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在毫無徵兆中爆發。
數以千計的核彈幾乎在同一時間升空,三分鐘後,第一朵蘑菇雲就冉冉升起,半小時後,大地甚至海洋上到處都是熊熊烈火,一朵朵蘑菇雲此起彼伏。
戰爭爆發整整一個小時後,隨著最後一枚核彈的爆炸而正式宣告結束。數千枚核彈的集中爆發,使得覆蓋全球的輻射雲層正式形成,世界從此進入以寒冷、昏暗和輻射為主題的新時代。
按照舊時代的研究結論,在核戰爆發後隨之到來的第一個核冬天,世界生物將迎來滅絕的第二次高峰。除了極少數躲在掩體中的人,人類應該接近徹底滅絕。
然而按照歷史紀錄,安然度過第一個核冬天的生物種類異乎尋常的多,許多根本沒資格進入地下掩體的人竟然也活了下來。按活下來的人數看,人類距離種族滅絕的境地還相當遙遠。在整體性的生存危機面前,誰都沒有想到的是,幾乎所有的生物都迸發出了驚人的生命力和適應性,核冬天紛紛死去的生物種群,在春天到來時即開始大量生育。雖然生下來的後代大多是畸形的,但也有少部分得以存活。這少數的幸運兒顯示了對環境的驚人適應力,它們簡直就是為這個時代而生。雖然作為進化變異的第一代,它們還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畢竟是走出了決定性的一步。
這一步邁出得似乎很快,也很容易。
核冬天並沒有科學家們預言的那麼漫長。當自然界的夏季到來時,輻射雲層就開始突然大幅削減,氣溫也相應升高。雖然再也不象戰前那樣溫暖,可是也沒低到足以使物種大範圍滅絕的程度。當時倖存的人們欣喜若狂,以為災難會在幾年內過去。但是經歷了初期快速變薄的過程後,輻射雲層就穩定下來,不再變化。
隨著時間的推移,倖存的人們心情也變得愈發灰暗。他們終於明白,災難已不可逆轉。而這個時候,他們忽然發現,人類所面對的敵人已經不僅僅是嚴酷的環境、濃烈的輻射和奇缺的食物,還有正在變得越來越兇猛的變異生物。比如說體型大如狗的貓,半米長的老鼠,以及瘋狂攻擊一切的巨大昆蟲。曾經只在科幻電影中出現的場景,現在變得司空見慣。
人類沮喪地發現,這已不再是他們熟知的世界。
輻射依然存在,依舊強烈。輻射雲變薄之後,世界變得和善了許多,和善到能夠讓人類繼續生存,前提只是必須變異。而在這時,某些訊息靈通的人想到了在戰爭爆發前一刻的一則訊息,那是能力「火焰」的初次面世。在短暫得還不到十分鐘的新聞釋出會上,公開的不僅僅是一個發現,一篇論文,還包括了詳細的基因圖譜和一份血液樣本!
這真是讓人瘋狂的訊息!
能力火焰,最初只是一點火花,只能燻黑一張紙的火花,最後的確變成了熊熊烈火,卻不是象羅切斯特想象的那樣焚盡整個世界,而是為在黑暗中的人類照亮了前方。
戰爭爆發於2031年2月14日。
這就是塵封的歷史。
到了現在,已經沒有幾個人知道當年戰爭的歷史,甚至準確知道如今紀年的人也不多。對於動盪年代苦苦掙扎著的人類來說,紀年已經屬於可有可無的東西。也是在暗黑龍騎總部,擁有上校許可權的蘇才能接觸到這些史料。
人類已經呈現出真正的金字塔結構,位於塔尖的一小撮人不僅僅掌握著人類絕大多數的武力和資源,還掌握著時間、知識,甚至是歷史!這個結構已經無比穩固,底層的人們空有巨大基數,卻根本無力改變自己的處境。現在人類社會,如果以武力或者是資源來衡量,會是一個完全倒置過來的金字塔。
社會已經不再動盪。
舊時代位於底層的人們可以為了巨大的財富分配不公和權力濫用而奮起,通過集體暴力推翻現有的秩序。在動盪時代卻正好相反,位於最頂端的幾個人如果不滿意自己的財富或者是權勢,那麼完全可以通過個體暴力推翻現有的秩序,從而把更多的資源集中在自己手裡。弱勢群體已經變成大多數的那一方,不管從哪種意義上都是。獨裁或寡頭從此成為政治的天然選擇。
歷史如流水般從蘇的意識中流過,他似乎看到了戰火升騰的時刻,也看到了人類在絕境中掙扎時所承受的痛苦和迸發出的驚人勇氣。
人類永遠是矛盾的,即使在最危險的困難,也不忘互相爭鬥。但是任何時候,也都不乏願為夥伴捨棄生命的人。
蘇慢慢地張開眼睛,時間只過去了短短的一分鐘,在他的感覺中,卻似已度過百年。在視線中,那塊寫字板依舊立在那裡,從一個側面記載那個驚人動魄的年代,也記下一個時代最偉大天才的思維軌跡。或許幾百年後,這塊寫字板上的字跡將成為人類最可珍惜的史料。
蘇站了起來,小心將椅子放回原本的位置,將辦公室內的一切恢復原狀。也許在多年以後,這間凝固了戰爭前瞬間的辦公室本身,也會具有不可替代的歷史價值。
在準備離開時,蘇忽然看到自動門內側牆壁上貼著整個地下基地的緊急逃生通道分佈圖,於是心中一動,很快就在圖中找到了第54號通道的位置。想到切諾拉留言的內容,蘇忽然想去第54號通道看看。
54號通道在7級許可權區域外,通向單獨的大型避難廳,有兩座升降梯可以直達地面。此時地下基地中一片死寂,蘇十分順利地找到了54號通道,沒有任何阻礙。當黑霧沸騰時,對於接觸到的生物都會造成傷害,而對基地中原本依賴黑霧生存的生物更是會形成致命打擊。基地中的生化獸數量和種類都很少,龍人已經是最強力的兵種了。在蘇奪取黑霧控制權的過程中,比龍人弱小的生化獸根本抵抗不住沸騰的黑霧,幾乎死絕。
在蘇面前,兩座十米高、半米厚的自動門合攏在一起,將54號通道牢牢封死。看自動門的設計,不僅是封門通道,還兼有防備生化武器的全密封效果。兩座巨門已扣死在一起,沒有電力驅動液壓裝置,是沒辦法開啟巨門的。
蘇皺了皺眉,又是這種會消耗他大量體力的厚門!不過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開啟它,看看門後究竟是什麼。黑霧無法滲透巨門,而他的感知力也穿透不遠。蘇隱約覺得,付出些代價是值得的。
一團團酸液被噴到液壓扣鎖裝置上,很被就將扣鎖腐蝕斷裂。蘇清理了自動門導軌上的灰土雜物,然後運足全部力量,狠狠一推!刺耳的吱嘎聲中,沉重的大門沿著導軌緩緩滑開。才露出一線縫隙,忽然嘩啦啦聲中,一堆乾枯骨架從門縫中掉了出來!這些都是人類的骸骨!
蘇忍住心中的震動,繼續推動重門,直到縫隙可以容納一個人進出。門後是極度混濁的空氣,已經沒有惡臭,只有歲月沉澱下來的灰土氣息。所有的人都已經變成了骷髏,衣服還殘留著,但一碰就會片片破碎。在另外半邊不曾挪動的自動門後,層層疊疊的骷髏堆在一起,足足堆疊了數米之高,底層的骷髏都有破碎痕跡,而最上面的甚至還保持著用力推門的姿勢!
蘇沿著通道慢慢向深處走去。通道中到處都是骷髏,姿勢各異,有的頹然坐倒,有的相擁而死,還有一些則在祈禱。可是直到死去,他們的祈禱也沒有得到回應。
通道另一端,就是避難大廳,此時的大廳中已成為骷髏的海洋!在目力所及的地方,可以看到另外兩座被合攏封閉的大門,門上同樣堆滿了小山一樣的骷髏。那兩座門後,就是通往地面的升降機。
蘇很清楚避難大廳的常規使用方式。按照規章,在全體避難人員進入避難大廳後,要將進入的通道徹底封閉,另外一側通向升降梯的大門才會開啟,升降梯才會執行。在以異生物研究為主要任務的生化基地,這種措施尤為重要,主要是為了防止可能的病毒或者是異生物衝入撤退到一半的人群。
可是看著通道和大廳中的景象,蘇的腦海中不可抑止地勾勒出了一幅畫卷。幾千名基地人員進入了避難大廳,身後的自動門緩緩合攏,徹底封死了54號通道,而通向升降機的封閉門卻根本沒有開啟……
想到戰爭在同一天爆發,就會覺得這或許不是陰謀,可能只是通向升降機的大門恰好被核爆給震壞了。然而看過切諾拉的筆記後,蘇卻有了另一個想法。
很有可能切諾拉是對的,畢竟他肯定很瞭解羅切斯特,而在羅切斯特留下的筆記中,蘇看到的是一個思維有些混亂的真正天才。陰謀未必是羅切斯特設下的,但是如果他想要謀劃一個陰謀的話,那會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另外,的確如切諾拉所言,在羅切斯特這個真正的天才面前,整個基地的研究人員都變成了可有可無的人物。一個能夠理解語言第五維,接近第六維的天才,連蘇都想知道他的大腦究竟是如何構成的。
羅切斯特所說的語言一定是貝薩因都語,蘇天然就懂得這種語言,卻並不瞭解它的原理。這就象一個半文盲,會說能看,勉強能寫,卻絲毫不懂語法。
在羅切斯特這種天才的眼中,所有的生命都不過是一些符號,根本不值得憐憫,他也從不知什麼是憐憫。當一個人站得太高,看得太遠太廣,同類於他,就會變得象腳邊的螞蟻,踩死也就踩死了,即使看到了,也根本不值得挪一挪腳。
也許,這真的是一個陰謀,一個索取了幾千條生命的陰謀,而戰爭在此時的爆發,只是單純的巧合而已。
改變了整個世界的一小時戰爭,則是最大的無解陰謀,迄今為止,沒有人知道戰爭因何而起。
離開了54號通道,蘇沒有再將自動門推回去,就讓它這樣開啟一線,露出門後的地獄。厚重的歷史如黑暗中的大海,徐徐退潮。蘇的眼神重新變得明亮且凌厲,幽深的瞳孔後如同隱藏著碧色的世界。
在這裡,蘇瞭解了許多隱藏在史料背後的東西,雖然仍然沒能找到確切證據,證明自己就是從這裡誕生的,但是至少有足夠多的線索證明自己和這裡有關聯。蘇重重地吐了口氣,瞭解自己的過去不是他的目的,儘快擁有更強大的實力才是當務之急。他已經不再是當年漫無目的流浪的少年,在將梅迪爾麗交出去七年之後,這份沉甸甸的責任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上。除此之外,還有帕瑟芬妮,麗,扈從們,以及大湖西域生活在他庇護下的幾百萬人。
這些都是責任。
黑霧中開始透出深沉的碧綠,那是黑霧已經完全被蘇控制的標記。蘇仍然不太會使用主場,但正在迅速熟練。現在整個地下基地已經有三分之二位於蘇的控制之下,僅餘的三隻龍人正在不同的位置昏迷,工兵幾乎死傷殆盡,還在孵化狀態中的生化獸也停止了生長。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女人並未瘋狂孵化生化獸,也沒有啟動其它的秘密武器,而只是不斷和蘇爭奪著黑霧。她似乎能量不足,以這個地下基地的規模,即使經過上百年,殘留的能量和燃料也足以輕易調變出上百個龍人級數的生體兵器,甚至更高階別的兵器也能弄出十隻八隻來。但是蘇並沒有感知到其它生體兵器的存在。在理論和現實之間的能量缺口非常巨大,似乎在基地中有著一個巨大黑洞,吞噬了龐大的能量。
黑霧終將落入蘇的手中。
蘇並未因此小看那個女人。她並沒有展示出強烈的攻擊姿態,攻擊手段也十分有限,甚至沒有多少能量儲備,但是在反覆的黑霧爭奪戰中,蘇的感知已經逐漸接近她的本體,傳來陣陣刺痛感時刻在提醒著蘇,這個女人其實是完完全全的戰鬥強化型生物!
所以處於臨戰狀態之下的蘇選擇了最有利的方案,就是並不急於和她交戰,而是先行爭奪主場。在對方的主場和一個與自己同等級別的戰鬥生物作戰,稍有腦子的人都知道不是什麼好主意。
黑霧漸漸萎縮,蘇已經初步圈定了她的藏身之地。估計還需要至少一個小時,蘇才能將黑霧剝奪過來,最終只會給她留下不到十米的控制範圍。蘇不解的一點是,既然在主場的控制中處於下風,那她為何不主動出擊?或者乾脆逃離也是好的,何必非要死守在一個地方不動?難道那裡有什麼東西讓她無法離開嗎?就象當初的希爾瓦娜斯一樣?但是蘇並未感知到龐大生命體的存在。就在蘇準備再在基地中轉轉,消耗消耗時間時,未被控制的黑霧一角突然塌陷,出現了一個空洞。空洞出現得非常突兀,它出現後,就象海中的漩渦一樣,不斷將周圍的黑霧吸入。黑霧一進入漩渦,就被消磨得乾乾淨淨,迫使外圍黑霧不斷湧來進行補充。如此一來,黑霧的消耗速度立刻成倍增加,再加上蘇仍在不斷地侵奪著她的控制權,用不了十分鐘,她的主場優勢就會完全消失。
在基地深處,分隔上下兩層的複合材料地板突然出現了一個大洞!在紛落如雨的碎塊中,梅迪爾麗提著希爾瓦娜斯一躍而下。少女輕盈得如一片落葉,竟是飄飄蕩蕩落下的,絲毫看不出剛才一腳跺穿1米厚的複合材料隔離層的威勢。
少女用了十幾秒鐘才緩緩踩上地面,周圍空間瀰漫的黑霧自動凝聚在她腳下,承接著她的落勢。然而少女的躍落絕不是看上去那樣簡單的,其實已經附帶了六階力量加成的全部威力,在她跳下時,用以借力的一根承重鋼柱幾乎被踏斷!黑霧在梅迪爾麗腳下不斷崩解潰散,然後又牽動著周圍的霧氣來填補空缺,一時之間,幾乎可用風起雲湧來加以形容。
這是一間數百平方米的大廳,擺放著大量桌椅,原本是供研究人員使用的餐廳。餐廳中的黑霧本來非常濃郁,但少女每落下半米,周圍數米範圍的黑霧就會為抵消龐大的衝擊力而耗盡能量,進而徹底崩解。等梅迪爾麗站穩時,餐廳中的黑霧已經消失了一半。新的黑霧立刻從通風口乃至窗戶門口湧入,將空白填補完畢。
在躍落過程中,梅迪爾麗一直保持著傾聽的姿態,在隱約聽到遠方傳來一聲充滿痛苦的嘶叫後,她才得意地微笑起來。
微笑中的少女展現出驚人的美麗,讓希爾瓦娜斯看得也是一呆。然而他立刻想起以往承受種種折磨時,她也都是如此微笑著,立刻渾身一緊。他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少女的微笑在他眼中其實和魔鬼的呢喃無異。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分別施放三次火焰,然後向這裡施放能量衝擊,始終保持潮汐吸引,知道了嗎?注意觀察能量的分佈流動,能量衝擊一定要擊中節點。別告訴我你已經忘了什麼是節點!」
落地之後,梅迪爾麗自己沒有什麼動作,只是指揮著希爾瓦娜斯做這做那。
希爾瓦娜斯臉色蒼白,已經變成青銀色的髮絲被汗水沾溼,貼在了臉上,說不出的難受。不過他已經顧不上這些,雙眸紅得象是染了血,嘴唇則蒼白得近乎慘淡。他雙手揮舞,數以百計的能量從身體中激射而出,以平生最高的速度轟擊著。一個個類法術如狂風驟雨般潑出,比之一般的類法術能力者何止快出幾倍!雖然少年轟出的類法術位階不是很快,但若是在決鬥情況下,憑藉施放速度上的絕對優勢,僅有一個五階能力的少年完全可以放倒一個七階能力者。
少年的視界已經蒙上了淡淡的紅影,瀰漫的黑霧在視界中開始顯示出條條能量流動的軌跡,時時會有一個個能量漩渦閃現。這些能量漩渦就是梅迪爾麗所說的節點,每當有節點出現,希爾瓦娜斯就需要轟出一道四階的能量衝擊,以暴烈的類法術能量破壞漩渦的能量平衡,從而使漩渦崩解消失。黑霧的能量進入能量漩渦後,被重新吐出時,能量漩渦會消失,但黑霧的能量則會相應壯大。如果在這個過程中能量漩渦被破壞,則不光被吸入的黑霧能量會散失,爆發出來的能量還會中和掉周圍不少的黑霧。
能量漩渦就是支撐主場體系節點,它們從環境中吸取能量,轉化成主場區域,或者是強化主場的能量體系。節點是隨機出現的,每次出現時間短的只有一秒,長的時候也僅有兩三秒。因此以希爾瓦娜斯不到一秒的平均類法術施放速度,想要中和所有的節點也是件挑戰極限的事。而他根據梅迪爾麗的指示轟出的火焰,雖然不能直接中和黑霧,卻會使節點產出的頻率增強,也相應增加了黑霧崩解的速度。
少年如風雨中飄揚的小樹,苦苦支撐和掙扎著,但是他的打擊成效卓著。
兩分鐘後,整個餐廳中的黑霧已經稀薄了許多,從各處滲出的黑霧明顯跟不上消耗的速度。即使以少年的感知力,現在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時刻壓在胸口的沉重感明顯減輕,這意味著主場對他的壓制正在變得脆弱。經過這些時間,他捕捉節點的速度更加迅捷,甚至有時候可以模糊地判斷地下個節點可能出現的方位。愈是後來,少年就越是對梅迪爾麗有說不出的敬畏。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梅迪爾麗剛才是用什麼方式一舉擊破了那麼多的黑霧,更不明白沒有類法術能力的她是如何找到節點的。
黑霧愈發淡薄,希爾瓦娜斯也變得行有餘力。這個時候,一直在旁邊袖手旁觀的梅迪爾麗說:「記住了嗎?這就是你對付敵人主場的方法。以後會用得上的。」
希爾瓦娜斯敏銳地捕捉到了點什麼,仔細想想措辭,然後小心翼翼地問出心中的疑問:「只有這一種對付主場的方法嗎?」
「當然不是!這是隻適合你的笨方法!」
梅迪爾麗說。
一般少女這樣輕快說話的時候,就代表著心情不錯。因此並不瞭解梅迪爾麗過去的少年接著問出第二個問題:「你在敵人的主場中戰鬥過嗎?」
這是個過渡的問題,如果得到回答,希爾瓦娜斯真正想問的是主場的原理,如何形成自己的主場,以及他的主人,蘇,為什麼沒有主場。
少年隱約感覺到在真正高等級的戰鬥中,主場將成為決定勝負的重要因素。所以才準備了一系列問題。其實他非常有天賦,只是梅迪爾麗和蘇的光芒太過耀眼,他就只能蜷縮在他們的陰影中。
然而這麼一個簡單的問題卻意外地讓梅迪爾麗沉默了。那一刻,本來身上載滿了陽光的少女忽然間變得沉寂、冰冷而孤獨,有若冰封的神像。在冰封的外表下,卻是洶湧的思緒之海!
希爾瓦娜斯立刻發現自己問了一個錯誤的問題,卻不知如何補救,只能拼命地轟擊著一個個節點。但是他並未等來期待中的懲罰,梅迪爾麗忽然笑了笑,只說了句:「當然戰鬥過。」
就沒有繼續說下去,也沒有其它的表示。
少年眼角的余光中映出少女的側面,她怔怔的看著前方,不知在想著些什麼。少女的側面如針般刺痛了希爾瓦娜斯,他忽然覺得,她若是肯狠狠地揍自己一頓,才會感覺更好一些。
只有一次,梅迪爾麗從正面突擊了敵人的主場。
她的思緒已經回到了那一個夜晚。
從她踏上暮光古堡的一刻起,每一步落下,都在震盪著暮光決斷經營了數十年的主場。曾經的黑暗三巨頭,都有著和她有相近的實力,因此在對方的主場作戰,梅迪爾麗根本沒有一分獲勝的把握。
但她有把握拖著暮光決斷一起下地獄。
沒人知道她那時想的是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記憶中,那一刻的心情,是空白。沉重的重甲掩蓋的不僅是她足以點亮灰暗世界的容顏,還有內心深處的世界。
突襲暮光古堡的決定,表面上源於「暮光決斷」定下了一系列針對蘇的絕殺計劃,她一定要阻止他。作為黑暗三巨頭平生的大敵,梅迪爾麗清楚他們每一個人的秉性,比如說,只有死了的暮光決斷才會改變主意。
然而,這真的是惟一的選擇嗎?至少沒到立刻決一死戰的地步。在周圍人的眼中,那時的梅迪爾麗,其實要遠比黑暗三巨頭更加恐怖,也更加狠辣。只要她想,很有可能將彼格勒逼離自己的主場。可是她卻極為輕率地決定正面突擊暮光古堡,儘管她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一去而無返。
佩佩羅斯抱著彼格勒痛哭的一幕,又在梅迪爾麗眼前浮現。
她暗自嘆了口氣,佩佩羅斯也算跟隨著她出生入死多年,當她背叛時內心的痛苦與掙扎,梅迪爾麗其實都已看在眼裡。佩佩羅斯根本不知道,梅迪爾麗早已知道了她的陰謀,後來的一切都只是順水推舟而已。
讓梅迪爾麗真正走上不歸路的,是隱藏於表面之下的一片灰色,一片至今她都不願觸及的灰色。
諷刺的是,當梅迪爾麗以無以倫比的強橫霸道攻破了彼格勒的主場,刺出旨在同歸於盡的最後一劍時,一代梟雄的彼格勒竟然恐懼了!對死亡的恐懼讓他稍有遲疑,就是這點遲疑讓他的最後的反擊威力稍有不足,沒能當場殺掉梅迪爾麗,而是讓她得以離開暮光古堡,陷入最深的沉眠。
如果,僅僅是如果,光暗天秤的手下成功地啟出裝載著梅迪爾麗身體的血棺,他們得到只會是一棺血水。梅迪爾麗的身體將在開棺的一刻徹底溶化。而在沉眠之前,她並未通知深紅城堡,她只想要就此沉睡下去,直到世界的盡頭。
沉睡的世界是黑色的,黑色可以掩蓋住灰色。
她並未等到世界的盡頭。當重新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蘇,那一刻,梅迪爾麗終於相信,這個世界還有奇蹟。
完成第三次蛻變後,梅迪爾麗仿若又回到了八年前,不管發生了什麼,已經死過一次的她只願這樣靜靜地跟在蘇的身後。大多時候,她的心中仍是一片空白。她不願想太多,也不願回憶過去。但是她抓緊一切時間和機會,她的能力仍在飛速成長。梅迪爾麗知道,蘇終會需要她的力量。當她完全成長之後,寧靜的生活就將成為過去。而那時的她,將重新拾起回憶,包括面對那抹刻意被遺忘的灰色。
只是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卻被希爾瓦娜斯一句無心的問題挑起了那片灰色。
梅迪爾麗的視線不知落在了何處,但是希爾瓦娜斯的異常表現當然瞞不過她。幾乎用盡控制力,她才將自己從回憶中拔出來,擠出了一個微笑,說:「馬上就會結束了。」
梅迪爾麗幾乎可以想象,自己的微笑有多勉強。
因為角度的關係,希爾瓦娜斯沒有看到梅迪爾麗的微笑,可是她無心的一句「馬上就會結束了」卻讓他感受到了一絲不同的味道。
灰色的味道。
完全不符合邏輯的答案讓少年的思緒陷入混亂。他不知道什麼「馬上就會結束了」但是直覺隱約感覺到這句話的後面似乎另有含義,並不僅僅是指這個基地內的戰爭很快就會結束。細細想著,純淨而感性的希爾瓦娜斯似乎看到了這句話後面隱藏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