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院小地主奧夫夏尼科夫

獵人筆記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這的確是我不對,」米佳低下頭回答,「但我不拿窮人的錢,我捫心無愧。」

「現在你不拿,到日子不好過了,你就要拿了。捫心無愧……唉,你啊!這麼說,你一直在為聖人鳴不平?……可是你忘記鮑裡卡·彼烈霍多夫了吧?……是誰為他奔走的?是誰包庇他的?啊?」

「彼烈霍多夫是自作自受,不錯……」

「把公款拿去揮霍……開玩笑!」

「可是,伯父,您想想,他家那麼窮,一大家子……」

「窮,窮……他嗜酒如命,不顧一切——就這麼回事!」

「他是因為苦悶才喝酒的,」米佳壓低聲音說。

「因為苦悶!既然你這樣熱心,那就去幫助他,而不是自己跟這醉漢坐在酒店裡喝酒。至於他能說會道,那有什麼稀罕!」

「他這個人心地倒是極好的……」

「在你看來,天下都是好人……怎麼樣,」奧夫夏尼科夫回過頭去對妻子說,「給他送去了嗎……哦,在那邊,你知道的……」

塔吉雅娜·伊里尼奇娜點點頭。

「這幾天你上哪兒去了?」老頭又說起來。

「在城裡。」

「大概是在那兒打檯球,飲茶消遣,叮叮咚咚地彈吉他,在衙門裡跑進跑出,在後房裡寫狀子,和商人的兒子鬼混,是不是這樣?……你說!」

「大致是這樣吧,」米佳微笑著說……「啊呀!差一點忘記了:安東帕爾費內奇·本季科夫請您禮拜天去吃飯呢。」

「我不到這個大腹便便的傢伙那兒去。他給你吃上百盧布的魚,上面卻塗著發臭的奶油。不去理他!」

「我還碰到了費多西婭·米海洛夫娜呢。」

「哪一個費多西婭?」

「就是買下米庫裡諾的加爾卞欽科地主家的那個。費多西婭是米庫裡諾人。她繳了代役租,在莫斯科做裁縫。她的代役租都按時繳納,每年一百八十二個半盧布……她的手藝很好:在莫斯科接到很多訂貨。可現在加爾卞欽科寫信去把她叫回來,留住她,卻不讓她幹活。她想贖身,也對主人說過了,主人卻遲遲不作決定,伯父,您認識加爾卞欽科,能不能對他美言幾句?……費多西婭願意出大價錢贖身。」

「該不是用你的錢吧?怎麼樣?好吧,好吧,我去跟他說,我去說。我只是不知道,」老頭滿臉不高興地繼續說,「這個加爾卞欽科是個吝嗇鬼,上帝饒恕:他收購期票,放高利貸,拍賣田地……是誰把他弄到我們這兒來的?唉,這些外鄉人真討厭!他不會很快給你迴音的,不過,等等看吧。」

「您就去說說吧,伯父。」

「好吧,我去說說。可你得當心點,給我當心點!好了,好了,別為自己辯解了……行了,行了!……不過以後要當心點,要不然,上帝作證,米佳,你不會有好結果的,上帝作證,你會完蛋的。我可不能老是替你擔當責任……我自己並不是—個有權有勢的人。好吧,你可以走了。」

米佳走出去了。塔吉雅娜·伊里尼奇娜也跟著走了出去。

「給他喝茶吧,好伯母,」奧夫夏尼科夫在她後面大聲說……「小夥子不蠢,」他繼續說,「心地善良,我只是替他擔心……不過,請原諒,我拿這些小事把您耽擱了那麼久。」

前廳的門開了。一個身材矮小、頭髮花白、身穿天鵝絨常禮服的人走了進來。

「啊,弗朗茨·伊凡內奇!」奧夫夏尼科夫叫了起來,「您好!近來諸事順遂嗎?」

親愛的讀者,請允許我向您介紹一下這位先生。

弗朗茨·伊凡內奇·勒熱納(lejeune)是我的鄰居,也是奧廖爾的一個地主,他通過不很一般的途徑取得了俄羅斯貴族的封號。他生在奧爾良,父母是法國人,他充當鼓手,跟著拿破崙進犯俄羅斯。起初一帆風順,我們這位法國人昂首闊步挺進莫斯科。但是在撤退的時候這位可憐的勒熱納先生幾乎凍僵,鼓也丟了,落到斯摩稜斯克農民的手裡。斯摩稜斯克農民把他在一座搬空了的縮呢廠裡關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把他帶到堤壩旁的冰窟窿那裡,要求這位大……軍的鼓手賞個臉,也就是鑽進冰窟窿去。勒熱納先生不能同意他們的建議,便用法語再三請求斯摩稜斯克農民放他回奧爾良。他說:「先生們,那裡住著我母親,慈祥的母親。」但是農民們大概不知道奧爾良城的地理位置,便繼續建議他順著蜿蜒的格尼洛捷爾卡河作一次水下旅行,並且開始輕輕地推他的脖子和背脊,鼓勵他往前走,驀地,傳來了一陣鈴鐺聲,使勒熱納樂不可支,堤壩上駛來了一輛大雪橇,特別高聳的後座上鋪著一條色彩斑斕的花毯子,前面套著三匹黑鬃的黃褐色維亞特卡種馬。雪橇上坐著一個穿狼皮大衣、滿面紅光的胖地主。

「你們在那兒幹什麼?」他問那些農民。

「老爺,我們要把一個法國人淹死。」

「哦!」那地主平平淡淡地答應了一聲,便回過頭去。

「先生!先生!」那可憐蟲叫了起來。

「啊,啊!」那狼皮大衣用譴責的口氣說,「帶著十二個民族的軍隊到俄國來,燒了莫斯科,該死的東西,還盜走了伊凡大帝鐘樓上的十字架,現在卻來叫‘麥歇、麥歇’了!現在夾起尾巴了!這是自作自受……走吧,菲爾卡!」

馬匹走動了。

「不過,停一下!」地主又說……「喂,你這個麥歇,你懂音樂嗎?」

「救救我,救救我,好心的先生!」勒熱納央求著。

「瞧這些孬種!沒有一個人懂得俄語!繆齊克,繆齊克,薩維·繆齊克·武?薩維?喂,你說呀!康普勒內?薩維·繆齊克·武?鋼琴茹埃·薩維?」

勒熱納終於明白了地主想要幹什麼,便肯定地拼命點頭。

「是的,先生,是的,是的,我是個音樂家,所有的樂器我都會!是的,是的,先生……救救我,先生!」

「好,算你運氣,」地主說……「小夥子們,放掉他吧;這是二十戈比,你們拿去買酒喝吧。」

「謝謝,老爺,謝謝。請您把他帶走吧。」

勒熱納被帶去坐在雪橇上。他高興得喘不過氣來,他淚流滿面,渾身哆嗦,不停地鞠躬,向地主、馬車伕和農民們道謝。他身上只穿著一件飾有粉紅色帶子的綠色絨衣,天氣卻冷得厲害。地主默默地看著他那凍僵發青的肢體,便把這個落難的人裹在狼皮大衣裡,帶回家裡。僕人紛紛跑過來,急忙讓這個法國人烤暖身子,讓他吃飽、穿好。接著,地主便帶他去見自己的女兒。

「你們看,孩子們,」他對她們說,「我給你們找來一名教師了。你們老是纏著我:‘教我們音樂和法國話吧,’現在我給你們帶來一個法國人,他還會彈鋼琴……喂,麥歇,」他指著五年前向一個賣香水的猶太人買來的破鋼琴繼續說,「給我們表演一下你的藝術吧:如埃!」

勒熱納掉了魂似的坐到琴凳上:他有生以來就從來沒有摸過鋼琴。

「如埃啊,如埃啊!」地主反覆說。

這可憐人絕望地像敲鼓一樣敲打著琴鍵,敲到哪裡是哪裡……「當時我心裡想,」後來他講述當時的心情說,「我的救命恩人一定會抓住我的衣領,把我扔到門外去。」但大大出乎這位身不由己的即興演奏家的意料,地主竟讚賞地拍拍他的肩膀。「彈得好,彈得好,」他說,「看得出你是懂音樂的;現在去休息吧。」

過了兩個禮拜,勒熱納從這個地主家轉到一家富裕而有教養的人家去,由於他生性快樂溫順,很得到這家主人的歡心,便娶了他家的養女,得到一份差使,並且成了貴族。後來他把女兒嫁給奧廖爾地主洛貝扎尼耶夫——一個退伍的龍騎兵兼詩人,自己到奧廖爾來定居了。

就是這個勒熱納,或者像現在人們所稱呼的弗朗茨·伊凡內奇,在我在場的時候走進奧夫夏尼科夫的房間,他和奧夫夏尼科夫甚有交情……

不過,讀者和我久坐在獨院小地主奧夫夏尼科夫家裡也許已經感到乏味,因此我就不再囉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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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洛夫(1769—1844),俄國寓言作家。

比秋格馬是一種特種馬,產於沃羅涅日省著名的「赫列諾夫」(前奧爾洛娃伯爵夫人養馬場)附近。——原注按:比秋格馬由俄羅斯比秋格河得名,馬身高大,善拉過載,是一種名馬。

原文為法文。

阿·格·奧爾洛夫(1737—1807/08),俄國海軍上將,在1768—1774的俄土戰爭中曾指揮俄國艦隊在切什梅戰役(1770)中取得勝利,得到切什緬斯基(切什梅公)的封號。

米佳的本名和父名,米佳是德米特里的小名。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法文。

法語「先生」的譯音。

夾著俄語的法語譯音:音樂,音樂,你懂音樂嗎?懂嗎?喂,你說呀!聽得懂嗎?你懂音樂嗎?鋼琴你會彈嗎?

原文為法文。

法語「請彈」的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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