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身上探著十餘根骨刺,鋒利無比,而且還沾有劇毒。但是卻刺不破威斯特伍德那保養得極好的手,而且一被抓住,力量極大的雪就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刀鋒軟軟垂下。
看著這個小東西,威斯特伍德眼睛一亮,竟然從瞳孔中射出兩道細細光線,照射在雪頭部的複眼上。瞬息間,他象是看到了極恐怖的情景,滿頭銀髮竟根根倒豎!
「原來是這樣,就算儲存活體標本也很危險。那就不能留下你了!」
威斯特伍德緩緩說著,力量開始在右手凝聚。當力量凝聚完成後,右手周圍空間中的一切都會湮滅,雪連一個活著的細胞都不會剩下,這是最徹底的毀滅。
海倫依舊咬著下唇,血不斷從唇上流下,她卻渾然不覺。她以最快的速度架起狙擊型突擊步槍,瞄準威斯特伍德的後腦,狠狠扣下扳機!
子彈轟在距離後頸一毫米外,照例變形,彈開,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海倫再次壓入子彈,射擊,子彈依舊彈開。不要說普通狙擊槍,就是用坦克主炮直瞄轟擊,也不會傷到威斯特伍德。
不過威斯特伍德卻忽然停止了能量的凝聚,臉上罕見地露出凝重和嚴肅,抬起頭,望向南方的夜空。
過了整整一分鐘,海倫才聽到夜空中傳來的發動機的隱隱轟鳴。
老式飛機搖晃著,喘息著,若用盡了力氣的老牛,但還在壓榨著骨頭縫隙間最後幾點體力,用力向前爬著。四具發動機已經停了兩臺,還有一臺正在停止旋轉,最後的一臺也不知還能支撐多久。油箱已經空了,現在整架飛機只是靠著油路里最後一點存油在飛行。夜很深,大地只有隱約的輪廓,片片廢墟如散落的蓮花,灑落在蒼茫大地上,無聲訴說著舊時代的繁華。
但是這片土地並不缺乏生命,相反,生命氣息濃郁得讓人吃驚。無以計數的微小生物早已適應了強輻射的環境,改變了自己的身體,但是進化的過程卻未停止。它們的生命活躍度以千百倍地提高著,生命相應縮短至幾年、幾個月甚至是幾天,過去以百萬年計的進化過程同樣被濃縮到百年之內。輻射不再是必死,甚至成為某些新生物的營養。在缺乏陽光的年代,很多一年生的草本植物已經開始吸收輻射來補充能量。
這是變化的時代,對人類來說,動盪年代充滿了飢餓、血腥和死亡,戰爭以及其後的幾年中,原本的人類超過90%都已死去,說是世界末日也不為過。然而如果高高在上,以造物主的角度俯視大地,就會發現這個世界生機勃勃,戰爭毀滅的一切,正以千百倍的速度恢復。生命是無比頑強的。
如果只是給這個世界換個主人呢?除人類之外,智慧生命的數量和種類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增加著。人類,至少已經走下神壇。
坐在飛機座艙中,蘇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有若沒有生命的雕像。但是他的體表溫度正以緩慢的速率在爬升著,白皙如玉的肌膚上也泛起一縷暈紅。和一年前相比,蘇的容貌並未發生太大的變化,只是因為能力提升,肌膚上開始泛著光暈,因此更有了一些神秘氣息,魅力也變得更加致命。容貌的美麗曾經給蘇帶來許多麻煩,但是身體卻頑強地向著這一方向前進著,就連蘇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
當最後一臺發動機螺旋漿轉速開始降低時,蘇忽然知道,時間已經到了。這不是直覺,而是從內心最深處泛起的長久被壓抑著的憤怒,它和冰寒的殺機混合在一起,變成了蘇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某種情緒。
這……姑且稱為爆發。
他緩緩張開了眼睛,在濃濃的夜色下,那兩點綠寶石般的光芒是如此清晰。他忽然站起,頭重重撞在機艙頂蓋上,遠遠飛出的卻是艙蓋,他的動作象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般流暢自然。
蘇走上飛機機首,強烈夜風下,淡金色的短髮飛動如焰。
蘇忽然一躍而起,如火箭般射入黑暗!四發的老式飛機則猛然一沉,然後旋轉著向幾百米外的地面栽去,轉眼間就在大地上綻放出一團耀眼火球,完成了最後一次使命。
蘇肆意飛翔著,終於急墜近千米,重新踏在大地上,未做任何減速緩衝,就那樣筆直站立!
通的一聲悶響,蘇身下的地面整個向下沉去,土壤如波浪般向四方滾出,形成一個巨大的淺坑。他幾乎是筆直撞上大地,卻連膝蓋都沒有彎一下!
蘇向前方望去,碧色的視線盡頭,看到了威斯特伍德,看到了雪和海倫,最後落在帕瑟芬妮身上,凝停了整整一秒,這才收回。
全景圖驟然展開,覆蓋半徑更是首次達到前所未有的三公里,將整個戰場都籠罩其下。
在全景圖所及範圍內,夜似乎變得更黑了!
威斯特伍德眼神微微一變,所有的殺氣都收回體內,再不外溢。在血色黃昏時代,許多人都知道平靜的威斯特伍德,才是最可怕的威斯特伍德。
雪所有的複眼突然失去了光澤,完全不動了。仍捏著雪的威斯特伍德看了它一眼,心中微有詫異。他當然看出雪在害怕,並且因為極度的恐懼甚至放棄了一切抵抗,不過它顯然不是在害怕自己。可是,雪這種可怕的生命形態居然也會害怕?威斯特伍德抬起頭,深邃的目光迎上了蘇。
帕瑟芬妮依舊慵懶並美麗著,她甚至並未發覺蘇的到來,只是在肆意享受最後一刻的寧靜和幸福。海倫沉默了,收起槍,擦去唇上的血跡,重新恢復了機械冰冷的經典表情。
而在遠方,去而復返的拉菲和科提斯一步踏入全景圖的範圍,兩人同時一滯,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我怎麼覺得有人在監視著我們?難道是威斯特伍德那個老傢伙?」
拉菲皺眉說。
「他是靈能域的,可沒聽說過有高階感知域能力。不過,靈能域高階能力很神秘,說不定會有類似的能力。但無所謂,反正我們要找他麻煩的。」
科提斯搖了搖頭,然後就大步向前走去。
拉菲跟在他身後,搖頭說:「你也會拼命?這可不象你的作風啊!」
科提斯重重哼了一聲,說:「你又什麼時候瞭解我了?」
拉菲卻沒有和他爭,只是笑笑,說:「從血色黃昏的時候起。」
他們這次沒聽海倫的,折而復返,也不知道是誰最先的主意。這是他們的本性,雖然珍惜生命,但卻不會畏懼死亡。因為海倫偶爾的謊話,無意中被識破了。
可是他們剛剛進入戰場,激戰已經開始!
蘇盯著威斯特伍德,美麗的眼睛微微眯起,看起來極度誘惑,可是被他盯住的威斯特伍德銀髮卻根根飄浮!蘇忽然撕去身上衣服,露出完美無瑕的身體,然後彎身、發力,向威斯特伍德衝去。
他沒有使用極速突進,而是象人一樣奔跑,每一下踏地都是如此有力,落足處泥石如浪排開。而每一個奔跑的動作,他全身上下的肌肉都會隨之顫抖震動,這是力與美的最完美結合,足以讓幾千年前舊時代最著名的雕塑家為之瘋狂!
雖然沒有用極速突進,幾步之後,蘇也同樣達到了極速!相隔一公里,在蘇的衝鋒下,甚至無需一秒!隨著飛奔,他身上一塊塊能量結晶逐一亮起。
威斯特伍德伸足一踏,大地再次震動,衝鋒中的蘇身體一滯,迎面衝來的道道力場幾乎肉眼可見。蘇全身肌肉鼓脹,一聲怒吼,驟然發力,竟然以身體力量直接擠破所有力場,轉眼衝到威斯特伍德面前。
威斯特伍德瞬間明白了蘇的意圖,眼中終於燃起熊熊怒火,自血色黃昏之後,他何時曾被人如此正面挑釁過?沸騰的憤怒已不可抵制,他一把把礙事的雪遠遠拋飛,身體前傾,雙臂環繞胸前,一聲猛獸般的低吼,身體頓時脹大一圈,胸前更肌肉賁張!
威斯特伍德大步向前,竟迎面向蘇衝去!
劇烈的碰撞毫無花俏,肌肉撞擊聲有如金屬轟鳴,其中更夾著骨頭碎裂之聲,而且鮮血四濺!蘇直接向後飛出,威斯特伍德則搖晃著退後,差點摔倒。兩人都是滿面鮮血,鼻樑更是全都破碎。以兩人的身體強度,一撞之下都受傷不輕,可見全速對撞剎那的慘烈。
但,雙方就是如此強硬!
惟有強硬,才能宣洩憤怒!
蘇摔在地上,巨大的力量推著他的身體不斷向後滑出,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溝。卡卡數聲,幾枚骨刃從背後彈出,插入土中,這才止住退勢。蘇一躍從地上彈起,雙足踏地時腿卻一軟,差點撞倒。看到這一幕,挺立如山、看起來全無異樣的威斯特伍德才微微一笑,一縷鮮血從嘴角湧出流下。
他再次向蘇走去,每跨出一步依然是大地震動,狂暴力場如鐵錘巨斧,一下下向蘇鑿擊!蘇完全不閃不避,迎著威斯特伍德而上,一路揮拳,用蠻力將所有力場生生砸碎,直到兩個人再次對面而立!
剩下的戰鬥,已是純粹的肉體力量和能量強度的比拼,貼身肉搏中的雙方每一下打擊,都附帶著數十噸的龐大力量,而狂暴能量亂流的對沖,威力更在此之上。攻擊,攻擊,還是攻擊!防禦和閃避已經不是選項,只有攻擊才能給對手以重創,以最直接粗暴的方式發洩心中的怒火!
戰鬥只經歷了短短幾秒,戰場中心數百米方圓範圍內已成廢墟,幾乎一塊稍大些的物體都被狂暴能量直接摧毀湮滅。反應過來的雪撲倒了海倫,再咬著她的後領快速拖動,終於在能量風暴抵達前一刻把她拖到了安全地帶。
而戰鬥剛剛抵達最高潮,也就到了尾聲。
威斯特伍德忽然從貼身激戰中後撤一步,蘇剛想繼續追擊,卻臉色一變,同樣退了一步。威斯特伍德怒火已消退,眼中只有殺機,森寒地說:「你很不錯,居然成功激怒了我,讓我按你的方式戰鬥!不過,一切到此為止!」
老人的身體忽然模糊,這不是高速移動產生的幻象,而是直接自空間中消失!
蘇右眼驟然亮起幾乎不可直視的光芒,他忽然向前一步,右手向空無一物的前方抓去。手一探出,整個手臂就已消失在虛空中!
虛空中突然一陣扭曲,空間撕開了一道裂隙,威斯特伍德從裡面掉出,腰部以下竟然完全消失,而身體斷面平滑如鏡,比最銳利的刀具切過還要光滑!
蘇的右臂齊根而沒,斷口同樣整齊。空中出現了一個模糊扭曲的虛影,彷彿可以看到一隻手正抓在一隻腳踝上。影像隨即破碎消失,空間也恢復了正常。
只剩下上半身的威斯特伍德一臉震驚,忍不住問:「我的身體可是通過斷層空間在移動的!你怎麼可能發現我,還能攻擊到我?」
蘇微笑著,但他的眼睛完全沒有笑:「十一階感知域能力,諸位面計算。有了這個能力,找到你很容易。」
只要干擾了威斯特伍德的行動,就夠了。剩下的事情空間中的能量風暴都會完成,威斯特伍德的身體再強悍,也抵擋不住空間本身的切割。
威斯特伍德眼中不見狠厲和憤怒,而是凜然,緩緩地說:「原來如此。擁有十一階能力,就相當於擁有了神話中眾神的力量,你的確是有和我一戰的資格。蘇,好好珍惜現在吧,下一次,你不可能再憑小聰明獲勝了。」
說完,老人的身體再次模糊,徹底消失。蘇靜立未動,其實他已沒有追擊的力量了。他碧色的雙眼掃過戰場,先走到奄奄一息的海頓身前,踏在他的頭顱上,略一發力,這個血腥議會中更要超越帕瑟芬妮和奧貝雷恩的天才,就此隕落。
然後,他才轉身,走向帕瑟芬妮。
帕瑟芬妮用手支著下頜,靠在吧檯上,竟已沉沉睡去。激烈兇險的戰鬥,完全沒有驚擾到她。
甚至連蘇在額頭的輕輕一吻,都沒有讓她醒來。
蘇彎腰,小心地將汽油桶從她腳下拿走,快跑幾步,左臂發力,把汽油桶遠遠擲出,就象拋擲厄運一樣。汽油桶在空中翻滾,潑灑出大片汽油,如璀璨珠簾。蘇的眼中光芒一閃,空中的汽油忽然猛烈燃燒起來,在夜天中織出一條絢麗綵帶。
火光久久不熄。
蘇拿過瑪格納姆,用單臂將帕瑟芬妮抱起。可這個貪睡的傢伙仍然未醒,或許是感覺到了安全和溫暖,反而睡得更加深沉了。不過即使在睡夢中,她也自然而然地環住了蘇的脖子,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把頭埋在他的肩上。也許感覺這樣還不夠,她又順口在蘇的身體上咬了一下,才繼續睡去。
兩排潔白牙齒落下的地方,本是堅硬如鋼的肌膚,瞬間軟化。
蘇把臉埋進帕瑟芬妮灰色的長髮中,嗅著熟悉而溫暖的柔香,再輕輕蹭蹭她的臉。他臉上的血汙不小心沾汙了她的長髮,不過蘇卻不敢去擦,只怕把她弄醒。
這一次,該不會再錯過你了吧?蘇想著。
烈火在聚居地中熊熊燃起,懷抱著帕瑟芬妮的蘇,在烈火的映襯下緩緩走出。
火光照亮荒野,也映得海倫的臉忽明忽暗。雪縮在她腳邊,瑟瑟發抖,幾乎動不了。從看到蘇的第一眼起,那無法抵禦的恐懼就讓它知道,這就是父體。海倫注意到了雪,輕輕招手,雪即刻爬上她的身體,並且按照她的意思蜷縮排胸口的衣服裡。
「父體的感知很厲害,他一定會發現我的。我會死嗎?」
雪嚶嚶說著。
「在媽媽這裡,就不會有事。他不會注意到你的。」
海倫說。
「可是……」
雪不知道該說什麼,它覺得應該相信海倫,但仍是恐懼。
海倫淡淡地說:「他對我有心理陰影,不敢多看的。」
遠方,蘇的目光望了過來,在海倫臉上稍一停留,略點頭致意,果然就轉向他方。在他看來,海倫的氣質和表情從未變過,永遠是如此的冰冷機械。蘇是對的,海倫的確是沒有變過,至少在這一刻,她的臉和蘇曾經看到過的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區別。當精準到了極致,也會變成一種恐懼。
海倫向黑暗中的拉菲和科提斯遙遙揮揮手,意思是「我走了」然後就抱著雪,獨自走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