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你最心愛的人?事實上絕不是我。」
他還想要開口,但他的話卻在舌頭上凍住了,因為唱詩班的歌聲正從他和聖體龕上頭掠過,好像一陣北風吹過結冰的池溏,把它們吹得寂然無聲了。
他把肉體交給弱者去充食物,他把鮮血交給愁人去當飲料,他說:「拿住我給你的杯子,來吧,你們都來喝。」
喝吧,基督徒們;喝吧,你們大家都來!這不是屬於你們的嗎?為了你們,紅的血河染汙了草地;為了你們,活生生的肉被燙焦了,被撕下來了。吃吧,吃人的生番;吃吧,你們大家來!這是你們的盛筵,也是你們的「歡宴」,這是你們狂歡的日子!趕快來吧,趕快赴宴吧;加入這個行列,和我們一起前進吧;女人們和孩子們,青年們和老人們,快來分享這美味的人肉吧!快來斟滿這血酒,趁它還紅的時候喝下去吧;拿這肉體去吃吧——
啊,上帝,這是堡壘!那含怒的、褐色的堡壘,它那快要坍塌的壘牆和塔樓,陰沉沉地盤踞在光禿禿的山坡上,怒目俯視著在塵土高揚的路上迅速向前掃過的行列。那活閘門的鐵齒已經落下來封住大門的口了;堡壘就像一隻野獸蹲在山坡上看守著它的犧牲。但是,它的牙齒無論咬得怎樣緊,將來還是要被打破,被劈開的;那個院子裡的墳墓還是要吐出它肚裡的死人來。因為那個基督徒的群眾正排列成威武的隊伍前進,要去享受他們那頓神聖的血餐,正如一隊飢餓的田鼠去搶食落穗;他們的喊聲是:「給啊!給啊!」他們絕不肯說「已經夠了」的。
「你還不能滿意嗎?我就是為這些人犧牲的,為了要那些人活下去,你已經把我毀滅掉了。現在你瞧吧,他們每一個人都編入了行列,他們不肯散隊了。
「這就是基督徒,也就是你那上帝的追隨者所組成的軍隊,他們是個巨大的強有力的隊伍。他們的前面有烈火要吞食一切,他們的後面有火焰遍地焚燒;他們前面的土地像伊甸樂園,他們後面的土地是一片荒野。是啊,什麼東西都逃不過他們的。
「啊,回來吧,回來吧,親愛的,因為我對我的抉擇已經後悔了!回來吧,我們可以一起悄悄地躲開,躲到一個黑暗而清靜的墳墓裡面去,使得那支吃人的軍隊永遠找不到我們;我們可以在那裡面躺下來,互相摟抱著,然後睡啊,睡啊,一直睡下去。這樣,那隊飢餓的基督徒就會冒著無情的烈日打我們的頭頂上走過;哪怕他們大叫要喝人的血,要吃人的肉,我們也只會隱約聽到他們的喊聲;他們儘可以走他們自己的路,我們儘可以留下來永遠休息。」
於是那聖體龕裡的東西又回出話來:
「叫我到哪兒去躲呢?《聖經》上不是寫著嗎:‘他們會在城裡跑來跑去,他們會攀上城牆,他們要爬上屋頂,他們要像一個賊似的從視窗裡鑽進來。’如果我在山頂上築一個墳,難道他們不會來開啟它嗎?如果我在河床裡掘一個坑,難道他們不會來剷掉它嗎?確實,他們像尋血獵犬一般敏銳,馬上就會把他們要獵取的東西找出來。就為了他們,我的創傷紅了,為的是讓他們有的喝。你沒有聽見他們在唱什麼嗎?」
他們果然又唱起來了,他們正在穿過那猩紅的門簾回到教堂去,因為遊行已經結束了,所有的玫瑰花都已撒完了。
啊,貞潔的馬利亞誕生的聖體,他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在那拯救人類的十字架上遭受了真正的苦難!他為人類犧牲,他的肋脅被刺穿,鮮血從傷口流出,就讓他的血肉變成我們臨終的聖餐!
等他們停止了歌唱,蒙泰尼裡跨進大門,從那些修士和教士的肅靜行列中間穿過去;那些修士和教士都按著一定的位置跪在那兒,手裡高高舉起點著的蠟燭。他看見他們那許多飢餓的眼睛都盯在自己手裡捧著的聖體上;他也明白他們為什麼當他走過的時候要低頭。因為那黑沉沉的血已經一直流到他那白袍的褶子上,而且他在那教堂的石板地上留下一個個深紅的腳印了。
就這樣,他穿過中堂走到內殿欄杆的旁邊,撐華蓋的人到那兒就停住了。他從華蓋底下走出來,跨上祭壇的臺階。在他的兩側,跪著提了香爐的白袍贊禮員和擎著火炬的助祭;他們看到那犧牲者的聖體,眼睛映著那炫目的燭光,貪婪地閃爍起來。
於是,他站在祭壇前面,用染血的雙手,高高舉起他那被謀殺的愛子的已經肢解和切碎的肉體來,那些被邀赴盛餐的來客裡邊又轟然響起了歌聲:
啊,拯救世界的聖體,您開啟了天堂的門;敵人和我們作戰,您給我們以力量,您給我們以幫助!
啊,現在他們快要來搶聖體了——去吧,親愛的心肝,去迎接你那慘痛的命運,替這些貪得無厭的豺狼開啟天堂的門吧,它們是不會被拒絕的。至於為我開啟的,卻是最下層的地獄的門了。
當助祭把那個神聖的盒子放到祭壇上時,蒙泰尼裡就地蹲下身,向臺階上跪下去;於是鮮血從他上面的白色祭壇上流下來,直滴到他的頭上。歌聲繼續震盪著,在拱門下發出轟響,沿著半圓形的屋頂傳來回聲:
讚美三位一體的上帝,讚美主不朽的光榮,主將在我們的故鄉天堂,賜我們永無窮盡的生命。
「永無窮盡……永無窮盡!」啊,幸福的基督,你還能在主的十字架下面倒下去!啊,幸福的基督,你還能夠說出「結束了」!但是命運將永遠沒有完的時候,它是永恆的,正如星星在它們的軌道上執行。它是不死的蟲,它是不熄的火。「永無窮盡!永無窮盡!」
蒙泰尼裡疲乏而耐心地在隨後的儀式中繼續演完他所扮的角色,一切都機械地照老習慣進行,因為這套禮節在他已經毫無意義了。祝福之後,他又在祭壇前跪下來,雙手掩住他的臉;接著一個教士高聲誦讀免罪表的聲音一揚一頓地響了起來,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遠遠傳來的一種模糊聲響,而那個世界已經沒有他的份了。
誦讀聲停止了,他站起來,擺一擺手叫大家靜默。那時已經有些會眾向門口走去了,這才又連忙迴轉身,整個教堂立刻有一片嘁嘁喳喳的低語:「主教大人要說話了。」
蒙泰尼裡手下的教士們吃了一驚,一齊擁到他身邊去,其中的一個急忙對他耳語說:「主教大人,您現在想跟大家說話嗎?」
蒙泰尼裡默默地擺擺手叫他走開。那些教士們只得退下去,大家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這種事情是很奇特的,不合慣例的,但是主教要揀這個時機對民眾說話,他是有這種特權的。無疑的,他有什麼特別重要的話要告訴大家,也許是宣佈羅馬頒發下來的某種新的改革法令,或是聖父的特別告諭。
蒙泰尼裡從祭壇的臺階上俯視著那無數仰著的臉所構成的一片海。他們充滿了急切的期待仰望著他,只見他站在上面,寂然不動,面色慘白,如同幽靈一般。
「噓,噓!靜些!」隊伍裡的領隊人輕輕叫著,那一片嘁嘁喳喳就變得寂然無聲,好像一陣狂風消失在沙沙作響的樹梢裡。在那屏息的寂靜中,所有的人都抬頭注視著祭壇上的那個白色的形體。蒙泰尼裡從容不迫地說起話來了:
「《約翰福音》裡寫著:‘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致滅亡,反得永生。’
「今天是紀念那為拯救你們而遭殺戮的受難者的聖體和鮮血的節日,紀念那滌除世間罪惡的上帝的羔羊,紀念那為你們的罪孽而死的上帝的愛子。現在你們排著莊嚴的隊伍聚集在這兒,來吃那為你們供獻的犧牲,而且來感謝這種大恩惠。我知道,今天早晨你們來參加這次盛宴、分享受難者的聖體的時候,你們的心是充滿快樂的,因為你們都記著聖子的苦難,為了使你們可以得救,他犧牲了。
「但是,告訴我,你們之中有誰想起過另一種苦難——那讓自己的兒子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聖父的苦難嗎?當聖父從天堂的神座上向下俯視著加爾佛萊的時候,你們之中有誰想起過他的悲痛嗎?
「今天,我的百姓們,當你們排著隊作莊嚴的遊行的時候,我曾觀察過你們,看到你們的內心是快樂的,因為你們的罪已經贖了,你們是興高采烈的,因為你們已經得救了。但是我請你們想一想,你們這樣得救是用什麼代價換來的。你們的得救確實可貴,而它的代價比紅寶石還要高;這是用鮮血做代價的。」
聽眾當中起了一陣輕微而持續的戰慄。內殿裡的教士們又低語起來,可是主教只管自己說下去,大家就又肅靜無聲了。
「所以,今天我要對你們交代明白——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啊。因為我照顧到你們的懦弱和愁苦,照顧到你們膝下的小孩,眼看到他們不得不死,我心裡就不忍起來了。我看著我那親愛的兒子的眼睛,我看出了贖罪的血就在他身上。因之我竟丟開他,讓他去遭受悲慘的命運。
「罪就是這樣贖的。他為你們而死了,黑暗把他吞食了;他死了,永遠不能復活了;他死了,我沒有兒子了。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主教的聲音變成一種漫長、沉痛的哀號,受驚的聽眾也發出一種聲音,像迴音一般跟它應和著。所有的教士都站起來,幾個執事助祭走上前去拉住主教的臂膀。但他掙脫了他們,突然轉身去面對著他們,兩隻眼睛睜得如同一頭憤怒的野獸。
「你們幹什麼?難道血還不夠嗎?等著吧,你們這群餓狼,輪到你們就會把你們統統餵飽的!」
他們急忙退下去,簌簌抖著擠作一堆,呼吸顯得急促而沉重,臉上白得像粉筆一般。蒙泰尼裡又轉向聽眾,他們在他面前不住晃動著、顫抖著,好像大風之下的一片麥田。
「你們殺死他了!你們殺死他了!我卻在這兒吃苦了,只是因為我不肯讓你們去死。現在你們帶著一套假意的讚美和不潔的祈禱圍到我身邊來,我是後悔了——我悔不該竟做了這樣的事!他是應該活下去的,你們才該落到那汙穢的無底的地獄裡,跟你們的罪惡一同腐爛。你們這種遭瘟的靈魂能有什麼價值,為什麼要為你們付出那麼高的代價啊?可是現在已經太遲了——太遲了!我大聲地喊叫他,他不會聽得到;我敲他那墳墓的門,他不會醒過來;我孤零零地站在荒涼的空地上,向四面看看,從那埋著我那心肝寶貝的一片染血的土地上看到那個空無所有的可怕的天空——這就是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了。我已經把他交出去了;啊,你們這些毒蛇的子孫啊,我已經為了你們把他交出去了!
「把你們救主的遺體拿去吧,因為它是屬於你們的!我把它扔給你們,好像把一根骨頭扔給一群張牙狂吠的惡狗!你們這次盛宴的代價已經給你們付清了;那麼來吧,大家狼吞虎嚥起來吧,你們這些吃人的傢伙,你們這些吸血鬼——這些專食腐屍的野獸!看吧,血從祭壇上流下來了,熱氣騰騰而且泛著泡沫的,那是我那心愛的兒子的心裡流出來的血——為你們而流的血!喝吧,舔吧,讓它染紅你們的嘴唇吧!肉也來了,快搶啊,奪啊,快拿去吃啊——從此可不要再來麻煩我了!這就是為你們犧牲的肉體——看吧,它扯碎了,可是還在淌血,還帶著一點受過酷刑的生命在跳動,還由於那臨死的一陣劇痛在那兒發抖!拿去吧,基督徒,拿去吃吧!」
這時他已經把那盛著聖體的龕子抓在手中,高高舉到頭頂,說到最後那一句話,便把它往地上狠命一摔。隨著金屬碰到石板地上發出的一陣響聲,旁邊那些教士便一擁上前,二十多隻手一齊把這個瘋子捉住了。
這個時候,只是在這個時候,人群中的一片寂靜方才突然變成一陣發狂似的、歇斯底里的尖叫;接著椅子也翻了,凳子也倒了,大家擁到門口,互相踐踏著,他們在慌亂中拉下了門簾,扯下了花環,於是,一股洶湧澎湃、唏噓嘆息的人潮傾瀉到街上去了。
原文系拉丁文。
即盛聖餅(代表聖體)的盒子。通常用水晶和黃金製成,蓋子上面有一個太陽似的東西,因此也叫做「聖體發光」。
此係天主教徒舉行聖體降福時所唱讚美詩的第一段,以下好幾段都是講「鮮血」和「超度」,這更加重了對蒙泰尼裡的刺激,以致他最後終於變瘋。
本來是指耶穌揹著十字架去受刑的那條路,後來作為受難之路的象徵。這裡的意義是雙關的。
義大利古代宗教中祭大華色神(天神)和巴珂斯神(酒神)時的酒宴。
尋血獵犬——一種嗅覺極其靈敏的獵狗。
天主教教士們把想免罪的人的名字寫在免罪表上,並且印發大量的免罪符出賣給人騙取錢財。這是引起馬丁·路德宗教改革的直接原因之一。
耶路撒冷城外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地方,系髑髏地之意。又叫做各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