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和天空中飄浮著的機械一樣,各種工作單元風格不一,大的佔地近一平方公里,小的甚至只有拳頭大小,而且各個單元間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格,象是數百個不同文明種族的作品。現在這片山地,幾乎完全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廠,山腹內更是被掏空了大半,數量過半的機械正在山腹內永無休止地工作著。
在星艦的中央,菲茲德克懸浮於空中,他的意識已經分成了數以千萬計,操控著所有的機械。這個時刻,甚至可以說,數以百萬計的各式機械都是他本體的一部分。能夠將意識分流到這種程度,在使徒中也惟有菲茲德克才能辦到。可以拖垮舊時代最先進的超級中樞的資料以菲茲德克為中心匯聚,並且幾乎是即時得到處理,每個機械單元都得到了屬於自己的命令。而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個無比複雜的機械帝國。每一分鐘,都會有數以百計的機械單元從工業單元中飛出,走向自己的崗位。在創造之初,它們就有了自己的使命,而且隨時等候並執行新的命令,哪怕是毀滅和回收。
機械的數量還在無止境地增加著。物質來自於取自山脈深處的各種礦脈,少量這顆星球並不存在的元素則是通過人工的方式合成。而能量則來自於空間爐的供應,少部分則是由新建立起的微型聚變單元供應。
這是一個機械帝國的雛形,而建立起這一切僅僅用去了一個月的時間。在菲茲德克的大腦中擁有這個帝國發展的全部路徑圖。雖然這是低效並且很沒意義的一種舉措,不過應用於這顆星球倒卻是合適。而且這也是菲茲德克目前最好的選擇,在這樣一顆星球上,他的可選餘地並不多。因為在諸使徒中,他並不是以戰鬥見長的,他真正的舞臺應該是遼闊無際的星辰大海。在這個世界裡,失去了其他使徒的分擔和支援,菲茲德克就只能以自己最不擅長的方式來戰鬥。還好,他終於又找到了一位夥伴,那持劍的天使,梅迪爾麗。雖然她現在仍處於最深沉的沉睡中,並且以堅硬的甲冑將自己包裹起來,但是使徒的強大本能註定將突破這具身體的束縛,從而恢復最古老且遙遠的記憶。
菲茲德克對此深信不疑。
當梅迪爾麗恢復了記憶後,他就會等來第一個真正的夥伴吧?
菲茲德克自己至今都無法克服本能中的恐懼,去翻尋舊日的記憶。隱藏於數十萬年前黑暗中的事實真相,哪怕距離揭開還很遙遠,也沉重得要讓人發瘋。在漫長的歲月中,他潛心苦等,直到遇到了潘多拉,菲茲德克才找到了在這個世界落腳的基點,能夠重建軀體,以這個世界可以容納的方式復生。在復甦後不久,又一名使徒瑟瑞德拉也降臨於這個世界。然而讓菲茲德克失望的是,那時的瑟瑞德拉受到了這個世界的嚴重束縛,在她的身軀中產生了一個新的意志。或者說,她原本的本能變得不再純粹,而受到這個世界意志影響的部分已經強大到可以壓制本能的地步。也正因如此,才會出現後來那麼多的變數。瑟瑞德拉聽不到菲茲德克的呼喚,而菲茲德克也感應不到瑟瑞德拉不再純粹的本能,沒有身軀的他當時也沒有能力去阻止後來的變故。
那是一場事故,對使徒來說,則是一場災難。
不知發生了什麼,瑟瑞德拉的本體意識受到了強烈刺激,因而和本能發生了最激烈的衝突,最終的結果是兩敗俱傷,瑟瑞德拉陷入了接近永恆的沉眠。她身為使徒的本能衰減到了最低點,讓甦醒後的菲茲德克也難以定位,最樂觀的誤差範圍也可達數百公里,其實這就相當於只能模糊地感覺到一點方向而已。而那時的菲茲德克仍在搜尋著可以補全自己缺陷的基因,對他來說這件事的意義更加重大,也就無暇顧及瑟瑞德拉。而且作為他所使用的工具,災禍之蠍用起來並不十分順手,因為戰車和導彈無法和真正的高階能力者匹敵,所以東方的聖輝十字軍已經是非常強勁的對手,東南方的血腥議會更是他也不敢招惹的龐然大物。
瓦爾哈拉中央,在無止盡的資料流中心處,菲茲德克仍然保持了一小團自我的意識,安靜且悄悄地回想著。依舊沉睡的梅迪爾麗則讓他感覺到溫暖和安慰,哪怕是不知道她何時才會醒來。
使徒之間也是有分工的,無論是負責國度建築與支援的菲茲德克,抑或是負責洞悉偵察的瑟瑞德拉都不以意志見長,雖然身為使徒,他們的意志比較普通生物還是要強大千萬倍。所以,在降臨於這個世界後,他們會受到這個世界的束縛和影響,乃至於麻煩不斷。
但是梅迪爾麗不同,她是使徒中的劍,鋒銳無雙,一往無前。只要她恢復本能,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斬斷世界意志所強加的束縛。至於時間,在使徒的眼中並不重要,她多睡幾百年還是少睡幾百年都沒有關係,只要醒得過來就好。到了那時,他們就可以一同開啟囚籠,重歸自由而無限的宇宙。是的,這個世界本身,已經成為束縛它們的囚籠。
除了劍,能夠破解囚籠的,還有大腦。在劍與大腦之外,應該還有一位使徒,但是它究竟是誰,分工如何,菲茲德克卻怎麼都想不起來。那是深藏於記憶中的秘密,現在的菲茲德克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揭開。
就在沉浸於往昔的記憶時,菲茲德克忽然感覺到異樣,一縷期待已久的感覺從遠方某個非常微妙的資訊流中傳出,頓時讓他全身震動。空中飛舞的萬千機械一齊停滯了一刻,然後忽然大亂,甚至每秒鐘都會發生數以千次的碰撞!
菲茲德克用了整整十分鐘的時間才把整個工業帝國的秩序重新調整過來,所有的資源都被重新分配,備用的工作單元和能量單元全部啟動,一時之間,數十平方公里內的山巒都在震動著。而幾分鐘後,數萬噸重的各種原材料就被提煉出來,然後送入指定的工業單元,數秒至數分鐘不等的時間內,以億計的零部件就被加工出來,而後拼裝成各種元件,再組裝成一個個特殊用途的機械蟲體。瓦爾哈拉上不斷射下如雨的光線,這些包含能量的光線激打在機械體上,啟用了它們的智慧核心,並且將需要完成的任務輸入到核心中。在光雨中,無以計數的機械體逐漸泛起光芒,正在快速填充能量。
瓦爾哈拉上光暈流動,能量護罩的光芒變得飄忽不定,巨大的艦身微微顫抖,空間爐出力已經超出極限,而星艦能量儲備的指數直線下降,一洩到底。在海量物質和無止盡能源的支援下,一片由機械體組成的陰雲正在成形!
一小時後,引擎的蜂鳴聲匯聚成驚天動地的洪流,在一隻長達五百米的巨大浮空機械的帶領下,數百萬用途不一的浮空機械騰空而起,匯聚成一片數十平方公里的陰雲,向北方飛去!
兩小時後,機械陰雲已經飛臨極北冰洋上空,在它們到來之前,於冰洋中生活的生物們就感覺到了什麼,早已倉皇四散。這時已是秋天,冰洋上到處是飄浮的冰山,厚厚的冰蓋從海岸邊伸出,深深探入冰洋。
機械陰雲浮停在冰蓋上,片刻後數十萬道能量光束就當空射下,冰洋上即刻是連綿數百平方公里的猛烈爆炸,數米厚的冰蓋被轟然炸碎,露出下方洶湧的波濤冰海。不需要任何命令,無數機械蟲就紛紛衝入波濤,轉眼間潛入深海。它們有的形如鯊魚,有些則是扁平而鋒利的圓碟型,都是適合在水下移動的外形。而推進方式從螺旋漿至噴水推進乃至反引力力場推進,不一而足。從高空看,會看到海面上綻放出數十萬朵白色水花,然後條條白線迅速向四面八方擴散,更向深海潛進。白線所到之處,本是相對平靜的海面上立刻會湧起怒浪,一圈浪峰即以機械陰雲入海點為圓心,向四面八方擴張開去。
浪峰過後,又有一朵朵血雲緩緩從海底浮上。
在冰洋深處,一隊六隻魚人正在巡遊,在它們身後還跟著兩頭兇猛的變異鯨鯊。正巡遊間,為首那隻體型明顯粗大一圈的魚人忽然停下,唇邊十餘根肉須一齊揮動,感知著什麼。突然,它所有的鰭都擴張到極致,這是最高階別的警告和恐懼的表示!
魚人戰士們還沒來得及擴散隊形,遠方就傳來細微而尖銳的嘯音,周圍的海水也開始產生共鳴。幾十條白色細線正在海中以超過200公里的驚人速度掠進,轉瞬間就到了這些魚人戰士面前!
兩頭鯨鯊憑著強大的本能勉強掉頭轉向,想要逃跑,但也就能做到這一步而已。而那些魚人戰士們的反應要整整慢上一拍,它們只來得及發出尖厲淒涼的慘叫,就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細線在自己身上一掠而過!
六隻魚人、兩頭鯨鯊,瞬間成為穿在網上的獵物。細線又衝出了數十米,才停了下來,赫然是一根根螺旋型鋼針,尾部裝有微型推進裝置,頭部則是穩定和導向器,完全就是微型導彈,只不過彈頭沒有爆炸力而已,但貫穿力極為強大。
魚人和鯨鯊還保持著或戰鬥、或逃跑的姿勢,卻浮在海中動也不動,身體早已僵硬。突然,大團的血暈從它們身上噴發出來,這時它們才陣陣抽搐,慢慢翻身上浮。
海水的流動突然激烈起來,數十隻小潛艇般的機械蟲破浪而出,圍住屍體,各種探測波動紛紛從屍體中掃過。然後留下一隻,其餘的機械蟲則調頭繼續向大海深處駛去。片刻後,海水猛然湧動,撲天蓋地的機械大軍從遠方出現,然後挾著巨浪滾滾而過!從機械大軍中分出數十隻特種機械,撲向魚人和鯨鯊屍體,幾分鐘就把它們徹底解剖,各器官分門別類地裝進專門的檢測艇內,然後繼續前進。
這樣的場景,每一分鐘都會在冰洋深處上演多次。而海面上,母船已經徹底展開,變成長達兩千米的龐然大物,懸浮在海上五十米的低空,緩緩飛行著。它艦體上開著數百個艙門,時時有各式各樣的破損機械蟲飛回母船,過上一會後就會修復一新,甚至變成全新的機械蟲飛出來。由無數白線構成的圓在擴散到極致後,開啟拉直,變成一排白線,如海嘯浪湧般向著冰洋深處席捲而去。
在這條白線之後,大大小小的血花朵朵綻放,再被海水吞沒。在白線鋒芒所指的前方,突然躍出一頭體長近百米的巨型章魚,高高揚起的觸手甚至還要超出身體。它發出如象鳴般的巨大嘯叫,叫聲甚至在海中掀起了一圈波浪。幾根觸手沉重一擊,頓時將白線居中截斷,不知有多少機械蟲因此損毀報廢。它再度舉起觸手時,遠在數公里外的母船艦艏已緩緩張開,探出三根長長的金屬方柱,方柱尖端猛然迸射出奪目的電火,一顆重達一噸的彈丸沿著方柱匯出的軌道彈出,以每秒超過五千米的速度射向正在肆意發威的巨型章魚!
深沉陰暗的冰洋上驟然燃起一團耀眼的火球,章魚的身軀雖然極為巨大,但被這記物質炮一轟,小半個軀體已經化為升騰的火球!
它的生命力異常頑強,這樣居然還沒有死,揮擊的觸手依然有著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然而無數白線即刻以它為中心匯聚而來,先是數千道掃描力量光波瀑布般落在它身上,隨後為數以萬計的機械蟲護衛著的母船就將指令分發下達。冰洋立刻沸騰,無數機械蟲從海中躍出,也有從天上飛落,密密麻麻地撲在章魚身上,竟似給它穿上了一件金屬鎧甲!
一團巨大得讓人喘不過氣的血霧在冰洋上炸開,一分鐘不到,這頭巨型章魚就被徹底分割解剖,變成大小不一的肉塊。
在散落的肉塊中,突然有一塊在附近機械蟲的掃描系統中由灰色轉為紅色!這一訊號即刻經過層層傳遞,被送回母船。於是大海再度沸騰,片刻後,由機械蟲拼接而出的一塊金屬平臺從海中浮出,平臺上數十根機械臂固定著引起紅色訊號的肉塊,更有數千只比螞蟻還要小的機械蟲正在清理肉塊上多餘無用的部分。清理了表面部分的腐肉後,露出的是一具只剩下上半身的女人身體。她雖然有著人類的外表,但體型比一般的人類巨大得多,僅一個上半身就超過兩米。在她的腹部,浮著一個少年的臉,表情極度地痛苦,更是不斷吶喊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女人身體上到處都是傷口,下半身完全消失,在橫截身體的斷面上,爬滿了無數手指大小的微型章魚,它們拼命齧咬著女人的身體,想要撕扯下來一點肉塊。可是她的身軀堅硬無比,哪怕是最微小的肉絲堅韌度也遠超過鋼絲,只是偶爾,才會有一點肉絲被某隻小章魚撕扯下來。在她身上沒有破損的部位,也同樣爬滿了小章魚。不過在這裡的進展更加微小,小章魚一口咬下去,根本連印痕都留不下,但是它們依然不停地啃咬著,偶爾造就了一個微小傷口,就會慢慢擴大。女人的身體雖然強大,但依舊一點一點地侵蝕消耗著,如果沒有救援,那麼終將有一天會被這些小章魚徹底撕碎吞噬。而現在,機械螞蟻們的數量十倍於小章魚,而且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小章魚根本不具備攻防能力,頃刻間被機械螞蟻們清理一空,女人這才露出了全貌。
竟是瑟瑞德拉。而她腹部那個少年的臉,從面容看就是聖輝十字軍的啟輝騎士。
金屬平臺託扶著瑟瑞德拉的殘缺身體,徐徐向母船飛去。就在這時,遠方的雲層突然劇烈翻湧,海平線上明顯出現了異樣。再過一會,就看得更加清楚了,那是一排高達二十多米的浪牆!對於舊時代任何船艦來說,這種規模的浪牆都是毀滅性的打擊。母船的引擎開始轟鳴,整個船體上升了一百米,所有的機械蟲能飛的都環繞在母船周圍,其餘的潛入深海,金屬託臺則加速被母船收入艙內。
浪牆行進到一公里外時竟然神奇般地凝停,然而那高高在上的大水,威勢只有更加恐怖。一個深沉而奇異的聲音轟然響起:「菲茲德克!為什麼你要入侵我的國度,殺害我的孩子?立刻退出冰洋,把你搶走的東西留下,我們之間還可以避免戰爭!」
母船艦橋上射出數道雷射,在空中繪出了菲茲德克的全息影像。影像的高度過了百米,從氣勢上看倒是不弱於冰洋之主掀起的浪牆。他冷笑一聲,說:「普利德克拉,你這是在威脅我嗎?我還沒有追究你窺視瑟瑞德拉的軀體,你反而敢來威脅我?你還以為是當年我還沒有恢復身體的時候嗎?現在,我,菲茲德克,已經是完整的大地雷霆使徒,你想要和我進行一場戰爭的話,我會很歡迎這個決定。你以為躲在冰洋底部的海溝裡我就拿你沒辦法了?現在你也看到了我的軍隊,而在我星艦瓦爾哈拉麵前,你就會知道你這所謂的冰洋之主,不過是這世界豢養的一條低等爬蟲而已!」
冰洋上空沉默下來,氣氛凝固得幾乎要將人凍結,浪牆在一層層升高。菲茲德克只是冷笑著,甚至連母船都沒有提升高度,只有母船艦艏那三根合金方柱偶爾閃過電光。
僵持了片刻,菲茲德克皺了皺眉,說:「我現在還有要事,如果你不想將戰爭進行到底,那麼現在就到此為止。不過我想警告你的是,以後不論是瑟瑞德拉還是其他的使徒,都不許你打他們的主意。如果你再敢把手伸到我們的頭上,我就會徹底把你從這顆星球上清理出去!」
冰洋之主並未多說,而是消逝在冰洋深處,浪牆也隨之緩緩降落,浪峰漸行漸低,至數十公里外終於消失。空中的母船則徐徐掉頭,率領著如蜂群般的機械體群向來的方向駛去。
終於,瑟瑞德拉殘缺的身體被運回瓦爾哈拉。菲茲德克即刻將大半精力都放在她身上。瑟瑞德拉的身體早已失去生命,但許多部位卻又生機盎然。放置在培養槽中後,菲茲德克用去了整整一天的時間規劃她的修補方案。不要說還留下大半身體,就是僅剩下一小塊肉,使徒也能復原。但瑟瑞德拉身體的複雜程度真追星艦瓦爾哈拉,甚至猶有過之,整個修補過程可能會長達一個月,需要單獨一臺空間爐的全部能量供應,這也讓菲茲德克不得不小心行事。
培養槽中慢慢注入淡銀色的培養基液,對瑟瑞德拉的修補終於開始了,這讓菲茲德克也有著莫名的激動。等瑟瑞德拉甦醒,有他在旁邊協助,她的本能必將重新取得上風,哪怕是受這個世界影響的意識依然存在,也不會影響到她的純粹。
然而培養開始後,從海量的資料流中,菲茲德克感覺到了一絲異常,有一縷微小卻堅定的意志在抗拒著修補。這縷意志很奇特,它並不強大,卻能與瑟瑞德拉緊密聯絡在一起,甚至融為一體。它能夠指揮和調動瑟瑞德拉的力量,卻並不屬於她。而且,菲茲德克察覺到,這縷意志和世界意志有著共鳴,屬於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換句話說,它就是束縛著瑟瑞德拉的枷鎖,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
菲茲德克眉頭緊皺,全力解析著從瑟瑞德拉那裡傳回來的資料,最終,他確定了這縷異樣意識的來源。這種工作不是他所擅長,所以又耗費了幾個小時才得以完成。每當這時,他都會十分想念擁有大腦的時日,這點工作在大腦手裡,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菲茲德克雙眸閃耀著多彩光芒,然後凜然而生寒意,右手更是向前方狠狠斬下,如同斷頭斬首。這根本就是個毫無意義的動作,但是不這樣不足以發洩出他心底深處的那股怒火。而隨著這個動作,數百個機械蟲撲到了瑟瑞德拉的培養槽上,瞬間完成改造。一共七根尖刺從附加的裝置中探出,一齊刺入少年臉孔!那張清秀的臉瞬間扭曲,顯然已痛苦到了極致,他拼命地叫著,可是眼睛卻怎麼都張不開,嘴裡也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瑟瑞德拉的皮膚下突然蠕動出無數凸起,就象藏了眾多細小的蟲子,它們從外緣開始吞食著少年的臉,他拼命掙扎,象魚一樣想要遊走,但被七根鋼刺牢牢釘著,根本動彈不得,只能任由那些小蟲吞噬。瑟瑞德拉的身體異常堅硬,少年的臉更是如此,所以吞噬的過程異常緩慢。
在這件事情上,菲茲德克有得是耐心。這少年和瑟瑞德拉有著極為密切的聯絡,密切到足以影響瑟瑞德拉的決定。最主要的是他和瑟瑞德拉屬於這個世界的意識聯絡緊密,雖然菲茲德克自己沒有辦法徹底消滅瑟瑞德拉的這部分意識,但是僅僅給予重創的話還是可以辦到,比如說,殺了寄生在她體內的少年。
時間流逝得很慢,也很快。當少年最後一絲面容也被吞噬後,他終於成功發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嘶喊。淒厲的叫聲很輕,和蒼蠅的振翅差不多,但是穿透力卻強得不可思議,甚至遠在艦身另一端控制室內的菲茲德克都聽到了,清晰得如同就在耳邊迴響。少年的淒厲叫聲還未散去,整個星艦中突然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這次的音流無比雄渾,震得整座星艦都在顫抖,資料光流徹底紊亂,無數小型機械凌空爆裂。不過菲茲德克早知會如此,已經有了準備。在資料流被切斷的瞬間,備用裝置已經啟動,數十根針管刺入瑟瑞德拉的頭部,將具備強烈麻醉與鎮靜效果的藥劑注入其中。
終於,那聲聲淒厲的哭喊喝斥逐漸安靜下去,資料流又恢復了連線。而在幕後掌控著一切的菲茲德克,唇邊也浮現出得意的微笑。不過他並未意識到,這種微笑,其實也帶上了這個世界的強烈印記。
幾天後,在中央控制艦島上,身材高大的瑟瑞德拉站在已轉為透明的艙壁旁,靜靜地看著幾乎壓到艦身的輻射雲。她赤裸著的身體,體型有所擴大,現在身高超過了五米。這是一具富有魅力的女人身體,醒目的是後腰處兩排如艙門般的鱗甲,以及小腹上一塊醜陋的疤痕。這時控制室中亮起數條資料光帶,在空中織出菲茲德克的虛擬影像。
「瑟瑞德拉,我親愛的夥伴,歡迎回歸!」
菲茲德克飄浮上前,張開雙臂去擁抱瑟瑞德拉。他真實的形體最多夠抱她的大腿,但現在是虛擬影像,自然想要多大就可以多大。不過影像並不完全是虛擬,它和製作出的人類身體一樣屬於一種載體,可以承載使徒的意志。從這一點上來說,這個虛擬影像也可以視為菲茲德克本人。
瑟瑞德拉和菲茲德克擁抱了一下,就冰冷地推開,用十分危險的目光盯著他,說:「你殺了我的孩子。」
「是你這個身體的孩子,啊不,是你上一具身體的孩子。」
菲茲德克糾正著,他的神態口氣自然而認真,「親愛的瑟瑞德拉,你很清楚,我這是為了幫助你打碎這個世界強加給你的束縛。」
瑟瑞德拉臉色陰沉,並沒有再發作,但是顯然不是很高興。她用極具穿透力的目光盯著菲茲德克,目光的落點竟然激起大片電火花,構成虛擬影像的資料光帶大片湮滅,菲茲德克悶哼一聲,整個影像都有些波動。這是無形的交鋒,屬於半精神層面的交戰,菲茲德克一時不察,就吃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虧。
「菲茲德克,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喜歡你所使用的手段,非常不喜歡。你給我帶來了很大的麻煩,而且讓我的心情變得非常不好。在找到大腦之前,你和我都不可能完全擺脫這個世界的影響。所以別做蠢事,我的事情不需要你來插手!」
瑟瑞德拉冷冷地說。
菲茲德克眉頭一皺,臉上閃過一絲怒色,轉而嘆了口氣,說:「瑟瑞德拉,我們是不一樣的。我已經可以抵禦世界意志的侵蝕,而你呢?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和你剛才所說的話,如果我不幫助你解除這層束縛,你現在還能夠恢復使徒的本能嗎?你沉睡多少年了,本能已經削弱到我完全感知不到的程度!甚至還丟失了無限之心!你真的以為,能夠憑藉自己的力量恢復本能?如果你做得到,那麼怎麼會出現在冰洋深處那頭章魚的肚子裡?如果不是我把你從那裡帶回來,你早就被那頭章魚消化了!」
「那又怎麼樣?」
瑟瑞德拉不以為然,說:「最多是再花一段時間,重新降臨這個世界。」
「重新降臨?」
菲茲德克的聲音提高了許多,顯然已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重新降臨可能需要幾百年,而且擺脫世界意志的束縛又不知道要多久!睜開你的眼睛,使用你的洞察好好看看,這裡並不是一個蠻荒的普通世界,而是一個精心準備的囚籠!不要以為這個世界的生物很弱小,很脆弱,現在一切都在改變,進化的速度在千百倍地提高著。核戰之前這顆星球上的生物的確進化緩慢,而且脆弱得不堪一擊。但是現在,戰爭才過去了多少年,這顆星球上就已經出現了足以威脅到你我的強者。這種進化速度,快得已經不符合我們的常識了。你難道沒有想起點什麼?」
瑟瑞德拉的臉色終於變了:「你是說,那一位……」
菲茲德克沉重地點了點頭,緩緩地說:「只有他的生體兵器才會超出這種進化速度!」
瑟瑞德拉沉默了,在她的記憶中,這也是一段不願回想的黑色。
沉默了許久,菲茲德克勉強笑了笑,說:「不過還有一個好訊息,我找到了我們的劍。」
「梅迪爾麗?」
瑟瑞德拉也顯示出壓抑不住的驚喜。
「就是她。不過她受到世界意志的侵蝕很深,現在已經啟動了自我修復的程式,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成功蛻變。」
菲茲德克說。
瑟瑞德拉立刻問:「第幾次蛻變?」
「從資料看,應該是第四次了,不過前三次中只有一次完整蛻變。」
菲茲德克說。
瑟瑞德拉也舒了口氣,說:「第四次,那就好辦了。這顆星球的世界意志雖然強大,但是四次蛻變後的梅迪爾麗肯定擁有了粉碎它的力量。到那時我們就可以找齊曾經的夥伴,然後離開這座囚籠,迴歸宇宙……」
「然後繼續永無休止的逃亡……」
菲茲德克苦笑著接道。
瑟瑞德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菲茲德克的話無意中勾起了她心底最深處的夢魘。一想到這件事,不,僅僅是觸控到它的輪廓,她就會從內心深處泛起無法抑止的恐懼。在這個時候,菲茲德克殺害她孩子的行為才顯得有情可原。她默默地轉身,望向星艦外的世界,安靜地問:「既然梅迪爾麗還有可能沉睡許久,而且大腦和……嗯,那個人也不知道在哪裡。那麼現在,我們應該做些什麼?」
「先想辦法找到大腦。她一定在這顆星球上,但未必覺醒。所以,我需要打造一隻可以征服整個星球的軍隊,再慢慢想辦法把她找出來。她應該有辦法找到觸控失落記憶的方法,把我們最後一位夥伴找出來。然後,我們就離開這座囚籠,迴歸宇宙……」
說到這裡,菲茲德克突然一怔,猛然想起剛剛瑟瑞德拉也是如此說的。
迴歸宇宙,是多麼瑰麗、浪漫以及激情的一件事,因為前方就是無盡的星海。但是迴歸宇宙之後呢,會不會是又一個迴圈的開始,在永無盡頭的逃亡中逐漸老去,乃至消亡?最為悲哀的是,使徒是不會老去和自然消亡的,擁有了永生,也就意味著永恆的恐懼。
星艦中的氣氛顯得沉默而壓抑,不知過了多久,瑟瑞德拉忽然說:「東南方353公里,地下1500米,有複合硫鐵礦脈。東方200公里,地下900米,有一座大型鈾礦。可以做為原料開採利用。」
「很好。」
菲茲德克平淡地回應著,他麾下的機械帝國即刻開始做出調整,幾分鐘後兩道機械洪流就轟鳴著出發,前往瑟瑞德拉指出的兩處礦點。
兩個使徒之間有著難言的默契,都沒有再繼續剛剛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