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還沒有到夜的時候,只是今天的雲格外地厚重低垂,也就使得天色昏暗如夜。風也很急,而海浪波濤更是洶湧,浪一排排地從海中生成,湧向矗立的巖崖,最後化成驚心動魄的巨浪狠狠拍在巖岸上,深黑色的水浪甚至會沒過十幾米高的巖岸!
碼頭早已淹沒在海潮下,盤旋登島的小路也消失大半。路旁幾盞沒有沒入水面的路燈還在努力發著昏暗的燈光,卻沒有給這如夜的白天帶來一點點生氣,反而更增添了些許恐怖淒涼。偌大的島有四分之三已在水下,只餘了地勢最高的一小塊地方在海面上,還要時時經受一層高過一層的濁浪拍擊。
在一塊稍稍能夠躲避風浪的岩石凹處,兩個面容醜陋、體型巨大的巨人正蜷縮在那裡,平素的兇惡早已不知去向,眼中剩下的只有驚懼和畏縮。它們力大無窮,兇殘成性,又總是駕船往返於島和大陸之間。作為擺渡人,它們對大海非常熟悉,簡直就象是自海中而生的水族。但是今天,也只有今天,在大海和天地出離的憤怒前,它們也感到了畏懼和驚恐,只會本能地找地方躲起來。強健的身體,恐怖的力量,在這天、這海面前,根本脆弱得不值一提。
但是,再高再猛烈的巨浪也無法威脅到矗立在島中央的城堡一分一毫。那深紅為底、夾雜著黑色條紋的城堡通體散發著淡淡血光,在暗夜中顯得格外醒目。血光的穿透力強得已經超出了這個世界的常識,即使數百公里外也清晰可見。
只是深紅城堡過往數十年中從不曾點亮過血光,今天這樣做,並不似是示威,反而象是在黑暗中點亮了一盞燈塔,在接引著什麼人,為他指亮前途。
吱嘎嘎一陣澀耳的聲音,深紅城堡的大門緩緩開啟,黑暗散播者戴克阿維達從開啟的一線縫隙中走出。滿天的風雨對他來說,似乎和溫暖的晨曦無異。他懶洋洋地舒展了一下筋骨,甚至打了個哈欠,才開啟迷濛的眼睛,向周圍望去。和深紅城堡一樣,他身上也有一層無形力場,將所有的風雨排開。天地威力再大,如果打溼了黑暗散播者身上的衣服,那才是一個笑話。
可是他掃視過面前的一切,臉上慵懶的笑容登時凝固,慢慢地化為驚訝和冰霜。過了整整數分鐘,黑暗散播者才向前奔出。而在這幾分鐘內,風和雨已經徹底打溼了他的衣裳,讓威名曾經只在真正強者之間流傳的黑暗散播者顯得狼狽萬分。戴克阿維達卻渾然不覺,甚至連所有的異能秘術都忘得乾淨,而是在風雨中踉蹌奔行著,甚至還狠狠地摔了兩跤,臉上添了青腫。
這是大失身份的事,可是戴克阿維達卻沒有感覺,而是不斷在雨中奔行,摔倒,再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來。幾百米的路途,不知道讓他摔了多少次,終於來到了一個倒地的巨人前,伸出顫抖的手,將巨人埋在積水中的臉翻了過來,然後如被雷殛,驀然呆住。巨人的面容,無比熟悉,所有血腥議會真正的核心人物都會認得,那是貝布拉茲,放大了十倍的貝布拉茲,一個讓許多人痛恨,讓更多人懷念的名字。
這張臉早已失去一切生機,可是臉上依舊掛著從容平淡的微笑,就象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鄰家老人,沒有任何與眾不同的地方。也許,惟一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那洞悉人世的微笑。它雖然凝固,卻傳神,如同永恆。
「……貝布拉茲?」
在心底確認了無數次,戴克阿維達才叫出了這個名字。這是個如同有著魔咒的名字,出口之後,戴克阿維達才恢復了正常和清晰,猛然想起一事,霍地站起!在他周圍,黑暗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悄無聲息地擴散開去,籠罩了越來越廣的地域。在這些黑暗中,絕沒有一點的光,所以黑暗籠罩之處,萬物皆為遮蔽,只有巨人的身體仍是清晰可見。
「威斯特伍德,出來吧!我們可是老朋友了!」
深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口氣中卻絕無善意。只是呼喚了一聲後,周圍卻沒有任何動靜,讓戴克阿維達大出意外。既然貝布拉茲的屍體已經出現在這裡,而且是從未現世的完整形態,那麼身為貝布拉茲麾下第一強者的威斯特伍德理應就在附近,說不定正潛伏於某個空間斷層中,準備給予他致命一擊。
雖然戰力要略遜於威斯特伍德,但是戴克阿維達的黑暗正好對空間潛行具有剋制作用,這裡又是深紅城堡,凌駕於一切之上的蜘蛛女皇就在城堡中,戴克阿維達根本不懼一戰。不過他等了整整一分鐘,卻仍沒有得到回應,不覺有些疑惑:威斯特伍德何等身份,他可不會幹出不告而襲這種勾當。可是,難道他真的沒有來,那麼貝布拉茲的完整體又是如何出現在這裡的?
戴克阿維達慢慢俯身,凝視著巨人宛如沉睡般的臉。雖然已從巨人身體上感覺不到任何生命的氣息,但是他卻仍顯得極為謹慎小心,絲毫不會做出任何過份、冒失或者是褻瀆的舉動。在同一代的老人中,黑暗散播者的名字無比響亮,與死亡屬於同義詞,但是正因為是從血色黃昏之前的年代走過來的,戴克阿維達才更加清楚貝布拉茲的不凡,而他雖然從沒見過,但一眼就認出眼前的貝布拉茲屬於「完整體」完整體……昔日的貝布拉茲之所以能夠與蜘蛛女皇相隨,最終坐上血腥議會議長的寶座,絕不僅僅是因為他的智慧,他的胸懷,而是因為他擁有「完整體」雖然他從來沒有使用過。
而現在面對著完整體,即使是擁有十一階能力的黑暗散播者也深為戒懼。
就在他準備再次試探檢驗貝布拉茲的生命反應時,夜空中忽然響起了一個悠遠而悅耳的聲音:「不用這麼小心,他已經死了。」
戴克阿維達挺直了身體,問:「您是說貝布拉茲?」
「就是他。」
隨著語聲,一個穿著復古式宮庭裙服的女人緩緩自虛空中走出。那完整詮釋了古典美麗含義的面容,其實已有多時未在世人面前出現。不過這不要緊,只要看到她纖長十指末端長長的黑紅相間的指甲,哪怕是最底層的龍騎列兵都能夠立刻認出她的身份,凌駕於一切強者之上的蜘蛛女皇,安吉莉娜·芬·拉娜克希斯。
不會認錯,因為那是蜘蛛女皇的獨有標記,沒有任何人敢於複製或是模仿。甚至在血腥議會的法典中亦有相應的條款。這就是動盪年代的特點,強者可以以任何方式留下自己的烙印。
但是從黑暗中行來的拉娜克希斯卻並非是實體,至少不完全是實體。她顯得有些模糊,讓人看不太清真正的樣子。而隨著前行,一片巨大的陰影從她身後升起,悄然間籠罩了整座島嶼。
拉娜克希斯走到貝布拉茲的身體前,俯身看著他安詳沉睡的臉。不過與其說是她在看著,倒更象是空中某個不可見的巨大存在同樣睜開了眼睛,把視線投注於貝布拉茲身上。
良久,良久,拉娜克希斯才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說:「他真的死了。」
這句話象是在說給戴克阿維達聽,也象是在說給自己聽。
知曉許多當年往事的戴克阿維達驚訝之後,疑問叢生,問:「難道,他是想把完整體帶過來,送給您?」
「不是送,而是交給我,交到我的手裡。如何使用,完全看我。他一直是按照他的理念在活著,所以現在,他認為已經結束了自己應有的使命,而把命運的選擇權交給了我。」
蜘蛛女皇的聲音悠遠而悅耳,卻透著洞穿時間的蒼涼。停頓了片刻,她終於嘆息一聲,又說:「雖然……這並不是他想要的結果。我想,他的本意,是想以完整體的姿態與我決一死戰。」
她緩緩蹲下,伸出右手,將食指前端黑紅雙色的長長指甲刺入貝布拉茲的頸側。刺入的瞬間,貝布拉茲竟然輕輕地哼了一聲,雙眉微皺,露出痛苦之色。戴克阿維達登時大驚,黑暗立刻瘋狂般湧動,可是卻沒有看到貝布拉茲再有接下來的動作。
鮮血不斷從拉娜克希斯刺入之處湧出,沿著一根無形的管道噴湧,最後灑落在大地上。幾絲近乎於透明的血漿從鮮血中分離出來,被牽引到拉娜克希斯的指尖。她凝神看了看這顆近乎透明的小水滴,然後才將它遞給了戴克阿維達。戴克阿維達接過水滴,稍一探查,就明白了它是什麼,臉色登時微微一變:「定製活體基因崩解劑?」
蜘蛛女皇點了點頭,說:「貝布拉茲並不是死在敵人手上,而是死在自己的活體基因崩解上。他早就用自己的血製成了這些活體基因崩解藥劑,在成為完整體後,同時給自己注射了這種製劑。這樣……無論戰鬥勝負,他都將死去,完整體也就沒有進一步成長的機會。他曾經說過,他的一生只會有一次以完整體戰鬥的機會,只是我也沒有想到,居然是以這樣的方式兌現。」
「他為什麼不選擇您的方式呢?」
戴克阿維達問,這也是他不得其解的地方。
「那是因為,他並不具備可以和我相提並論的能力。這一點他很清楚,我也很清楚。他知道自己做不到。除了我,他也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人能夠控制完整體,所以他才出現在這裡,好把完整體交到我的手上。」
拉娜克希斯說,她的聲音已經歸於平淡和冷漠,就象在述說著一件與已無關的事情一樣。只不過戴克阿維達知道,這,只是貝布拉茲最後的幾個心願之一,也許還是並不那麼重要的一個。
血依舊不斷從巨人頸側噴出,竟如一眼噴泉。這些血都在散發著微微的光芒,將拉娜克希斯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張久已放置在記憶深處的面容。那是一張還帶著稚氣的臉,雖然仍有小半被布帶纏繞,但露出的部分已足以展示出驚心動魄的美麗。他有一雙碧色的眼睛,同樣清澈透明,左眼靈動有神,右眼卻顯得機械且沒有生機,明顯失去了視覺功能。可是在那一剎那,她似乎覺得那隻失去了功能的右眼深處好象藏著什麼東西。但是這種感覺在當時只是一閃而逝,現在回想,卻不知道為什麼格外的清晰。
「也許,他也可以。」
拉娜克希斯想著。
血不斷地噴著,巨人的身體正在等比例縮小,刀鋒、觸爪和四根支撐足也在相應縮小,那些不屬於人類的器官則正在逐漸消失。漸漸地,一個人類的身體輪廓開始顯現。而無休止噴灑向夜空的血液正在快速揮發,可是其中絲絲深紫色的血液卻顯示出超乎常識的活力和運動性,它們象是游魚般在血液中穿梭著,尋找著下一個目標。不過它們一齣現,立刻就會有一絲無形的力場準確無誤地纏繞上來,把這些紫血從普通血液中抽離,匯聚一處,向拉娜克希斯飛去。紫血象是擁有自己的智慧,一被力場纏繞,立刻瘋狂掙扎著想要逃離,而且從內部不斷迸發出極為強大的能量爆炸。然而纏繞它們的力場卻更加強大,並且被抽離了普通血液後,紫血也就失去了能量補充的來源,逐漸安靜下來。
片刻之後,一小團深紫色的液體已盤旋在拉娜克希斯的指尖。在它們周圍,是強大得不可思議的力場,將所有的反抗與掙扎通通壓制下來。而為了壓制紫血,拉娜克希斯看起來並不是很輕鬆,她輕咬著下唇,臉色都顯得有些蒼白。當紫血終於安靜下來,凝結成一塊紫色寶石時,她才輕輕吐了口氣。這時,她的目光又投向了那安靜仰躺在地面上的貝布拉茲。他已經老了,躺在地上的是一具普通的老人的身體,皮膚顯得有些松馳,但非常真實和自然。只有拉娜克希斯和很少的幾個人知道,迴歸人類的真實和自然,一直是貝布拉茲的信念。
但是在他身邊,掉落了一個皮面的筆記本,封皮邊緣已經磨損,顯示出悠久的歲月。拉娜克希斯拾起了這本筆記本,隨手開啟,恰好是惟一寫有字跡的一頁。那一頁上,用流暢的字型寫著:〖我觸控眾神之門,卻並不準備開啟。它通向力量與永生,是永無止歇的昇華。
雖然我迷戀我的凡軀,我依然戴著鎖鏈。
當身體失去了枷鎖,也就沒有了向前的路。只能向左,或者轉右。
左邊是地獄,右邊也是地獄。〗沉默中,拉娜克希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但即使速度再慢,這麼寥寥無幾的幾行字,也轉眼間就應該讀完。可是每掠過一個字,都可以看到拉娜克希斯的身影在明滅起伏。她這個身體並非實體,也不完全是投影,而是介於二者之間。身影的波動,意味著她本體的能量有所起伏,或者是心情正在劇烈波動。無論哪種,都本來是不太可能出現的情況。
風和浪依然迅疾咆哮,黑色的波濤如地獄中湧出的怪獸,前赴後繼地衝上荒島,但遠遠的就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攔住,不能再象剛剛那樣濺落在貝布拉茲的身體上。
「貝布拉茲……」
拉娜克希斯輕聲唸誦著這個名字,聲音不算輕,但戴克阿維達卻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這是拉娜克希斯不想讓他聽到的表示,想要聽清並不困難,可是他沒有那麼笨,笨到在這種時候去試探拉娜克希斯的底線。
地上的老人神態寧定而安詳,表情栩栩如生,如同仍在睡夢中。被風浪和雨水打溼,他的身上還掛著幾片墨綠的海藻。拉娜克希斯蹲下,用手將海藻從貝布拉茲的身上摘除,動作溫柔而細心。那隻在黑夜中也散發著光澤的手和他身上滿是皺紋的皮膚形成強烈的對比。如果只以年紀的差距來算,貝布拉茲其實還要比拉娜克希斯年輕。以絕對能力而言,貝布拉茲也有能力維持二十多歲的容貌和身體。但他的選擇,卻是讓自己自然而真實地老去。
「原諒我,我不知道你會在這個時間來。我有很不好的預感,但是這個時候我很脆弱,所以選擇逃避一會。等我感知到你的存在和到來已經晚了,才讓這些海藻玷染了你的身體。你總認為我不瞭解你,不理解你,其實你也是一樣的。我們很相似,都有著自己的原則和信念,絕不容許動搖和置疑。但是我們之間的處理方式不同,在達到同樣信念的路途上,我們只會越走越遠。原諒我,這許多年以來,我知道你的想法,也理解你的堅持,可是我不可能和你選擇的一樣。完整體太過重要了,重要得不容我們插入個人的好惡私心。你是這樣說我的,不過我想,你現在應該是理解和明白我的,不然的話也不會發動這場針對我的戰爭。可是,貝布拉茲,你不能明白的是,扼殺與控制,並不僅僅是兩條道路的選擇,那是……」
停頓了片刻,拉娜克希斯才說出最後的一句話:「……兩種完全不同的境界。」
最後面的幾句話,戴克阿維達是聽清楚了的。對於當年糾纏不清的種種往事,他還是很清楚的,而且在最初的時候,他也是有資格追求拉娜克希斯的極少數幾個人之一。然後,他是最早退出的一個人,其後則開始追隨在她身邊。當拉娜克希斯為自己冠以蜘蛛女皇的稱號後,他才以管家和僕人的身份出現,並且從此之後,後半生大多時間都消耗在深紅城堡高高的圍牆之後。再見到戴克阿維達時,熟識的老朋友們幾乎都認不出這個老人就是當年那殺伐一方、高歌一時,手段凌厲狠辣,同時也極有風度的男人。只有戴克阿維達自己最清楚為什麼,只有他才知道為何黑暗散播者的名字不再響亮,甚至落於威斯特伍德之後。不是因為他天賦不佳,也不是因為他不夠勤奮,更不是運氣不好。一度,他甚至跑在了貝布拉茲的前面!但是讓黑暗散播者心灰意冷,從此放棄了尊嚴和努力,心甘情願地追隨在安吉莉娜身邊幹些俗務雜事的真正原因,卻是拉娜克希斯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是因為,境界已然不同。
在勢頭最凌厲的當年,戴克阿維達的實力和力量甚至要超越拉娜克希斯,然而那時的少女以一種令人恐怖而絕望的速度在拉近著與他的差距。她實力提升的絕對速度或許還可以讓人留點希望,但是那種數學意義上的穩定,卻真正地讓人絕望。每一天,拉娜克希斯力量的成長都是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的。所以當戴克阿維達看到自己被追近後,就非常清楚地知道,在不遠的將來,他一定會看到拉娜克希斯的背影在自己面前遠去,乃至徹底消失。而當這個那時看起來經常帶著呆呆表情的少女一手掀起血色黃昏的序幕時,戴克阿維達終於明白,自己所有的擔心終將成為現實。
拉娜克希斯,這個少女從弱不禁風時起,看著他時那雙清亮眼睛的最深處,就滿是沒有任何情感的冰冷。他的力量,他的權勢,他的一切,都不能讓她的眼神有分毫的動搖和波動。
沒有羨慕,沒有恐懼,也沒有欣賞,當年,拉娜克希斯就象看一個最平凡普通的男人那樣看著戴克阿維達。在許多年之後,戴克阿維達才明白,那是因為那時起拉娜克希斯就知道一定會超越他,然後把他遠遠地拋在身後,直到差距大到永無可能彌合。所以他當時擁有的一切,在她的眼中都屬於可有可無,自然看他的眼光和看待普通人不會有任何不同。就如人看螞蟻,大點小點,甚至加上了點花紋,又有什麼區別?
所以戴克阿維達,選擇了在她身邊做個普通而平凡的人,這樣,至少可以在視線中留住她,而非永遠於她身邊消逝。
後來,貝布拉茲展示了大智若愚的本質,也逐漸顯示出不輸於任何人的天賦。也許這個世界上惟一的例外,就是拉娜克希斯。貝布拉茲是個會逐漸贏得尊重的人,他後程發力的特點和拉娜克希斯有些相象,甚至於兩個人同樣得到了完整體,也同樣證明了有和完整體融合的能力。從這一點看,他們是屬於同一位置的天才。而戴克阿維達,威斯特伍德,甚至是黑暗之龍摩根,都在這場特殊的比賽中被淘汰了。
大的格局似在血色黃昏後定格,真正的巨頭們都知道,不管局勢如何演化,最終血腥議會都將成為蜘蛛女皇與貝布拉茲的角力場。當貝布拉茲真正掌控了完整體的那一天,他才能真正有和拉娜克希斯在一起的機會。而在那之後,顧薩格拉布在一個雷雨之夜離開了血腥議會。不管他離開的真實原因是什麼,其中一個必然的原因就是想要找到第三枚完整體。
只是在今夜,此時此刻,拉娜克希斯的一句話把戴克阿維達送回數十年前的昔日,又將他拉回現實。那安睡中的貝布拉茲,亦讓他心潮難止。
拉娜克希斯的化身已經站了起來,恢復了平靜和淡然,向深紅城堡深處走去。那本筆記本又被放在了貝布拉茲的身邊,只有分離出的紫血留在她的手心。
「幫他……好好地收拾一下。」
「是。」
戴克阿維達恭敬地回答著,和幾十年來做的一樣。
當拉娜克希斯走入古堡後,他才來到貝布拉茲身邊,先是拾起筆記本,小心地貼身放好,然後看著貝布拉茲的身體,忽然有些唏噓。迴歸本性和自然,是一句很簡單的口號,但真要做起來卻需要絕大的勇氣,至少戴克阿維達做不到。他現在三十至四十之間的面容下,是一具極具健美和力量感的軀體,不比任何年輕人差。讓他變成貝布拉茲現在這樣,可根本做不到。曾有許許多多的人對貝布拉茲不肯保持青春的做法感到置疑,雖然戴克阿維達知道貝布拉茲並不是一個會做無用蠢事的人,然而那時也不明白他的用意。
但是,當抱起他冰冷而安詳的屍體時,戴克阿維達終於明白了內中原因。
這是對信仰的宣示,也是對自我的警戒,貝布拉茲是怕當真正選擇的時刻來臨時,自己會沒有足夠的勇氣。
抱著貝布拉茲的屍體,戴克阿維達一步步走向大海,然後雙臂一振,看著貝布拉茲的身體遠遠飛出,最終被混濁的大海吞沒。然後,他也向深紅城堡走去,黑暗如有生命,在他身後將古堡的大門緩緩合攏。
回到了自己的居處,戴克阿維達把燈點亮,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才把貝布拉茲的筆記本拿出來。他所住的只是一間小小的房間,石制的牆壁上甚至缺少必需的裝飾,樸素到了極致。除了必要的衣服,看起來他沒有一點屬於自己的財產。就連那張木床也是硬而光潔,連張床單都沒有。
房間中非常地昏暗,無形的壓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他終於還是開啟了貝布拉茲的筆記,剛好就翻到了惟一有字的那一頁,細細地讀了起來。拉娜克希斯既然留下了這本筆記,那就是給他看的。一遍讀完所花的時間,是拉娜克希斯的數倍之久。再抬起頭時,他不由得長嘆一聲。
因為從不曾擁有過完整體,戴克阿維達還不能體會到短短幾句話背後的真正意味。但跟隨拉娜克希斯這麼多年,親眼看過她的所作所為,他也能多少隱約感覺得到貝布拉茲想說什麼。可是,這隻讓他更加地黯然,因為最終貝布拉茲也到了和他當年同樣的處境,只能看著拉娜克希斯逐漸遠去。
獨坐在昏暗燈光下,黑暗散播者不禁想,在這個世界上,是否真的有人能夠跟得上她的腳步,熔化她雙瞳最深處的堅冰?於剎那恍惚間,竟然有一個身影跳入了他的心中,讓他大吃一驚。
是蘇。
蘇?
戴克阿維達對直覺給出的答案感到十分吃驚,當初到深紅城堡領走梅迪爾麗時,蘇還只是個很漂亮的年輕人。他的才華和能力說得上驚才絕豔,但在黑暗散播者眼中卻也不值得震驚。相比之下,梅迪爾麗反而是更加接近於拉娜克希斯的一個,她天生的那種殺伐果決,那種傲然凌厲,甚至比拉娜克希斯還要純粹。那時的蘇,至少和梅迪爾麗比起來都稍有遜色,怎會是他?
但是到了他這個層次,每一個念頭的產生都不是憑空無據的。戴克阿維達忽然感覺到了一絲莫名的煩躁,於是走出了自己的房間,信步走著。剛走了幾步,他耳邊就響起了一聲輕輕嘆息,然後是拉娜克希斯的聲音,讓他過去一下。
片刻之後,在深紅城堡最高遠的殿堂中,戴克阿維達站到了如鏡般光滑的石臺邊緣,在他前方是黑暗籠罩著的虛無。在這間殿堂中,空間已然被扭曲,石臺前展現出的真實空間甚至足以裝下整座島嶼。於黑暗中,浮現出拉娜克希斯的臉,在無邊虛空內,這張從下至上超過五十米的美麗面容顯得並不太大,可是在她面前的黑暗散播者就小得象個蟲子。和那具化身一樣,虛空中浮現的面容也是介於實體與虛幻之間。但和化身不同的是,這張臉上有的只是冷漠與森寒,而化身卻會有憂鬱歡喜。
「戴克阿維達,我感覺到你的內心在震動。」
並不響亮,卻宏大的聲音在殿堂中響起。
黑暗散播者微微躬身,說:「我感到十分抱歉。只是看到當年的老朋友離開了這個世界,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在這個世界上,能夠理解您的人又少了一個。」
沉默了片刻,拉娜克希斯終於說:「不,你錯了。我很瞭解你們,從最開始就瞭解。而你們從來沒有了解過我,包括貝布拉茲。如果不能更深入地瞭解我們身處的世界,也就不能理解我現在所做一切的意義。」
「我真心同意。」
戴克阿維達說。
「現在,我需要你去做兩件事。一是儘快恢復你真正的力量,我預感到,真正的危險正在到來。我們需要在那之前做好備戰。其次,想辦法找到蘇。他或許可以幫助我們抵禦這次的危機。」
戴克阿維達離開殿堂後,蜘蛛女皇的頭像並沒有消失,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雙眉微皺,自語著:「真正的……危險?會是誰呢?」
在深紅城堡外的世界,已經過了夏天。舊時代的初秋原本是最好的時節,氣候適宜,收穫即將開始,但是在輻射雲籠罩的今天,初秋時已是十分寒冷,偶爾幾天甚至會到冰點以下。這樣的氣候是舊時代大多數人難以適應的,但是在現在,生存下來的人們都對惡劣環境有了驚人的適應力。
在大陸北方的山脈中,許多山峰都是終年積雪覆蓋,雪線比舊時代南移了近千公里。這裡本來是十分寧靜的世界,雪林中的生物並不多,嚴寒和食物匱乏是所有生命的天敵,變異生物也不例外。然而,此時此刻,北地的寧寂卻被機器的轟鳴聲所匯成的洪流衝破。在雲端下,星艦瓦爾哈拉正靜靜地懸停著,艦身下方開啟了數以千計的艙門,無數雪白的光柱照耀而下,射在下方的山峰上。在那些光柱中,有著無數大大小小、千奇百怪的機械在不住上下飄浮著。它們或是落在山峰上,不斷向內挖進,或是運送著大大小小採選出來的石塊,飛向遍佈整個山體的工作單元。也有許多臨時改變用途,會由數十甚至上千個小型機械體組合成一具數十米高的巨型機械,只消輕輕一擊就可以掏出數十立方米的泥石,然後吞進腹中,大多的廢料從後方噴出,而提煉出數十種各色結晶體的原礦則向空中噴出,再被密集穿梭來去的各式運輸機械抓住,送往專門的精煉單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