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乞科夫的行動成了城裡交談的話題。購買農奴遷往他鄉是否有利引起了種種說法、見解和議論,在爭論中很多人是作為行家作出反應的。有些人說:「不錯,這麼做無可非議:南方省份的土壤確實優良肥沃;可是缺水叫乞乞科夫的農民們怎麼辦呢?要知道,那裡是根本沒有河流的。」「這倒沒有什麼關係,要說缺水嘛,這倒沒有什麼關係,斯捷潘·德米特里耶維奇,可遷徙是一件沒有把握的事情哪。明擺著:農民來到陌生的地方,還得耕地種莊稼,卻什麼也沒有,他們沒有木屋,沒有畜棚,非逃跑不可,跑得叫你連影子也找不著。」「不,阿列克謝·伊凡諾維奇,對不起,對不起,您說,乞乞科夫的農民一定會逃跑,我不同意你的這個說法。俄羅斯人什麼氣候都能適應,你就是把他送到堪察加半島去也行,只要給他一副暖和的手套,他拍拍巴掌,拿起斧子,就能給自己造起一棟木屋。」「不過,伊凡·格里戈裡耶維奇,你忽略了一個重要的情況:你也不問問,乞乞科夫的農民是怎樣的人。你忘了,地主是絕不會把好人賣掉的;我敢拿腦袋打賭,乞乞科夫的農民不是賊,就是無可救藥的酒鬼,就是二流子和胡作非為的傢伙。」「不錯,不錯,這一點我同意,確實,誰也不會把好人賣掉,乞乞科夫的莊稼漢們都是酒鬼,可是要注意,這裡有一個道德問題,這裡有道德在起作用:他們現在都是壞蛋,一旦遷移到陌生的地方,卻有可能立即成為優秀的臣民。這樣的例子是不少的,世界上有,歷史上也不乏先例。」「不可能,不可能,」官辦工廠督辦說道:「相信我的話吧,這種情況是決不會有的。因為乞乞科夫的農民現在有兩個大敵。第一個敵人是他們鄰近烏克蘭的省份,眾所周知,那裡的酒是自由買賣的。我敢肯定,不出兩個星期,他們就會嗜酒如命,爛醉如泥。另一個敵人就是那種過流浪生活的習氣,而在遷徙過程中農民們是必定會養成這種習氣的。除非他們總是在乞乞科夫的眼皮底下,而他對這些人嚴加看管,一點兒也不放鬆,而且決不能指望旁人,一定要事必躬親,必要時就照準腮幫子和後腦勺給一下子。」「乞乞科夫何必親自照料,動手打後腦勺呢,他可以找個管家嘛。」「是呀,您就找找看,全是騙子!」「他們成了騙子,那是因為主人不管事兒。」「這就對了,」很多人附和道。「只要主人多少懂點兒經營之道,知人善任,他就總能有個好管家。」但是督辦說,少於五千盧布是僱不到好管家的。可是民政廳長說,花三千盧布也能物色到。但是督辦說:「您到哪裡去物色呢?到天涯海角去物色?」但是廳長說:「不,不必去天涯海角,本縣就有,比如說彼得·彼得羅維奇·薩莫伊洛夫,他就是對付乞乞科夫的莊稼漢們所需要的管家!」不少人都設身處地為乞乞科夫著想,如此眾多的農民遷徙起來太難,使他們視為畏途;他們極其擔心,像乞乞科夫的農民那樣不安分的人群,會不會甚至惹起騷亂。對這一點,警察局長指出,騷亂是不必擔心的,縣警察局長的權威就足以防止騷亂,即使不親自出馬也行,只要捎去自己的軍帽代替,這頂軍帽就能把農民們一直趕到定居點去。不少人出謀劃策,建議如何根除使乞乞科夫的農民輕舉妄動的暴戾之氣。各種各樣的建議都有。有些建議非常倚重武裝暴力的殘酷和嚴厲,這就未免過分了;不過也有一些建議是比較溫和的。郵政局長指出,乞乞科夫負有神聖的義務,按他的說法,他可以成為自己的農民的某種庇護人;甚至可以推行教育,這是頗有裨益的,在這方面他對蘭開斯特的互教互學的教育方法大為讚賞。
城裡就是這樣議論紛紛,不少人出於同情,甚至親自向乞乞科夫提出其中的某些建議,甚至願意提供護送隊,將農民們安全護送到定居地。對這些建議乞乞科夫表示感謝,並且說,必要時一定採納,至於護送隊,他堅決謝絕,他說,護送隊是完全不需要的,他所買的農民生性異常溫順,自願遷移,所以他們在任何情況下也不會發生騷亂。
所有這些意見和議論卻引起了乞乞科夫想也不曾想到的極好的結果。人們紛紛傳說,他簡直就是一位百萬富翁。我們在第一章裡已經看到,本城的居民本來就真心喜愛乞乞科夫,而眼下聽了這些流言,喜愛之情就更加真切了。不過,說實話,他們都心地善良,和睦相處,彼此態度親暱,不拘形跡,所以他們的對話帶有一種特別簡短而直樸的味道:「我的好友,伊利亞·伊利伊奇!你聽我說,安季巴托爾·扎哈里耶維奇老兄!……媽呀,你在瞎說什麼呀,伊凡·格里戈裡耶維奇。」同那位名叫伊凡·安德烈耶維奇的郵政局長談話時,總要加上一句:「施潑萊亨齊道伊奇,伊凡·安德烈伊奇?」總之,籠罩著一種家常談話的氛圍。很多人頗有教養,民政廳長就能背誦茹科夫斯基的《柳德米拉》,這篇敘事詩在當時還有一股新鮮勁兒,其中有不少地方他讀起來有聲有色,特別是:「松林入眠,山谷沉睡,」和那個嘆詞:「噓!」使人彷彿身臨其境,真的看到山谷在沉睡;為了更加逼真,這時他還眯起眼睛。郵政局長比較醉心於哲學,而且讀書甚勤,甚至夜夜手不釋卷,他讀了揚格的《夜思》和埃卡特豪森的《自然之謎揭秘》,寫滿了一頁頁的大段摘錄,至於摘錄的是些什麼,屬於什麼性質,那就不得而知了。他還愛說俏皮話,崇尚華麗的辭藻,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喜歡點綴他的言談。而他用來點綴言談的就是大量的口頭語,比方:「我的先生哪,那麼一種,您明白嗎,懂嗎,您可以想象一下,相對地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如此等等,傾囊而出,滔滔不絕;他還相當成功地用一隻眼睛眨巴著、眯縫著來點綴自己的言談,這一切使他的很多含譏帶諷的暗示具有尖酸刻薄的意味。其他人也多少有點兒教養:有的閱讀卡拉姆津,有的看《莫斯科公報》,有的甚至根本不讀書,不看報。有些人是所謂的窩囊廢,也就是要在他的某一部位踹一腳才能站起來的那種人;有些人乾脆就是個懶骨頭,正如常言所說,四體不勤,要把他們扶起來是白費勁,他們無論如何也站不起來。說到儀表,大家已經知道,他們都相當體面,癆病鬼一個也沒有。全都是這樣的一種人,妻子在溫情脈脈的私語中稱呼他們:胖墩兒、胖胖、大肚子、小黑炭、肥仔、胖囡等等。然而一般說來,他們心地善良,殷勤好客,一個人只要和他們吃頓飯,或者夜晚打一次惠斯特,就成了知己,何況是乞乞科夫,他有迷人的品格和舉止,真正懂得取悅於人的奧妙訣竅。他們是那樣喜愛他,使他不知如何才能脫身離開這座城市,耳邊只聽到一片挽留聲:就一個星期,再與我們相聚一個星期吧,巴維爾·伊凡諾維奇!總之,正如常言所說,他被眾人捧在手上。然而乞乞科夫給女士們留下的美好印象,卻是無可比擬的,這實在是一個令人驚訝的現象!為了多少說明這一點,就必須對女士本身以及她們的社交多說幾句,要像常言說的,用濃墨重彩對她們的心靈品質作一番描述;不過這對作者來說,卻是個大難題。一方面,對達官顯貴的夫人們的無限敬意使我不敢輕易動筆……另一方面,確實太難。n城的女士們是……不,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好;彷彿有一種畏葸不前的感覺。n城的女士們最出色之處在於……簡直是怪事,很難提起筆來,這支筆就像鉛一般沉重。也罷,關於她們的性格,看來只得讓那些在調色盤上有更鮮明、更豐富的色彩的人去描摹了,而我們不得不單就外貌和比較浮面的東西說上兩句。n城的女士們是所謂的大家閨秀,在這方面可以大膽地把她們視為風範,值得仿效。要說到舉止、風度、講究禮儀、無微不至地遵守許許多多的禮節,特別是在追趕最新潮、最細微的時尚方面,她們甚至超過了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夫人、小姐。她們的衣著有很高的品位,乘著四輪彈簧座馬車招搖過市,依照最新的時髦,車身後站著一名制服上綴著金色絛帶的聽差,微微搖晃。拜客的名片,那可是挺神聖的東西,哪怕只是寫在一張梅花小二子或紅方塊王牌上面。有兩位女士為了這樣的一張名片竟然徹底鬧翻了,就因為其中的一位一時疏忽,忘了回拜。儘管後來她們的丈夫和親友竭力勸和,卻終歸徒勞,原來世界上什麼都能辦得到,只有一件事不行,那就是要使兩位因疏於拜訪而鬧翻的女士言歸於好。這樣,按城裡上流人士的說法,兩位女士從此就成了冤家。為了爭強好勝,也多次發生過鬧得不可開交的活劇,從而激起丈夫們有時完全是出於騎士的觀念而挺身袒護。當然,他們沒有進行決鬥,因為都是文職官員,可是卻一有機會就彼此中傷,而這,大家知道,有時是比決鬥更嚴重的傷害。就其天性而言,n城的女士們是剛直不阿的,她們對一切罪過和各種誘惑都滿懷高尚的義憤,對任何弱點都毫不容情地痛加抨擊。即便她們當中有人發生了所謂不光彩的什麼事兒,那一定是在暗中進行,不會露出一點兒蛛絲馬跡;尊嚴完全得到了維護,而且丈夫也被預先調教好了,就算他看到了不光彩的事兒,或者聽到了風聲,也會簡潔而明智地用一句俗語來回答:內人陪陪親家翁,何必瞎嗡嗡?還有一點必須說說,n城的女士們像彼得堡的夫人、小姐一樣,談吐非常謹慎而得體。她們從來不說:我擤鼻涕,我出汗了,我吐痰,而是說:我讓鼻子輕鬆一下,我用了用手絹兒。在任何時候決不能說:這個杯子或這個碟子有臭味。甚至任何暗示這一點的話也不能講,而要代之以這樣的說法:這個杯子表現不佳,或諸如此類。為了使俄語更加高雅,差不多有一半詞彙在談話中被摒棄不用了,於是往往不得不求助於法語,然而這一來,情況就不同了,講起法語來,比上面提到的更露骨的話卻又都可以說了。總之,關於n城的女士們,從表面看可以講講的就是這些。但要是看得深一點,當然就能發現很多別的東西;不過,要對女士們的內心看得深一點,那是相當危險的,所以我們僅限於表面現象,繼續說下去。到目前為止,我們的女士們不知怎麼都很少談到乞乞科夫,不過,十分公正地認為他在社交界是討人喜歡的;但是自從風聞他有百萬家財之後,就又在他身上找到了其他優點。不過,女士們決非勢利之徒;一切都起因於一個字眼:百萬富翁,不是百萬富翁本身,而恰恰是這個字眼;撇開錢袋不說,光是這個字眼的聲音就包含著某種力量,能打動卑鄙之徒和非驢非馬之輩,也能打動好人,總之,能打動所有的人們。當上百萬富翁有一個好處,就是他能看到卑鄙的嘴臉,能看到一種不貪圖任何好處的、完全無私的、純粹的卑鄙:很多人十分清楚,從他那兒什麼也得不到,也沒有任何這樣的權利,卻會搶著獻殷勤,哪怕諂媚地笑笑,脫帽致意,一打聽到有百萬富翁將應邀出席某個宴會,就死乞白賴地請求赴宴。不能說女士們也有對卑鄙的這種可愛的愛好,不過她們會在很多人家的客廳裡公開地說,乞乞科夫,當然,不是首屈一指的美男子,可他具備一個男人應有的儀表,增一分太胖,減一分太瘦。這時還要貶損一下瘦男人,說他們簡直就是一支牙籤,而不是一個人。女士們的服飾上也添上了許多爭妍鬥豔的玩意兒。在客棧的大院裡人頭攢動,幾乎是摩肩接踵;車水馬龍,簡直成了遊園會。令商人們驚訝的是,他們從集市上運來的幾幅布料,由於價錢太貴而一直沒有脫手,卻突然走俏起來,被搶購一空。在做晨禱的時候,人們發現一位女士的衣裙下面有一個那麼大的裙箍,把裙子撐得佔了半個教堂的地方,以致當時在場的警官只得命令人群后退,也就是退往教堂門口的臺階上,免得弄皺了這位貴夫人的衣裳。如此不平常的關注,連乞乞科夫本人也不可能不有所覺察。有一天,他回到自己的住處,發現桌上有一封書信,這封信發自何處,由何人送來,卻無從知道,旅館的僕役只是說,送信的人不肯講信是誰寫來的。信的開頭語氣非常堅決,是女子的手筆:「不,我要給你寫信!」然後講到,心靈之間有著情意相通的神秘的感應;為了強調這一真理,隨即是差不多佔了半行的省略號;然後是幾點想法,就其意蘊而言,相當出色,因此我們認為,幾乎是不可不錄:「生為何物?那是佈滿苦澀的空谷。世間何物?那是薄情寡義的芸芸眾生。」然後這位女子提到,她的淚水浸溼了慈母的書箋,而她早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經離開了人世;她請求乞乞科夫與她同赴荒漠,永遠地離開人們在沉悶的圍城中窒息的城市;信的末尾還表現了深深的絕望而以詩句作結:
兩隻斑鳩
將向你指點我埋骨之處,
哀鳴啾啾,
向君訴說斯人含淚而逝。
最後一行詩句不押韻,不過無傷大雅,因為這封信是按當時的風氣而寫的。沒有下款,既沒有姓名,也沒有日期。只是在附言裡添了一筆,說他自己的心應當猜想得到寫信的人是誰,又說寫信者本人將出席預訂於明日在省長府邸舉行的舞會。
這使他興致勃勃。匿名是那麼富於誘惑而激起他的好奇,於是他又把來信讀之再三,終於說道:好想知道啊,這信究竟是誰寫的呢!總之,這顯然成了一件大事,有一個多小時他一直在尋思,最後他張開雙臂,俯首而言道:「信寫得多麼、多麼妙啊!」然後,不言而喻,他把信疊起來放進了小木匣子裡,同一張海報和一份結婚請柬放在一起,那張請柬原樣兒儲存在那裡已有七年之久了。過了不久,他果然接到了邀請,請他出席省長家的舞會——在省城裡這是司空見慣的事,省長在哪裡,哪裡就有舞會,否則就不能贏得貴族們應有的尊敬和愛戴。
一切無關的事立刻被撂到一邊,他開始全力以赴地準備出席舞會;因為實在有很多使他動心而急不可耐的原因。可是從開天闢地以來,也許從來還沒有人在修飾打扮上花過這麼多工夫。光是對著鏡子審視面容就花了整整一個鐘頭。他的臉嘗試著露出各種表情:或傲慢而持重,或謙恭而微笑,或雖謙恭卻全無笑意;他幾次對鏡鞠躬,同時發出一些含糊的聲音,這聲音多少有點兒像法語,儘管乞乞科夫對法語一竅不通。他還對著自己做出種種出人意料的表情,擠眉弄眼,撅撅嘴唇,甚至還用舌頭玩些花樣;總之,一個人獨處一室的時候,又覺得自己長得帥,而且知道沒有人會從門縫裡偷看,那麼他什麼花樣玩不出來呢。最後他輕輕拍著自己的下巴頦說道:哎,這麼一副俏模樣!於是開始打扮。在穿衣服的時候,他始終有著怡然自得的好心情:穿揹帶或系領結時,他用特別靈巧的姿態,一碰腳跟微微鞠躬,儘管他從未跳過舞,卻做了個芭蕾舞的騰跳動作。這個動作引起了一個小小的不足為害的後果:五斗櫥顫動起來,一把刷子從桌上掉了下去。
他在舞會上出現,引起了異乎尋常的轟動。人人都朝他迎了上來,有的人手裡還拿著撲克牌,有的人在談話最有趣的節骨眼上剛講到:「下級縣法院對此的答覆是……」可縣法院的答覆是什麼呢,他卻丟在一邊,趕著向我們的主人公表示歡迎去了。「巴維爾·伊凡諾維奇!哎呀,天哪,是巴維爾·伊凡諾維奇!最親愛的巴維爾·伊凡諾維奇!最尊敬的巴維爾·伊凡諾維奇!我的寶貝巴維爾·伊凡諾維奇!原來是您哪,巴維爾·伊凡諾維奇!他就是咱們的巴維爾·伊凡諾維奇!請讓我緊緊地擁抱您吧,巴維爾·伊凡諾維奇!讓他到我這兒來,我要更熱烈地親吻我尊敬的巴維爾·伊凡諾維奇!」乞乞科夫發覺自己一下子陷入了好幾個人的懷抱。他還沒有完全擺脫民政廳長的擁抱,又已經落進了郵政局長的懷裡;郵政局長把他交給了醫務督察,醫務督察之後輪到了專賣商,專賣商之後是建築師……省長這時站在幾位夫人身旁,一隻手拿著糖果彩票並摟著一條哈巴狗,一看見他來,就把彩票和哈巴狗都
丟到了地下,只聽小狗一陣尖叫;總之,乞乞科夫使大家眉飛色舞,滿面春風。人人臉上都顯出興高采烈的神采,或至少也反映出那普遍的勃勃興致。在上司蒞臨視察時,地方官吏們的臉上就是這種神氣:在第一陣惶恐已經過去之後,他們看出,有些事上司也是喜歡的,而且他本人也終於開起了玩笑,那就是講上幾句話,再愉快而含譏帶諷地一笑。圍繞在他身邊的親信官員們便報之以分外高興的大笑;由衷大笑的是那些離得較遠,因而對他的話其實沒有聽得太明白的人,還有就是一個遠遠地站在門口的警察,此人出孃胎就一輩子不曾笑過,剛才還對老百姓舞動拳頭來著,連他也由於不變的反映規律而在臉上露出了一點兒笑意,不過這笑容更像是一個人聞了烈性鼻菸,正想打噴嚏。我們的主人公對大家一一答禮,覺得自己是那麼善於周旋:他向左右頻頻點頭,按他的習慣,頭部略偏,可舉止是那麼瀟灑,令所有的人都為之傾倒。女士們立刻簇擁在他身邊,彷彿燦爛的花環,而且隨身帶來撲鼻的陣陣香風:一位女士散發著玫瑰花香,另一位帶來的是春的氣息和紫羅蘭的香味,第三位渾身燻有濃濃的木樨草的香氣;乞乞科夫只顧翹起鼻子聞著。在衣飾上她們的品位真是深不可測:薄綢、緞子、細紗都是那麼淡淡的、淡淡的各種時行色,那種色彩簡直叫人找不到合適的名稱(其微妙竟至於此)。衣衫上這裡、那裡的緞帶和花束翩翩飛舞,繽紛悅目,而為了這無序的繽紛,一顆有序的小腦袋曾煞費苦心。輕飄飄的頭巾只是披在耳朵上,彷彿在說:「喂,我要飛啦,只可惜帶不走美人兒!」腰是緊箍著的,顯出了極堅韌而嫵媚的身段(n城的女士們都偏胖,可是她們的腰束得那麼巧妙,而態度又那麼惹人喜愛,叫人怎麼也看不出她們的胖來)。她們的一切都是精心設計、考慮周詳的;脖頸、肩膀都露得恰到好處,決不能再往下多露一點兒了;每一位都把自己的領地裸露到她深信足以迷死人的部位;其餘的地方則遮掩得頗有情趣:一個輕巧的緞帶蝴蝶結,或一條比甜點「一吻酥」還輕的紗巾飄飄然圍繞在脖子上,或是在肩部的衣衫下面露出細麻紗布的鋸齒形小花邊。這花邊從前面和後面所遮掩的都不是能讓人致命的部位,卻又誘人猜想那裡恰恰就是要命的地方。長長的女式手套並不一直拉到袖口,而是有意裸露上臂富於挑逗性的部位,很多女士的這些地方是那麼嬌嫩而豐腴;有的女士的羔羊皮手套在往上拉時甚至繃得裂開了,總之,彷彿一切都在表明:不,這不是省會,這是京城,這就是巴黎!不過有些地方會突然冒出一頂世所罕見的包發帽,甚或一根酷似孔雀翎的東西,而這卻是完全違反時尚的,只是個人的愛好罷了。然而這是難免的,省城的特點就是這樣:它總會在什麼地方露出破綻。乞乞科夫站在她們面前尋思:究竟誰是寫信的人呢,他把鼻子往前伸了伸;可是無數胳膊肘、袖口、袖子、飄帶、香氣襲人的胸衣和衣衫都從他的鼻子上飄拂而過。加洛普舞正瘋狂地飛旋,那是郵政局長夫人,縣警察局長,一位插藍翎的夫人,一位插白翎的夫人,喬治亞公爵奇普哈伊希利澤夫,一位來自彼得堡的官員,一位來自莫斯科的官員,法國人庫庫,佩爾胡諾夫斯基,別列賓陀夫斯基——人人都翩翩起舞……
「哎喲!省城的人都瘋嘍!」乞乞科夫往後退了一步說道,等到女士們回到各自的座位以後,他又探頭張望,想從臉色和眼神中看出誰是寫信人;然而無論是臉色,還是眼神都無從揣測。處處可見那麼委婉的悄悄流露,那麼不可言傳的微妙,嗬!那是多麼微妙啊!……「不,」乞乞科夫自言自語道:「女人是這麼一種東西……」說到這裡,他還揮了揮手:「簡直沒什麼好說的!要是你試著想描述或表達她們臉上閃現的所有那些神情,所有那些細微的變化、暗示,你卻怎麼也辦不到。光是她們的一雙眼睛便是一個茫無際涯的王國,一個人一旦闖了進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不管用什麼,就是用鉤子也不能把他從那裡鉤出來。不信,你試試,就說她們的眼波吧:水靈靈的,天鵝絨似的,柔情蜜意的。天知道什麼樣的沒有啊!有冷酷的,有柔和的,甚至有令人陶醉的,此時,像有些人說的,或含情脈脈,或恍若無情,卻更勝於含情,它那麼鉤住你的心,彷彿又用一把琴弓輕輕滑過你的心絃。不,簡直找不到一個恰當的字眼,只能說她們是人類的金玉其外的一半,如此而已。」
抱歉!我們的主人公看來是脫口而出,說了一個從大街上學來的字眼。有什麼法子呢?在俄羅斯,作家的處境就是如此!其實,大街上的字眼進入書本,不能怪作家,要怪只能怪讀者,首先是上流社會的讀者:首先是從他們嘴裡你聽不到一句像樣的俄語,可他們卻會夾進法語、德語和英語,其數量之多,讓你再也不想聽了,而且他們還保留著一切可能有的發音方法,說法語時帶鼻音和粗喉音,講英語就像鳥鳴,還要做出鳥一樣的嘴臉來,誰要是做不出鳥兒的嘴臉來,還要受到嘲笑;只是不保留任何俄羅斯的特點,除非出於愛國主義的考慮,在別墅裡為自己造一棟俄國風味的小木屋。上層社會的讀者就是這樣,此外,還有自詡為上層人士的人們!同時他們卻又何等挑剔啊!他們要求寫任何東西都必須用最精確、純潔而高雅的語言,總之,他們希望突然從雲端裡掉下經過千錘百煉的俄羅斯語言,並且徑直落在他們的舌尖上,而他們可以張嘴就來,一點兒不用費事。當然,人類的女性一半是令人費解的;可是,尊敬的讀者,應當承認,往往還有更令人費解的人呢。
這時乞乞科夫對信件出自哪一位女士之手完全感到困惑莫解。他凝目注視,只見女士方面的表現,在給可憐人的心帶來希望的同時也帶來了甜蜜的苦澀,以致他終於說:「不,怎麼也猜不到啊!」不過這絲毫也沒有影響他的愉快的心情。他從容而靈活地與幾位女士進行了愉快的交談,在向這位那位女士走過去的時候邁著細小的步子,或像常言所說,走著小碎步兒,那些穿著高跟鞋、衣著考究的小老頭兒,所謂的老風流,就是走著這樣的小碎步兒,相當麻利地在女士們身邊轉來轉去。他走著小碎步,靈巧地左右顧盼之後,立刻用一隻好像短短的小尾巴,又像個逗號似的腳同另一隻腳併攏,腳後跟輕輕一碰。女士們十分滿意,不僅在他身上發現了許多惹人喜愛之處,而且發覺在他的神情中有一種莊嚴的氣度,甚至是一種戰神和軍人的氣概,而這種氣概,大家知道,正是女性所鍾愛的。在女士之間,甚至為他而引起了小小的爭執:她們注意到,他往往站在靠近門口的地方,於是有些人便爭先恐後地搶佔離門口近點兒的椅子,要是哪一位幸而佔了先機,幾乎就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而不少自己本來也想這麼幹的女士,這時卻覺得那人如此恬然無恥,太叫人噁心。
乞乞科夫忙於同夫人、小姐們交談,或者不如說,女士們圍著他談話,她們那些別出心裁、含義微妙的諷喻,使他忙於應付,要費盡心機去猜測,這使他的額上都沁出汗珠來了,——因此他忘了遵守理所當然的禮節,沒有首先去向女主人致意。等到他聽見了省長夫人的聲音時才想了起來,這時省長夫人站在他面前已經有好幾分鐘了。省長夫人愉快地搖晃著頭,以親切甚至有點兒狡黠的口吻說道:「喲,巴維爾·伊凡諾維奇,瞧您,這是怎麼啦!……」我無法轉述省長夫人的原話,不過她的話裡充滿了殷殷情意,大致上就是在我們上流社會的作家所寫的小說裡,女士與男伴互訴衷腸的調調兒,這些作家特愛描寫沙龍,以熟諳高雅談吐而自鳴得意;省長夫人的話大意是,莫非您的心已完全被人佔據,以致您的心裡再也沒有地方,再也沒有哪怕小小的一角容留被您無情忘卻的人了。我們的主人公立即轉身對著省長夫人,而且已經準備向她說出一番答詞來,而這番話一定毫不遜色於時髦小說中的那些茲翁斯基、林斯基、利金、格列明們,以及那些圓滑的軍人,這時他無意中抬起眼睛,驀地愣住了,彷彿當頭捱了一悶棍。
站在他面前的不止是省長夫人一個,她還挽著一位十六歲少女的手臂,一位嬌豔而容顏俏麗的金髮女郎,尖尖的下頦,迷人的圓潤的橢圓臉兒,藝術家會拿這張臉作為描繪聖母像的模特,而在羅斯這樣的臉型是罕有的,在這裡不管是什麼,都喜歡又寬又大:不論是山巒、森林和草原,還是面龐、嘴唇和大腿;她就是他從諾茲德廖夫家出來在路上遇見的那位金髮少女,當時由於車伕或馬匹的荒唐,他們的馬車竟奇怪地在路上相撞,韁繩糾纏在一起,於是米佳伊大叔和米涅伊大叔都出來解救。乞乞科夫那麼驚慌失措,以致說不出一句有意思的話來,鬼才知道他咕嚕了一句什麼,這樣的話是決不會出于格列明、茲翁斯基和利金們之口的。
「您還不認識我的女兒吧?」省長夫人說道,「貴族女中的學生,剛畢業不久。」
他回答說,他已經有幸偶然地與姑娘相識了;再想寒暄幾句,卻訥訥不出於口。省長夫人在講了三言兩語之後,就帶著女兒向大廳的另一頭走去,招待其他客人去了,而乞乞科夫還是木然地愣在原地,好像一個人愉快地上街散步,想看看四周的景色,卻突然呆呆地站住了,想起他似乎忘記了什麼,這時沒有什麼會比這個人顯得更蠢了:無憂無慮的神情從他的臉上倏地消失;他竭力回想,把什麼忘了呢?是手絹嗎?手絹在口袋裡呀,是錢嗎?錢也在口袋裡,好像全都在,可就是似乎有一個神秘的小鬼在對他耳語,說他忘記了一樣東西。他就那麼失神而茫然地望著在他面前移動的人群,飛馳而過的馬車,望著在眼前經過的一大群軍人的高筒軍帽和長槍,望著招牌,但全都是模模糊糊。乞乞科夫也是這樣,身邊正在發生的一切突然都變得陌生了。這時候女士們的香唇紛紛向他發出非常微妙而含蓄的問題和暗示:「我們這些可憐的凡夫俗子可否冒昧地問一問,您在夢想什麼呀?」「您的思緒在哪一片幸福的樂土上飄蕩呢?」「是誰讓您陷入了這甜蜜的耽於沉思的幽谷呢,她的名字可否見告?」但他對一切都毫不理睬,於是那些悅耳的話語宛如石沉大海。他甚至那樣失禮,竟然匆匆離開她們走到了另一邊,想仔細看看,省長夫人母女倆到哪裡去了。可是女士們似乎並不想這麼輕易地放過他;人人暗下決心,要動用各種對我們男人的心是那麼可怕的武器,要把最優美的一切全都用上。應當指出,某些女士,我說的是某些,而不是全體,某些女士有一個小小的弱點:倘若她們覺得自己哪裡生得特別美,不論是前額、嘴還是手,她們就以為,她們面龐上最美的部分會首先映入大家的眼簾,於是人們立刻異口同聲地說道:「您瞧瞧,您瞧瞧,她生了一個多麼美的希臘式的鼻子啊,再說,多麼端正、可愛的前額啊!」要是誰的肩膀生得美,她預先就深信不疑,所有的年輕人都會為之著迷,在她從一旁經過的時候,往往一再說道:「啊,她的肩膀好美,」而對容貌、頭髮、鼻子、前額甚至看也不看,即使看,也彷彿在看什麼不相干的東西。有些女士就是這麼想的。每一位女士都有一個心願,要在跳舞時儘可能顯得有魅力,把她最出色的地方的那種美妙展現得淋漓盡致。郵政局長的夫人在跳華爾茲舞的時候,那樣心醉神迷地向一側低垂著腦袋,真的彷彿飄飄欲仙。有一位挺可愛的女士,她來並不是要跳舞,因為據她說,她的右腳上恰巧長了個豌豆大的小疙瘩,使她不得不穿上毛絨布靴子,——卻還是忍不住穿著毛絨布靴子轉了幾個圈子,就為了讓郵政局長夫人不要真的自我感覺太好。
可是這一切對乞乞科夫絲毫沒有發生預期的影響。他甚至看也不看女士們的翩翩舞姿,而是頻頻踮著腳尖,從人們的頭頂上張望,楚楚動人的金髮女郎究竟去了哪裡;他還蹲下身子,從人們的肩背之間窺視,總算找到了,看到她與母親坐在一起,她的頭頂上有一個東方式的插著羽毛的纏頭在高傲地輕輕搖擺。上去,他似乎要以一次衝鋒去奪取她們:是春天的情懷起了作用,還是有人在背後推他呢?反正他在一股勁地往前擠,什麼也不管了;專賣商被他狠狠地撞了一下,身子一晃,勉勉強強用一條腿站住了,否則不用說,他身後就會被壓倒一大片;郵政局長也往後一退,吃驚地瞅瞅他,吃驚中帶著頗為含蓄的譏笑,但他沒有朝他們看;他只看見遠處的金髮少女,她正在戴一隻長手套,無疑,有一個願望正在她心中燃燒,想在那鑲木地板上飛旋來去。那裡還有四對舞伴在一旁靈巧地跳著瑪祖卡舞;他們的腳後跟猛蹬著地板,一個陸軍上尉非常投入地手舞足蹈,扭出的那些舞步,別人在夢裡也不曾扭出過。乞乞科夫從瑪祖卡舞旁邊,幾乎貼著舞者的腳後跟溜了過去,徑直來到了省長夫人和女兒所坐的地方。不過,他朝她倆走過去時非常膽怯,並沒有活潑而花哨地走那種小碎步兒,甚至有點兒畏葸不前,舉止中處處透露出一點兒靦腆。
實在說不準,我們的主人公是否真的春心萌動,甚至很可疑,像他這樣的先生,就是說既不那麼胖,也並不那麼瘦的先生,也能墜入情網?可是這時居然有一種奇怪的現象,一種連他自己也無法向自己解釋清楚的現象:正如他本人後來所承認的,當時他覺得,整個舞會,以及舞會上的笑語喧譁,彷彿有好幾分鐘離得很遙遠;小提琴和喇叭的咿呀聲彷彿遠在群山之外,一切都籠罩著一層霧氣,這霧氣就像畫上任意塗抹的起伏的田野。在這朦朧的、匆匆勾勒的田野上,只有迷人的金髮少女那俏麗的顏容清晰而完美地顯露出來:她的圓潤的小橢圓臉兒,她那細細的腰肢,貴族女中的畢業生只有在最初幾個月才會有這樣的身段,她的白色的、幾乎是樸素的連衣裙,處處都輕柔合體地裹著她那年輕嬌美的身軀,她的肢體便在優美的線條中顯出其輪廓。她彷彿整個兒就是用象牙精雕細刻的美少女;在模糊、渾濁的人群中,唯有她閃著潔白的光輝,顯得冰清玉潔。
顯然,人世間常有這樣的情形,顯然,乞乞科夫在人生中也有幾分鐘成了詩人,不過「詩人」這個詞是太誇張了。至少他覺得自己完全像個年輕人,幾乎就是個驃騎兵。一見她們身旁有一把椅子空著,馬上就坐了上去。起初談話有點兒彆扭,後來就好了,他甚至還端起了架子,但是……說起來太可悲,這裡有必要指出,那些莊重而身居高位的人們,在同女士們交談時不免有點兒笨拙;這方面的大師是中尉先生們,決不能高於上尉軍銜。他們是怎麼做的呢,只有天知道:他們所說的話似乎也並不怎麼高明,姑娘卻常常坐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後合;倘若是一位五等文官,天知道他會講些什麼:或者大談俄羅斯是幅員遼闊的國家,或者講講恭維話,當然,這些話倒也不無才氣,可就是有一股強烈的書卷氣;倘若要說個什麼笑話,他自己倒比聽笑話的女士笑得更厲害。在這裡指出這一點,是為了讓讀者明白,為什麼金髮女郎在我們的主人公講話的時候打起哈欠來。不過這位主人公卻毫無覺察,只顧講許許多多逗樂的故事,這些故事他已經在相似的場合、不同的地方講過多次了,確切地說,是在西伯利亞省的索夫隆·伊凡諾維奇·別斯佩奇內伊家裡,當時在座的有他的女兒阿杰萊達·索夫隆諾夫娜和她的三位小姑子:瑪麗婭·加夫裡洛夫娜、亞歷山德拉·加夫裡洛夫娜、阿杰利蓋伊達·加夫裡洛夫娜;在梁贊省的費奧多爾·費奧多羅維奇·佩列克羅耶夫家裡;在平奔薩省的弗洛爾·瓦西里耶維奇·波別多諾斯內伊和他的兄弟彼得·瓦西里耶維奇家裡,在那裡的還有他的小姨子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和她的兩位表姐妹蘿扎·費奧多羅夫娜和埃米麗婭·費奧多羅夫娜;在維亞特卡省的彼得·瓦爾索諾菲耶維奇家裡,那裡還有他兒媳婦的姐妹佩拉格婭·葉戈羅夫娜及其侄女索菲婭·羅斯季斯拉夫娜、兩位同父異母姐妹索菲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和瑪克拉圖拉·亞歷山德羅夫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