刻慘白,重劍幾乎脫手。在被使徒本能控制的剎那,她所有的體力和能量幾乎都用在刺蘇的那一劍上,現在再次強行發出一劍,少女身體內部立刻佈滿了數不清的損傷。

「梅迪爾麗!別衝動!你忘了當初我是怎麼樣幫助你逃脫毀滅的嗎?」

羅切斯特吼著。在菲茲德克和瑟瑞德拉不敢向前的時候,羅切斯特卻走了出來,大膽地迎向了梅迪爾麗。在過往的歲月中,他的確幫助梅迪爾麗戰勝過不少強大的超級生命,而他敢於走出來的理由,卻是因為看準了少女已受重創,再無多餘的能量。

可是他的話音未落,本已該無力的重劍竟然再次飛起,筆直削向他的腦袋!羅切斯特駭然,拼命閃避,卻根本避不開梅迪爾麗的斬擊!

撲的一聲,瓦爾哈拉中血霧彌散,羅切斯特大半個身體被一劍震成血沫,而少女則噴出一口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並且再也握不住重劍,任它脫手飛出,插在瓦爾哈拉的艦壁上。

瓦爾哈拉劇烈地震顫了幾下,彷彿也感受到了難以承受的痛苦。

少女一把搶過蘇的身體,從瓦爾哈拉的破損處一躍而出,落向夜色籠罩下的大地,隨後遠去。

整整一分鐘後,菲茲德克和瑟瑞德拉才從打擊中恢復,勉強控制住瓦爾哈拉,而羅切斯特則仍在全力和遍佈全身的毀滅震盪搏鬥著。瓦爾哈拉立刻掉頭,搖搖晃晃地沿著少女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菲茲德克和瑟瑞德拉很清楚少女現在受傷有多重,所以同為使徒的他們怎麼都想不明白少女為什麼還能逃離,甚至連瓦爾哈拉都追不上。

終於,這些畫卷暫時在少女眼前消失了,可是她隨即感覺到的是蘇冰冷的臉。她寧可陷入回憶的痛苦,也不願意直面現實的絕望。

不知何時,少女的臉上已經爬滿了滾熱的淚水。她緊閉著雙眼,摩擦著蘇的臉,輕輕地親吻著他,呢喃地說:「不要離開我,求求你,不要……」

一滴滴淚水帶著少女的體溫,落在蘇的臉上,卻沒能給冰冷的他帶來溫度。蘇的身體正在變得僵硬,比最堅硬的合金還要堅固。這種變化則讓少女感到絕望。

同為使徒,梅迪爾麗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蘇。她明白即使是自己那超越巔峰的一劍,也不會讓蘇如此快地死去。蘇肌體生機的消亡,有很大一部分並不是由於重劍所致,而是他自己收斂了生機。換句話說,蘇是在自殺。當時少女的意識雖然被其它三位使徒壓制,卻看得很清楚,蘇那恐怖而強大的本能正在生命的威脅下甦醒,並且咆哮著準備毀滅所有使徒。是所有使徒,首當其衝的就應該是發出致命一擊的梅迪爾麗。而蘇壓制了本能,代價就是無法抵抗隨之而來的攻擊。受到重創後,蘇在意識行將墜入黑暗前,收斂了身體所餘的生機,以此阻止了本能的再次覺醒。

只是一想到蘇最後那平靜中帶著淡淡感傷和遺憾的眼神,少女的心就說不出地痛。

她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靜靜地流著淚,把蘇抱得緊了又緊。

天靜悄悄地亮了,曲折的山洞深處也透進了一絲光亮。少女已不再哭泣,她的臉緊緊貼著蘇冰冷的面頰,雙眼卻看著洞壁。她顯得很平靜,寶石般的雙眸沉若大海,顯得纖弱的身體中能量正在不斷地豐沛。能量已不再送入蘇的身體,到了這一刻,她終於絕望,也由此平靜。

少女坐著,靠在山壁上,左臂擁著蘇的身體,銀灰色的長髮垂落,覆在蘇的頭上,臉上,仿若是在為他遮擋寒冷。而她的右手放在身側地上,小手握成了拳,緊得在輕輕顫抖著。在她拳下的岩石也隨之戰慄,並且越來越劇烈。啪的一聲,巖面上猛然出現一條裂紋,迅速向遠方延伸。而且裂紋越分裂越多,很快少女右側的巖面就佈滿了龜裂。在噼噼啪啪聲中,塊塊碎石不斷飛起,而空中的溫度正在急劇升高,從少女身上的散溢位的能量裹住塊塊岩石,熔化了它們,把其中的金屬物質提取出來,然後把殘渣重新填回裂隙。片刻之後,一把重劍的雛形就已出現。它凌空懸浮,通體是熾亮的白色,還在最後調整著劍身的成分。不時有金屬液滴被甩出,另行新增其它的成分。

重劍完成的剎那,劍體的溫度則驟然降低,緩緩降落在梅迪爾麗的手邊。當少女的手握上劍柄時,她的心也就和重劍同樣的冰冷、堅硬。

少女揚起頭,目光穿越了重重阻礙和無限的距離,鎖定了還在大海上徘徊的瓦爾哈拉。

「羅切斯特,我會親手送你們走向毀滅的!」

梅迪爾麗的聲音清冷冰寒,讓整個山壁都為之震動!

就在這一剎那,少女忽然感覺到了什麼,立刻冷喝道:「誰?給我出來!我只給你一秒鐘!」

山洞轉角處傳來一個細細而悅耳的聲音:「唉呀,好大的脾氣呢!我昨晚可是幫你擋了一晚上探測呢,真的要累死了,可是你這麼一喊,我的辛苦全都白費了!」

轉角處出現了一頭奇異的小生物,不過和小狗大小,卻讓少女也感覺到隱約的威脅。那是雪。梅迪爾麗並不覺得雪的外形猙獰可怖,反而能夠從中感受到無法形容的美感。雪的形態,正是生命體在這個世界最具生存力的形態,所以在超級生命的眼中,雪幾乎完美無瑕。

雪一齣現,就不再前進,而是保持著全神戒備的神態,死死地盯著梅迪爾麗。而少女的手也緊緊握著重劍,同樣凝視著雪。現在的距離對於兩個超級生命來說實在是近得超出了底限,哪怕雪此刻的力量遠不及梅迪爾麗,驟然一擊的話也很有可能給少女帶來重創。而雪的處境更加危險,如果梅迪爾麗突然發難,它甚至連逃都逃不了。戒備已是本能,特別是在這種情況下。

梅迪爾麗忽然說:「再說兩句話!」

「說什麼?」

雪莫名其妙。她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而且已經非常後悔貿然接近梅迪爾麗,哪怕這是媽媽最後叮囑她的事。對抗瑟瑞德拉的探察已經消耗了雪大半的精力,其間的兇險處更是多得數不清,她也是好不容易才放鬆下來,結果心情一鬆,就不由自主地現身出來,而且最要命的是,她離梅迪爾麗太近了。

不過「說什麼?」

這句話也算是說話了,梅迪爾麗耳朵微微顫動,把所有的聲線都捕捉進來。雪的聲音有些許的怪異,卻更是低沉悅耳,那深深的磁性簡直和蘇一模一樣。而且從雪的身上,梅迪爾麗還看到了許許多多和蘇一樣的特質,比如說接近完美的身體,再比如說能量波動的特徵。更要命的是,雪的確在散發著淡淡的蘇的味道,很好聞,卻幾乎只有梅迪爾麗才能察覺。而雪的肌體機能非常活潑旺盛,一看就知道她多半是三歲以內。種種跡象聯絡到一起,竟成功地將少女的注意力從瓦爾哈拉上吸引到雪這邊來。可是明知道是雪幫助自己遮蔽了瓦爾哈拉的探測,梅迪爾麗卻絲毫對她喜歡不起來,還有種奇異的淡淡痛恨。

「這是第三個了!究竟還會有多少個?哼!」

少女在心底咬牙切齒地想著。

但是不舒服旋即被淡淡的憂傷所替代。他的人都已經走了,何必再去計較過去這些事?更何況,除了最初的八年,他從來沒有屬於過她。某種意義上說,雪就是蘇在這個世界的延續,可是少女卻不喜歡。原因只有一個,那另一半的載體並不是她。

梅迪爾麗的手緩緩放鬆,緊張的雪也隨之松馳,但是她絲毫不敢大意,更不敢接近梅迪爾麗。剛剛的對峙已經充分警告了小傢伙,不小心會有什麼樣的代價。

「你是誰,為什麼會找到這裡?」

少女問。

雪說:「我的名字是雪,這是媽媽給起的名字。媽媽讓我找到你們,並且把一些東西帶給你們。找到你們並不困難,因為……我可以感知到他。」

雪舉起一片刀鋒,向蘇遙遙一指。梅迪爾麗心頭又湧上一陣不適,但隨即被強壓下去。超級生命幼生體和父體之間往往有天然的聯絡,越是強大的超級生命就越是如此。這並不是為了保護幼生體,而是方便父體發現並獵殺幼生體。在超級生命漫長的生命中,可能會產生數以萬計的幼生體,可是能夠供養超級生命的星域卻絕對沒有那麼多。

梅迪爾麗皺眉問:「你媽媽給我帶了東西?你確定是我?她現在在哪裡?」

雪的情緒忽然低落了,輕聲說:「是的,媽媽就是讓我來找你,使徒之劍。她還告訴我你的名字是梅迪爾麗。她說,只要我找到了父體,也就一定會找到你。至於媽媽現在……現在……現在她已經不在了。」

沒來由地,少女的心頭忽然一陣悸動,本能地想到了那天發生在龍城的驚天大爆炸。一瞬間,她的心頭空空蕩蕩的,彷彿有一樣重要的東西已經永遠地失去了,再也無法彌補。

梅迪爾麗凝望著雪,緩緩地說:「原來,你的媽媽是海倫。」

海倫、蘇和雪,他們是如何聯絡在一起的,這已經不重要了,少女也不想知道。半是猜測,半是推測地看到了真相後,她又忽然對此失去了興趣,就連心底那絲幼蛇般的嫉妒也消逝無蹤。還去想這些有什麼意義呢,他的身軀依然冰冷著。而且,少女想著,自己不也以另一種方式擁有過他,不是嗎?在最終的時候,在蘇誤以為面臨背叛與欺騙時,他依然沒有選擇傷害她。

雪也在靜悄悄地觀察著。由始至終,她的大多數眼睛都沒有離開過蘇的身體。那是父體沒錯,可是讓雪迷茫的是,為什麼那麼強大的父體會變得如此冰冷,如此死寂。在她的心中,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什麼生命能夠威脅到父體了,怎麼會這樣呢?父體會死在那些使徒手上嗎?但是眼前的少女使徒卻並沒有讓雪感覺到多少戰慄,她甚至還沒有媽媽最後一刻散發出的氣息恐怖,更不用說和那個滿身火焰的女人相比了。這就是最強的使徒?如果真是這樣,那她是如何傷了父體的。

「媽媽有帶給你們的東西。」

看到忽然間消沉下去的少女,雪不得不提醒著。這才是媽媽交待的真正重要的事,雖然她看著梅迪爾麗緊緊擁抱著父體的樣子也很有些不舒服。

「我們?」

梅迪爾麗皺了皺眉,蘇還好說,她想不出海倫有什麼東西是要給自己的。

「是的,你和蘇的。」

雪肯定地說。

「那好,是什麼東西,拿出來看看吧。」

「……好。」

在這個時候,雪卻奇怪地有些猶豫。

不過她隨即蜷成了一團,放開了全部戒備,就那樣伏在梅迪爾麗的面前。然後,少女驚訝地發現,雪屬於自己的意識居然進入了半休眠的狀態。這意味著雪已經完全放開了所有的防禦和戒備,梅迪爾麗只需要輕輕一劍,就可以把她剖成兩半。沒有一個超級生命會在另一個陌生的超級生命面前這樣做,而雪卻做了。這隻能說明她對媽媽是毫無保留地信任。

在梅迪爾麗的記憶中,屬於海倫的畫面非常少,但這的確是一個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女人。第一眼看到海倫的時候,少女就對她感到很不舒服。敏銳的直覺告訴梅迪爾麗,海倫對她有著隱隱的敵意,甚至是想要毀滅她的殺意。不過那時她還是個女孩子,對於帕瑟芬妮非常地依賴和貪戀。從帕瑟芬妮身上,少女能夠找到和蘇一樣的陽光。所以每當梅迪爾麗忍受不住深紅城堡的黑暗與血腥時,總會去找帕瑟芬妮,把自己的一切都傾訴出來。記得一個下午,在聽了她的故事後,帕瑟芬妮不知怎麼的忽然有所觸動,於是揮筆勾勒了一幅素描,那是蘇牽著小女孩的手,面對無盡荒野的畫卷。

看到那幅畫的第一眼,梅迪爾麗就幾乎失聲叫出來!那是蘇!那個身影,勾勒出了蘇的一切神韻,如果不是觸控到紙質的真實,她幾乎就要以為真的看到了蘇,那個給了她八年美麗陽光的男人。當時的少女激動得難以自已,向帕瑟芬妮要來了那幅素描後,如獲至寶,從此貼身放在胸口,讓他也可以聽得到自己的心跳。

回憶不斷衝擊著梅迪爾麗的心防,她卻已不再設防,而是任由它們在心間流過。前半生在陽光和溫暖中度過,而後半生卻於黑暗和血漿中行走的絕色少女,早已不再是當年的單純天真。現下回想,帕瑟芬妮當日揮筆作畫時整個人都似乎在散發著光輝,勾勒出的蘇又有如此神韻,恐怕那一刻的她,心中已然有了觸動。那麼後來發生的所有事,也就不顯得奇怪和突兀了。

「這樣好的人,誰都會想要,也會來搶的吧?一點都不奇怪呢!」

少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一刻,她終於放下了心中積鬱多時的全部陰影。

就在這時,雪忽然動了動,十幾只複眼一一亮起。但這不是它本身的意識,它的本體依然在沉睡,這是某段預設下的程式在控制著雪的活動。從複眼中射出十幾道各色光芒,最後在空中匯聚成海倫的影像。海倫依然是白色的實驗服,隨意的金髮和老式的眼鏡。哪怕是虛擬的影像,也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冰冷機械的氣質,讓人們不由自主地會忽略她同樣美麗的容貌和身材。

影像和真人同樣大小。海倫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扶一下眼鏡,但最終又放了下去。她凝望著少女,說:「梅迪爾麗,你一定想不到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和我見面。但是現在你應該能夠猜得到其中的原因。沒錯,我們是曾經的同伴,在過去的幾百萬年中都是。你是劍,而我是大腦。所以你們難以找到我的存在,而我卻一定可以找到你們。我們有自己的宿命,也有難以抵禦的本能。其實使徒的本能才是我們真正的自己,而現在,我想你和我一樣,都不願意去接受本能,更不願意承擔由本能帶來的宿命。現在的我們,更象是活在一場夢中,但是這個夢太真實了,以致於你我都不願意醒來。不,不止是你我,不願意醒來的應該還有蘇,那個現在你一直不肯放下的男人。」

梅迪爾麗靜靜地聽著。

「蘇已經死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已經休眠。在今後的某個時候,他會在宇宙的另一個角落,以另一種方式甦醒,就象我們一樣。但是,那時的他就不再是你心目中的那個蘇了。這一點你一定也很清楚。蘇是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存在。他或許是第七使徒,或許不是。我取得了傳承的記憶,但奇怪的是,記憶中沒有任何關於他的資料。同樣也沒有任何關於主的資訊。稍後,我會把所取得的傳承記憶交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