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漿火球化成數百倍大的火雲,覆蓋了整個村落,直到將大部分熱能傾洩一空後,才化成濃黑相間的蘑菇雲,緩緩升空。
在幾十公里外的山頂,蘇站在那裡,看著和小型核爆無異的蘑菇雲向高空升去。親身體驗過電漿火焰威力的蘇相信,那個村落中應該不會再有生命存在,哪怕是最低等的昆蟲也無法在這樣的高溫下生存。蘇沒有掩飾自己的形跡,就那樣站著。過去幾天中已經證實,這個狀態、或者說是這一部分的使徒並不具備視覺能力。
毀滅了村莊後,使徒如烏雲般呼嘯而去,而蘇仍站著不動。反覆追逐的幾天來,他不是第一次看到使徒施暴,但那時它是遷怒於某些動物,這次卻是使徒第一次大規模屠殺人類。
看著熊熊燃燒的村莊,蘇的心裡有種揮之不去的沉重。
梅迪爾麗看出了蘇的沉默,說:「別在意,我想它就是希望你會內疚,從而限制住你的活動範圍。殺人的是它,而不是你。」
蘇點了點頭,吐出口鬱積在胸口的悶氣。
多年周旋於強大的敵人和嚴酷的環境之間,已經讓他學會不去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承擔壓力。憂鬱和焦燥都是那些生活平靜的人才可以享受的奢侈品,蘇有的只能是冰雪般的冷靜和理智,因為他犯不起任何錯誤。
使徒漸行漸遠,但是蘇卻感覺到了一絲不同。這次使徒離開的有些匆忙,而且快得多,不象是漫無目的的搜尋,反倒像是發現了什麼,正在追蹤過去。
蘇決定到村子裡去看看,他想知道使徒發現了什麼。這是非常危險的行動,當蘇處於絕對理智的狀態時,往往會做出這種決定。希爾瓦娜斯的臉色又變得蒼白,擁有元素親和能力的他對於環境的變化非常敏感,也正因如此,使徒的意識對他的威懾和衝擊格外的強烈。只要接近到使徒意識十公里的範圍內,希爾瓦娜斯就會因為本能的恐懼而顫抖。不過蘇和梅迪爾麗早就知道他的情況,也有了應對的方式。在這種行動中為了保持速度,少年都是被兩人輪流提著的,他需要做的只是開啟反重力力場就可以了。
在使徒的威壓下,希爾瓦娜斯有時甚至連反重力力場都放不出來。不過梅迪爾麗用條件反射的方式解決了這個問題。事實證明,灌酒加疼痛完全可以抵消使徒的威壓,現在只要梅迪爾麗做個手勢,希爾瓦娜斯就會本能地釋放反重力力場,而且拼盡全力維持,以至於有一次逃亡時因為體力耗盡人都已暈了過去,可是反重力力場還在。在這件事情上,梅迪爾麗無意中露出了魔鬼的一根小小尖角。主宰了審判所數年的她,在折磨人類與非人類方面的造詣深厚,在希爾瓦娜斯身上不過是小試身手而已。
比如訓練他時刻維持反重力力場時,梅迪爾麗就在他腳下放了燒紅的匕首,並且用一根不太牢固的繩子把他吊了起來。只有在反重力力場中,少年的體重才不至於拉斷繩子。而此前,梅迪爾麗已經通過一些小手段將足底變成了少年不容觸碰的死穴。哪怕是被匕首尖沾到一點,希爾瓦娜斯就會感覺到所有的神經都在被抽離。而最恐懼的時刻,就是這種將觸未觸的時候。
只要梅迪爾麗願意,就可以將少年的任何地方變成死穴。對她來說,這很大程度上不過是些小小的心理遊戲加上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小手術而已。
就這樣,一個下午的時間少年就克服了對使徒的恐懼。確切點說,是用另一種更深的恐懼代替了對使徒的恐懼。
對於整件事情,蘇什麼都沒有說,可是看到梅迪爾麗時,目光中還是有了些不同。在當時,梅迪爾麗的神色中掠過一絲暗淡,隨即消逝,又恢復了無憂無慮的少女模樣。
三道身影以更超過使徒的速度從山頂掠下,幾十公里的距離不過是幾分鐘的事情。片刻之後,蘇已經孤身衝入了尚在燃燒的村落,以堪稱恐怖的感知能力對每棟建築進行徹底掃描。掃描完整個村落後,蘇一無所獲。但是他已經判斷出,村落中的設施如果充分利用的話,完全可以供一千人活下去,但是現在全被使徒的一把火給燒燬了。
蘇的視線隨即落到了圍牆外的飼養棚上,雙眉微微一皺,從裡面感覺到了一點微弱但是非常熟悉的氣息。蘇的身影一閃,已經站到了飼養棚的中央。飼養棚中依舊在燃燒著,蘇的身體表面浮出了少許晶體,生成了一個微弱的力場,略微減弱了火焰的熱度,使身上纏繞的戰鬥服布條不至於燒燬而已。
數百頭牲畜都已死去,死亡來得太過突然,它們大多還保持了生前的位置,就是最強壯的也沒來得及跑出兩步,就已被烈火燒死。牲畜的屍體都已炭化,有幾頭的身體還在冒著微弱的火苗。那是由內而外燃燒起來的火,使徒直接引燃了它們的每一個細胞,不是飼養棚的火燒死了它們,而是它們點燃了飼養棚。
蘇的目光一掃,就落在了埃爾曾經搜尋過的獸柵上,隨後目光一路移動,停留在高高的通風窗上。蘇好看的眉毛輕輕一揚,那熟悉氣息的感覺稍稍加強了一點。他一躍而起,已從通風窗中穿了出去,然後迅速向森林移動。
梅迪爾麗提著希爾瓦娜斯,繞過了火場,跟著移向森林,和蘇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五百米左右。
隨後,在森林中,蘇看到了那頭公牛,但是現在公牛的上半身已經徹底炭化,後半身的骨骼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使徒可以將生物的血肉變成燃燒的能量源,但骨骼不在此列。
蘇蹲下,輕輕碰了碰公牛的殘骸。些許的外力,就讓公牛骨架徹底的四分五裂,在飛揚的炭灰中,依舊可以看到那些光滑如鏡的切面。撫摸著這些切面,蘇明確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氣息給他的感覺依稀和小洛有些相似,可是不同的地方還是佔了絕大多數。
蘇抬起頭,目光正好停在了小傢伙起初釘著的樹幹上,那裡有四根細細的切口,就是貼近了也不容易看見,但是哪怕是再小的痕跡也難以瞞過蘇的眼睛。這幾個插口又讓蘇想起了小洛,想起了小洛那幾根極為鋒利的節肢。
蘇伸出右手食指,試圖在指尖彈出一截刀鋒,卻未能如願。他是可以自如控制身體,但卻難以完成這麼根本的改變。從這點上,小洛的身體要比蘇更加純粹。而現在,就在這裡,似乎又出現了一個和小洛類似的生物?
這氣息給蘇的感覺很不一樣,蘇對它並沒有多少本能的殺意,但也絕對談不上喜歡。這是發自本能的想法,這段時間以來,蘇發現自己的身體本能越來越強烈了,而且在很多事情的判斷上開始有明顯的傾向性。
蘇慢慢地站了起來,目光透過重重森林,落在了遠方。他很想追上去,憑他的追蹤技術,肯定可以追上留下氣息的小傢伙。但是在他和小傢伙之間,橫亙著一個使徒,一個佔據了數百平方公里區域的龐然大物。
蘇放棄了自己的好奇心,讓出現在身後的梅迪爾麗作了個手勢,於是三個人和使徒保持著一定距離,跟了上去。
在數十公里外,小東西已經爆發出有生以來最大的速度。
四根節肢深深地插入地面,然後爆發的力量推送著身體如箭般射了出去。節肢輸出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至於除了那些堅硬的岩石外,幾乎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承受到它的蹬踏,給它加速。它的動作頻率極快,可是限於體型太小,在地面奔行的速度仍然不算很快,至少比身後襲來的暗潮要慢。不過它在快被追上的時候,突然躍到了半空,所有的節肢緊緊收起貼在了身體上,然後身體拉得筆直,身體後部的幾片鱗片如花瓣般張開,鱗片下亮起幾點黃色光芒。此時的它,恰如一枚導彈,驟然加速,時速轉眼間超過了五百公里,呼嘯著破空而去,將暗潮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它小小身軀中儲備的能量如同無窮無盡,整整飛了十分鐘才落在了地上。剛一落地,它就一頭扎進了堅硬的凍土裡,從雪層下的洞穴中抓出一窩雪兔,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就將它們吃得僅剩下一層毛皮。吃掉相當身體幾倍體積的雪兔,它卻遠遠沒有吃飽,而腹部僅僅是稍稍鼓起一點而已。
它的身體十分虛弱,儲存的能量已消耗一空,飢餓的感覺象是沸騰的酸液,不停地燒灼著它。它非常委屈地輕輕叫了幾聲,就從雪層中鑽了出來。複合視野中又發現了不少生命氣息,但是卻來不及捕食了。在它身後,那山嶽一般的威壓已經滾滾而來,雖然相距仍很遙遠,但是暗潮實在是太廣大了,而且似乎不知疲倦。
小生命一聲哀鳴,從地上彈了起來,再次全力奔行。如果不飛的話,它的速度要比暗潮慢上一點點,這樣一個小時後就會被追上。不過這次逃亡過程中,它的四根節肢都在慢慢地變長,奔逃的速度也有所加快。
在廣闊無跡的無人區內,使徒如潮,在崎嶇起伏的大地上劃出一道弧線,洶湧著向北方湧去。不知是否在奔逃到的過程中感覺到了使徒對北方的稍有猶豫,小東西毫不猶豫地掉頭向北,然後全力奔逃。在沒日沒夜極速逃亡中,它的身體也在相應地變化。雪原上食物稀少,它甚至沒有多少時間進食,因此體記憶體貯的能量也日漸消耗。但是現在它的動作更加合理,頭部有所縮小,後部強勁有力的兩根節肢變得更長,而且進化出了幾根利爪。這樣在踏地借力的時候,就可以踩在稍微鬆軟些的物質上,比如凍土和樹幹。在這片原始森林中,這兩樣是最不缺少的東西。
它現在不是在地面奔跑,而是時時會躍在空中,身體會收束成更加流暢的形態,有時會張開鱗片噴射能量流借力,有時則是張開幾片新進化出的更大的鱗片,象風帆一樣藉助北地的強風在空中滑翔。
在能量消耗和速度間,它終於艱難地找到了一個平衡點,可以和身後追來的暗潮保持距離了。只是存貯的能量依舊在消耗著,用不了幾天就會消耗一空。它和普通生物不同,可以榨取出身體內最後一點能量,但能量耗盡就意味著死亡。生死之間,也讓它的智慧有了近乎於爆炸般的成長,它現在很清楚後面的暗潮是向著自己來的,更加清楚絕不能被它追上,那是類似於本能般的畏懼。
所以它亡命奔逃。
前方高山連綿起伏,不知道哪裡才是盡頭。它也不知道,在山的那一端,是海,是無盡的冰洋。
它向著北方狂奔,是覺得那裡有種讓它感覺到安全的氣息。
暗潮洶湧向北,因為全速前進的關係,沒有什麼時間供它遷怒。路途上幾乎全無人煙,也沒有多少東西可供他遷怒。這或許讓緊緊追在後面的蘇感覺好些。
只有潘多拉悠閒地在晃來晃去,在北方區域廣闊,正好可以隨意亂逛。她忽然覺得,看看風景似乎也不錯。
雪國遼闊無邊,但是在小東西全力奔逃下,幾天後,還是接近了北方的冰洋。
在空中肆意滑翔的小傢伙突然全身一顫,竟然從空中一頭栽落!在摔到冰面上的剎那,它六根節肢盡出,甚至連兩片用於攻敵的刀鋒都用上了,將尖鋒深深釘入冰面,阻止著身體繼續向前。可是它在空中飛行時時速已經超過了三百公里,衝勢何等巨大,哪裡是說停就能停得下來的。
節肢刀鋒在冰面上犁出了數道深溝,發出讓人牙酸的刺耳摩擦聲。在巨大的衝力下,堅硬無比的節肢刀鋒也在震顫著,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折斷。幾十米的滑行後,小東西終於成功地在冰湖冰面上剎住了身體。但是它沒有絲毫的喜色,反而在原地亂轉,焦急地吱呀叫著。十六隻複眼光芒在拼命閃爍,觀察著周圍的環境,想要找出一條出路。
這裡距離冰洋的海岸已經不到一百公里,可是它卻再也不敢向北,就連一米都不敢,彷彿面前有條無形的邊界一樣。就在全速飛行時,它忽然感覺到環境變得有所不同,就象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國度。在衝入國度的剎那,它猛然從精神層面上聽到了一聲咆哮,似乎整個冰洋都隨著咆哮而沸騰了!
這是一聲無法形容的咆哮,那巨大的威壓,有如面對綿延萬里的山巒!即使是身後追來的暗潮,在這威壓面前也沒有太多的優勢。
咆哮是警告,宣示著對領域的權利。可是它不明白,自己是如此的幼小,怎麼會引起這樣強烈的反應?不明白歸不明白,現在卻沒有多少時間給它了。它不能再往北方深入了,更不能後退,一旦沾上了身後追來的暗潮,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它突然一聲尖叫,一躍衝上了十幾米的空中,隨後鱗片全開,再也不節省能量,強烈的黃色能量光芒推動著它如火箭般衝出,瞬間消逝在東方的天空中。
幾分鐘後,暗潮已湧到了國度邊緣。使徒的意識有如黑白色的深海,一波波驚天巨浪此起彼伏。而國度的邊界恰若嶙峋的海岸,一塊塊高高的礁岩如刀斧般劈入海潮中,雖然被拍擊得風雨飄搖,卻巍然不動。
在另一個世界,另一個層面中,兩個山一般的巨大存在正對峙著,互相審視衡量著對方的威嚴和力量。
「菲茲德克,退回去,這裡是我的領地!」
北方那巨大的身影用雷霆般的聲音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