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賓的手相

「請問您尊姓大名呀,」託賓直接問道,「讓咱們瞧瞧您的名字有多長,行嗎?也許咱們有必要認識呢。」

「我的名字,」男人彬彬有禮地答道,「叫富利登霍斯曼——全名是馬克西姆斯·g.富利登霍斯曼。」

「這長度夠可以的,」託賓說,「您的全名裡頭有個字母‘o’嗎?」

「沒有。」男人答。

「那您可不可以拼個‘o’到裡頭去呢?」託賓有些心焦,急切地追問道。

「如果您實在是反感外國語的話,」彎鼻子的男人說,「為了讓您自己好過點兒,可以在倒數第二音節裡混一個‘o’進去。」

「那太好啦,」託賓如釋重負,「您面前的是喬恩·馬龍和丹尼爾·託賓。」

「幸會幸會,」男人淺淺鞠了一躬說,「不過這麼看來,既然您不是來街角這兒找人參加拼字大賽的,那您二位有什麼好理由在這大街上晃盪呢?」

「理由就是兩個徵兆,」託賓急忙解釋道,「有位埃及來的手相大師從我掌紋裡讀出了預言,您剛好對應上了兩個徵兆。根據霍伊爾,您就是那位命運之人,會給我帶來好運,替換掉那些紋路引來的災難,比如那個燙了我的老黑和那位在船上交叉雙腳的金髮女郎,還有我損失的一美元六十五美分!」

男人吸菸的動作頓住,轉頭看向我。

「您對於他這番話,」他衝我說,「就沒有要糾正的地方?還是說您跟他是一路的?看您的樣子,我還以為您是出來監護他這個病人的呢。」

「沒有,」我答道,「我還得補充,您的幸運星形象跟我朋友掌紋預言中的畫面描述真是重疊得嚴絲合縫的,就好比一隻馬掌和另一隻馬掌那樣相像。不然的話,丹尼爾的掌紋很有可能是被劃亂了,這個我不確定。」

「好吧,看來你倆都病得不輕。」彎鼻子的男人邊說邊抬起眼來四下找警察,「跟兩位聊得很開心。晚安了。」

說罷,他將雪茄塞回嘴裡,轉身向對街走去,步履匆匆。可託賓和我一人一邊緊緊跟上了他。

「幹嗎?」他在對面人行道停下腳步,把帽子往後推了推,「你們要跟著我?我說,」他大聲道,「認識你們很榮幸,但我不想再奉陪二位了。我要回家了。」

「您請啊,」託賓倚著人家的胳膊,「您儘管回家。我就在您家門口坐著,等您明天一早出來。因為只有您才能打破那個老黑和金髮女還有我損失一美元六十五美分的詛咒啊!」

「這臆想也太奇怪了吧,」男人轉向我,顯然認為我是個相較之下還算理智的瘋子,「你該送他回去了吧?」

「我說兄弟,」我嚴肅道,「丹尼爾·託賓沒有瘋,他清醒得很。也許他的確有些失常,因為之前喝得有點兒多,神志有些錯亂還沒完全恢復,但他只不過是想把這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迷信和災禍徹底查清楚而已。我這就解釋給你聽。」說罷,我把手相大師夫人的事情跟他一五一十地講了,告訴他為什麼他會被認定為帶來好運的人。「那麼,至於我在這場混亂中扮演的角色呢,」我總結道,「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我就是我朋友託賓唯一的真心朋友。跟風光的富豪做朋友是很容易的,因為會得到好處;跟窮人做朋友也不難,因為人家一個勁兒地感恩會讓你無限滿足,還會有人印出你的大幅照片放在出租屋門口,照片上你左手一桶煤右手牽著個孤兒。可要跟一個天生的蠢蛋做朋友,對於友誼這門藝術那可是極大的考驗。眼下的我就是這麼個處境了,」我歇口氣繼續,「因為在我看來,從手掌是看不出什麼命運的,除了能從鋤頭把兒上的印子看出是屬於個莊稼漢。而您呢,即便您有著整個紐約城裡最彎的鼻子,我還是懷疑每一個預言師都能從您身上榨出點好貨。可丹尼爾的掌紋確確實實是指向了您,那麼我就一定要幫他證明您的身份,直到他相信您這兒的確什麼都榨不出來為止。」

聽完我的話,男人轉過身來,突然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他靠著牆角笑得低頭彎腰無法自已。好一會兒,他才邊笑邊拍著我和託賓的背,一人一邊抓住我倆的胳膊。

「是我的錯,」他說,「我原來是馬上要時來運轉啦!居然有這麼奇妙這麼神奇的事情!我差點兒都淪落到一文不值的境地了呢。走,」他指著前面,「那邊有間小餐館,溫暖又舒適,在那兒聊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是最合適不過的了。咱們去喝一杯,討論討論‘世上無絕對’這個永恆的話題。」

說著,他領著我和託賓進到一家酒吧的裡間,叫了喝的,把錢扔在臺子上。他跟看親兄弟一樣瞧著我和託賓,給我倆都點上一支雪茄。

「你們知道吧,」命運之人開口道,「我所從事的是被稱為文學的那種行業。我每晚外出遊蕩,在芸芸眾生裡尋找著光怪陸離,於頭頂天空尋求著真實。你倆剛剛碰見我那會兒,我正陷入高架路與夜空中那盞明燈的遐想裡。飛速的交通如詩如畫;月亮不過是個乏味、乾枯的天體,每天機械地執行。可這只是我私人的看法罷了,因為在文學的世界裡,情況往往恰好相反。我的希望是寫一本書,闡述這些我在生活中發現的千奇百怪。」

「您會把我寫進書裡吧,」託賓一臉厭惡地說,「您會把我寫進書裡嗎?」

「不會,」男人回答,「那書已經很厚了,塞不進你了。不會的。我至多是就著你的故事自己樂呵樂呵,因為要打破印刷限制,目前的時機尚未成熟。要是把你寫成文字啊,那得多有趣兒,這麼歡樂的故事我必須獨自品嚐才夠本。不過,我謝謝你倆,小夥子們,真心的。」

「你在這兒叨叨的這些話,」託賓吹鬍子瞪眼地接道,拳頭把桌子捶得砰砰響,「我真是聽得不耐煩了。你的彎鼻子是命中註定會為我帶來好運的,可你卻只顧自己開花結果好享受。你那些個文縐縐的唧唧歪歪聽著就跟縫裡吹出來的風一樣!我實話說了,現在要不是那個老黑和金髮女都應驗了,我也要懷疑我的掌紋撒了謊,而且……」

「行啦!」大高個兒打斷他,「你願意就這麼讓相術引你走上歧途啊?我的鼻子肯定會盡其所能的。來來,把杯子都滿上,奇聞軼事之花是需要多多澆灌的,在乾涸的道德氛圍裡它們可容易凋零了。」

就這樣,在我看來這位文學之人可以說是補償了我和託賓,因為是他付的酒錢,他也快活,反正我倆是被預言那檔子事兒搞得筋疲力盡了。不過託賓還是一臉不爽,喝著悶酒,雙眼通紅。

不久,眼看已經十一點了,我們走出酒吧,在街邊人行道上站一會兒吹吹風。男人說他得回家了,還邀我和託賓一塊兒走。過了兩個街區,我們走到一條小街上,兩旁延伸著一排排磚房,家家門口都有長長的入戶樓梯和鐵柵欄。男人在其中一戶門口站定,抬頭看向最上頭的一扇窗,發現屋裡沒亮光。

「這就是寒舍,」他說,「看樣子我的妻子已經先睡下了。這樣一來我就大膽做一次主來招待二位。二位看看能不能到我家地下室坐會兒,我們還可以吃一頓,來些不錯的點心。我記得有凍雞和乳酪,還有一兩瓶啤酒。你們要是能進來吃點兒我會十分歡迎的,畢竟二位陪著我消遣了一整晚呢。」

我和託賓無論是胃口還是內心都特別贊同這個提議,而且丹尼爾的第六感強烈地告訴他,一兩杯酒和一頓冷餐說不定就代表了他掌紋中預示的好運。

「從那邊樓梯走吧,」彎鼻子男人說,「我從一樓下去給你們開門。一會兒讓家裡廚房新來的姑娘煮上一壺咖啡,你們走之前可以喝上一杯。話說,對於一個剛到這裡三個月的新手來講,凱蒂·瑪紅娜這姑娘可真是煮得一手好咖啡啊。請進吧,」男人做出邀請的手勢,「我這就讓她到地下室去招待你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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