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頹然倒下,身上的盔甲忽然開始扭曲,每一片都在呻吟聲中變形。激戰中積累的能量,直到這一刻才完全爆發出來,就連超級合金製成的重甲都承受不住。血象噴泉一樣從盔甲的縫隙中噴射出來,旋即被能量蒸發無蹤。
蘇沿著階梯拾級而下,並未去動祈禱室中神壇上的聖像。那的確是無價之寶,可是它蘊含的無盡能量時時在和蘇共鳴著。聖像就如假寐的活火山,蘇很擔心如果自己觸控到它,會在剎那間被噴湧出的能量燒成飛灰。如果是在燃燒自己之初,蘇或許還有點信心,但現在他已燃至餘燼,哪還會有任何貪婪的念頭?
蘇的身體內部正在燃燒著,大腦中不斷刺痛,讓他幾乎無法思索。面前的景物忽明忽暗,全景圖也變得斷斷續續。忽然間,蘇腦海中如同驚雷炸響,全身一震,周圍的世界頓時陷入了黑暗。
漆黑,而且安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在蘇的意識中央,悄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紅點,在無盡的黑暗中,是如此的醒目。它逐漸擴大,隱約看出象是一幅紅綢,並且旋轉著在放大。在茫茫黑暗中,這抹惟一的亮色吸引了蘇全部的注意力。紅色越來越大了,可以看出這是一面被風吹著飛舞的紅綢,而在紅綢的中央,少女的身影漸漸的清晰。
她沉睡著,長髮散在身周,上面浮動著點點閃耀星輝。
在極度的寂靜中,忽然響起了一聲撕裂布帛的聲音,那面飛舞的紅綢象是被無形的手一撕為二。可是仔細看去,它仍是完完整整的一塊,將少女託扶在虛空中。
然而頃刻間發生了變化,它變得粘稠、厚重,也不再飄逸,濃濃的血腥氣剎那間充斥了整個空間。所有的紅色都在這一刻變成了血。血在洶湧,浮起了少女的長髮,浸沒了她的身體,最終,慢慢侵染上她沉睡的臉。她在血色之海慢慢向下沉去,在這片構於虛空中血之海中,沒有海底。
「梅迪爾麗!」
蘇再次睜開了眼睛!
花費了好一會功夫,他才辨認清楚自己的處境。他半倒在地上,頭擱在樓梯的轉角上,身體大部分已經失去了知覺。在他身體下方,積著一大攤鮮血。此刻這些血液在漫無目的地四處流動著,時時會伸出幾根血絲探測周圍的環境。但沒有蘇的意志,入侵者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只是憑藉著本能四處瞎竄,亂成一團。
蘇勉強活動了一下身體,還好,手和腿還可以使用,雖然已經沒多少力量了。失血也讓他感覺到陣陣虛弱,地上血液中的入侵者都已快耗盡生命力,即使收回也於事無補。
周圍黑暗而寒冷,只有遙遠上方出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照亮了周圍。冰冷的階梯繼續向下延伸著,完全看不到盡頭。看來在昏迷後,蘇在旋轉階梯上滾了好久,才停了下來。
他抓著扶手,用力拖曳著沉重的身體,讓自己靠著扶手站了起來,以僵硬的動作一階階地向下走去。在昏迷之前,他的身體內到處都是灼痛,而現在則代之以大片大片的麻木。麻木蔓延的地方,都是燃燒過後身體組織徹底壞死的區域。身體中的火焰已經熄滅,蘇還頑強地活著,如果有足夠的時間和養份,那麼他還有可能恢復。比較麻煩的是大腦組織也有小半被燒燬,雖然剩餘的智慧中樞還能夠思考,但是思緒的速度還不到超載時的百分之一。
全景圖還能夠點亮,但也只能伸展出去十幾米,而且亮度微弱,影像模糊。在全景圖的探測範圍內,只有一條不斷延伸向下的通道,根本看不到盡頭。通道四壁後,穿過混凝土層和承重結構,就是厚實的岩石。惟一的道路是繼續向下,蘇要拿到的東西也就在下方。
「梅迪爾麗……」
蘇默唸著這個名字,刺眼的紅色彷彿又在眼前顯現。
那並不是預感,還來自於推演。這幅畫面最早出現在與將軍交戰的剎那,而且在梅迪爾麗提到安息地時再次出現,最後,在聖堂的戰鬥中,在超越極限的狀態下,它被完整地推演出來。
第三次蛻變並沒有完全消除梅迪爾麗身上的隱患,暮光古堡一戰,少女以一已之力屠盡對手,代價則是自己的生機盡毀。藉助於某種極為龐大的外部力量,她才得以完成了第三次蛻變,重新甦醒。然而隨著她能力的日益增強,昔日留下的隱患會逐漸顯現,並且在某一天再次引發基因的全面崩解。少女將象當日那樣,重新浸沒在鮮血中,徹底融化消亡。不同的是,這一次將她淹沒的會是她自己的血。
核心能夠暫緩這個過程,卻無法阻止,甚至還可能使崩解變得不可避免。在觸控到將軍核心時,蘇就察覺核心最深處根植著使宿主崩解的功能。而觸發這一功能的指令會來自於外部,換句話說,就是控制著核心的上位生物可以使依託核心而存在的將軍在瞬間解體。此後,蘇曾探察過希爾瓦娜斯體內的核心,發覺同樣擁有這一功能。
這個發現讓蘇無法成眠。
希爾瓦娜斯體內的核心是蘇依據「黑暗之心」創造出來的,而梅迪爾麗的核心和黑暗之心有關聯,卻並非直接的創造從屬關係。這也就意味著,在這個世界上,或至少在這個宇宙中,很可能存在著一件能夠掌控少女生死的存在。它可能是某個超級生命,也可能僅僅是某個單純的器官。
梅迪爾麗身體內部的隱患已經開始顯現,就象一道看不見的裂縫,正在她瓷器般精美的外表下悄然伸展著。少女偶爾會在不經意間展現出的柔弱和憂鬱,或許正是出自本能的反應。她並不畏懼死亡,卻會留戀生活在蘇身邊的時光。
安息地的主場和蘇有著共鳴,聖堂的能量和蘇有著共鳴,少年懷抱的神聖經典也和蘇有著共鳴。在共鳴的背後,這是凌駕於基因和能量之上的,以某種未知形態存在的密碼,說明構建聖堂、主場和安息地能量體系的中心,和蘇身體內的黑暗之心有著冥冥中的聯絡,也許出自一體。得到了安息地深處的秘密,或許能夠修正梅迪爾麗身體中的核心,最少可以延緩她在生命最燦爛一刻解體的命運。
蘇不知道梅迪爾麗是否知道自己的命運,但是他決定親手改寫這個故事的結局。恰如十七年前,他接過了尚在襁褓中的她。
蘇雙手抓緊扶手,身體以僵硬而奇特的姿勢艱難地翻過護欄,通的一聲摔在旋轉階梯的另一側,又連續翻滾了十幾級臺階才算停下。他再一次慢慢地爬起來,抓緊扶手,攀登,翻越,再次重重摔下。這個過程每重複一次,他就會深入地下數米。
蘇的動作遲緩沉重,象是剛剛甦醒的活屍。但是詭異的一幕突然出現,當他再次站起時,沒有繼續向下,反而拾級而上,向地上出口走去。他的雙腿如同有了自己的意志,不顧蘇的意願,堅決向上攀爬著。蘇的左眼光芒閃動,右手閃電般揮落,竟然深深刺入自己的右腿!指尖以高頻震動著,破壞了右腿內惟一幾道還能發揮功能的肌肉。
撲通一聲,蘇再次倒了下去,順著臺階一路翻滾向下。他的身體象裝滿了舊物的布口袋,不斷與冰冷堅硬的牆壁和臺階碰撞著,發出沉悶的聲音。
當蘇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卻一時站不起來了。他俊美的面容已然徹底扭曲,還有些活力的肌膚上不斷湧出大量的汗水,可以看到皮膚下根根肌肉纖維都在扭曲著。極度的痛苦已經超越了語言所能描繪的極限,即使是蘇也難以承受,意志在一波波痛苦的衝擊已處於潰散的邊緣!這是蘇身體內部的戰爭,是本能發起的反擊。
階梯向下的終點不是天堂,而是地獄。
蘇已經呈現出了超級生命的某些特徵,比如說強大到不可思議的復生能力。他幾乎可以在任何環境下生存,至少目前還沒有受壽命約束的跡象。換句話說,蘇的生命可能已經長到了接近永生的地步。但是超級生命的另一個特徵,則是生存本能的極端重要。在任何情況下,生存都是排在第一位的選擇。因為對於超級生命來說,只要活下去,就會擁有一切。
如果沿著階梯走向去,蘇知道,在地下深處沉睡著的生命根本不是現在的自己所有匹敵的。特別是在他重傷垂死的情況下,連逃走的可能都微乎其微。
聖堂中的戰鬥,雖然面對的老人遠比蘇要強大,但身體本能通過超載計算出獲勝的機率仍然比較大,而成功逃跑的機率則要超過三分之二。隨後的殊死戰鬥,整個過程都如蘇所計算的那樣,沒有一點偏差。甚至老人倒下的時間和死去的方式都在預料之中。老人非常強大,擁有豐富的戰鬥經驗,但他仍然是一個人,是人就會犯錯誤,就會有起伏波動。而蘇則是機器,精準到極致的戰爭機器,能夠轟出50噸的力量,絕不會只有49.9噸的出力。但以他現在的狀態,去面對地下深處的恐怖存在,再如何幸運,都不會有一點僥倖的機會。
蘇很清楚這一點,問題是,正在覺醒的本能也很清楚。蘇的意志目前還擁有身體許多部位的最高控制許可權,而本能反擊的手段則是細胞層級的痛苦,以摧毀蘇自身的意志,控制身體,逃離行將到來的毀滅。
於是,蘇的意志和本能之間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戰爭就此爆發,戰場則是身體內還活著的每一個細胞。
蘇深知本能的強大,強大得讓他觸控不到邊緣。而他並不知道自己意志有多麼強大,也完全無法去想。數以千萬億萬計的痛苦衝擊中,他甚至根本完不成想的過程。
若還有人在,他看到的只是,蘇翻越扶欄,摔下去,站起來,再翻越扶欄,如是反覆。
一路向下。
蘇漂亮的臉上已滿是劃痕,活動的血絲不斷從傷口中滲出,卻沒有辦法收回去。雖然遍佈著血跡和傷口,可是蘇看起來依然漂亮,惟一閃亮的地方就是碧色的左眼。右眼上的眼罩已經脫落,露出的是如翡翠般的眼瞳,晶瑩,但沒有神彩。
痛苦會讓他面容偶爾扭曲,但可以看到,蘇竟然開始在微笑著。
他可以切斷對身體痛覺的感知,卻無法遮蔽直接作用於中樞神經的痛苦。痛苦如海,可是痛到後來,也就漸漸的麻木了。在本能的反抗與掙扎過程中,又有大片的組織壞死,可以說,現在蘇生還的希望再次弱了幾分。蘇的身體狀態已到達了一個新的臨界點,再這樣爭鬥下去,不等抵達階梯盡頭的出口,蘇就會先行消亡。
在終極毀滅的威脅下,本能終於被壓制下去。
這時從上方隱約傳來人聲。
蘇突擊聖堂時的動靜可不小,和老人的戰鬥時間也不算短,經過這麼長時間,算算聖輝十字軍增援的人也該到了。以蘇現在的狀態,再遇上個大騎士都會是真正的麻煩。
他加快了動作,翻過欄杆,凌空摔到更低的階梯上。這種方式比走路下去要快不少,特別是他現在雙腿早已失去了作用。不過沒有了本能的牽絆,一聲聲沉悶撞擊聲音的頻率加快了不少。
終於來到了階梯的盡頭,蘇已經站不起來了。他用雙手撐著自己的身體,爬進了幽深的通道。
通道不長,也不是很雄偉,但很整潔乾淨,地面上鋪著黑色鑲暗金紋的天然石磚,一塵不染。通道中沒有一絲晦澀灰敗的氣息,時時有清新的風撲面而來,顯然經常有人出入,而且通風系統非常好。
蘇雙手交替,挪動身體,沿著通道爬行著。這個時候,他反而變得很平靜,什麼都不再去想。
轉過一個彎,再爬上十幾級臺階,蘇的眼前豁然開朗,一道柔和、溫暖、充滿神聖氣息的光芒如水般灑落在他的身上。
蘇的面前,是一間數百平方米的大廳,十幾盞聚光燈將光柱投注在大廳中央的黑色暗金相間的石臺上。那象是一座祭臺,上面放著足有三米多長的水晶棺,透過半透明的棺壁,可以看到裡面躺著一個美麗的女人。她穿著潔白的聖袍,金色的長髮鋪灑在身下,肌膚如象牙般柔和白晰,面容沉靜,似乎正沉浸在美麗的夢境中。
這是一個獨特的女人。不僅僅是因為她美麗的容貌,還因為她三米的身高。如果忽略絕對資料的話,她可是說是擁有完美身材比例的女人。但是在蘇眼中,她更象是一個盛滿了能量的容器!她的身體無時無刻不在產生著能量,純粹的能量從虛無中產生,填滿了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有極少一部分能量散溢位來,對於這座地下大廳、甚至整個安息地的能量體系來說,也是相當豐沛的。散溢的能量被水晶棺過濾之後,轉化成富含神聖氣息的能量,再被大廳吸收,通過輸能管道供應到地上,成為維持主場能量的一部分。而大多數能量則在她的身體內部再次湮滅,不知消散在何方。
和聖像不同,蘇根本感知不到她身體內的能量來自於何方,又消散在哪裡。但在看到她的剎那,蘇的右眼忽然跳動了一下,一段資訊傳入他的意識。於是蘇知道,這個女人就是自己要尋找的目標,也是補完梅迪爾麗身體隱患的關鍵之一。
她處於奇異的狀態下,活著,也不能說是活著。她有濃烈到極致的生命反應,卻又空空蕩蕩,讓蘇一點也感覺不到她的意識和精神所在,象是一尊沒有意識的軀殼。
在祭臺前,豎著一根暗金色的金屬紀念柱。柱體是橢圓形,頂端被傾斜削過,形成光滑的鏡面。以蘇的眼光,也看不出鑄成紀念柱的是什麼合金,只能憑感覺知道它硬度超乎異常,而且對神聖能量有極大的吸納儲存作用。小小柱體中蓄藏的能量,居然直追核燃燒棒。它的硬度遠遠超過任何已知合金,不知道需要多麼大的力量,才能在它頂端削出如此光滑的鏡面。至少蘇辦不到,也不知道有誰能夠辦得到這點。
鏡面上刻著幾行字:〖獻給永恆的瑟瑞德拉。——顧薩格拉布〗字一點都不漂亮,邊緣粗糙剝落,風格卻粗獷之極,一眼望去,一道多年縱橫殺戮、浩瀚無匹的森森氣勢即撲面而來!
簡潔至極的兩行字中,卻在散發著濃烈得說不出的情感,似乎不僅僅限於男人和女人之間,而是到達了另外一個層面,博大、寬廣、濃烈而且決絕。
僅僅是留下的兩行字,就讓蘇有隱隱無法呼吸的感覺!
紀念柱前,少年梅策爾德正跪在那裡,垂著頭,以輕微且急速的聲音在祈禱著什麼。他單薄的身體在瑟瑟發抖,能量不斷從身體和懷中散溢位來。厚重的神聖經典被他緊緊抱在懷裡,露出的一角不斷流動著乳白色的光輝,每次閃亮,能量都會如水波般散溢位來。
安息地地下的場景大大出乎蘇的意料。他本以為在這裡埋藏著的會是一個如黑暗之心一樣的器官,又或是如將軍、當初的希爾瓦娜斯那樣、根基於這些器官的特異生物,卻沒有想到會遇到這樣一個女人。嚴格的說,她並不能被稱為女人,僅僅擁有人類的外表而已。她正介於物質和能量之間的某種微妙狀態內,但又感知不到她的意志。從紀念柱上的留言看,她應該是有智慧的生命。只是不知道為何變成現在的狀態。
這些想法如閃電般從蘇腦海中流過,疑團還有很多,但現在不是尋找答案的時候。因為他要找的東西就在眼前。蘇撐起身體,向水晶棺爬去。才爬了一米,蘇的臉上忽然觸到了什麼,幾條無形的能量絲悄然崩斷。
蘇心中一凜,知道自己已經觸發了某種機關。隨著能量絲的崩斷,整個大廳,不,整個安息地的能量體系都為震顫!這並不是因為蘇的侵入,而是由於某個巨大意識正在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