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伊凡諾維奇放心了,他斷定這是一位求知若渴、學問淵博的教授,他在俄羅斯漫遊,也許是要蒐集某些植物標本或化石。他當即表示,願意在各方面竭誠予以協助:請他隨意使喚自己的手藝工人、輪箍匠和鐵匠;請他住下,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請他在寬大的伏爾泰式圈椅裡就坐,準備聽他講講自然科學方面的故事。
不過客人所談的多半是內心世界的經歷。他把自己的生活比作在大海上漂泊、到處遭遇狂風惡浪的孤舟,談到他的職務曾屢屢變更,往往因為維護真理而遭到迫害,甚至生命也一再受到仇敵的威脅,他還講了很多往事,這些故事表明,他倒更是一個務實的人。在結束講話的時候,他用雪白的麻紗手絹擤了一下鼻涕,其聲音的響亮是安德烈·伊凡諾維奇還從未聽到過的。有時樂隊裡有一種狡黠的高音喇叭,猛地一下吹奏起來,嘎的一聲,彷彿不是發自樂隊,而是就在自己的耳朵裡。在這沉睡的宅子裡活躍的內室所響起的彷彿正是這樣的聲音,響聲過後,隨即飄來巧妙地抖動麻紗手絹而散發出來的一陣香水的幽香。
讀者也許已經猜到,這位來客不是別人,正是我們久違了的可敬的巴維爾·伊凡諾維奇·乞乞科夫。他略顯蒼老,看來在這段時間裡,他的生活裡少不了風霜和煩惱。似乎他的燕尾服也舊了一點,就是小馬車、車伕、聽差、馬匹和挽具也彷彿磨破了,用舊了。看上去,他的經濟狀況彷彿也有點兒捉襟見肘。不過他的面部表情和待人接物的禮貌、態度依然如故。他的舉止、措辭似乎還更加令人愉快了,在圈椅裡落座時,還更加靈巧地蹺起了二郎腿。他說話的聲音更加柔和,他的話語更加審慎溫雅,他的舉止更加得體,而且在各方面都更有分寸感。他的衣領和硬胸白淨勝雪,儘管他身在旅途,他的燕尾服卻一塵不染,——簡直可以立即應邀赴命名日的宴會。他的臉上颳得乾乾淨淨,除非是瞎子,誰也不能不欣賞他那可愛的圓鼓鼓的臉蛋和下巴。
宅子裡馬上就起了變化。他住的那套房間一直關閉著,釘上了百葉窗,此刻突然敞開,室內亮堂堂的。房間都佈置起來,很快就氣象一新:用作臥室的屋子裡,所有必需的寢具都已安排就緒;用作書房的屋子……不過,首先得知道這間屋子裡有三張桌子,一張是書桌,放在長沙發前面,另一張是牌桌,放在兩扇窗戶之間,在鏡子前面,第三張是三角形的,貼著牆犄角,它的一邊有門通往臥室,另一邊的門通往無人佔用的、放著一些破舊傢俱的廳堂,現在它就用作前廳,一年來這裡從未有人來過。那張三角形的桌子上疊著從箱子裡取出的衣服,那是一條和燕尾服配套的褲子,一條簇新的褲子,一條灰色的褲子,此外,是兩件天鵝絨坎肩和兩件緞子燕尾服。這些衣服疊成了小金字塔的形狀,上面覆著一條綢手絹。在另一個牆犄角,在門和窗戶之間,並排放著幾雙靴子,一雙是半新不舊的長筒靴,一雙是簇新鋥亮的半筒靴,還有一雙室內穿的軟靴。它們也羞答答地用一條綢手絹遮著,遮得它們好像並不存在似的。書桌上立刻就整齊地擺好了一個放小物件的木匣子、一瓶香水、一本日曆、兩本長篇小說,那兩本小說都是第二卷的。乾淨的內衣放在臥室內已有的五屜櫃裡,那些該送去洗滌的內衣都打成一個包袱,塞到了床底下。箱子騰空以後也塞在床底下。在旅途中用來嚇唬小偷的一把馬刀也放在臥室裡,掛在靠近床頭的釘子上。一切都顯得非常整潔。哪裡也見不到一片紙、一根羽毛、一點灰塵,連空氣也彷彿變得高雅起來了,散發著健康的、精神煥發的男人那種好聞的氣息。他經常更換內衣,每逢週日去澡堂洗澡,並且用溼海綿擦身。聽差彼得魯什卡的那股氣味本想暫時待在前廳裡,不過彼得魯什卡很快就搬到廚房裡去了,那正是他該去的地方。
最初幾天安德烈·伊凡諾維奇為他自由自在的生活感到擔心,擔心客人會使他受到拘束,會在生活方式上作某些改變而使他不自在,擔心他所採取的那麼稱心如意的生活日程會遭到破壞;然而他的擔心是多餘的。我們的巴維爾·伊凡諾維奇表現了靈活地適應各種環境的非凡能力。他讚賞主人的哲人般的泰然自若,說這樣可以活到百歲高齡。至於離群索居,他說得極為得體,說獨處可以培育人的偉大思想。在看了藏書室,並對書籍作了一般的讚美之後,他指出書籍可以使人避免遊手好閒的生活。他的話語不多,但很有分量。而在行為舉止方面,他的表現就更是恰到好處。他及時出現,及時離去;在主人不想說話時,他決不提出什麼要求讓他厭煩;他樂意陪他下棋,也樂意與他默然相對。在其中一位吸著菸斗吞雲吐霧的時候,另一位雖然不吸菸鬥,卻會想出應景的消遣,比如說,從口袋裡取出烏銀鼻菸壺,用左手的兩根手指捏住,而用右手的一個指頭迅速地轉動它,宛如地球繞著軸心旋轉,或是用一個指頭在鼻菸壺上隨意地敲著鼓點,一邊吹著口哨。總之,不會妨礙主人。「我是第一次碰到可以相處的人,」堅捷特尼科夫暗自說道:「一般地說,我們缺乏這種涵養。我們有很多人既聰明又有教養,而且心地善良,然而經常保持平穩的心態,可以一輩子與之相處而不會紅臉的人呢,——我不知道,這樣的人我們這兒是否能找到很多。他是我所遇到的第一個。」這便是堅捷特尼科夫給自己客人的評語。
乞乞科夫也很高興能在一位安靜溫和的主人家裡暫時住下來。他對漂泊不定的生活已經厭倦了。在這美麗的鄉村,在這早春的一派田園風光裡休息一下,即使只休息一個月吧,那就對療養痔瘡也是有好處的。
很難找到更好的休息的地方了。由於嚴寒而姍姍來遲的春天驀地花團錦簇,到處生機勃勃。林中小徑已經泛青,在早春那宛如鮮豔的綠寶石的草地上,點綴著黃色的蒲公英,粉紅淡紫的銀蓮花低垂著小小的嬌柔的腦袋。成群的蚊子和昆蟲出現在沼澤地上;一隻水蜘蛛正迅速地追蹤而來;接踵而來的各種鳥兒從四面八方飛到枯蘆葦叢中。它們都想湊近一點兒互相打量。突然,它們紛紛落下,樹林和草地都喧鬧起來。村子裡跳起了歡快的輪舞。人們可以縱情地遊玩。大地綠得多麼鮮豔!空氣多麼清新!花園裡處處鳥鳴!幸福,歡樂,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村子裡洋溢著歡歌笑語,好像在舉行婚禮一樣。
乞乞科夫時常在外面走走。處處是散步和遊覽的自由天地。或徘徊於平坦的高地,眺望下面的一片片谷地,谷地裡到處是洪水過去所留下的湖泊,光禿禿的樹林還像谷地裡的一個個黑色孤島;或走進密林,踏入林木叢生的溝壑,濃密的樹枝上掛著一個個沉甸甸的鳥巢,聒噪的烏鴉遮天蔽日地飛來飛去。沿著乾燥的土地可以走到渡口,第一批滿載豌豆、大麥和小麥的船舶正在陸續離岸,同時,河水震耳欲聾地衝擊著帶動水磨的齒輪。他去看了看剛剛開始的春播,只見新翻的耕地像一條黑色的帶子劃過綠色的原野,播種者一隻手輕輕拍擊著掛在胸前的篩子,抓起種子均勻地撒在地裡,一粒也沒有撒到外面去。
乞乞科夫到處都走遍了。他和很多人談了話,其中有管家,有農夫,有磨坊工人。他打聽了各方面的情況,瞭解到田莊在怎樣經營,糧食按什麼價格出售,春秋兩季能磨多少麵粉,還問了每個莊稼漢的姓名,誰和誰有親戚關係,牛是在哪裡買的,用什麼做豬飼料。總之,什麼都問。他也問起死掉的農民有多少。原來死的並不多。他是個聰明人,馬上就注意到,安德烈·伊凡諾維奇不善經營。疏忽、懈怠、盜竊的現象隨處可見,酗酒的人也不少。他心裡想:「堅捷特尼科夫真是個畜生!把這麼好的莊園糟蹋成這個樣子!否則,一年就有五萬盧布的收益!」
在這樣散步的時候,他往往會有一種嚮往,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成為,——當然,不是現在,而是往後,等要緊的事情辦妥了,手裡有了錢,——自己也能成為這樣一份產業的安居樂業的主人。不用說,他的心裡馬上就會浮現一個年輕美貌、膚色白皙的小婦人,她出身於商人或其他富有的階層,甚至還懂音樂。在他的想象中還有了年輕的一代,他們將使乞乞科夫這個姓氏香火不絕:一個調皮的男孩和一個漂亮的女兒,或是兩個小子,兩個甚至三個丫頭,讓大家都知道,他這個人確實活過,生存過,而不是像影子或幽靈那樣從大地上消失——這樣他就無愧於祖國了。這時他還開始設想,要是能升官倒也不錯,比如說當個五等文官,那可是令人起敬的官銜啊……一個人在散步的時候,什麼想法不會有呢,這些幻想往往讓人忘卻眼前的寂寞無聊的時光,使人的心情為之而騷動,而神往,而振作,感到樂不可支,即使他自己也明白,這些幻想永遠也不會實現!
巴維爾·伊凡諾維奇的僕人們也喜歡這個村子。他們和他一樣,也在這裡住慣了。彼得魯什卡很快就和掌管小賣部的僕人格里戈裡混得很熟,不過起初他們倆都挺傲慢,在對方面前擺臭架子,叫人受不了。彼得魯盧什卡向格里戈裡吹噓他走南闖北,到過好多地方;格里戈裡呢,馬上搬出彼得堡來讓他服輸,彼得魯什卡沒有到過彼得堡啊。他提高嗓門,大談他到過的地方有多麼遙遠;可是格里戈裡對他說了一個地名,這地方在任何一張地圖上也找不到,據說有三萬餘俄裡之遙,這下子巴維爾·伊凡諾維奇的聽差傻了眼,張著大嘴合不攏,引來了所有僕人的一陣訕笑。不過他倆之間最後卻結成了最親密的友誼。在村頭,所有農民的大叔禿子皮緬開了一家小酒店,它的名稱叫「小鯊魚」。白天,時時刻刻都能看到他們倆在這家小酒店裡。他們在那兒成了莫逆之交,或者像老百姓所說的,成了酒肉朋友。
謝利凡所碰到的是另一種誘惑。村子裡每到黃昏就歌聲飄揚,跳春季圓舞的人們時而圍攏,時而散開。現在在比較大的村鎮裡已很難找到的那些強壯而身材勻稱的姑娘,使他一連幾個鐘頭站在那兒,像一隻呆頭呆腦的烏鴉。很難說那些姑娘誰更美,個個是雪白的胸脯,雪白的脖子,長著狹長的眼睛,眼神兒脈脈含情,邁著孔雀般的步子,一根大辮子垂到腰際。每當他兩隻手握著姑娘們白白的手兒,和她們在圓舞中慢悠悠地移動,或是和其他小夥子排成一列,像一堵牆似的向姑娘們迎上去,而嗓音響亮的姑娘們也像一堵牆似的,歡笑著向他們迎過來,一邊放聲唱道:「哥們,把新郎讓我們看看哪!」而周圍正暮色四合,歌聲遠遠地傳到河對岸,憂傷的餘音又飄回來,——每當這時,他竟不知身在何處。此後在夢裡也好,醒著也好,在清晨或黃昏,他老是覺得,兩隻手握著白白的手兒在圓舞中慢悠悠地移動。
乞乞科夫的幾匹馬也愛上了新居。轅馬、審判官,甚至那匹花斑馬都覺得在堅捷特尼科夫家裡一點兒也不寂寞,吃的燕麥是上等的,馬廄的佈局非常合適:每匹馬都有單獨的馬欄,雖然彼此分開,但隔著柵欄能看得見其他的馬;所以它們無論誰,即使是離得最遠的,如果一時心血來潮,突然嘶叫起來,其他的馬就可以立即齊聲應和。
總之,大家都像在家裡一樣愜意。說到巴維爾·伊凡諾維奇走遍遼闊的俄羅斯所尋求的東西,也就是死農奴,那麼他即使同十足的傻瓜談交易,也變得十分小心而審慎了。而堅捷特尼科夫,不管怎麼說,畢竟博覽群書,愛談哲理,竭力探究萬物的因果關係——為什麼?是什麼緣故?「不,還是得找個機會,看看能否從其他方面入手。」他這樣尋思。他時常和僕役閒聊,順便向他們打聽到,老爺過去常常走訪鄰近的一位將軍,將軍有一位小姐,老爺對這位小姐嘛,小姐對老爺也……可後來不知怎麼忽然生分了,分手了。他自己也注意到,安德烈·伊凡諾維奇老是用鉛筆和鵝毛筆畫著一個個小小的腦袋,這些小腦袋彼此都很相像。
有一天,他在午餐後像平常一樣,用一根手指讓鼻菸壺繞著它的軸心旋轉的時候,這樣說道:「您什麼都有,安德烈·伊凡諾維奇,只缺一樣。」
「缺什麼?」他噴出一口濃煙,問道。
「缺一位生活伴侶,」乞乞科夫說。
安德烈·伊凡諾維奇一聲不吭。談話就此結束。
乞乞科夫沒有害臊,他另找了個時間,那已是在晚餐之前,在天南海北閒聊時突然說道:「說真的,安德烈·伊凡諾維奇,您不妨成個家呀。」
堅捷特尼科夫哪怕吭吭聲也好噢,似乎這個話題本身就讓他煩。
乞乞科夫沒有害臊。他在晚餐後又第三次找了個時間,是這麼說的:「我反覆斟酌您的情況,認為您還是結婚好,否則會得憂鬱症的。」
也許這一次乞乞科夫所說的話很有說服力,也許這一天堅捷特尼科夫的心情特別傾向於袒露心跡,——他嘆息一聲,向空中噴出一口煙,說道:「天生的幸運兒才能萬事如意呀,巴維爾·伊凡諾維奇,」於是他把往事全盤托出,講了他和將軍結識和絕交的全過程。
乞乞科夫從頭到尾聽了他的故事,這才知道,就為了一個你字,竟鬧到如此地步,他深感意外而大吃一驚。好一會兒,他凝神注視著堅捷特尼科夫的眼睛,不知該怎麼看他:是個十足的傻瓜呢,還是有點兒乖僻而已,他終於說道:
「安德烈·伊凡諾維奇!您得了吧!」他握著他的雙手說道:「怎麼談得上侮辱呢?你這個字眼究竟有什麼侮辱的含義呢?」
「這個字眼本身毫無侮辱的意思,」堅捷特尼科夫說道,「侮辱不在於這個字眼的含義,而在於說話時的語氣。你!——這意味著:‘記住,你是個廢物;我接待你,只是因為這裡沒有更優秀的人而已;現在來了一位公爵夫人尤扎金娜,你就該知道自己的地位,到門口站著去吧。’就是這個意思!」在這麼說的時候,恬淡溫和的安德烈·伊凡諾維奇雙目炯炯;他的語氣流露著感情受到侮辱的憤懣。
「就算有這麼個意思,那又怎樣呢?」乞乞科夫說道。
「怎麼!在這種行為之後,您要我繼續上門走動嗎?」
「那麼您說這是什麼行為呢?這甚至不能說是一種行為,」乞乞科夫冷靜地說道。
「怎麼不是行為啊?」堅捷特尼科夫驚訝地問道。
「這是將軍們的習慣,而不是什麼行為,他們對所有的人都稱你。再說,一個功勳卓著、值得敬重的人為什麼不可以這樣呢?……」
「這是另一回事,」堅捷特尼科夫說道,「如果他是一個老者,窮人,不傲慢,不妄自尊大,不是將軍,那麼我倒會讓他以你相稱,甚至恭恭敬敬地加以接受。」
「他是道地的傻瓜,」乞乞科夫尋思:「貧賤者可以,將軍卻不行!……」「好吧!」他說道:「就算他侮辱了您,可您以牙還牙,也已經同他兩清了。只顧爭吵,卻把自己的事情撂在一邊,——這一點,對不起,我就不敢苟同了……既然目標已經確定,就必須勇往直前。何必在乎別人的非議呢?人總是會非議別人的,這是人生就的德性。從來不非議別人的人,現在您在全世界也找不到一個。」
「這個乞乞科夫是個怪人!」堅捷特尼科夫詫異地暗自想道,這番話使他深感困惑。
「這個堅捷特尼科夫多麼古怪啊!」這時乞乞科夫也在想。
「安德烈·伊凡諾維奇!我要像親兄弟一樣同您談談。您缺乏經驗,這件事就讓我來辦吧。我去見見這位將軍,並且向他解釋,這種情況之所以發生,從您這方面來說,是由於誤會,由於年輕和不諳人情世故。」
「我不想在他面前低三下四!」堅捷特尼科夫感到很委屈,說道:「而且我也不能託您去辦這件事。」
「低三下四我是不會的,」乞乞科夫感到很委屈,說道。「我像所有的人一樣,犯某種過失是可能的,但低三下四——從來不會……對不起,安德烈·伊凡諾維奇,我是出於好心,沒有想到您會把我的話理解得如此不堪。」這番話他是懷著自尊感說的。
「我錯了,請您原諒!」受感動的堅捷特尼科夫握住他的雙手,急忙說道。「我沒有想侮辱您。我發誓,我十分珍惜您善意的同情!不過讓我們丟開這個話題吧。這件事今後不必再提啦!」
「這樣的話,那我到將軍那裡去一趟。」
「為什麼?」堅捷特尼科夫困惑地看著他的眼睛,說道。
「登門致意。」
「這個乞乞科夫是個怪人!」堅捷特尼科夫在想。
「這個堅捷特尼科夫是個怪人!」乞乞科夫在想。
「就在明天吧,安德烈·伊凡諾維奇,大約上午十點我去他那裡。我看,拜訪人家以表示敬意,還是越快越好。我的小馬車還沒有完全修好,請允許我借用一下您的馬車。」
「瞧您,這還用說嗎?您就是主人:馬車也好,別的東西也好,全都聽您使喚。」
這樣談了以後,他們互道晚安,各自就寢去了,不免都在心裡議論著對方的怪。
說起來也真蹊蹺!第二天給乞乞科夫把馬牽來,他幾乎以軍人的輕巧縱身跳上馬車,一身簇新的燕尾服,雪白的領結和坎肩,驅車向將軍表示敬意去了,這時堅捷特尼科夫卻激動起來,這樣激動的心情他很久以來就不曾有過了。他那生了鏽的昏昏欲睡的思維變得活躍而騷動不寧。神經的亢奮使這位至今沉溺於怠惰生活的富貴閒人陡然百感交集,心潮澎湃。他忽而在沙發上坐下,忽而走到窗前,忽而拿起書來看,忽而想靜靜地想一想——這個願望成了泡影!腦子裡一片空白。忽而他竭力什麼也不去想——這番努力也歸於徒勞!彷彿思維的片斷,思維的一鱗半爪在蠕蠕而動,從四面八方往他的腦子裡擠。「這真是咄咄怪事!」他說著,走近視窗去看那條大路,大路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在路的盡頭,尚未落定的塵埃還如煙如霧。不過,讓我們撇開堅捷特尼科夫,去追隨乞乞科夫吧。
手稿中此句未寫完。——原注
費奧多爾的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