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戈夫

獵人筆記 屠格涅夫 第1頁,共2頁

「到利戈夫去吧,」有一次讀者已經熟悉的葉爾莫萊對我說,「我們可以在那兒打到許多鴨子。」

雖然野鴨對真正的獵人並沒有特別大的吸引力,但是在暫時沒有別的野禽的時候(這是九月初,山鷸還沒有飛來,而在田野裡追獵鵪鶉我又沒有興趣),我便聽從了我的獵人的建議,出發到利戈夫去了。

利戈夫是一個草原上的大村落,村裡有一座很古老的單圓頂石砌教堂和兩座築在泥沼地羅索塔河上的磨坊。這條小河在離利戈夫五俄裡的地方變成一片寬闊的湖蕩,四周和中央的一些地方長著茂密的蘆葦,奧廖爾人把這種湖蕩叫做「邁耶爾」。在這片湖蕩裡蘆葦叢中間的小水灣或僻靜的地方,生長和棲息著無數不同種類的野鴨:綠頭鴨、變種綠頭鴨、針尾鴨、小水鴨、潛鴨等等。小群的野鴨不時在水面上飛來飛去,一聽到槍聲,野鴨便像烏雲般鋪天蓋地飛向天空,使得獵人不由得抓住帽子,長叫一聲:喲!我和葉爾莫萊本想順著湖蕩邊沿往前走,但是,第一,野鴨是一種很膽小的野禽,不在岸邊棲息;第二,即使有掉隊和沒有經驗的小水鴨中了我們的槍,喪了命,我們的狗也無法到這一大片邁耶爾裡去把它叼回來:儘管它們具有極高尚的自我犧牲精神,但它們既不會游水,又不能涉水,只有白白讓蘆葦鋒利的葉邊割破它們寶貴的鼻子。

「不行,」葉爾莫萊終於說,「這樣打不行:得弄一條小船……我們還是回利戈夫去吧。」

我們往回走,沒等我們走出幾步,就有一條很難看的獵狗從濃密的爆竹柳叢後面迎面向我們跑來,它後面跟著一箇中等身材的人,他穿著一件相當破舊的藍色上衣和淡黃色背心,肥大的灰白色褲子隨隨便便地塞在滿是破洞的靴筒裡,脖子上繫著一條紅圍巾,肩上挎著一支單筒獵槍。我們的狗以平常它們的族類所特有的中國禮儀同它們的新朋友互相嗅嗅,那新朋友顯然感到害怕,夾著尾巴,倒掛耳朵,挺直四腿,齜牙咧嘴,迅速原地團團轉起來。這時那陌生人走到我們跟前,畢恭畢敬地向我們鞠了一躬。他看上去有二十五歲光景。他那長長的淡褐色頭髮塗足了克瓦斯,頭髮一綹綹紋絲不動地直豎著,一雙不很大的褐色眼睛親切地眨動,整個臉部彷彿牙痛似的扎著一條黑手帕,露出甜甜的微笑。

「請允許我作一下自我介紹,」他用一種逢迎的柔和聲調說,「我是本地的獵人弗拉基米爾……獲悉您蒞臨,並且知道您將到我們的湖蕩來,要是您不嫌棄的話,我願意為您效勞。」

獵人弗拉基米爾說起話來和扮演初戀情人角色的外省年輕演員一模一樣。我接受了他的建議,還沒有走到利戈夫,我就知道了他的身世。他是個獲得自由的家僕,少年時代學過音樂,後來做了主人的侍僕,有了些文化,據我觀察,他胡亂讀過一些閒書,眼下,他像許多生活在俄羅斯的人一樣,一貧如洗,沒有固定職業,常常捱餓。他用詞非常優雅,顯然有意炫耀自己的風度;想必他也是一個極喜歡追逐女性的人,而且多半獲得成功,因為俄羅斯姑娘喜歡聽花言巧語。此外,我從他的言談中還發現,他有時到鄰近的地主家去,進城去做客,會打樸烈費蘭斯牌,和京城的一些人也有交往。他的微笑很巧妙,笑容變化多端,尤其是在他諦聽別人講話的時候,嘴唇上浮現的那種謙恭、適度的笑容最符合他的身份。他會全神貫注地傾聽您的講話,他會對您的話表示完全贊同,但他決不會失去自尊,似乎想讓您知道,一有機會,他也會發表自己的見解。葉爾莫萊是個沒受過多少教育的人,更是不善言辭,對他已經用「你」來稱呼了。弗拉基米爾卻客氣地用「您」稱呼他,他那嘲諷的意味是很值得玩味的。

「您為什麼要扎一塊手帕呢?」我問他。「是牙疼嗎?」

「不是,老爺,」他回答,「這是粗心大意造成的嚴重後果。我有一個朋友,是個好人,老爺,但他壓根兒不是個獵人,這也是很平常的事,老爺。有一天他對我說:‘我親愛的朋友,帶我去打獵吧:我很想知道,這種玩意兒是怎麼一回事。’我當然不想拒絕這位夥伴,就給他弄來一條槍,帶他去打獵了,老爺。我們打了一會兒獵,便想休息一下,老爺。我在一棵樹旁坐下,他坐在對面,擺弄起槍來,老爺,而且把槍口對著我。我叫他趕快把槍放下,可是他沒有經驗,不聽我的話,老爺。結果,槍砰的一聲響了,我的下巴和右手的食指就這樣給打掉了。」

我們走到利戈夫。弗拉基米爾和葉爾莫萊兩人都斷定,沒有小船是無法打獵的。

「蘇喬克有一條平底小木船,」弗拉基米爾說,「只是我不知道他把小船藏在哪兒。得去找他問問。」

「去找誰?」我問。

「這兒有個人,人家都叫他蘇喬克。」

弗拉基米爾帶著葉爾莫萊找蘇喬克去了。我對他們說,我在教堂那邊等他們。我在墓地上隨便看看那些墳墓,看到一塊發黑的長方形墓飾,上面刻著銘文,一面用法文刻著:「這裡安葬著泰奧菲爾·亨利·布朗吉伯爵。」第二面刻的是:「此墓碑下安葬著法國臣民布朗吉伯爵之遺骸;生於一七三七年,卒於一七九九年,終年六十二歲」;第三面刻著:「願他的遺骨得到安息」;第四面刻著一首詩:

在此墓碑下安葬著一個法僑,

他出身名門望族,風華正茂。

他為夫人與全家的蒙難而悲痛,

拋下被暴君蹂躪的祖國而遠行;

他來到這平安的彼岸俄羅斯國土,

在垂暮之年得到熱情的庇護;

在這裡他教育子女,侍奉雙親,

願至尊的上帝保佑他在此安寢。

葉爾莫萊、弗拉基米爾和一個綽號很古怪的人蘇喬克的來到,打斷了我的沉思。

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赤著雙足的蘇喬克看樣子是個舊時的家僕,年約六十歲。

「你有小船嗎?」我問。

「有一條小船,」他用沙啞、顫抖的聲音回答,「不過破得很厲害。」

「破得怎樣?」

「接縫裂開了,木橛子都從洞裡掉出來了。」

「沒關係!」葉爾莫萊接著說。「用麻屑塞住就行。」

「自然,可以,」蘇喬克肯定地說。

「你是做什麼的?」

「給地主家打魚的。」

「你既然是打魚的,船怎麼壞成這樣?」

「我們這條河裡沒有魚啊。」

「魚不喜歡沼澤上的水皮,」我的獵人一本正經地說。

「那麼,」我對葉爾莫萊說,「你去弄些麻屑來,把船修好,不過要快點。」

葉爾莫萊走了。

「我們也許會沉到水底去吧?」我對弗拉基米爾說。

「上帝會保佑的,」他回答,「不管怎麼說,可以想象,這湖蕩是不深的。」

「是的,這湖蕩是不深的,」蘇喬克說,他說話的時候模樣很古怪,好像沒睡醒似的,「水底盡是水藻和水草,整個湖蕩都長著水草,不過也有深坑。」

「可是,如果水草長得太密,」弗拉基米爾說,「船就沒法子劃了。」

「乘平底船有誰是用槳劃的?應該用篙子撐。我跟你們一起走吧,我那兒有篙子,要不然用鏟子也行。」

「鏟子不好使,有些地方夠不到底,」弗拉基米爾說。

「說得對,不好使。」

我坐在墓地上等著葉爾莫萊。弗拉基米爾出於禮貌稍稍走到一旁去,也坐了下來。蘇喬克仍舊站在老地方,垂著頭,照他的老習慣揹著手。

「請問,」我開口說,「你在這兒當漁夫很久了嗎?」

「有六年多了,」他渾身一震,回答說。

「以前是做什麼的?」

「以前趕車。」

「後來是誰不讓你趕車的?」

「新的太太。」

「哪一個太太?」

「就是買我們的那個。您不認識的:阿蓮娜·季莫菲夫娜……胖胖的,年紀不輕了。」

「她為什麼要叫你去打魚呢?」

「上帝才知道。她從坦波夫自己的領地來到我們這兒,吩咐把所有的僕人都召集起來,她出來見我們。起初我們吻她的手,她無所謂,並不生氣……後來她輪流盤問我們:幹什麼的?什麼職務?輪到問我的時候,她就問:‘你是幹什麼的?’我說:‘馬車伕。’‘馬車伕,嘿,你算什麼馬車伕,瞧瞧你自己:你哪像個馬車伕?你不配當馬車伕,你就給我去打魚吧,把鬍子剃掉。每一次我來這兒的時候,就給主人送魚來,聽見了嗎?……’打那個時候起,我就算是打魚的了。‘還有,那個湖蕩給我管管好……’我怎麼管得好?」

「以前你們是誰家的農民?」

「是謝爾蓋·謝爾蓋伊奇·彼赫捷列夫家的。他是繼承來的。他擁有我們並沒有多少時間,一共只有六年。我就是給他當馬車伕的……不過不是在城裡——城裡他另有馬車伕,而是在鄉下。」

「你從年輕時候起就一直當馬車伕嗎?」

「怎麼會一直當馬車伕!當馬車伕是在謝爾蓋·謝爾蓋伊奇手下的時候,以前我是個廚子,不過也不是城裡的廚子,也是鄉下的。」

「你在誰家當廚子?」

「在以前的主人家,在阿法納西·涅費迪奇家,就是在謝爾蓋·謝爾蓋伊奇的伯父家。是他買下了利戈夫,就是阿法納西·涅費迪奇買下了,而謝爾蓋·謝爾蓋伊奇繼承了這份產業。」

「向誰買的?」

「向塔吉雅娜·瓦西里耶夫娜買的。」

「哪一個塔吉雅娜·瓦西里耶夫娜?」

「就是前年死去的那個,在博爾霍夫鄉下……哦,不,是在卡拉切夫鄉下,還是個老姑娘呢……沒有嫁過人。您不認識她嗎?我們是從她父親瓦西里·謝苗內奇手裡傳給她的。我們在她手下時間可長啦……有二十來年了。」

「這麼說,你在她手下就是當廚子囉?」

「最初確實是當廚子,後來當了司茗。」

「當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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