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乞乞科夫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幣,把它放在伊凡·安東諾維奇的面前,他卻完全沒有去注意,拿起一本書就把它蓋上了。乞乞科夫想指指那張紙幣,不過伊凡·安東諾維奇用頭部的擺動向他示意,用不著指給他看。

「喏,他送你們去!」伊凡·安東諾維奇點了點頭說道,於是一本正經地在辦公的諸公之中有一位站了起來,他對忒彌斯是那麼盡忠職守,以致兩隻袖子在肘彎處都磨破了,襯布也早就從那裡露了出來,當初他就是因此而獲得了十四等文官的官銜,現在他來為我們的兩位朋友效勞,就像維吉爾曾為但丁效勞那樣,把他們領進了一個辦公廳,那裡只有一把寬大的圈椅,廳長就坐在這把圈椅裡,宛如光照人間的太陽,面前的桌上放著守法鏡和兩本厚厚的登記簿。在這個地方,新的維吉爾陡生崇敬之情,竟不敢邁進一步,於是掉轉頭來,露出了後背,背上磨得像蒲席似的,還不知在哪兒沾上了一根雞毛。走進辦公廳之後,他們看到並不是只有廳長一個人,坐在他身旁的還有索巴凱維奇,他完全被守法鏡遮住了。兩位客人的到來引起一陣歡呼,政府的圈椅呼的一聲被推開了。索巴凱維奇也從椅子上欠起身來,於是從四面八方都看得到他和他的那兩條長胳膊了。廳長把乞乞科夫擁進懷裡,辦公廳裡響起了親吻的聲音;他們互相問候對方的健康狀況;原來兩人都有腰疼的毛病,當即認為這是坐出來的。廳長看來已經從索巴凱維奇那兒得知交易的情況,所以向他道賀,這倒使我們的主人公一時不知所措,尤其是他看到,索巴凱維奇和馬尼洛夫這兩位秘密成交的賣主正面對面地站在一起。不過他還是向廳長表示感謝,又馬上向索巴凱維奇問道:

「您身體好嗎?」

「謝天謝地,沒說的,」索巴凱維奇說道。

確實,他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比起這位造型絕佳的地主,倒是一塊鐵更有可能傷風咳嗽。

「您的身體一向很好,」廳長說道,「已故的令尊大人也是那麼結實。」

「是的,他敢獨自去同熊搏鬥,」索巴凱維奇回答道。

「不過我覺得,」廳長說道,「您也能把熊撂倒,只要您願意去同熊較量一番。」

「不,我不行,」索巴凱維奇答道:「先父比我更結實,」他嘆了口氣接著說道,「不,如今的人不一樣了,就拿我的生活來說吧,這算什麼生活嘛?得過且過罷了……」

「您的生活有什麼不好呢?」廳長說。

「不好,不好,」索巴凱維奇搖搖頭說,「您想想看,伊凡·格里戈裡耶維奇,我都快五十了,從來沒生過病;哪怕是喉嚨痛呢,生個膿瘡、癤子什麼的……不,這不是好事!總有一天要付出代價的。」這時索巴凱維奇顯得心事重重。

「瞧他!」乞乞科夫和廳長都不約而同地想,「不生病也抱怨!」

「我這兒有一封給您的信,」乞乞科夫從口袋裡取出普柳什金的信,說道。

「是誰寫來的?」廳長說道,他拆開信一看,叫了起來,「啊!是普柳什金。他倒還活在世上。真是命哪,他當初是個極聰明、極富有的人!可如今……」

「這個狗東西,」索巴凱維奇說,「這個混蛋,他把人都給餓死了。」

「行,行,」廳長讀了信,說道,「我願意接受委託。您想什麼時候簽約呢,是現在,還是以後再說?」

「現在,」乞乞科夫說道,「如果辦得到,我甚至想請您今天就辦妥,因為明天我就要離開本市。契約和申請書我全都帶來了。」

「一切都好辦,不過隨您怎麼說,我們是決不會這麼快就放您走的。簽約的事今天一定辦妥,可您得留下來過幾天。我這就吩咐下去,」說著他開啟了那間擠滿官員的辦公室的門,官員們好像勤勞的蜜蜂分散在一個個蜂巢裡,如果可以把蜂巢比作辦公室裡那些例行公事的話。他問:

「伊凡·安東諾維奇在嗎?」

「在,」有人在裡面應了一聲。

「請他過來一下!」

於是讀者已經熟悉的那個瓦罐臉伊凡·安東諾維奇走進辦公廳,恭敬地鞠了一躬。

「伊凡·安東諾維奇,所有這些契約您都拿去……」

「可您別忘了,伊凡·格里戈裡耶維奇,」索巴凱維奇應聲說道,「證人是少不了的,每一方至少要有兩個證人。請您立即派人去找檢察長,他是個大閒人,大概待在家裡,反正什麼事都有他的助理佐洛圖哈這個貪汙受賄的傢伙替他處理。醫務管理局的視察員嘛,他也是個大閒人,要不是到哪裡打牌去了,就是在家裡,而且還有不少人離這兒更近,特魯哈切夫斯基啦,別古什金啦,全都是白白地給地球添累贅的傢伙!」

「不錯,不錯!」廳長說道,立刻派了個小職員去找這些人。

「我對您還有個請求,」乞乞科夫說道,「我還和一位女地主談妥了一筆交易,請您派人把她的代理人也找來,這個代理人就是大司祭基里爾神父的兒子;他也在您這兒供職。」

「行,把他也找來!」廳長說道,「一切都照辦,不過您對這些辦事的什麼也別給,這是我求您啦。我的朋友是不該花這筆錢的。」說完他就向伊凡·安東諾維奇囑咐了一番,看來那是他不樂意聽的。契約似乎給廳長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尤其是他看到,交易總額差不多有十萬盧布之多。他露出十分欣賞的神氣,盯著乞乞科夫的眼睛看了好幾分鐘,最後他說道:「原來是這樣!了不起,巴維爾·伊凡諾維奇!都是您買的?」

「是我買的,」乞乞科夫答道。

「一樁大好事,實在是大好事!」

「我自己也看到,我所能做的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不管怎麼說,如果一個人不能終於穩穩地腳踏實地,而是醉心於年輕時自由思想的空中樓閣,那麼他的人生目標就還沒有確定。」這時他順便對所有年輕人的那種自由主義給予了應有的痛斥。不過可以感覺得到,他的話裡畢竟有點兒心虛的味道,彷彿這時他正在對自己說:「唉,老兄,你在吹牛啊,還吹得挺離譜!」他甚至沒有對索巴凱維奇和馬尼洛夫看一眼,就怕在他們的臉上會看到什麼不以為然的神氣。不過他的擔心是多餘的,索巴凱維奇絲毫不動聲色,而馬尼洛夫為他的漂亮話所傾倒,高興得只顧搖頭晃腦地表示讚賞,他是那麼陶醉,彷彿一位歌迷聽到女歌星竟勝過小提琴而唱出了尖細得連鳥兒的喉嚨也自嘆弗如的音調。

「對了,為什麼您不對伊凡·格里戈裡耶維奇說一說,」索巴凱維奇講了自己的看法,「您買的究竟是什麼呢?而您,伊凡·格里戈裡耶維奇,為什麼不問一問,他做的是一筆怎樣的交易呢?他買的都是些怎樣的人哪!簡直是金子。要知道,我把車匠米赫耶夫也賣給他啦。」

「不會吧,把米赫耶夫也賣了?」廳長說道。「我認識車匠米赫耶夫,是個出色的手藝人;他替我改裝過馬車。不過不對呀,怎麼會呢……您對我說過,他已經死了……」

「誰死了,米赫耶夫?」索巴凱維奇說道,絲毫沒有窘態。「那是他兄弟死了,而他真是生氣勃勃,比過去更健壯了。前幾天他造了那麼漂亮的一輛小馬車,就是在莫斯科也造不出來。說真的,他只有為皇帝幹活才合適。」

「是呀,米赫耶夫是個出色的手藝人,」廳長說道:「我簡直覺得奇怪,您怎麼捨得讓他走的。」

「何止米赫耶夫啊!還有木匠普羅布卡·斯捷潘,石匠米盧什金,鞋匠捷利亞特尼科夫·馬克西姆,全都走了,全都賣了。」廳長就問,為什麼要讓他們走呢?他們都是家裡離不開的人手和工匠啊,索巴凱維奇把手一揮,回答道:「嘿!就是犯傻唄:我說,行哪,賣,糊里糊塗地就給賣了!」說到這裡,他垂下腦袋,好像對這件事非常後悔,還補了一句:「瞧,頭髮都白了,可到現在還是不長心眼。」

「不過請問,巴維爾·伊凡諾維奇,」廳長說道:「您買農民是怎麼個買法呢,不要土地?莫非要把他們遷走?」

「遷走。」

「哦,遷走就是另一回事了。遷到什麼地方去呢?」

「遷往……遷往赫爾松省。」

「啊,那裡有上好的土地,只是荒無人煙,」廳長說道,並且對那裡茂盛的草地大為讚歎。

「有足夠的土地嗎?」

「土地足夠了,完全可以滿足這批農民的需要。」

「有河流或池塘嗎?」

「有河流。不過池塘也有。」說罷,乞乞科夫無意中朝索巴凱維奇看了一眼,雖然索巴凱維奇依舊不露聲色,但他彷彿覺得,在他的臉上明明寫著:「噢,你在胡吹!未必有河流、池塘,也未必有什麼土地!」

在他們談話的時候,證人們陸續都到了,有讀者已經熟悉的愛眨巴眼睛的檢察長,醫務管理局的視察員,特魯哈切夫斯基,別古什金,以及索巴凱維奇所說的那些給地球添累贅的人們。其中有很多人乞乞科夫根本不認識,因為當時從民政廳的官員中就地拉了些湊數的和可有可無的人來。不僅請來了大司祭基里爾神父的兒子,還把大司祭本人也請了來。每一位證人都寫明自己的所有職位和頭銜,有的用圓體寫,有的用斜體,有的簡直是筆走龍蛇,描出的字母甚至是俄語字母表中所不曾有過的。我們所熟悉的伊凡·安東諾維奇應付裕如,所有的契約都已經抄錄、編號,歸入了登記簿的適當地方,連同在《公報》上刊登訊息,共收取百分之零點五的費用,攤在乞乞科夫名下的花銷微乎其微。廳長還吩咐下去,只收他一半稅款,另一半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加到另一個申請人的頭上去了。

「好啦,」一切都結束以後,廳長說道,「現在只等著乾一杯表示慶賀了。」

「我聽您的,」乞乞科夫說道。「只要您定個日子。為這樣的嘉賓,我要是不開啟幾瓶香檳豈不罪過。」

「不,這樣可不行:應該是我們拿出香檳來,」廳長說,「這是我們的職責,我們的義務。您是我們的客人:我們來款待您才對。先生們,我有個主意!我們暫且這麼辦:所有在座的,大夥兒一齊到警察局長家裡去;他是我們的魔法師,只要他在走過魚市場或酒館的時候眨眨眼,知道嗎,我們就能大快朵頤嘍!趁這個機會還可以打打惠斯特。」

這樣的提議誰也不會反對。證人們一聽他提起魚市場,就已經食指大動;大家馬上拿起帽子,於是公事到此結束。在他們經過辦公室的時候,瓦罐臉伊凡·安東諾維奇鞠躬致意,悄悄地對乞乞科夫說道:「花十萬盧布買了大批農民,勞務費卻只給了一張二十五盧布的白票子。」

「那是些什麼農民嘛,」乞乞科夫聽了,也悄聲回答道,「盡是毫無用處、不值一提的東西,連一半的價錢都不值。」伊凡·安東諾維奇明白了,此人心如鐵石,他是絕不會再多給了。

「您買普柳什金的農奴是什麼價呀?」索巴凱維奇湊到他的另一邊耳語道。

「您怎麼把沃羅別伊也列入名單了?」乞乞科夫這樣回答道。

「哪個沃羅別伊?」索巴凱維奇說道。

「就是那個女的,伊麗莎白·沃羅別伊,還玩花樣寫得像個男的。」

「沒有的事,我沒有寫過什麼沃羅別伊,」索巴凱維奇說著,就走到別的客人那裡去了。

一夥客人終於來到警察局長的家裡。警察局長果然是個魔法師,他一聽說是這麼回事,當時就喊來了警察分局長,一個腳蹬長筒皮靴的機靈的小夥子,只是對他耳語了兩句,還說了聲:「懂嗎!」於是在客人們玩惠斯特的那段時間裡,另一個房間的餐桌上已經擺上了歐鰉、鱘魚、鮭魚、黑魚子醬、新醃的魚子、鯡魚、閃光鱘、乾酪、燻牛舌和風乾的鹹魚脊肉,這些都來自魚市場。然後又加上本宅廚房烹製的食品:魚頭大餡餅,其中有九普特重鱘魚的軟骨和腮,還有一種乳蘑大餡餅,以及油餅、牛肝菌、甜羹。警察局長在某種程度上是城裡的一位庇護者和慈善家。他在民眾之中就像在自己的家裡一樣,而在走訪商鋪和商場的時候,就像是走進了自家的貯藏室。總之,可謂得其所哉,而且他精通自己的職務。簡直很難說,他是為這個職務而生,還是這個職務為他而設。他辦事實在聰明,結果是他的收入兩倍於他的所有前任,同時卻贏得了全城的愛戴。首先是商人很愛戴他,就因為他沒有傲氣;確實如此,他當他們的孩子的教父,同他們稱兄道弟,儘管有時狠狠地勒索他們,卻似乎幹得非常巧妙:又是拍拍肩膀,又是笑臉相迎,還答應親自來下幾盤跳棋,還問長問短:近況如何呀,這樣那樣。要是知道孩子有了什麼病,還推薦藥品,一句話,真行!要是乘著輕便馬車巡視,還同這個、那個攀談幾句:「怎麼樣,米赫伊奇!咱們得找個時間玩一把啊。」「是呀,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那人摘下帽子答道:「來呀。」「喂,老兄,伊利亞·帕拉摩內奇,來我家看看我的大走馬,它可以和你的馬賽一賽,不妨把你的馬套上賽車,咱們試試。」這位對大走馬入迷的商人,就像人們說的,樂得滿臉堆笑,摸摸鬍子說:「一定,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店堂裡的夥計這時通常都已摘下帽子,連他們也高興地彼此望望,彷彿想說:「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真是個好人哪!」總之,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已經和民眾打成一片,而商人們的看法是這樣的,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雖然受賄,但是他決不會出賣你」。

看到菜餚已經上齊,警察局長向賓客們提議,餐後再接著打惠斯特,於是大家向餐廳走去,那裡早就飄來了撩人的撲鼻香氣,而索巴凱維奇也早就在門口朝裡張望,遠遠地瞄中了放在一個大盤子一側的鱘魚。客人們幹了一杯深橄欖色的伏特加,這種顏色在俄國製作印章的晶瑩透明的西伯利亞石上才有。隨即他們便拿著餐叉從四面八方圍到餐桌旁,就像常言所說,開始表現出各自的性格和愛好,有的撲向魚子,有的撲向鮭魚、乾酪。索巴凱維奇對這些小玩意絲毫不予理會,開始猛吃鱘魚,在別人喝酒聊天的時候,他在一刻多鐘的時間裡把鱘魚整個兒報銷了。警察局長想起了這道菜,說:「先生們,來品嚐一下這大自然的產物吧,看看滋味如何?」他拿著餐叉和大夥兒一齊走上前去,這時他才發現,這大自然的產物只剩下了一條尾巴;索巴凱維奇卻裝得若無其事地走到稍遠處的小碟子跟前,叉起了一條風乾的小魚。掃蕩了鱘魚之後,索巴凱維奇坐進了圈椅,就不吃不喝了,只顧眯細了眼睛眨巴著。警察局長似乎不喜歡吝惜美酒,頻頻舉杯祝酒。第一杯酒乾了,想必讀者自己也猜想得到,那是祝赫爾松省的這位新地主健康,然後是祝他的農民們過上好日子,喬遷順利,然後是祝他未來的美貌妻子健康,這使我們的主人公不覺莞爾。大夥兒從四面八方圍到他身旁,懇切地挽留他,哪怕再逗留兩個星期也好:「不,巴維爾·伊凡諾維奇,不管您怎麼說,您這是冷落大家:剛進門,就掉頭而去!不,您得和我們共度一段時光!我來幫您完婚。好不好,伊凡·格里戈裡耶維奇,我們來幫他完婚吧?」

「幫他完婚,幫他完婚!」民政廳長附和道。「不管您怎麼推辭也不行,我們一定要幫您完婚。我們可不喜歡言而無信。」

「說什麼呢?何必推辭嘛,」乞乞科夫一笑,說道:「結婚可不是該推辭的事兒,只要有新娘就行。」

「新娘會有的,怎會沒有呢,您想要的,都會有!……」

「要是有的話……」

「好哇,他不走了!」大夥兒都歡呼起來:「萬歲,烏拉,巴維爾·伊凡諾維奇!烏拉!」於是大家手持香檳酒杯,紛紛走上前去與他碰杯。乞乞科夫和所有的人都碰了杯。「不行,不行,再來一次!」那些鬧騰得更歡的人們說道,於是再一次碰杯;後來又爭著要碰第三次,於是又第三次一一碰杯。在短短的時間裡,大家都興高采烈起來。廳長是個非常可愛的人物,一高興,幾次摟著乞乞科夫,真情流露地說道:「你呀,我親愛的!我的親媽哎!」甚至還彈了彈手指,繞著他跳起舞來,一邊唱著流行的曲子:「哎喲,你呀,你這個跳卡瑪林斯卡亞舞的莊稼漢。」喝過香檳,又開啟了匈牙利葡萄酒,這種烈性葡萄酒使大夥兒更加來了精神,其樂融融。惠斯特被忘在了腦後;他們爭論、叫嚷、無所不談,談政治,甚至談戰事,發表各自的自由思想,平時因為自己孩子們的這種言論卻會親自抽他們一頓鞭子。他們當即就解決了許多極複雜的難題。乞乞科夫從來沒有過那樣的好心情,他在自己的想象中已經是一位真正的赫爾松省的地主了,他談起各種改良措施,比如農田的三區輪作制,談到兩人世界的幸福和溫馨,還給索巴凱維奇朗誦維特獻給夏綠蒂的情意綿綿的詩體信,索巴凱維奇聽著,直眨巴眼睛,因為在飽餐了鱘魚之後困得只想睡覺。乞乞科夫覺得自己也漸漸地過於放縱了,於是要求給他派一輛車,於是他坐上了廳長的輕便馬車。廳長的馬車伕在路上倒顯得是一個很有經驗的小夥子,因為他只用一隻手趕車,而把另一隻手伸到背後扶著老爺。就這樣他坐在廳長的輕便馬車裡回到自己的客棧,到了客棧,還久久地滿口胡言亂語:什麼右頰上有一個小小酒窩的嬌豔的金髮新娘呀,什麼赫爾松省的幾座田莊呀,什麼富甲一方呀。甚至還給謝利凡作了一些經營上的指示,吩咐他召集所有新遷來的莊稼漢,他要親自一一點名。謝利凡靜靜地聽了好久,隨即走出房間,對彼得魯什卡說道:「給老爺脫衣服去!」彼得魯什卡動手給他脫靴子,差點兒把老爺自己連靴子一起拽到了地板上。不過靴子到底還是脫下了,老爺脫光衣服,在被窩裡輾轉反側,床被壓得劇烈地吱吱作響,一會兒就完全以赫爾松省的地主自居而酣然入睡了。這時彼得魯什卡已經把褲子和帶花點的越橘色燕尾服拿到了走廊裡,把燕尾服展開,掛在木頭衣架上,用馬鞭和刷子拍打起來,弄得走廊裡滿是灰塵。他正要把衣服收起來的時候,從涼臺上向下一望,只見謝利凡從馬廄回來了。他們交換了一下眼色,彼此心照不宣:老爺已經躺下睡覺,可以到什麼地方逛逛去了。彼得魯什卡把褲子和燕尾服送進房間,立刻下樓來,兩人一起走了,關於此行的目的他們隻字不提,一路上說說笑話,盡扯些不相干的事兒。他們走得並不遠,只是過了街道,到了客棧對面的一幢房子跟前,進了一扇矮矮的、燻得發黑的玻璃門,這扇門通往一間幾乎是地下室的屋子,那裡已經有好些形形色色的人物坐在一張張木桌旁邊:有留大鬍子的,也有不留的,有的穿著光板皮襖,還有些人只穿著一件襯衫。彼得魯什卡和謝利凡在那裡幹了些什麼,沒人知道,不過一小時後才從那裡出來,手拉著手,默默無語,互相關懷備至,唯恐對方磕碰著什麼。他倆挽手同行,都不肯把手鬆開,在樓梯上趔趄了整整一刻鐘,最後好不容易總算上了樓。彼得魯什卡在自己的矮床前站了一會兒,琢磨怎樣睡才比較合適,卻橫著倒在床上,以致兩隻腳還撐在地上。謝利凡也在這張床上躺了下去,把腦袋擱在彼得魯什卡的肚子上,忘了他完全不該睡在這裡,也許他是要睡在下房裡,如果不是在馬廄裡躺在馬兒身邊的話。兩人當時就睡著了,發出了聞所未聞的密集的鼾聲,與老爺在另一間屋子裡發出的尖細的鼻音遙相呼應。此後不久,一切歸於寂靜,客棧沉浸於甜甜的夢鄉;只有在一扇小小的視窗還看得到燈光,那裡住著一位來自梁贊的中尉,他似乎對靴子情有獨鍾,因為他已經訂購了四雙靴子,還在不斷地物色第五雙。他幾次走到床前,想脫靴就寢,卻怎麼也辦不到:靴子做得真好,他久久地抬著一隻腳,精神抖擻地打量著做工精巧的靴子後跟。

俄諺,意為酩酊大醉。

волоkиta,音譯沃洛基塔,意為愛追逐女人的人。卡里亞金來源於卡里亞克——kоpяk(居住在堪察加半島的卡里亞克人)。

忒彌斯,希臘神話中司法律和秩序的女神。忒彌斯的祭司,指依法行政的政府官員。

在但丁(1265—1321)的《神曲》裡,維吉爾搭救但丁躲過野獸,領著他通過地獄進入了煉獄。

頂上飾有雙頭鷹的三稜鏡,三個側面張貼著彼得一世關於守法的諭旨,舊俄時期陳設於官廳。

《公報》是俄國最早的鉛印報紙。根據1702年12月16日彼得一世的敕令出版,先後在莫斯科和彼得堡發行,至1728年停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