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好像一個俄國地主老爺,一個愛養狗的放蕩不羈的獵人騎馬走近樹林,一隻被馴狗的僕人們追趕的兔子眼看就要從林子裡躥出來,於是他與自己的馬和揚起的長鞭都化為凝固的瞬間,化為眼看就要被點燃的一桶火藥。他凝神注視朦朧的前方,然後這位不顧死活的先生追上獵物,接著把它烤熟,不管那漫天風雪的大草原怎樣奮起反抗,把宛如銀白色星星的飛舞的雪花灑在他的嘴裡、鬍子上、眼睛裡、眉毛上,以及他那海龍皮的皮帽子上。
「死農奴……」各方面都討人喜歡的女士說道。
「怎麼呢,怎麼呢?」客人萬分激動地應聲問道。
「死農奴!……」
「哎喲,看在上帝分上,您倒是說呀!」
「這是為了掩人耳目而杜撰出來的,其實是:她想拐走省長的女兒。」
這個結論的確完全出人意料,而且在各方面都那麼離奇。討人喜歡的女士一聽此言,當即目瞪口呆,面色發白,白得像死人一樣,確實,這下真是驚得非同小可。「哎呀,我的天!」她揚起雙手輕輕一拍,叫道:「我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啊。」
「老實說,您一開口,我就猜到是怎麼回事了,」各方面都討人喜歡的女士回答道。
「可是這麼看來,安娜·格里戈裡耶夫娜,學校教育成了什麼呢!還說天真無邪!」
「什麼天真無邪!我聽到她講的那些話,老實說,我都沒有勇氣講出口。」
「您知道嗎,安娜·格里戈裡耶夫娜,這實在叫人痛心,看看,道德居然淪喪到何等地步了啊。」
「男人們卻為她發瘋。可在我看來,說實話,我絲毫看不出她有什麼……」
「裝腔作勢,叫人噁心。」
「唉呀,安娜·格里戈裡耶夫娜,我親愛的,她是個木偶,臉上一點兒表情也沒有。」
「噢,真會裝腔作勢!噢,真會裝腔作勢!天哪,真會裝腔作勢!是誰教她的,我不知道,可我還沒有見到過這麼矯揉造作的女人。」
「親愛的!她是個木偶,而且面色死白。」
「唉呀,別這麼說,索菲婭·伊凡諾夫娜:她狠命地搽了胭脂呢。」
「唉呀,看您說的,安娜·格里戈裡耶夫娜:她是支白粉筆,白粉筆,純粹是白粉筆。」
「親愛的,我曾經坐在她身邊:臉上胭脂有一指厚,像灰泥一樣一片片往下掉。這是媽媽教的,她自己風騷,女兒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對不起,那就請您自己立個誓,立什麼誓都行。倘若她有一點點胭脂,哪怕有胭脂的一點影兒,就叫我馬上喪失兒女、丈夫和全部莊園!」
「哎喲,您幹嗎這麼說呢,索菲婭·伊凡諾夫娜!」各方面都討人喜歡的女士揚起兩手一拍,說道。
「哎喲,您怎麼這樣呢,真是,安娜·格里戈裡耶夫娜!我看著您覺得吃驚!」討人喜歡的女士說道,也揚起兩手一拍。
兩位女士對幾乎同時看到的東西有不同看法,但願讀者不要覺得奇怪。世界上確實有許多東西,一位女士看上去完全是白的,另一位女士看上去卻是紅的,紅得像越橘。
「噢,還有一個證據,可以說明她臉色蒼白,」討人喜歡的女士接著說道:「我清楚地記得,彷彿就在眼前,我坐在馬尼洛夫旁邊,我對他說:‘您看,她多麼蒼白啊!’真的,只有糊塗得像我們這兒的那些男人才會迷上她。至於咱們的那個妙人兒……啊,他讓我覺得多麼討厭!安娜·格里戈裡耶夫娜,您無法想象,我有多麼討厭他。」
「是呀,不過有的夫人對他並非無動於衷啊。」
「這是說我嗎,安娜·格里戈裡耶夫娜?這話您是永遠不該說的,永遠,永遠!」
「我不是說您嘛,好像除了您,就沒有別人了。」
「永遠,永遠,安娜·格里戈裡耶夫娜!請允許我向您指出,我是很瞭解自己的;興許是別的某些人吧,她們扮演冰清玉潔的角色。」
「對不起,索菲婭·伊凡諾夫娜。請允許我對您說,我還從來沒有過這種醜事呢。興許別人有,可我沒有,請允許我向您指出這一點。」
「為什麼您要生氣呢?那裡還有別的夫人小姐嘛,甚至還有這樣的呢,她們搶先佔了靠近門口的椅子,想坐得離他近點兒。」
嗨,在討人喜歡的女士講了這番話以後,就會不可避免地引起一場風暴了,可是令人非常驚訝的是,兩位女士突然安靜了下來,沒有引起任何後果。各方面都討人喜歡的女士想起時髦連衣裙的紙樣子還沒有到手,而還算討人喜歡的女士考慮到,對閨中密友的發現還沒有來得及把詳情細節打聽清楚,所以和平很快就降臨了。不過,這兩位女士,不能說天性中有損人的願望,而且一般說來,她們的性格中絲毫沒有惡的成分,而是在談話中自然而然、不知不覺地產生了刺刺對方的小小願望;彼此只是出於小小的快意趁機給對方一點兒難堪,比如:喏,讓你看看顏色!該,吃不了兜著走!無論是在男人或女人的心裡,都會有各種不同的需求。
「不過有一點我不大明白,」還算討人喜歡的女士說道,「乞乞科夫一個外來的過路人,怎麼敢這樣膽大妄為。幹這種事不可能沒有同夥哇。」
「您以為他沒有同夥嗎?」
「您看,誰會幫他呢?」
「就說諾茲德廖夫吧。」
「難道是諾茲德廖夫?」
「怎麼呢?這種事他是幹得出的。您知道,他能把親爹賣了,或者更妙,在牌桌上把親爹給輸掉。」
「唉呀,我的天哪,您對我說了多麼有趣的新聞哪!我可怎麼也不會料到,諾茲德廖夫也會捲進這種勾當!」
「而我總是能事先就料到。」
「說實在的,您想,世界上什麼事不會發生呢:當初,您記得嗎,乞乞科夫剛剛來本市的時候,誰能想到,他竟會在上流社會耍出這麼奇怪的花招。哎呀,安娜·格里戈裡耶夫娜,要是您知道,那時我是多麼驚慌不安啊!要不是您的好意和友情……那我,真是離死不遠了……有什麼法子呢?我的瑪什卡看見我臉色慘白,說:‘我的好太太,您的臉白得像死人。’我說:‘瑪什卡,我現在顧不得這些了。’情況就是這樣!原來諾茲德廖夫也有份,真想不到!」
討人喜歡的女士很想進一步打聽有關拐走少女的細節,比方說在幾點鐘,等等,但她想知道的太多了。各方面都討人喜歡的女士直言不諱,說她一無所知。她不會說謊:推測,那是另一回事,但推測也得以內心的信念為根據;倘若感覺到內心有堅定不移的信念,那麼她是善於捍衛自己的見解的,某一位以善於駁倒他人意見而著名的資深律師不妨試試,到這裡來辯論一番,他就能領教內心的信念意味著什麼了。
兩位女士對她們原來僅僅作為推測而提出的設想終於深信不疑,這並沒有什麼離奇之處。我們這種以聰明自詡的人,幾乎也是這樣行事,把我們的高深莫測的議論用來作為證據。在議論時,學者起先表現得異常謙卑,開始怯生生地、溫和地提出一些謙恭的問題:是來自那裡吧?這個國家是不是從此處得名的呢?或是:這個檔案是不是屬於另一個較晚的時期呢?或是:是否應當認為,這個民族就是後來的某某民族?於是立刻援引某些古代作者的話,一旦發現什麼暗示,或者只是他覺得是暗示,他就來了勁頭,神氣起來了。於是他目中無人地反駁古代的作者,向他們提出質問,甚至自己代他們作答,完全忘了這只是他開始時提出的試探性的推測而已;他已經覺得可以認定,是明確無誤的了,於是他用這樣的話語來結束他的議論:當時的情況就是這樣,應當認定就是這個民族,問題必須從這樣的觀點去看!然後就在講臺上公開宣講,這樣,新發現的真理便開始在世間遊蕩,為自己招攬追隨者和崇拜者。
就在兩位女士如此成功而巧妙地解決了那麼錯綜複雜的難題的時候,檢察長走進了客廳,一副永遠木然的嘴臉、兩條濃眉和一隻眨巴個不停的小眼睛。女士們爭先恐後地向他講起種種事件,講到收購死農奴的情況,講到誘拐省長女兒的圖謀,講得檢察長一頭霧水,以致他不論在原地愣了有多久,眨巴著左眼,用手絹拍打著大鬍子,撣去上面的菸絲,卻就是什麼也弄不明白。兩位女士只好就這麼把他丟在那裡,分頭到城裡煽動恐慌情緒去了。這一點她們在半個多小時之內就已經辦到了。全城頓時陷入一片恐慌;人心浮動,誰也不明白究竟出了什麼事,兩位女士居然把人們弄得如墜五里霧中,以致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些官員,一時為之愕然。他們最初的情況很像一個在睡覺的小學生,先起床的同學把一個包著鼻菸的紙卷兒塞進他的鼻孔。他在睡夢中以酣睡者那種十足的勁頭深深地吸了一下鼻菸,他醒了,跳起身來,傻子似的瞪著大眼四處張望,不明白他在哪裡,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這以後才注意到被斜斜的陽光照亮的牆壁,躲在角角落落裡的同學們的笑聲,窗外已是早晨,樹林醒了,百鳥啁啾,一條明亮的小溪,彷彿蜿蜒閃爍的綢帶,這裡、那裡消失於細細的蘆葦之間,好多一絲不掛的孩子在召喚同伴去游泳,然後他才終於感覺到鼻子裡有一個紙卷兒。城裡的居民和官員最初的情況就是這樣。人人都像山羊瞪著大眼發愣。在他們的腦海裡,死農奴、省長女兒、乞乞科夫都非常奇怪地糾纏混雜在一起;只是到後來,在最初的懵懂過去之後,似乎才能把他們分開並加以區別,他們開始要求有個解釋,又因為事情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來而惱火。真是,多蹊蹺,這些死農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提起死農奴,一點兒不合邏輯,死農奴怎麼買?哪裡會有這樣的蠢人?他又哪來這些冤枉錢買死人?為什麼要死農奴,它們能有什麼用?省長的女兒又怎麼會捲了進來?如果他想把她拐走,為什麼又非要買死農奴不可?既然買死農奴,為什麼要帶走省長的女兒?他是想把這些死農奴當做禮物贈送給她?這像話嗎?城裡真的已經傳開了?這算什麼風氣呀,你還沒有來得及轉一轉身,人家已經放出了風聲,哪怕有點兒影子也好呀……不過,的確是傳開了,所以其中總有什麼緣由吧?死農奴能有什麼緣由呢?連緣由也不會有呀。看來很簡單,就是胡扯,瞎說,亂彈琴,異想天開!就是鬼話連篇!……總之,閒言閒語滿天飛,全城的人都在講死農奴和省長女兒,講乞乞科夫和死農奴,講省長的女兒和乞乞科夫,到處謠諑紛紜。彷彿至今沉寂的這座城市突然捲起了一陣旋風!所有的窩囊廢和懶漢都從洞穴裡爬了出來,他們原是穿著睡衣在家裡一躺就躺上幾年,卻時而歸咎於鞋匠,說他縫製的靴子太窄,時而怪裁縫,時而又怪酒鬼馬車伕。所有這些人都早已斷絕了一切交往,像常言說的,只同地主扎瓦利申和波列扎耶夫打交道(扎瓦利申和波列扎耶夫這兩個專有名詞來自動詞「小睡」和「躺下」,在我們羅斯非常流行,就像下面這句話一樣:「拜訪索皮科夫和赫拉波維茨基」,這句話是表示,以側臥、仰臥或任何其他臥姿,發出鼾聲、噝噝的鼻息聲等等,像死人般地酣睡)。所有這些人,即便邀請他們共享五百盧布的鮮魚湯,以及兩俄尺長的鱘魚和各色大餡餅,也不能誘使他們邁出家門一步;總之,這原是一個人煙稠密的大城市。有一個瑟索伊·巴夫努季耶維奇和一個馬克多納爾特·卡爾洛維奇也露面了,從來就不曾聽說有這麼兩個人;在人們的客廳裡還冒出了一個被子彈打穿一條手臂的瘦長、瘦長的人,個子之高簡直是見所未見。大街小巷出現了帶篷的輕便馬車、車身長長的敞篷載客馬車、嘩啦嘩啦響的車、輪子吱吱叫的車,——這就亂成了一鍋粥。在別的時候,在其他情況下,這種謠言也許根本就不會引起注意;可是n城好久就不曾有過什麼新聞了,甚至一連三個月沒有發生過任何京城所謂的流言飛語,大家知道,對一個城市來說,流言飛語和及時供應食糧同樣重要。在城裡的閒言閒語中立刻出現了完全對立的兩種意見,並且立刻形成了兩個對立的黨派:男黨和女黨。男黨極其糊塗,注意的只是死農奴。女黨則專心致志地關注著誘拐省長女兒的問題。這個黨,應當指出,思考的條理和細緻遠勝一籌,這實在是女士們的光彩。顯然,這是她們身為主婦和管家婆的職責使然。她們很快就使一切都有了極明確的輪廓,把一切都納入了清清楚楚、一目瞭然的形式,一切都說明了、澄清了,總之,一幅完備的圖畫已經繪就。原來,乞乞科夫早就墜入情網,他們時常在花前月下幽會,省長早就願意把女兒嫁給他了,因為乞乞科夫富得像個猶太人,可是乞乞科夫的遭到遺棄的妻子從中作梗(她們從哪裡瞭解到乞乞科夫已婚,這就誰也不知道了),她由於無望的愛情而深感痛苦,給省長寫了一封十分感人的書信,乞乞科夫眼看女方的父母決不會同意,於是決心私奔。有些人的說法略有不同:乞乞科夫根本就沒有妻子,不過他為人精細,辦事很把穩,決定為了得到女兒,先在母親身上下工夫,並且同她有了私情,然後才鄭重宣告要向她女兒求婚:但母親大吃一驚,唯恐犯下違反宗教的罪行,而且也受到良心的譴責,所以斷然拒絕,乞乞科夫因此才下決心私奔。隨著謠言終於傳遍最偏僻的小巷,這個說法又加進了很多解說和修正。在俄羅斯下層社會很喜歡聊聊上流社會的飛短流長,正是由於這個緣故,在那些小小的陋室裡也談起了這些事,而那些人甚至從未見到過、也不知道乞乞科夫,於是添枝加葉,又有了更多的解說。情節每時每刻都在變得更加引人入勝,每天都會具有更確定的形式,最後,經過不斷加工的情節就這麼原原本本地傳入了省長夫人本人的耳朵。省長夫人作為母親,作為本城的第一夫人,最後,作為對此事毫無所知的女性,深感受到這種醜聞的冒犯而大為震怒,從各方面來看,她的憤怒是理所當然的。可憐的金髮少女經受了一個十六歲的姑娘所可能遭到的一場最難堪的面對面的談話。開始了滔滔不絕的詢問、盤詰、申斥、威脅、埋怨、告誡,以致女孩兒淚流滿面,號啕大哭,一個字也聽不懂;看門人奉主人嚴令,任何時候不得以任何藉口接待乞乞科夫。
在散佈了有關省長夫人的流言之後,女士們開始向男人一黨施加壓力,試圖把他們拉到自己一邊來,強調死農奴是個臆造,只是用來轉移任何懷疑的視線,以便順利地私奔。還真有不少男人被引入歧途,倒向了她們一黨,儘管受到自己夥伴們的強烈責難,被罵為婆娘、穿裙子的,誰都知道,這對男人來說,是很丟人的。
不過,不論男人們怎樣武裝自己,奮起抵抗,他們的黨卻總是不能像女人黨一樣講得頭頭是道。不知怎麼,在他們那裡一切都顯得粗糙,不細緻、不協調、不合適、不和諧、不動人,腦子裡雜亂無章,一塌糊塗,思想上自相矛盾,漫不經心,——總之,處處表現了男人輕浮的天性,一種笨拙、遲鈍的天性,既不善於操持家務,又缺乏內心的信念,而且信心不足,懶惰散漫,充滿了無窮的疑慮,經常畏首畏尾。他們說,這些全是胡說八道,要說誘拐省長的女兒,不如說驃騎兵才會這麼幹,而不是文職官員,乞乞科夫是不會做這種事的,娘兒們在瞎說,娘兒們就像一隻口袋,你往裡面放什麼,它就全兜著,死農奴才是必須注意的主要問題,不過鬼知道,死農奴究竟是什麼意思呢,但其中必定包含著很糟糕、很不好的事。為什麼男人們覺得其中會有糟糕的、不好的事呢,我們馬上就能知道:本省新任命了一位總督,人所周知,這一事件會使官員們陷於一片恐慌,因為將有一連串的調查、訓斥、處分,以及上司會賞給下屬的各種苦果!官員們想,萬一他知道了,他們城裡居然有如此這般的流言,那會怎樣呢,就為這,他就會暴跳如雷。醫務管理局督察突然臉上變色,天知道他想到了什麼;死農奴這個詞該不是指因患流行性熱病而在醫院和其他地方大量死去的病人吧,當時沒有采取應有的醫療措施,而乞乞科夫是不是總督府派來進行秘密調查的官員呢。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民政廳長,廳長回答說,這是瞎扯,不過後來他自己突然也臉上變色,自問:萬一乞乞科夫買的那些農奴真是死的呢?他卻准予簽約,還親自擔任普柳什金的代理人,這件事要是讓總督知道了,那怎麼得了?他也沒有多想,只是告訴了這個和那個,突然,這兩個人也臉上變色;恐懼比鼠疫更易傳染,眨眼間就能感染上。人人都突然在自己身上找到了那麼多甚至並不存在的罪過。死農奴這個詞聽起來十分含糊,甚至有人懷疑,它是不是在暗示不久前發生的兩起事件後被匆匆埋掉的屍體。第一起事件與索利維切戈茨克城的一些商人有關,他們來到城裡趕集,在做了買賣之後,設宴招待烏斯季瑟索爾斯克的商人朋友,這是俄羅斯氣魄而具有德國風味的酒席,有清涼飲料、潘趣酒、芳香酊等等。酒席像平常一樣,以鬥毆收場。索利維切戈茨克人把烏斯季瑟索爾斯克人往死裡收拾了一頓,不過也被對方揍得在兩肋、肋下、小腹上留下了累累傷痕,這些傷痕說明那幾個死者的拳頭特別大。戰勝者一方有一個人,用拳擊運動員的話來說,被刮掉了鼻子,就是說鼻樑被打碎了,以致它在臉上留下的還不到半指高。事後商人們認了錯,說是稍微胡鬧了一下;據傳聞,好像商人們在認罪時每人還交了四張大鈔;不過這個案子太讓人起疑了;根據修正和調查,據說烏斯季瑟索爾斯克的小夥子們是死於煤氣中毒,所以就把他們作為煤氣中毒的死者而埋葬了。不久前發生的另一件事是這樣的:小村子弗希瓦亞司別斯的國有農民,聯合了小村子鮑羅夫卡、扎吉拉伊洛瓦託什的國有農民,幹掉了縣警察局的一個名叫德羅比亞施金的陪審官,這位德羅比亞施金陪審官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往他們的村子跑得太勤快,有時簡直是到處亂鑽,原因是,他有點兒拈花惹草的毛病,盯上了村姑和農婦。不過,不知道實情究竟如何,但農民們在供詞中毫不掩飾地說,陪審官像發情的公貓一樣好淫,他們已經不止一次提防著他,有一次甚至從他鑽進去的一棟小木屋裡把他赤條條地趕了出去。當然,陪審官拈花惹草應該受到懲罰,但是弗希瓦亞司別斯村和扎吉拉伊洛瓦託什村的莊稼漢們獨斷獨行也不能說無罪,如果他們確實參加了兇殺的話。但案情撲朔迷離,陪審官是在大路上被發現的,身上的制服或燕尾服破得比抹布都不如,而那副尊容已經無法辨認。案子經過各級法院審理,最後送到了高等法院,起初高等法院內部作出的結論,大意是:因為不瞭解農民誰曾參與兇殺,而農民又為數眾多,至於德羅比亞施金,人已死亡,即便贏了官司,對他也沒有多大好處,可莊稼漢們還活著,對他們來說,贏得官司是十分重要的;鑑於上述原因決定:陪審官德羅比亞施金本人是有過錯的,曾對弗希瓦亞司別斯村和扎吉拉伊洛瓦託什村的莊稼人進行不公正的迫害,他的死亡是由於在乘雪橇回家的路上猝然中風。案子似乎處理得挺圓滿,可是不知為什麼官員們卻認為,現在這個案子要牽涉到那些死農奴了。說來也巧,正當官員大人們惴惴不安的時候,偏偏一下子來了兩份致省長的公文。一份公文的內容是:根據有關供詞和密報,一名偽鈔製造者正以各種化名隱藏在他們省內,務必立即嚴加搜查。另一份公文是鄰省省長的公函,說是有一名規避依法訴訟的盜賊潛逃在外,如果他們省內出現形跡可疑而不能出示任何證件和身份證的人員,務請立予拘留。這兩份公文使人人大為震驚。過去的結論和猜測完全被推翻了。當然,無論如何不能設想,這同乞乞科夫會有什麼牽連,可是,大家各自從自己的角度仔細考慮,這才想起,他們並不瞭解乞乞科夫究竟是什麼人,他本人對自己的身份也講得頗為含糊,不錯,他說過,他在工作上曾因維護真理而受到迫害,然而這一切似乎都很費解,就在這時他們想了起來,他甚至曾談到,他多次遇到過對他蓄意謀害的事件,於是他們更加疑慮重重:可見他的生命曾處於危險之中,可見他曾受到迫害,可見他是做過什麼壞事的……可他究竟是什麼人呢?當然,不能認為他會製造偽鈔,更不可能是盜賊,看上去不像嘛。但儘管如此,他實際上究竟是什麼人呢?瞧,現在官老爺們向自己提出了他們當初早就該提出的問題,也就是說,在我們這部史詩的第一章裡就該提出來了。他們決定再向出售農奴的幾個賣主問問清楚,至少要了解一下,這是怎樣的買賣,這些死農奴究竟是指什麼,他是否曾向誰說明自己的真實意圖,哪怕是無意中露出口風,還有,他是否告訴過誰他是什麼人。於是首先找來柯羅博奇卡,不過收穫不大:她說,他是按十五盧布的價格買的,家禽羽毛也要,還答應要大量收購各種產品,也替公家採購脂油,所以他一定是個騙子,因為已經有過這樣的一個人,他既買家禽羽毛,也替公家採購脂油,卻騙了所有的人,大司祭的妻子就被他騙去一百多盧布。此後,她說來說去幾乎都是重複老一套,官員們看出,柯羅博奇卡只是個蠢老婆子而已。馬尼洛夫的答覆是,他永遠願意為巴維爾·伊凡諾維奇擔保,就像為自己擔保一樣,他可以犧牲自己的全部莊園,來換取巴維爾·伊凡諾維奇的百分之一的品德,而且在評價他時總是給予最高的讚美,又動情地眯起眼睛,就友誼和相知補充幾點想法。這些想法,當然,充分說明了他內心的溫情,然而卻不能向官員們說明事情的真相。索巴凱維奇的回答是,在他看來,乞乞科夫是個好人,他賣給他的農民個個都是經過挑選的,而且這些人從各方面來看都是活的,不過他不能保證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如果他們在艱苦遷徙的日子裡死在路上,那可不是他的錯,那是上帝的旨意,況且世間有不少熱病和各種致命的惡疾,全村的人死絕了的先例也是有的。官老爺們又採取了另一個辦法,這個辦法不大高尚,不過有時也有人用,就是從側面,通過僕人的各種關係向乞乞科夫的下人打聽,看他們對老爺過去的生活情況是否知道些什麼,但聽到的也不多。從彼得魯什卡那裡只是聞到一股臥室的氣味,而謝利凡除了說他的老爺擔任過公職,在海關上幹過之外,就說不出什麼了。這個階級的人們有一個相當奇怪的習慣。要是直接問他什麼事,他永遠想不起來,想不周全,甚至乾脆說他不知道,可要是問起別的什麼,這時他卻會把這件事拉扯上,而且還會講到那些你根本就不想知道的細節。官員們所進行的全部調查,只讓他們發現了一點,那就是他們無論如何也搞不明白,乞乞科夫是怎樣的人,可乞乞科夫必定總是個什麼人哪。他們終於商定要徹底談談這個問題,至少要決定他們該做些什麼,如何做,要採取哪些措施,並搞清楚他究竟是怎樣的人:是必須作為壞蛋而加以拘留和逮捕的人呢,還是他本人恰恰就是有權把他們所有的人都作為壞蛋而逮捕並拘留起來的人。為此,打算專門舉行一次會議,地點就在警察局長——讀者已經知道的本城那位庇護者和恩人的家裡。
客人說了一句發音走樣的法語,意為:這是所謂的不平常的事情。
德國作家符爾皮烏斯(1762—1827)所著長篇小說《盜首里納多·里納爾迪尼》中的主人公,一個傳奇式的強盜。
法語horreur的音譯,意為可怕、恐怖。
這兩個杜撰的姓氏與動詞「打呼嚕」和「打鼾」諧音。
原文為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