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是拿密探的標準來判定聰明的程度的,而大學教授們用的字眼又是另外一種意思。」
從亞瑟的聲音裡面顯然可以聽出他的惱怒程度正在增強。由於飢餓、空氣惡濁和缺乏睡眠,他在生理上早已精疲力竭了;身上的每一根骨頭都疼得像要裂開來的樣子;上校的聲音又在不斷地磨擦著他的已經激怒了的神經,弄得他把牙齒咬得吱吱響,好像一支石筆在石板上擦著一樣。
「勃爾頓先生,」上校把身體向後靠到椅背上,嚴肅地說,「你又忘記了自己的處境;我再一次警告你,這樣的談話對你是沒有好處的。你肯定已嘗夠了黑牢的滋味,至少目前是不想再嘗的。我老實告訴你,如果你堅持拒絕我們的溫和手段,我們可就要採取激烈手段來對付你了。你注意,我是有了證據的——確確鑿鑿的證據,知道這些青年裡面有人參加過那樁私運違禁書報進港的事情,而且你是跟他們都有過來往的。現在,你是不是準備,不要我們強迫,把你所知道的關於這樁事情的一切告訴我呢?」
亞瑟越發把頭低下去。一陣盲目的、不自覺的、野獸一般的狂怒開始在他內心裡激盪起來,彷彿是一個什麼活的東西。他感覺到快要失去控制自己的能力了,因而不由得驚惶起來,那較之任何外來的威脅更使他覺得害怕。他第一次認識到:任何上流人的涵養和基督徒的虔敬的深處,都不免隱伏著某種潛勢力;因此,自我恐怖就強烈地籠罩著他。
「我正等著你的答覆呢。」上校說。
「我沒有什麼可以答覆。」
「你公然拒絕答覆嗎?」
「我什麼都不願意告訴你。」
「那麼我只有命令你回到懲罰牢去,一直到你回心轉意為止。如果再有什麼旁的麻煩,我就讓你戴上鐐銬。」
亞瑟抬起頭來,渾身顫抖。「聽你的便吧,」他慢吞吞地說,「至於英國大使肯不肯聽憑你們拿一個毫無過錯的英國僑民這樣開玩笑,只好等他自己決定了。」
末了,亞瑟被帶到他原先住的那間牢房,他往床上一倒,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他並沒有上鐐銬,也再沒有關進那可怕的黑牢,但是他和上校之間的敵意卻隨著每一次的審問愈加根深蒂固起來。他在牢房裡,一直都祈求上帝賜恩,使他能夠克服那種邪惡的忿怒,夜晚躺在床上,就默唸基督的忍耐精神和柔和態度,直到半夜,可是毫無效果。他一被帶進那個空洞的長房間,看見那張鋪綠呢的長桌子,以及上校嘴上那撮蠟黃唇髭,那種非基督徒的精神又會立刻將他控制住,使他想出種種刻毒和輕蔑的答話來。他在牢裡不到一月,他和上校之間的敵意就已發展到這樣的高峰,彼此只要一見面就沒有一次不發脾氣。
這種小衝突所造成的連續不斷的緊張,已開始嚴重地影響了他的神經。他知道自己是非常嚴密地被監視著,而且記起了曾經聽到過的某種可怕謠言,說是當局會暗中給犯人吞服顛茄,以便把他們的譫語記錄下來,他就漸漸地連睡也怕睡、吃也怕吃了;而且,夜裡如果有隻老鼠從他身邊跑過去,他會忽然驚醒,嚇出一身冷汗,簌簌地發抖,彷彿真有人躲在房裡,偷聽他可能說的夢話。那些憲兵顯然在嘗試把他拖進一個圈套,好使他招出口供,把波拉牽連進去,因此他唯恐自己一時疏忽,失足落進陷阱,神經就老是那麼緊張著,幾乎真有說夢話的危險了。波拉的名字日日夜夜在他耳朵裡響著,連祈禱也受到妨害,甚至當他數著念珠念著馬利亞的時候,也會念起波拉來。但最糟糕的是,他的宗教信仰似乎也跟外界一樣,一天天地跟他愈離愈遠了。他用狂熱的固執緊緊抓住他這最後的立腳點,每天要花費好幾個鐘頭來做禱告和默唸;但是他的思想越來越多地轉到波拉身上,以致他的禱告也逐漸變得非常機械了。
他最大的安慰就是牢裡的那個看守長。他是一個肥胖禿頂的小老頭子,最初他還拼命裝出一副嚴厲的樣子,後來,他那胖臉上每一個酒窩透露出來的好心,漸漸制服了他職務上的一切顧慮,竟開始從一個牢房到另一個牢房替犯人傳遞訊息了。
五月中旬的一個下午,這個看守長走進亞瑟的牢房,顯出滿臉的惱怒和陰鬱,以至亞瑟吃驚地對他注視著。
「怎麼啦,安裡柯!」亞瑟叫道,「你今天碰到什麼晦氣啦?」
「沒有什麼。」安裡柯狠聲狠氣回答著,到草鋪上面拉起那條墊毯——那是亞瑟帶來的東西。
「你拿我的東西幹什麼?要我搬到別的牢房去嗎?」
「不,你釋放了。」
「釋放了?什麼——今天嗎?大家都釋放了嗎?安裡柯!」亞瑟激動得一把抓住那老頭子的臂膀,但是他卻忿然掙脫了。
「安裡柯!你怎麼啦?你怎麼不回答我?我們全都釋放了嗎?」
一陣輕蔑的喉聲是唯一的回答。
「聽我說!」亞瑟又抓住了看守長的臂膀,笑著說,「你用不著對我氣咻咻的,反正我不會生氣。我想知道別人的訊息。」
「哪一些別人?」安裡柯一面嘟噥著,一面就把手裡正在摺疊的一件襯衣突然扔下去,「不見得是說波拉吧?」
「當然是,波拉和所有其他同志。安裡柯,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唔,他是不見得馬上就會釋放的,這可憐的孩子,他讓一個同志出賣了呢。嘿!」安裡柯厭惡地重新拿起那件襯衣。
「出賣了?一個同志?啊,多麼可怕啊!」亞瑟驚嚇得眼睛都發愣了。安裡柯急忙轉過身來。
「怎麼,不是你乾的嗎?」
「我?發瘋了嗎,你這傢伙!我?」
「唔,可是昨天他們審問他的時候是這麼講的呀。如果不是你乾的,我就很高興了,我原說你是個正派的孩子呢。這兒走!」安裡柯跨出牢房來到走廊上,亞瑟跟著他,心裡的疑團渙然消釋了。
「他們告訴波拉說是我出賣了他嗎?當然,他們是會這樣做的!怎麼不會呢,老頭子,他們也曾告訴我,說是他出賣了我呢。不過,波拉絕不會蠢到去相信他們那種鬼話吧?」
「那麼,這的確不是真的了?」安裡柯走到樓梯口邊站住腳,用探索的眼光朝亞瑟渾身上下打量了一下,亞瑟只是聳了聳肩膀。
「當然,這是扯謊。」
「好,我的孩子,我很高興聽到這句話,我會去告訴波拉,說你是這麼說的。可是你知道他們是怎樣對他說的,他們說你所以要告發他,是由於……唔,由於嫉妒,因為你們兩個人愛上了同一個姑娘。」
「這是扯謊!」亞瑟用一種急促的低語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一陣突發的、使人癱軟的恐懼侵襲了他,「同一個姑娘……嫉妒!」他們怎麼會知道……怎麼會知道的呢?
「等一等,我的孩子,」安裡柯在通到訊問室的那條走廊上停了下來,溫和地說,「我相信你了;可是我只要你告訴我一件事。我知道你是個天主教徒,你在懺悔的時候曾說過什麼沒有……」
「這是扯謊!」這一次,亞瑟的聲音已經提高到成為一種悶住的哭喊了。
安裡柯聳聳他的肩膀繼續向前走。「當然了,你自己心裡最明白;可是像這樣被騙上鉤的傻小子,並不止是你一個。近來比薩正為了一個教士鬧得滿城風雨,事情是你的一些朋友揭穿的,他們已經印發了一種傳單,說他是一個間諜。」
他推開訊問室的門,一看亞瑟動也不動地呆在那兒向前茫然瞪著眼,就輕輕地把他推過門檻。
「午安,勃爾頓先生,」那上校微笑著,和顏悅色地露出了他的牙齒,「我以極大的喜悅向你祝賀。佛羅倫薩那邊來了一道釋放你的命令。請你在這份檔案上籤個字好嗎?」
亞瑟走近了他。「我想要知道,」他用一種遲鈍的聲音說,「是誰告發我的?」
上校帶著微笑聳起了眉毛。
「你猜不出來嗎?想一想吧。」
亞瑟搖搖頭。那上校攤開兩手做出一種有禮貌的驚詫的姿勢。
「你猜不出來嗎?真的?怎麼,勃爾頓先生,是你自己哪。旁人怎麼會知道你的戀愛私情呢?」
亞瑟默默地掉轉頭。壁上掛著一個巨大的木雕的耶穌蒙難十字架;他的眼睛慢慢移到那雕像的臉上,可是眼光裡面並沒有祈求的意思,只有一種隱約的驚奇:這位因循姑息的上帝,對於一個出賣懺悔人的教士,為什麼竟沒有加以雷殛。
「這是領取你的筆記的收據,請你在上面籤個字好嗎?」上校殷勤地說,「簽好後我就不必再耽擱你了。我知道,你是一定急於要回家去的,我呢,為了波拉那個傻小子的事情也正忙得厲害。這回他把你的基督徒的忍耐性考驗得苦了。我怕他的罪名不會太輕吧。午安!」
亞瑟簽了字,拿了他的筆記,在死一般的沉默中走出來。他跟著安裡柯走向那沉重的大門;一句道別的話也沒有說,就走下石級到水邊,一個船伕正在那兒等著把他渡過壕溝。當他走上了通向大街的石級,一個穿布衣、戴草帽的姑娘便伸著兩手跑來迎接他。
「亞瑟!啊,我快活極了……我快活極了!」
亞瑟抽回他的兩手,簌簌發抖。
「瓊!」過了許久他才開口,那聲音似乎並不是他的,「瓊!」
「我在這兒等了半個鐘頭了。他們說你四點鐘就可以出來的。亞瑟,幹嗎你這樣瞪著眼看我?出了什麼事情啦?亞瑟,你碰到了什麼啦?站住!」
亞瑟已經轉過身子,慢慢地走到街上去,彷彿忘記有她在身邊似的。她被他這種神態嚇壞了,追過去用手抓住了他的臂膀。
「亞瑟!」
他停了下來,抬起一雙迷惑的眼睛朝她看了看。她把自己的臂膀插進他的臂彎裡,兩個人默默地向前走去。
「聽我說,親愛的,」她溫和地開始說,「你千萬不要為了這樁倒霉事情弄得自己這麼神魂顛倒。我也知道這是叫你非常難受的,可是大家心裡都明白的呀。」
「什麼倒霉事情?」他還是用那種遲鈍的聲音問。
「就是波拉那封信的事。」
亞瑟一聽到這個名字,臉上就痛苦地抽搐起來。
「我總當你還沒有聽到這樁事,」瓊瑪繼續說,「可是我想他們已經告訴了你。波拉竟會異想天開幹出這樣的事來,一定是完全發瘋了。」
「這樣的事……?」
「那麼,你還沒有知道這事嗎?他曾經寫出一封可怕的信,說是你說出了輪船的事情,所以他才被捕。當然,這是荒謬透頂的話,凡是知道你的人都會看得出來,只有那些不知道你的人才會被它激怒。我現在特地跑來接你,實在就為了這樁事情——我是來告訴你的:我們團體中沒有一個人會相信他信裡面的話。」
「瓊瑪!但這是……這是真的!」
她慢慢地從他身邊退縮開去,寂然不動地站著,眼睛睜得大大的,陰沉沉地充滿了恐怖,臉色白得就跟她脖子上的絲圍巾一樣。一片冰冷的沉默彷彿一陣巨浪衝過他們兩人的四周,將他們衝進另外一個世界裡,跟街上的人和一切活動完全隔絕了。
「是的,」他終於低聲說,「那輪船的事情……我曾經說過;而且我還說出了他的名字……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怎麼好呢?」
他突然清醒過來,看見瓊瑪站在他面前,又看見她臉上那種異乎尋常的恐怖。是的,當然,她一定以為……
「瓊瑪,你不明白!」他突然迸出這句話,同時向她湊近,但她發出一聲尖叫急忙避開了。
「不要碰我!」
亞瑟猛地一下抓住了她的右手。
「聽我說,看上帝的面上!這不能怪我,我……」
「放開,放開我的手!放開!」
隨即,她的指頭從他手裡掙脫了,而且就用她脫空了的手打了他一個耳光。
一陣霧也似的東西遮住了他的眼睛。一時,他除了瓊瑪那張慘白而絕望的臉和她那隻在衣裙上狠命揩擦的右手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後來,白天的光亮恢復了,他四面一看,發覺他一個人留在那兒。
指不合時代的豪俠精神。堂吉訶德是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1547—1616)所著小說《堂吉訶德》的主人公,因為中了中世紀騎士小說的毒,把自己用破舊的盔甲和長矛武裝起來,騎了瘦馬想出去幹大事業,打抱不平,結果弄得到處碰壁,鬧了許多笑話。上校以此來譏諷亞瑟對自己事業的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