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鼠狼和卡利內奇

獵人筆記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天剛亮費佳就把我叫醒了。這個快樂麻利的小夥子很討我喜歡,而且根據我的觀察,他也是老黃鼠狼的愛子。他們兩個人有時還很親熱地開點玩笑。老頭兒出來迎接我,不知是因為我在他家宿過夜,還是別的什麼緣故,黃鼠狼對待我比昨天親切多了。

「茶炊已經給你燒好了,」他笑容可掬地對我說,「我們喝茶吧。」

我們在桌旁坐下。一個健壯的農婦,他的兒媳中的一個,拿來一瓦罐牛奶。他的幾個兒子也一一走進屋裡來。

「你家真是人丁興旺啊!」我對老頭兒說。

「是啊,」他咬下一小塊糖,說,「他們待我和我的老太婆真是沒話可說的。」

「他們都跟你住在一起嗎?」

「是啊。他們想住,就這麼住下了。」

「都娶媳婦了嗎?」

「就這個淘氣鬼還沒有,」他指指仍舊倚在門上的費佳回答,「瓦西卡年紀還小,可以再等等。」

「我幹嗎要娶媳婦?」費佳表示反對,「我就這樣好。我要老婆幹什麼?跟她吵架還是怎麼的?」

「嘿,你啊……我可明白你的心思!戴上銀戒指……好一天到晚圍著老爺家的那些丫頭轉……‘得了吧,不要臉的東西!’」老頭兒學著使女們的口氣說,「我可明白你的心思,你這個公子哥兒!」

「討個老婆有什麼好處?」

「娘兒們是勞力,」黃鼠狼一本正經地說,「娘兒們是莊稼漢的用人。」

「我要勞力幹什麼?」

「說得對,說得對,你就是想借別人的手給自己撈好處,我明白你們這幫兄弟的心思。」

「要是這樣,那你就給我娶媳婦好啦,呃?怎麼?為什麼不吭聲啦?」

「嘿,得了,得了,調皮鬼。看我們把老爺鬧的。別擔心,我會給你娶的……老爺,你可別生氣:你瞧,孩子還小,不懂事。」

費佳搖搖頭……

「黃鼠狼在家嗎?」門外響起熟悉的聲音,卡利內奇兩手捧著一把野草莓走了進來,這是他特地採來送給他的朋友黃鼠狼的。老頭兒親熱地迎接他。我望著卡利內奇,心裡好不驚奇:說實話,我沒想到一個莊稼漢對人竟還這麼「親熱」。

這一天我出去打獵比平時晚了四個鐘頭,以後的三天則是在黃鼠狼家過的。這兩個新相識頗使我感興趣。我不知道憑什麼得到了他們的信任,他們都無拘無束地跟我聊天。我興致勃勃地聽著他們的談話,觀察著他們。這兩個朋友彼此毫無相同之處。黃鼠狼是個積極進取、精明能幹的人,有經營頭腦,一個純理性主義者;卡利內奇則相反,他屬於那種理想主義、浪漫主義者之列,熱情而喜歡幻想。黃鼠狼處事很現實,因而造房子、積攢錢財,同老爺和其他有權勢的人搞好關係;卡利內奇則穿樹皮鞋,日子過得馬馬虎虎。黃鼠狼兒女滿堂,有一個聽話和睦的大家庭;卡利內奇娶過妻,他懼內,根本沒生過孩子。黃鼠狼深知波魯迪金先生的為人;卡利內奇尊敬他的東家。黃鼠狼喜歡卡利內奇,因而處處庇護他;卡利內奇喜歡並敬重黃鼠狼。黃鼠狼言語不多,嘴上掛著笑容,遇事決不糊塗;卡利內奇言語之間充滿著熱情,雖然並不像工廠裡那些伶牙俐齒的工人那樣善於甜言蜜語……但是卡利內奇天生有許多長處,連黃鼠狼自己都承認。例如:他能唸咒止血、鎮驚、制怒、能驅蟲;他善於養蜂;他的手氣很好。黃鼠狼曾當著我的面請他把剛買的馬牽進馬廄裡,而卡利內奇也煞有介事、鄭重其事地去完成這個老懷疑主義者的請求。卡利內奇與大自然較貼近,黃鼠狼則與世人和社會較結緣;卡利內奇不喜歡發議論,對一切都盲目相信;黃鼠狼則頗為自負,甚至對生活抱著玩世不恭的態度。他見多識廣,我從他身上學到不少東西。例如:我從他的話中瞭解到,每年夏天割草前總有一輛式樣特別的小馬車到鄉下來。車上坐著一個穿長袍的人,向農民兜售釤鐮。如果是付現金,每把賣一盧布二十五戈比至一個半盧布紙幣;如果是賒賬,則賣三盧布紙幣和一個銀盧布。所有的農民當然都向他賒賬。過兩三個禮拜他來收賬。這時農民剛剛收割燕麥,便有錢還賬;他便和商人到小酒店去,在那裡把賬結清。有些地主想用現錢買下釤鐮,然後按同樣的價格賒給農民;但農民們不願意,甚至提不起精神;本來他們可以用手彈彈釤鐮,聽聽聲音,把它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察看,對狡猾的販子問上二十來遍:「喂,小夥子,這釤鐮不怎麼好吧?」從地主手裡買就沒有這番樂趣。買鐮刀時也發生同樣的情況,所不同的是,進行交易時娘兒們也攪和在裡面,有時為了她們的好處,弄得販子不得不動手把她們揍一頓。不過娘兒們苦頭吃得最多的是在另一種情況下。負責供應造紙廠原料的商人常常委託人去收購特殊的破布,這種人在有些縣裡被稱為「老鷹」。「老鷹」從商人那裡領取二百來盧布紙幣,便出發去尋找獵物了。然而,他和人們崇尚的那些猛禽不同,並不公開大膽地襲擊獵物,相反,「老鷹」卻採取種種巧取豪奪的手段。他把馬車停在村子附近的灌木叢裡,喬裝成過路人或到處遊逛的人,徑直跑到人家的後院或後門去。娘兒們憑嗅覺猜到他來了,便悄悄跑出去和他碰頭。買賣迅速成交了。為了幾個銅錢,娘兒們不僅把家裡各種沒有用處的破布賣給「老鷹」,甚至還常常把丈夫的布衫和自己的毛呢裙子也賣給他。最近娘兒們發現把自己家裡的東西,把麻,尤其是麻布偷出去賣很合算,這樣一來,「老鷹們」的業務就得到可觀的擴充套件和改進了!可是以後莊稼漢們同樣也學得機靈了,稍有一點可疑,遠遠聽到「老鷹」來到的訊息,便立即毫不遲疑地採取補救和預防措施。說實在的,這不是太丟臉了嗎?賣麻是他們男人的事,他們也確實在賣,不是賣到城裡去,賣到城裡要自己運去,而是賣給外來的小販,這些小販由於沒有帶秤,便以四十把作一普特計算——可你們也知道,什麼叫做一把,俄羅斯人的手掌有多大,尤其是在他「使勁」的時候!我這個涉世不深,在鄉村裡沒多少「見識」(正如我們奧廖爾人所說的)的人,確實聽到不少這種故事。不過黃鼠狼並不一個勁兒地自己說,他也問了我好些問題。當他知道我到國外去過時,好奇心便變得非常強烈……卡利內奇也不比他落後。但最使卡利內奇感動的是關於大自然、山脈、瀑布、非同尋常的建築物、大城市這類描繪;而吸引黃鼠狼注意的則是行政和國家問題。他有條不紊地提出各種問題:「他們那兒也跟我們這兒一樣,還是有什麼不同?……老爺,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哦,主啊,這是你的旨意!」在我講述的過程中,卡利內奇常常不由自主地大聲感嘆;黃鼠狼則默默地聽著,皺起濃密的雙眉,只是偶爾插一句:「這在我們這兒是行不通的,這倒不錯——這很正常。」我無法把他提出的問題一一告訴你們,再說也沒這個必要;不過從我們的談話中我得出一個結論,這個結論讀者想必是怎麼也料想不到的。我的結論就是:彼得大帝基本上是個俄羅斯人,正是從他的改革中看出他是個俄羅斯人。俄羅斯人堅信自己的力量和意志到了百折不回的地步:他很少懷念過去,卻能勇敢地面對未來。凡是好的,他都喜歡,凡是合理的,他都接受,至於來源,他並不關心。他那健全的思想常常喜歡嘲弄德國人枯燥乏味的理性;可是用黃鼠狼的話說,德國人是個好奇的小民族,他願意向他們學習。黃鼠狼由於自己地位的特殊和實際上的獨立性,跟我說了許多話,這些話你從別人的嘴裡是連撬都撬不出來的,就像莊稼漢們所說的,用磨盤也別想磨出來。他確實很明白自己的地位。同黃鼠狼談話,我才第一次聽到一個俄羅斯莊稼漢純樸而充滿智慧的話語。就他的情況而言,他的知識可以說是很廣博的,但他不識字;卡利內奇卻識字。「這個二流子識幾個字呢,」黃鼠狼說,「他養的蜜蜂從來不會大批死掉。」「你讓孩子們識字了嗎?」黃鼠狼沉默了一會兒。「費佳在識字。」「別的孩子呢?」「別的孩子不在識字。」「為什麼?」老頭兒沒有回答,換了一個話題。不過,不管他多聰明,他還是有許多偏見和固定觀念。譬如,他從心底裡輕視娘兒們,可在他心情愉快的時候便會拿她們開心,嘲弄她們。他的妻子是個愛吵鬧的老太婆,整天待在炕上,不停地嘮叨、罵人;兒子們都不理睬她,可是她使媳婦們像敬畏上帝一樣怕她。難怪俄羅斯民歌裡做婆婆的都唱著:「你算什麼兒子,你算什麼當家人!你不打老婆,不打新娘……」有一次我想為做媳婦的說幾句,試圖喚起黃鼠狼的同情心;但是他無動於衷地勸阻我,說:「你何苦管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兒——讓娘兒們去吵鬧吧……勸解她們——更糟,惹得一身臊不值得。」有時這兇惡的老太婆爬下炕來,叫喚穿堂裡的看家狗,嘴裡叫著「過來,過來,狗兒!」接著便用火鉤朝看家狗瘦骨嶙峋的背脊打去,要不然就是站在屋簷下對著所有的過路人,就像黃鼠狼說的,「狂吠」。可是她怕丈夫,只要他吆喝一聲,她只好灰溜溜地爬到炕上去。然而,聽卡利內奇和黃鼠狼談起波魯迪金先生時發生的爭論卻是特別有趣的。「你啊,黃鼠狼,在我面前你可別碰他,」卡利內奇說。「那他為什麼不給你做靴子呢?」黃鼠狼反駁。「嘿,靴子!……我要靴子幹什麼?我是個莊稼漢……」「我也是個莊稼漢啊,可是你瞧……」說著,黃鼠狼便抬起腳來,讓卡利內奇看那雙彷彿是用猛獁象皮做的皮靴。「唉,我能和你比嗎!」卡利內奇回答。「那麼,至少他得給你一點錢買樹皮鞋啊,你可是一直在陪他打獵的;大概一天得穿壞一雙樹皮鞋呢。」「他是給我買樹皮鞋的錢的。」「不錯,去年他給過你十戈比銀幣。」卡利內奇沮喪地轉過臉去,黃鼠狼則哈哈大笑起來,這時他的一雙小眼睛就根本看不見了。

卡利內奇高高興興地唱著歌,還彈起巴拉萊卡。黃鼠狼聽著聽著,突然歪著頭也唱起歌來,歌聲哀婉悽切。他特別喜歡唱那首《我的命運啊,命運!》費佳不肯放過和父親開玩笑的機會。「老頭兒,你傷哪門子心哪?」但黃鼠狼一手託著腮幫,閉起眼睛,繼續如怨如訴地訴說自己的命運……可是在另一些時候,沒有人比他更勤勞:他總是不停地忙活著——修修馬車,補補籬笆,瞧瞧挽具。可是他並不注意保持家中的清潔,有一次我向他指出這一點,他回答我「家中應該有點住人的氣味」。

「你看看吧,」我反駁他,「卡利內奇的養蜂場有多幹淨。」

「要不然,蜜蜂就不肯住了,老爺,」他嘆一口氣說。

「請問,」有一次他問我,「你有世襲領地嗎?」「有的。」「這兒遠嗎?」「一百俄裡光景。」「那麼,老爺,你住在自己的世襲領地嗎?」「是的。」「你大概擺弄獵槍的時候多些吧?」「不錯,是這樣。」「老爺,你這樣做很好;你就打打松雞,過過舒心日子,不過要經常換換村長。」

第四天傍晚,波魯迪金先生派人來接我,我同老頭兒分手,不免感到若有所失。我和卡利內奇一起坐上馬車。「那麼,再見啦,黃鼠狼,祝你健康,」我說……「再見,費佳。」「再見,老爺,再見,別忘了我們。」我們乘馬車走了;天邊剛剛燃起一片晚霞。「明天天氣一定很好,」我望望晴朗的天空,說。「不,會下雨,」卡利內奇不同意我的話,「您看,鴨子在拍水,草地的氣息也特別重。」我們的馬車駛進一片灌木叢。卡利內奇在馭座上一上一下地顛簸著,輕輕地哼起小調來,不時望望那片晚霞……

翌日,我離開了波魯迪金先生好客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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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俄裡合1.067公里。

奧廖爾省把大片茂密的灌木叢稱為「草場」;奧廖爾方言的特點是擁有許多獨特的,有時很恰當、有時毫無道理的詞語和短語。——原注

俄語「但是」,「然而」之意,波魯迪金說的是方言。

俄國人自制的一種清涼飲料。

蘇茲達利縣以印製木版畫聞名,一般農民家庭都要貼這種畫片。

蘇格拉底(前469—前399),古希臘哲學家。

瓦西卡、瓦夏都是瓦西里的小稱。

俄國重量單位,1普特合16.38公斤。

已滅絕的哺乳動物。

俄羅斯民間樂器,一種三根弦的三角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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