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餘輛越野車掀起滾滾煙塵,離開了勝利谷地,開始轉向西南。和原先的指揮車相比,帕瑟芬妮現在乘坐的越野車堪稱簡陋到了極處。除了後部有一個封閉的空間外,沒有別的特殊之處。車內的裝飾只能說是簡單而整潔,談不上半點奢華。
她的前一輛指揮車才是真正將軍級的座駕,輕盈、奢華、效能卓著、火力強大,車上搭載的裝置本身價值是車價的十幾倍。那輛車損毀在與魯登道夫的遭遇戰中,事後,法佈雷加斯家族以及魯登道夫本人都私下給出了相應的賠償,完全足以彌補帕瑟芬妮在裝備和人員上面的損失。十幾名身經百戰且忠心耿耿的扈從的價值是難以用錢來衡量的,但是帕瑟芬妮選擇接受賠償,並且看起來象是忘記了這件事。
其實她不會忘,魯登道夫和法佈雷加斯也不會忘。但是這件事,以這種方式體面的解決最好不過。失去了家族支援的帕瑟芬妮其實無力向法佈雷加斯和魯登道夫深究,而她的對手也不願意和她結下不可化解的深仇。畢竟,帕瑟芬妮的容貌還在其次,她的年輕、無可置疑的天份以及偶爾發作的偏執,都是讓人顧忌的理由。而且,事後梅迪爾麗的強勢介入也讓人們重新估計局勢。
畢竟帕瑟芬妮給人的感覺更多是垂涎,而以血腥、殘忍、瘋狂著稱的梅迪爾麗只會讓人畏懼。
帕瑟芬妮坐在全密封的指揮車內,用右手託著下頜,怔怔地想著些什麼。這時的她,看起來就象是一個無助的小女孩。車內的環境完全稱不上舒適,缺乏智慧調節減震系統的越野車不停地顛簸著,讓她根本無法入睡。帕瑟芬妮以前的那輛車,即使是在最崎嶇不平的地形上行駛,也能夠保持車體的絕對水平。
在收到賠償後,帕瑟芬妮並沒有重置一輛新車,而是買了輛普通的越野車,隨便改裝了一下,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這輛車的身價,還不到前任的零頭。多出來的錢,帕瑟芬妮全都用來償還債務了。雖然她恢復了融資資格,也從議會銀行得到了貸款,可是畢竟利息也是一筆大數目。
有生以來,她從未過得這麼精打細算過。
正在發呆的時候,車廂內掛著的老式顯示屏亮了起來,上面出現的是海倫那張萬年不變的臉。她看了看帕瑟芬妮,就問:「在勝利谷地有麻煩了?」
帕瑟芬妮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又殺人了?」
海倫直接問。
這次帕瑟芬妮略有些苦澀的笑了笑,說:「他很年輕,如果是舊時代,還只是個大孩子。看得出來,他沒什麼經驗,也不夠聰明,在最不應該說話的時候跳了出來,我只有殺了他。」
「這種事以後還會越來越多,畢竟你將軍的稱號中,至少有一小半是因為亞瑟家族得來的。在所有暗黑龍騎的將軍中,你是惟一一個身後沒有任何家世背景的人。所以你還需要殺,一直殺到讓所有輕視你的人改變他們的錯誤為止。」
海倫平淡而又機械地宣判了許多人的命運。
「你知道,我討厭這樣,也討厭殺人。」
帕瑟芬妮修長的雙眉間全是陰翳。
「得了吧,死在你手裡的人可不少。」
海倫無情地評論著,讓帕瑟芬妮顯得更加的痛苦和無奈。
海倫扶了扶眼鏡,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幾頁紙,然後說:「你現在的處境並不美妙。在你和蘇之間,至少有兩道封鎖線,一道是明的,一條是暗的。做出佈置的人似乎很有把握可以將你和蘇分隔開,從而利用蘇來挾制你,使你落入他們的手中。」
說到這裡,海倫看了帕瑟芬妮一眼,特意強調了一下:「他們,是指那些希望把你變成第二個血腥瑪麗的男人。他們有錢有勢,年紀通常很大,但並不絕對。」
帕瑟芬妮笑了笑,沒有評價海倫這看似多餘的評論。
海倫繼續說:「現在對你產生興趣,或者說是企圖的男人正在增多。有些人已經開始公開宣稱要成為你的保護人,比如說跟在你後面的那位倫菲爾上校。在以前從未有過類似的事。我認為,這和你宣稱蘇是你的男人有關。」
這一次,帕瑟芬妮的笑容中多了些譏諷:「就因為他只是一個上尉?」
「如果一個上尉可以得到你,為什麼一個上校不行?」
海倫反問。
「混蛋邏輯!」
帕瑟芬妮怒了。
「大多數男人都會認可這樣的邏輯。而且你是一個女人,在男人們眼裡,女人的本事都要再打一個折扣。也就是說,你連一個上校都不如。」
海倫則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機械和殘酷。
對海倫這一點有深刻認識的帕瑟芬妮無意和她爭論,畢竟爭論的結果往往是她輸,她舉手投降:「好吧,好吧,親愛的海倫,你是對的。但你找我,不僅僅是想和我說這個吧?」
海倫說:「我要給你兩個建議。第一,小心那條暗處的封鎖線,我查不出誰是那條封鎖線的主持。但不管是誰,對方都有同時應對你和蘇前後夾擊的信心。第二,就是儘可能快的和蘇生真正的、實質的關係。」
帕瑟芬妮啊的一聲驚呼,在這個瞬間有點象受驚的貓咪,她沒想到海倫竟然也提出這樣的建議,只得含糊地說:「真正、實質的關係,這個……」
「就是上床。如果你肯送幾顆受精卵給我,那當然最好。」
海倫冷冰冰的口氣象極了一臺刻板冰冷的醫療器械,和她說話的內容格格不入。
看到帕瑟芬妮很有些窘迫的樣子,似乎是為了增加自己的說服力,海倫又補充說:「以蘇的性格,如果你和他有了這種實質上的關係,他就會自覺地擔負起保護你的職責,不管你有沒有這種需要。這是最簡單直接,而且代價最小的得到他的方式。用句舊時代的話形容,那就是蘇這個人,其實相當的婆婆媽媽。」
帕瑟芬妮有些哭笑不得,她擺出一副魅惑表情,說:「親愛的海倫,我們先別談那些男人了,我最喜歡的只有你。」
海倫罕見的笑了,說:「親愛的帕瑟芬妮,你的魅力可是對男人女人都有效的。你怎麼知道我對你沒有別的想法呢?想玩的話,就不要怕玩出火哦!你知道,我可是經常要給你檢查身體的。我可以把這個過程變得很享受。」
帕瑟芬妮的笑容立刻僵硬。
海倫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味深長地說:「芬妮,我不管做什麼,都是為了你好。你要記住這一點。」
帕瑟芬妮覺得海倫的話有些奇怪,不過也沒有去深想。她對於前途有種莫名的不安,也使她無法想得深入。擁有神秘學高階能力的人,大多數會迷信直覺,他們的直覺也的確比普通人要準確得多。除了神秘學之外,在其它領域帕瑟芬妮也有高階造詣,甚至比神秘學的位階還要高。所以她不至於迷信直覺,但總會給與足夠的重視。
車隊逐漸慢了下來,遠方又現出隱約的群峰。在這個將到黎明的時刻,群山都隱藏在黑暗之中,誰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藏著些什麼。
指揮車裡的通訊器開始閃爍,帕瑟芬妮按下了通話鍵,通訊器中響起了扈從長的聲音:「將軍,前方山區的氣息異常,我懷疑那裡有埋伏。」
「對方什麼級別?」
帕瑟芬妮問。
「上校級附近,一共有三個,扈從總數約有百人。」
扈從長回答。
帕瑟芬妮非常信任扈從長的偵察與感知能力,即刻回答:「在對方火力圈外緣停車,全員做好攻擊準備!」
車隊在山丘的邊緣緩緩停下,帕瑟芬妮走下了指揮車,遙望著夜幕下的群山。不需要通過任何儀器,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在群峰間有三個強大的氣息。她的扈從長已經四十多歲了,在長達三十年的戰鬥生涯中,他只犯過寥寥幾次的錯誤。
後方的六輛越野車依次停了下來,車上的人紛紛走下,無需命令,就開始自行做著戰鬥準備。這些北方戰場上錘鍊過的戰士,知道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應該幹些什麼。倫菲爾走到帕瑟芬妮身邊,與她並肩而立。他淺藍色的眼睛凝望著夜幕下的群山,微笑著說:「芬妮,前面有三個很厲害的傢伙。我可以對付一個,或是牽制住兩個,等你放倒第三個傢伙後再來幫我。兩個戰術,你隨便選吧。」
雖然僅僅憑藉氣息和感應就可以判定對方的實力與暗黑龍騎的上校差不多,倫菲爾還是表現出了非同一般的自信。要麼完勝一個,要麼牽制兩個。在北方的這段日子,帕瑟芬妮曾與倫菲爾並肩作戰過,甚至有過密切的配合,她知道這個男人並沒有在說大話,他也從來不承諾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事。凡是在北方能夠生存下來的人,不論外表如何,都有著非同尋常的本領。
帕瑟芬妮的心中又閃過倫菲爾的簡歷。
倫菲爾,孤兒,三十二歲,戰鬥經歷二十年,全部在北方戰線,十六歲加入暗黑龍騎。他和其他龍騎的高階軍官最大的不同,就是背後根本沒有一個家族。但他又有樂觀且和煦的性格,與底層一路爬上來的人常有的陰沉大不相同。
如果沒有蘇,也許倫菲爾會有機會。帕瑟芬妮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
「芬妮?」
倫菲爾叫著她。
帕瑟芬妮收回了思緒,看了看倫菲爾,然後笑得燦若雲霞:「這種對手,我自己來就行了!」
在這個深沉的夜晚,寒冷的空氣中始終充斥著一種淡淡的血腥氣。
蘇慢慢躬身,將對手的屍體緩緩地放在了地上。溫熱的血流過他的指間時,甚至讓他有些發燙的感覺。
蘇摸著自己的肋下,用手指夾住短短一截露在外面的鋼片,將它抽了出來。這是根4釐米長的鋒利刀片,周邊全是倒刺和鋸齒,由於設計巧妙,蘇已經盡力放鬆傷口周圍的肌肉,但是在抽離刀片時也避免不了傷口的擴大。
蘇仔細地看著這枚僅僅四公分長的鋼片。藉著微弱的輻射光輝,他看到鋼片上鐫刻著一個小小的花體l字母,不知道代表著什麼。是陰刻的,填蝕的塗料在黑暗中散發著隱約的紅芒。被鮮血浸透之後,塗料甚至在沸騰著,不時濺射出灼熱的液珠。蘇的傷口內外已經完全沒有了知覺,麻木、僵硬。鋼片上的毒並非是神經類的毒素,這類毒發作起來非常迅猛,但是在動盪年代,所有的生物都在變異著,它在很多時候都會失去效力。這把鋼片上塗抹的毒,更多是類似於一種強酸,依靠對血肉的破壞來增加傷勢,而不是希望一舉致命。
輕輕按了按傷口附近的肌肉,蘇發現有近一分公厚的血肉已經僵硬得象一塊木頭。這些血肉已經完全壞死,如果不做及時清理,那麼毒素還將滲透到更多的範圍。蘇已經封閉了傷處周圍的血管,但是仍然可以感覺到附近的肌體組織在逐漸壞死。如果他都難以對抗這種毒素,普通的人類自然更加的困難。
將已經死去的敵人搜尋了一遍,將他的屍體放好,再用浮散凍土蓋住身體和血跡,避免血腥氣在寒夜中擴散。做完這一切,蘇僅僅用去了兩分鐘。他所有的動作都精確無誤,就象是一架機器。
這是他今晚放倒的第三個敵人了。這些人的能力並不強,僅僅是某一兩項能力特別的突出,綜合實力甚至比裡高雷還要差些,但是他們非常精於隱藏,而且特別隱忍,對痛苦和傷害的承受能力驚人,並且完全不知恐懼為何物。這些人和災禍之蠍還不一樣,災禍之蠍的戰士是由晶片控制了情緒,負面影響就是不管是戰鬥還是平時活動,都不是很靈活。它們的晶片還不完善,在控制情緒的同時也影響了智力。但是,今晚的敵人靈活、狡猾而且悍不畏死,可以毫不猶豫地用性命交換蘇身上的一個小傷口。
這些人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但是他們臨死前眼睛中交織的平靜與瘋狂給蘇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們散落在茫茫的山野中,潛藏水平堪比專業的狙擊手。而且他們可以整夜不動,在隱藏形跡方面也受過專業的訓練,不在較近的距離上並且經過細緻的觀察,即使是蘇也很難發現他們。
這是一批訓練有素的殺手。在殺掉第一個人時,蘇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蘇儘管解決了對手,但在被割開喉嚨之後,垂死的殺手仍然反手刺中了蘇的大腿。他用的就是這種帶有倒刺的匕首,在刺入身體後,前端會自動脫離,並且可以隨著傷處肌肉的運動刺向肌體的更深處。
這些能力平常,按理說可以輕鬆殺掉的殺手,僅僅是放倒了三個,就讓蘇身上多了兩個傷口,並且開始感覺到疲倦。但是夜才剛剛開始,前方的路也很漫長,蘇還不能休息。
藉著暮色的掩護,蘇悄悄遠離逐漸冰冷的屍體,找到了一個比較隱蔽的地形,將身形潛藏起來。在兩塊岩石的縫隙間,蘇將身體蜷縮成一團,然後體溫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升高。體內各處都在傳來劇烈的疼痛,肌體間就象是著了火一樣。
這在蘇來說,是個非常危險的訊號。他身體內部的傷勢其實非常嚴重,現在根本沒有痊癒,再被毒藥催動,原本已經開始癒合的細微傷處又有破裂的跡象。為了修補傷處,蘇身體內部的相關肌體都在瘋狂運動著,傷口修復的速度是普通人的數十倍。但是這樣一來,他的體溫就無法保持和周圍一致,在這樣寒冷的山區,不能控制體溫的話,就如同閃亮的火炬,要多顯眼就有多顯眼。只要他在山頭上走一圈,還不知道會有多少子彈呼嘯而來。
雖然蘇也在科提斯的訓練營中受過反狙擊的正規訓練,自身超強的感知域和神秘學雙重能力也對感應狙擊幫助非常大,但是沒有人會喜歡成為狙擊的目標。
蘇蜷縮在岩石縫中,全身不住地顫抖著,痛苦已經快要達到所能承受的極限,但是他依然在忍受著,而不是選擇切斷痛覺。在無數次的受傷中,蘇已經發現,切斷痛覺就象是服用麻醉劑,雖然可以解除當時的痛苦,但是事後被切斷的神經網路就會變得些許遲鈍。雖然差別非常的小,如果不是以蘇精準的全數字化的感覺,根本就體會不到其中的差異,但是蘇再也沒有切斷過痛覺,除非是在激烈的戰鬥中。他在感知域的能力越提升,對痛苦的感知也就越敏感,這種來自身體內部的痛苦是全方位的,無處可躲,無處可逃,放大了幾倍後,早已經超出普通人的意志極限。這種程度的痛苦,可以讓人的理智在瞬間崩潰!
現在身體開始不聽從蘇的意志,而是自行修補傷勢,說明傷勢已經嚴重到了臨界點,再不治療的話,很可能會出現肌體組織的崩潰。
蘇的顫抖越來越厲害,身體甚至從地面上彈了起來,不斷在岩石上碰撞著。好在這個巖縫非常的狹小緊密,蘇要特別改變身體結構才能擠得進去,所以震動得再厲害,也不會擔心從巖縫中彈出去。現在他的身體正散發著驚人的高熱,如果不是厚厚巖壁的阻擋,以及臨時堆起的凍土,蘇完全就變成了黑夜中的一座燈塔。而現在,只有從極有限的角度,才有可能窺探到深藏其中的蘇。
遠處又響起了零碎的槍聲。
槍聲沉悶而又斷斷續續,就象是流民間的戰鬥,那種只有寥寥無幾的熱兵器和非常有限的幾顆子彈的戰鬥。但是槍聲立刻牽動了蘇的神經,他的耳朵微微轉動著,傾聽著周圍的聲音。對他來說,每一記槍聲都象是撞擊在心頭。
在這片山區中埋伏著的敵人,每一個都是兇狠且狡猾的狼,看不到獵物時,是不會露出獠牙的。既然有了槍聲,便是說明有蘇熟識的人進入了群狼們的視野。
凍原的東北方,就是連綿不絕的山脈。蘇和裡卡多一行人剛剛進入山區,就遭遇到了襲擊。彈雨從四面八方襲來,並不如何密集,卻是非常致命和準確。
突襲來時,蘇還在擔架上沉睡不起。而隊伍中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襲來的子彈剛剛出膛時就有反應,各自閃避和躲藏,漢倫則是一聲怒吼,以身軀擋住了最致命的幾顆子彈。彈頭在刺進他的身體後,就在幾乎和鋼絲一樣堅韌的肌肉纖維中迅速消耗動能,僅僅刺入不到兩公分,就紛紛停住。漢倫嘿的一聲低吼,全身肌肉蠕動,彈頭竟紛紛自行彈出。
第一波彈幕過後,幾乎沒有人員傷亡。然而就在這時,蘇忽然從沉睡中醒來,整個人從擔架上如炮彈般彈起,厲聲叫著:「是重炮!快躲開!」
他的叫聲一起,眾人立刻默契地四下散開。裡高雷則一把抓住蘇的胳膊,想要把他架走。幾乎在同時,蘇的另一隻胳膊則被裡卡多抓住,麗僅僅慢了一線衝了過來,卻已無處下手。
已沉睡多時的蘇身體輕輕一震,瞬間爆發的力量剛好使自己從裡卡多和裡高雷的掌握中掙脫,然後叫了一聲「向這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