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最後的貝薩因都 第32章序曲

狩魔手記 煙雨江南 第1頁,共2頁

未知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懼。這句話不知是何人所說,卻一直流傳下來,直至動盪年代,並越來越為眾多上位的能力者所認同。對於海倫來說,這句話完全就是真理。

在別人眼中,海倫幾乎無所不知,幾年前或許是年輕,或許是時局過於平淡,海倫那時仍默默無聞,只是在極少數領域中為極少數人所知曉。只會默默研究的她,更被視為帕瑟芬妮的好友,一個還不錯的冷血醫生,絕無半點情趣的女人。當時,帕瑟芬妮的光芒幾乎照耀著整個龍城,在光芒的中心處,就是不可見的陰影,海倫躲在那團陰影的中央,不可能為人所關注。即使是現今的龍城,除了極少數人,比如說一直在海倫身邊的拉菲和科提斯,依然沒有多少人注意到海倫。一個沒有能力的女人,在這個時代中就象暴風雨中的一朵白花,時刻可能被摧殘。

但是在拉菲和科提斯心目中,海倫卻是神秘、高大且未知的女人。每當想起她時,就象站在高山之巔,前臨雲海,後有深淵,那戰戰兢兢的惶然,是他們所不曾經歷過的。只有在血色黃昏中,蜘蛛女皇才會帶給他們如此感受。而且,作為整個時代也有數的強大能力者,兩個大男人居然會從海倫那裡得到安全感!只要看到海倫忙碌的身影,他們就會莫名其妙地感覺到安心。就連差點想要殺死同伴、強姦海倫的拉菲,現在看到海倫,都難以興起慾望。當他幾乎在爆發邊緣被生生按下後,慾火就已接近全消。當日事情過後,每每回想,拉菲都會有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感覺,就是從始至終,自己的一切表現其實都已在海倫的意料之中。這種感覺非常不好,讓拉菲感覺自己的一切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下,那是赤裸的,無法掩飾的恐懼。每每想到這裡,拉菲就發現,自己面對海倫時竟然連男人正常的勃起都變得十分困難。甚至在觀察海倫的時候,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又被海倫所預料到了,就是在看海倫胸脯屁股的時候,他也會下意識地想著。這個樣子下去,讓拉菲如何還能想起慾望來?

在中央實驗室中,海倫正在實驗臺前忙碌著。在她面前的機臺上,擺放著大堆的機械蟲殘骸,海倫戴著一隻特製的顯微眼鏡,手握著多功能切割分解機械臂,正一點一點地分拆著機械蟲,連最小的部分都會分割成數個部分,把裡面所有的結構都理得一清二楚,方才罷休。隨著一隻只機械蟲被剖析,在海倫的大腦中一顆科技樹正被不斷完善、成形。每切割一條機械蟲,科技樹上就會多增添一片枝葉,變得更加繁茂旺盛。

從這些機械蟲身上,海倫已經隱約窺探到了一條全新科技文明的路線。論逆向破解的能力,海倫幾無對手。這是讓人心跳的成就,機械蟲帶來的不僅僅是新材料、新動力和新結構,它們更多代表著一種方向,以及機械智慧的應用。但是海倫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激動,她更多的是平靜,而且還有著些微的恐懼。這棵科技樹,不知為什麼總會給海倫異常熟悉的感覺,甚至於不依靠機械蟲的逆向破解,她覺得自己也能憑空完善出整棵科技樹來。這棵科技樹其實早就可以被髮掘出來,但是海倫在過去許多年中卻從未觸及過這一領域。眼下回想,竟然象是她在下意識地迴避著這一領域!並不是她力所不及,而是在這個領域中隱藏著什麼秘密,一個讓機械般冰冷的她也想回避的秘密。

再分解了兩隻機械蟲後,海倫頹然放下切割臂,摘下顯微眼鏡,理了理紛亂的金髮。這個時候,海倫才發現身上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服,溼溼粘粘的說不出地難受。她大步走向冰箱,從中取出一杯冰水,大口喝下。冰流順著喉嚨滾落,如一條冰線直下腹內,這才讓她感覺稍稍舒服了些。

海倫找了把椅子坐下,閉上眼睛,用手不斷揉著太陽穴,輕輕嘆了口氣。她忽然感覺到什麼,於是張開眼睛,正看到雪蜷伏在腳前的地上,一堆複眼正眼巴巴地看著她。

「媽媽,你心情不好嗎?」

雪通過意識傳遞過來這樣的資訊。

海倫本想說「我很好啊」可是想了想,還是決定告訴雪真話:「是的,媽媽遇到一件很麻煩的事。很有可能……過段時間,媽媽就沒辦法再照顧你了。」

雪向那些機械蟲看了看,似已明白了什麼,沒有再就這個問題深入。它沉默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抬頭看著海倫,非常認真地問:「媽媽,我的父體是誰?」

海倫身體微微一震,下意識地說:「你沒有父體……」

但是雪沒有反應,仍然靜靜地看著海倫,等待著答案。海倫嘆了口氣,仍試圖做著努力,說:「雪,你是媽媽的基因為主體,再加上一點點外來基因生成的。所以你是我的孩子,但是嚴格點說,你是根本沒父體的……」

雪安靜地伏著。

海倫和雪對視了足足有三分鐘,才挪開了目光,拉過一面光屏,在上面點了點,然後把光屏放在雪的面前,說:「他就是你的父體。」

光屏上是一幅手繪的黑白素描像,那是一個渾身上下纏滿了繃帶的少年,揹著比他人還要高的巨大狙擊槍,正向遠方走去。畫面中目力所及,皆是荒野,蒼涼氣息撲面而來。他的腳下沒有路,卻依然向遠方走去。天是半黑半白,不知是剛剛黎明,還是即將黑夜。但是少年的身後是光,前方則是永夜。

雪認真地看著這幅素描,非常非常地專注。雖然只是一幅手繪作品,不知出自何人手筆,但是畫中神韻已在。海倫也和雪看著,這一刻不再掩飾,而是神色複雜。

雪出神地看著光屏,雖然只是一幅素描,繪的又只是背影,但是其中神韻無窮,那一顆顆畫素,經過複眼的分解對映,再經過複雜的計算過程,重新在意識中成像之後,就是蘇的全息影像,無限接近於蘇本人。這並非雪自己憑空的臆想,而是素描本身所包括的資料中就有這些資訊,但是隻有雪能夠看得到而已。

這就是父體……雪戰慄著,本能的恐懼幾乎使它窒息!

它曾經見過蘇,但那一次很遠,又是在激烈的戰鬥之餘,感受並不象這一刻那樣強烈。在面對著蘇時,它會從靈魂的最深處顫抖,只想要逃開。如果意志稍稍弱上一點,那麼不要說反抗,就是逃走的勇氣都沒有。雪不明白為什麼會如此地恐懼父體,卻對海倫如此依戀。但是恐懼真實存在,假如父體想要殺了海倫,那麼雪甚至連抵抗的能力都沒有。可是……雪努力克服著恐懼,目不轉睛地看著父體的影像。錯過今天,想要象這樣肆意地看著父體,幾乎再無可能。

撫摸著雪的身體,海倫可以感覺得到它的冰冷和戰慄,於是嘆了口氣,關掉了光屏。切斷了資料來源,雪逐漸恢復了正常,它沒有再說什麼,而是安靜地看了看海倫,就縮成一團,蜷進了海倫的懷裡。

戰爭時候能源都是緊張的,實驗室中燈光暗淡,光屏關掉後就幾乎陷入了絕對的黑暗。時間,對於海倫來說無比寶貴,她認真思索的每一秒鐘都相應於舊時代一個資深研究員數年至數十年的工作,甚至猶有過之。畢竟研究這東西,耗費幾十年也不一定有成果,在科學界勤奮是必要條件,但卻不一定有結果。勤奮而無成果的人值得同情,但也僅此而已。而海倫,一旦開始思考,就理所當然地會有成果,她那超越時代的智慧,正在一點一滴地開始閃光。

可是現在,她卻什麼都沒有做,坐在黑暗中,擁著雪,奢侈地讓堪比超級計算中樞陣列的大腦空白著。

黑夜靜靜地過去,黎明很不情願地到來。灰暗的天色幾乎與黑夜無異,而現在已經是上午十點了。暗黑龍騎的總部大門外,出現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壯漢。因為桀驁不馴的性格和特徵分明的體態,科提斯上尉在暗黑龍騎中可謂名聲遠播,即使不認識他的人,看到那如黑鋼塊般的身體,也立刻能認出上尉來。所以依然在看守總部的兩名龍騎列兵向科提斯敬了個禮,並沒有打算阻止他進入總部,科提斯可依然是龍騎上尉,並且和幾個將軍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不過科提斯並沒有進入總部的打算,而是把一封信交給衛兵,讓他們轉交給摩根將軍,就轉身離去。

片刻之後,摩根將軍在自己的辦公桌上開啟了信封,從裡面取出一枚小小的存貯器,插入光屏的介面。幾秒鐘後,光屏上出現了一個機械蟲的三維全息影像,緩緩旋轉著,並且一個個零件都被分解開來。在影像播放過程中,海倫那甜美卻機械的聲音響起:「這些機械作戰單元來自於一種全新的文明,它們來自於星外宇宙。這是最基本的作戰單元,從它們的結構圖中可以看出,包括了驅動、辨識、武裝和防禦四大功能單元,同時還保留了快速整合的功能。在必要的時候,它們可以組合在一起,組成威力更加強大的戰爭機械。但是最值得注意的,是它們的智慧系統。所有機械單元的智慧系統是由幾個至無上限的智慧單元晶片組成,使用的是一種迄今為止仍無法破譯的語言。兩個機械單元就可以構成一個網路,而它們總是叢集出動,所以一個叢集的作戰單元,實際上構成了一個更大的完整的智慧體。單一的機械單元就成為這個智慧體的手、腳、眼睛或者是其它的什麼器官,從而成為整體的一部分。

現在再來看看它們機體的構成材料。總體而言,所有的材料中有99%是取自地球的常見元素,比如鐵、銅、鉛等,但是加入少量稀有元素,構成了新的合金。然而,其中有少量元素是我們這顆星球所沒有的,並且以特殊的方式在合金中存在,從而大幅提高了合金效能。從這些未知元素推測,它們的構成並不複雜,但是在形成時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但是,一個高超的科技文明最重要的支點就是能量,所以有理由相信,能量對它們來說應該是無限供應,並且成本接近於零的。這樣看來,機械單元的製造成本就會很低,並且材料可以在這顆星球上無限供應,在它們的體系中,或許成本比我們生產一臺微波爐還要低。

雖然還沒有發現更高階的機械單元,但是從現有的樣本已經可以推斷出,這些機械單元可以組合成數公里甚至更長的戰艦母船,或者可以拼接成能夠進行星系間航行的星艦。但是,它們並不是生命,在機械智慧的背後,肯定有智慧生命體在指揮著它們。現在仍然無法推測智慧生命體的構成與來歷。

但是,他的目的已經可以部分地從這些機械單元中推測出來。一個主要目標,應該是清洗和淨化這顆星球。

以上,就是我需要說明的內容。」

海倫的聲音淡去,光屏上開始出現各式各樣的機械蟲,以及它們的分解解剖資料圖。在最後,還包括了幾段與機械蟲作戰的影片。

摩根將軍臉色嚴肅,海倫提供的這封信內容雖然極為驚人,他卻象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反而對海倫的聲音異常地在意。然而從始至終,畫面中海倫就沒有出現過,讓摩根不由得露出失望之色。

影片結束後,光屏暗了下去,所有資料都被自動程式銷燬,但是重要部分已經完全刻印在摩根將軍的腦海裡。他沉吟許久,才再次開啟光屏,從資料夾中翻找著,終於找到了一個不算很大的檔案,點開。檔案中是一片黑暗,片刻後才從絕對的黑暗中顯示出一點光明,光芒從遠而近,最終在螢幕上形成了一排閃亮的大字:伊甸園計劃!

這份伊甸園計劃規格宏大,裡面諸多關鍵內容卻是空白,顯然還沒有完善。摩根將軍開啟其中標註著使徒的子項,裡面有一幅老式數碼照片,上面是一艘破損的異種飛船,隨後飛船腹部一個金屬質地的裝載匣彈射出來,浮空旋轉了數圈。畫面再一變,分離出十幾張高畫質晰度的數碼照片,照片是各式各樣的作戰機械,大小不一,可是風格外觀,竟然與海倫發來的機械單元有幾分類似。

摩根關上檔案,存入一枚存貯器中,然後想了想,又在檔案堆中一陣翻找,找出了一封標註著「完整體」的檔案,同樣載入存貯器內,然後叫進秘書,把存貯器放進信封,交給了她,吩咐找人交給私立醫院中的海倫。

摩根說得很隨意,信封甚至連口都沒封,年輕而美麗的女秘書也就沒把手裡的東西太當回事。如果她知道信封中裝的是事關蜘蛛女皇和貝布拉茲的機秘,此時應該不會如此鎮靜。雖然不覺得手中的東西有多重要,但是一慣認真負責的她仍然在走出辦公室的第一時間就找了一名認真負責的年輕龍騎列兵,讓他把這封信送到海倫手上。

貝布拉茲已死的訊息早已傳開,戰爭於一夜之間平息,彷彿從未發生過一樣。只有處處廢墟和焦土忠實記錄著曾經發生過的一切。曾經是議長軍的眾人,於驚惶失措之際忽然發現還有暗黑龍騎這棵曾經的大樹,於是申請加入或者是重歸暗黑龍騎的人越來越多,而摩根將軍依舊堅持著戰爭前的收錄標準。相比於經歷過戰爭、存活下來而能力大增的能力者,暗黑龍騎曾經的入門標準顯得有些過低了,而摩根將軍依然延用舊規則的結果,就是使得他手上能夠動用的人員數十倍地增加了。所以現在女秘書有充分的人手可以呼叫,大可以挑三撿四。

不過摩根將軍的舉動在一些外人看來,卻有些危險的意味。新加入的暗黑龍騎大多數是曾經的議長軍,摩根將軍這種做法無異於挑明瞭和蜘蛛女皇作對。於是冷眼旁觀、幸災樂禍的人就有了不少,可是他們等了很久,蜘蛛女皇卻全然沒有動靜,讓他們不由得大失所望。

一時之間,血腥議會的地界進入了安定的新時期。可是在表面的平靜下,卻有些人已嗅到了絲絲不尋常的危險味道。

在西北方向,幾名戰士正在沿著邊界巡邏著。他們身上仍然帶著彪悍和鐵血的氣息,而且臉上帶著洋溢的驕傲。他們都是亞瑟家族的私軍,忠誠與戰力毋庸諱言,而且戰爭最終以女皇勝利而告終,作為蜘蛛女皇最後也是最強大的同盟,亞瑟家族今後在血腥議會的地位必然節節上升,壓倒摩根家族肯定不是問題。而身為亞瑟家族的一員,他們自然也是驕傲的。況且戰爭已經結束,除了極少數死硬分子外,議長一方的軍隊都已老老實實地直接投降或是間接投降:加入暗黑龍騎了。對內無戰事,對外的敵人災禍之蠍已被打殘,所以現在巡邏任務已經沒有多少風險,更多是例行公事。

過於平靜的生活,反而讓這些習慣了爆炸與火光的老兵們感覺到有些不適應。隊伍中一個個頭明顯高出同伴一頭、面目猙獰的大漢顯得有些煩躁不安,忽然重重地吐了口痰,罵著:「天天都沒仗打,這他媽的還讓不讓人活了?貝布拉茲那些小狗崽子怎麼就一個個都縮了?真他媽的不是男人!」

走在隊尾的小隊長已年近中年,不過豐富的經驗和高達五階的多項武器掌控技能使他在戰場上的威力遠遠超出了數字所能囊括的範圍。只要有他存在,再艱苦的戰局都有翻盤的可能,所以小隊中雖然有兩個六階能力者,他的隊長位置卻無可動搖。聽到大漢的牢騷,隊長笑了笑,說:「沒仗打還不好?上了戰場,誰都不敢說一定能活著回來。奧比,你要是死了,屋子裡的三個女人和六個孩子怎麼辦?」

奧比大大咧咧地說:「女人都送給你們了,一個女人搭兩個孩子,這總行了吧?」

隊長又好氣又好笑,搖搖頭說:「我年紀大了,家裡的兩個女人已經夠我受了。你要是死了,孩子我可以接走三個,女人就不必了。」

奧比咧開大嘴笑了,說:「隊長你真是個好人!」

但是隻過了一會,奧比又忍不住轉頭說:「唉,沒仗打,錢拿得就少了,更不可能有人頭獎勵。再這樣下去,可就快沒酒喝了……」

可是他一句牢騷沒有發完,忽然看到隊長臉上現出極度駭然之色,嘴正緩慢地張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看隊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難道是自己出了什麼事,還是臉上髒了?在這一瞬間,奧比並不知道自己的思維速度已經比過往快了近十倍,素來神經粗大的他只感覺周圍世界的一切好象都變得慢了。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摸摸臉,看看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可是抬了半天,手卻仍在原地,只挪動了無法察覺的微小距離。奧比越發奇怪,他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可是卻又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問題,這讓耐心一向較差的他變得非常煩躁不安,還有些不可抵制的恐懼。同一時刻,他忽然覺得頭頂有些熱,溫熱很快變成了炙熱,燙得他忍不住要叫出聲來。可是他的嘴就和手一樣,不管如何指揮,動作都慢得如同蝸牛,半天只開啟了一條細縫,但是頭頂的灸熱卻以極快的速度深入,如同插入一根燒紅的鐵棍。鐵棍筆直插落,自頭頂而入咽喉,到胸部,再至腹腔,然後透體而出。雖然鐵棍的一端已經穿出了身體,但是那種炙熱感覺卻依然在身體中擴大,不斷燒熔出更巨大的空間。奧比的意識已經一片混亂,痛苦已讓這個意志堅定、殺人如麻的老兵難以承受,再也沒有其它的心思。疼痛到了極致,反而變成了麻木,這讓奧比的意識清醒了一瞬,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只是這時,黑暗已然降臨,徹底覆蓋了他的意識。

在隊長的眼中,天空中一道細若手指的光柱自天而降,準確無誤地擊中奧比的頭頂,瞬間貫穿他的身體,再沒入地下。奧比呆滯地站著,片刻後身體才轟然倒下。對危險的直覺讓隊長狂吼一聲「移動分散!」

在吼叫的同時他也已向旁邊躍出!又是一道光柱當空落下,幾乎貼著隊長的靴底射在地上,在碎石和塵泥的地面上熔出一小片軟軟的玻璃質。一共五人的小隊中,除了奧比外,其餘幾個人都在第一時間有所反應,但是隻有隊長反應最快,堪堪躲過必殺的一擊,其餘隊員都或多或少受了傷,其中一名被光柱從肩膀射入。他已經在側撲了,隨著他的動作,光柱在他身上犁出了一道深色的焦痕。只要反應慢些,整個身體都會被直接剖開!

「敵人在天上!」

隊長狂吼著。翻滾的時候,他已經看到空中飄浮著一些不起眼的小點,它們浮在數百米的高空,大小和普通的老鷹差不多,外表色澤則隨著周圍環境變化而變化著,普通人即使用心觀察,也幾乎不可能看得清它們。但是戰場上的戰士們個個都至少有兩三階的感知強化,隊長自己就是四階的強化,他立刻看穿了敵人的偽裝,發現那是一個個漂浮飛行著的類似於武器平臺的東西,一共有十幾個。

天空中再次亮起點點光芒,隊長的頭髮瞬間豎了起來,那是極度危險的訊號。他無暇思索,雙腳用力踏地,瞬間側移十多米。數道光柱無聲無息地落下,在他原本所處的地方轟出一片晶化小洞。隊長急劇喘息著,肺就象炸開了一樣,呼吸間已經開始彌散著淡淡的血腥氣。這是瞬間使用了超出極限的力量的徵兆,只有真切死亡的威脅下才有可能做到這一步。隊長抬起頭,想要提醒自己的隊員躲避,卻發現戰場上忽然變得安靜了。三名隊員已經倒在地上,動也不動。惟一還有生命跡象的隊員側仰面躺著,一隻手伸向半空,徒勞地想要抓住什麼。他的身體上開了幾個焦黑的大洞,顯然在剛剛的瞬間被至少三道光柱擊中。這種傷,隊長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再無挽救可能。

隊長嘴張了張,最終還是忍住了不去救援自己的隊員,而是一躍而起,飛速向遠方一個廢棄小鎮奔去。他一邊跑,一邊舉起自動步槍,向著空中猛烈開火。步槍噴吐著火舌,新時代的設計使得子彈即使在幾百米的高空也有足夠的殺傷力,相應增加的後座力對很多能力者來說根本構不成負擔。

天空中燃起了幾團火焰,那是飄浮在空中的機械蟲被擊中了。但是它們十分堅固,被幾發子彈擊中後只是飛出一段,就又恢復了平衡。看來想用自動步槍消滅它們,可能性不大。隊長並不期待可以擊毀機械蟲,它們有十幾只之多,就算打壞了一兩架也於事無補。他射空了彈匣,為的是最後面的幾發特種彈。

兩枚彈頭在空中猛然爆開,發出奪目的閃光,大量狂暴的電磁波激射而出。這是專門對付機械目標的電磁彈,但是由於體積緣故威力有限,更多是起到些干擾作用。機械蟲在空中轉向,調整了姿態,再次鎖定了在地面上無序轉向跑動的隊長,它們的活動根本就沒有受到干擾。然而隨後射向天空的四發子彈突然爆開,竟然激射出大片煙霧,霧中夾著許多可以反射光波的細微晶體顆粒。四發煙霧彈在空中佈下一團稀薄卻範圍廣大的煙霧,不光干擾了機械蟲的感知和鎖定功能,還把射下的高能光束削弱了許多。機械蟲群起了一陣騷亂,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混亂只是持續了很短的時間,機械蟲就四散飛開,脫出了煙霧籠罩的範圍,然後降低高度,重新鎖定了已經逃出很遠的隊長。

荒野中並非只有隊長一個人。在一座廢棄房屋的屋頂下,幾個流民正生著一堆火,烤著什麼東西。他們中有男有女,不過每個人此時都在全神貫注地看著烤得將熟的食物,專注得已經到了對外部世界不聞不問的地步,更不可能對遠處飛奔而過的隊長有任何關注。而隊長只想快些躲進小鎮找到掩蔽物,他看到了這些流民,當然也沒放在心上。

然而,空中射下的能量光束忽然一分為二,大部分仍然追射隊長,另幾道光束則射向那幾個流民。光柱精準無比地落在流民們的頭頂,他們一臉愕然,還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身體就已軟軟倒下。而逃跑中的隊長感覺到身上壓力一輕,速度立刻加快了幾分,閃過最後一波能量光柱,一頭衝進小鎮。他憑藉著經驗,直接撞入一間便利店的後倉,找到通向地下室的入口,躲了進去。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到稍稍安全了些,靠在牆壁上,軟軟坐倒,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偶爾咳嗽幾聲,就會噴出一團血沫。突然的遭遇戰雖然短暫,卻比他生平經歷過的任何一場戰鬥都要危險,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讓他耗盡了全部體力。而那些飄浮在天上的機械,卻好象有著永遠也用不完的能源。

想到那些代表著死亡的高能光束,隊長的心就在抽搐。奧比被能量光束擊穿的情況反覆在他眼前回放著,讓他感覺胸口象壓了塊石頭一樣難受。

「這些該死的機器!」

隊長惡毒地詛咒著,卻發覺自己沒有太多可用的詞彙可以用於機械,於是惱怒地砸了下地面。稍稍冷靜後,他不由得慶幸這些機械蟲的高能光束雖然厲害,攻擊模式卻顯得有些單一。象他這樣躲進地下室,並且用光滑的鋼板蓋在上層地板上,應該可以避過攻擊。他不相信,在多次打擊後,那些機械蟲還有足夠的能量夷平這座小鎮。畢竟機械蟲的體積都不大,能夠攜帶的能源再多也有限。隊長那為數不多的知識告訴他,高能光束的攻擊非常損耗能量。

空氣中忽然傳來陣陣非常微弱的尖銳嘯叫,隊長的耳朵立刻從無數背景雜音中捕捉到了這絲聲音。他臉色一變,立刻從地上彈了起來,以最快速度衝出地下室。當他的頭從出口探出的剎那,正好看到一枚鉛筆大小、通體銀灰色的金屬圓筒靈動無比地從視窗飛入了便利店,筆直刺在了地板上,然後尾端開始閃爍藍色的刺眼光芒。

「糟糕,是微型導彈!它們果然還有制導攻擊模式!」

這是隊長的第一個念頭。

「該死的,是電漿彈……」

這是隊長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念頭。

小鎮邊緣處,藍色的強光亮起,隨即轉化成火球,冉冉升上天空,又變成一團濃密黑煙。當煙火散去後,原本的便利店早已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個深達數米的大坑。高空中,機械蟲群盤旋數週,再三確認鎮中的生命氣息已徹底消失,這才呼嘯著向來的方向飛去。

距離小鎮不到一百公里處,就座落著亞瑟家族的一座軍事基地。這座佔地數十萬平方米的大型軍事基地是最近半個月才修建起來的,作為北方防線的支點。所謂北方防線,其實已接近不存在,因為災禍之蠍的有生力量早已被徹底消滅,偵察結果也表明災禍之蠍的總部蠍巢如今已成一片廢墟。雖然蠍巢被毀的原因至今未能察明,但至少表明眼前的威脅已經解除了。所以,雖然是出於防線完整的需要而重新建立了西北軍事基地,但是這座基地中配備的戰士數量只有一百多個,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大規模殺傷武器。基地總指揮是隻有七階能力的西瓦·亞瑟。他在如今亞瑟家族中屬於中游偏上的人物,論能力地位都輪不到他來主管一個方向的戰線。之所以能夠坐在這座軍事基地中,正說明了亞瑟家族當前人手不足以及對這個方向的重視程度。

血腥議會的內戰雖然在蜘蛛女皇的絕對強勢下瞬間平息,暗流卻沒有消除。那些在戰爭中結下血仇的家族不可能忘記仇恨,而只是暫時放在心底。雖然蜘蛛女皇的命令是抹去戰爭中所作所為,一切重新開始,但是幾十甚至上百個親族的血仇,又怎麼可能在一句話中被遺忘?亞瑟家族的防禦重心是向內的,奧貝雷恩和艾琳娜,以及家族的精銳武力都面對著威廉家族的方向。在過往大半年艱苦卓絕的戰爭中,奧貝雷恩屢次重創威廉家族的主力,但還沒到徹底動搖其根基的地步。道葛拉斯依然活著,而且力量沒受影響,再活個幾十年不成問題。幾乎可以肯定,他會成為威廉家族今後的中流砥柱。他沒有奧貝雷恩的天才,卻勝在穩重和堅毅不拔。從哪個角度來說,這都是一個必須重視的敵人。

身為西北方向的軍事長官,西瓦還是有資格獲知家族戰略方向這樣重要機密的,雖然按手下士兵數量劃分,他只相當於舊時代的一個連長。如果綜合了戰士的能力素質,在亞瑟家族的標準下更不過是個排長,但是西瓦還是相當珍惜今日的地位。不過現在,他卻顯得相當地不高興,滿臉的陰鬱根本不加掩飾。

在軍事基地的指揮部內,所有軍官和有特殊能力的戰士都坐在作戰室中,聚精會神地看著螢幕。但正在講解和釋出命令的不是西瓦,而是一個很年輕並且有些瘦弱的年輕人。每當目光落在年輕人身上時,西瓦的眼神中就掠過一片陰翳。這本來是屬於他的位置,現在卻不得不讓給這個年輕人。僅僅因為他拿來了奧貝雷恩的一紙命令,就直接取代了西瓦的位置。

阿諾比·鄧肯,是這個年輕人的名字,西瓦知道他是近半年才從家族私軍中崛起的能力者,一直跟隨奧貝雷恩作戰。但是半年前,阿諾比僅僅是個最低階層計程車兵,現在卻把西瓦擠了下去,而且絲毫不留情面!阿諾比的能力和西瓦相當,這也就算了,最讓西瓦無法接受的是,他甚至不姓亞瑟!

螢幕前的阿諾比根本沒有理會西瓦,而是指著一隻機械蟲的三維解析圖不斷講解著作戰要領。他的語速極快,似乎想要在幾分鐘內就把平時幾天的內容通通壓進下面這些戰士的腦袋裡。而他帶來的兩名戰士則把一些特製裝備分發到在座的每個人手裡。作戰室中的戰士們看著一隻只機械蟲的影像,有不少人臉上顯露出迷茫的神色。這座營地中老兵數量不多,大多是戰爭出現轉機後徵收的新兵,戰鬥經驗不多,才會被派到這裡來。

就在這時,走廊中忽然響起急驟的腳步聲,一個傳令兵衝進作戰室,先是喊了聲報告,然後有重要軍情要彙報。不過看到作戰室中的情形,他明顯怔了一下,猶豫著應該向誰彙報。西瓦本來已經站了起來,準備聽取彙報,沒想到阿諾比直接對傳令兵說:「現在我是最高長官,有什麼事就在這裡說吧!」

傳令兵再看了西瓦一眼,說:「是,長官!和第三巡邏小隊失去聯絡,已經超過一個小時的最後時限,所以初步判斷他們遭遇了敵人。是否派出搜救分隊?」

阿諾比臉色一變,失聲道:「失去了聯絡?快,他們的巡邏路線是哪裡,最後一次聯絡是在什麼地方?」

還沒等傳令兵回答,忽然基地中響起了極為刺耳的警報聲,在螢幕一角的基地監控圖上,代表著固定火力崗哨的幾個光點忽然變紅,那是已經被摧毀的標誌。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作戰室立刻劇烈晃動起來,天花板碎裂,塵土和合成塑鋼板片片掉落。

「全員作戰!」

阿諾比一聲狂吼,伸手抓過旁邊的狙擊槍,以無以倫比的敏捷衝出了作戰室。當他在指揮部屋頂天台上出現時,恰好看到空中飄浮飛舞著數以百計的機械蟲群。能量光柱已經匯聚成光雨,一波波落在營地內。其中一束特別密集的高能光束直接射在營地角上的機槍塔上,瞬間熔穿了機槍塔鋼製頂蓋,將裡面的兩名射手連同重機槍一同射成篩子。

看到天空中一片片密密麻麻的光點,阿諾比的頭髮根根豎立,他明白自己已經被鎖定了。「該死的,怎麼來得這麼快?」

阿諾比惱恨地咒罵了一句。

他一個翻身已經移出數十米,從指揮部頂臺閃過。數十道高能光束紛紛射下,熔穿了屋頂。厚實的屋頂還襯有一層鋼,被熔穿後,那些高能光束也即耗光了能量,即使有穿入指揮部內部的,殺傷力也不足以致命。看到從指揮部中逃出來的眾人身上的傷勢,阿諾比迅速計算了一下高能光束的能量等級,然後咧嘴一笑。

他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營地中穿行著,一邊將五發藍色塗裝的特殊彈頭壓入狙擊槍,然後對準天空就是五槍!天空中爆出五團深藍色的電漿球,強烈的能量場迅速掠過飛旋的機械蟲群,在它們外表蒙上一層淡淡的藍色光罩。機械蟲群的速度立刻下降了一多半,還有十幾只被地面反擊受創的機械蟲自內部噴出電火,從天空中栽落。

「指南上說的果然是對的!」

阿諾比露出一抹詭異而猙獰的笑,忽然從地面上彈起,躍起前已經抓了一枝自動步槍在手。他一躍足有數十米高,與在百米低空盤旋的機械蟲群距離迅速拉近,手中自動步槍不斷噴吐著火舌。他射出的子彈,每一發上都纏繞著藍色的電火,一旦擊中機械蟲,立刻會燒燬它們內部精密的智慧和驅動單元,讓它們失去浮空能力,從空中墜落。

一個彈匣轉眼間射空,阿諾比也重新落在地上。二十多隻被摧毀的機械蟲從空中墜落,砰砰地落在他四周。阿諾比看了看還在冒煙的機械蟲殘骸,臉上的笑容猙獰得有些扭曲了,舔了舔嘴唇喃喃地說:「就是不見血,有點掃興。」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具屍體上。這是個年輕的戰士,但此時身體上多了兩個深而黑的焦洞,手中的自動步槍剛剛開啟保險,還沒來得及射出哪怕是一顆子彈。阿諾比腳下一發力,已經出現在屍體邊,俯身拾起自動步槍,然後如最靈敏的山貓一樣衝上一座哨塔,再在塔頂借力一躍而起,手中的自動步槍噴吐出熾熱的火舌,一發發纏繞著藍色電火的子彈將躲避不及的機械蟲紛紛擊落。

當阿諾比再次落在地面時,又是二十多隻機械蟲殘骸掉落。他已經開始喘息,但是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旺盛。作為擁有六階速度、五階類法術電能以及六階靈能域能力附加傷害的能力者,他完全就是這些機械蟲的剋星。也正因如此,奧貝雷恩才會用最緊急的命令把阿諾比從東南前線調至這裡。

天空中的機械蟲群已經損毀過半,大多數機械蟲將鎖定目標對準了阿諾比。十幾道高能光束追蹤著射下,阿諾比則揮手上揚,五指各自射出一道電弧,在空中構成了一面光滑無比的電鏡。高能光束射在電鏡上,紛紛被反射出去。電鏡緩緩消散,而阿諾比只是臉色稍稍蒼白了一下。

機械蟲群的應變能力迅速得令人吃驚,轟向阿諾比的高能光束連綿不斷,又有十幾枚微型導彈呼嘯著飛來!阿諾比臉上露出嘲諷之色,忽然張口向空中咆哮!和他的吼聲併發的,是層層帶有強大幹擾功能的電磁場,微型導彈立刻失去了目標,飛行軌跡變得混亂不堪,散亂地射向營地的各個角落,然後是一波波驚天動地的爆炸!這一波攻擊幾乎摧毀了半個基地,少說也有十幾條生命隕落。然而這些戰士的死活根本就不放在阿諾比心上,別說這座基地中大多是些沒什麼經驗的菜鳥,就算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阿諾比也不會覺得心痛。

他身體微微一側,讓過一塊橫飛過來的鋼板,隨手從一具屍體旁撿了把自動步槍,正準備給天空中殘餘的機械蟲一點教訓,忽然眼角的餘光瞥到了一個受傷的人。

西瓦!

阿諾比很輕視西瓦,但並不意味著忽視,恰恰相反,他對西瓦有著格外的重視,因為西瓦的姓是亞瑟。西瓦因為阿諾比沒有姓亞瑟而為之憤憤不平,他不知道的是,阿諾比同樣因為他的姓氏而對他有所關注。只是西瓦是大家族嫡系,所以阿諾比暫時放下了對空中機械蟲群的關注,而是走向西瓦。

在阿諾比兩輪的衝擊後,機械蟲群已經受到重創,仍然在空中飛行的還不到五十隻。而軍事基地也不是沒有反擊能力,數十道火線不斷從地面射向空中,如條條火焰長鞭,不斷抽擊著機械蟲。這是基地中的老兵們在反擊,經過阿諾比臨陣磨槍式的教導後,他們至少了解了機械蟲的攻擊模式和某些弱點,雖然不是全部,但也不至於完全沒有還手之力。空中不斷有機械蟲掉落,雖然沒有阿諾比那種成群成片的殺傷力,但是這些老兵也實實在在地造成著殺傷,而且他們都知道應該如何儲存自己,始終保持快速無規律的移動,因此高能光束造成的殺傷非常有限,倒是偶爾射下的微型導彈更具威脅。

阿諾比走到西瓦跟前,蹲下,饒有興味地看著他。西瓦半身是血,一截小腿不翼而飛,腹部還破了個大洞。他喘息著,血不斷從傷口和嘴裡溢位來,但是盯著阿諾比的眼神依舊是嫌惡和兇狠,而不是求助乞憐。這種傷放在普通人身上是致命傷,然而對西瓦這類強大能力者來說是可以醫治的,並且治好後不會留有什麼隱患。因此在西瓦看來,完全不需要對阿諾比示弱服軟,畢竟在大家族的傳統觀念中,血緣是無可替代的。可是西瓦隨即從阿諾比的笑容中看到了一點非同尋常的東西,頓時讓他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