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個春藥現在正起作用了,你要知道!」他說著色迷迷地瞥她一眼。「你這樣摧殘別人的心真是不要臉呀!」

「我今天可不想談情說愛。」

「為什麼不?這可是一個大家歡樂的節日哪。」

她沒有回答。維爾貝特悄悄把手伸過去摟住了她的腰,這個動作在擁擠的人群中是不會被注意到的。阿拉貝娜感覺到他的手在摟她時,臉上現出狡黠的表情來,不過她仍目不轉睛地看著河面上,好像不知道他來抱她似的。

人群蜂擁著,有時幾乎要把阿拉貝娜和她的朋友們擠到河裡去;接下來又表演了喧鬧的遊戲,她真想盡情地哈哈大笑,但是此前不久才看見的那張蒼白無血、如塑像般的面容,仍然印在她的頭腦裡,使她稍微冷靜了一些。

水上游戲使人們興奮到極點,有的船翻到水裡,有的人在大喊大叫。比賽有的輸了,有的贏了。身著粉紅色、藍色和黃色衣服的女士們離開了畫舫,觀看過比賽的人們也開始活動起來。

「唔——真是太好看了。」阿拉貝娜叫道。「不過我想,我得回去看看我那可憐的男人啦。我知道父親在那兒,但我最好還是回去。」

「你急什麼?」

「哦,我得走了……哎呀,哎呀,真彆扭!」

人群從河邊來到那條狹窄的通道,要從這兒爬到橋上去,但是大家在這裡緊緊地擠成一塊兒,弄得水洩不通。阿拉貝娜和維爾貝特也被擠在其中,動彈不得,因此她大喊道:「哎呀,哎呀!」越來越不耐煩。因為她剛剛才想到,假如裘德被發現一個人死在床上,人們就會認為有必要進行一番調查。

「你真是一個不安穩的人呀,我的乖乖。」醫生說,他被人群擠得緊緊地貼著她,所以用不著自己再去費力。「你就耐心點兒吧,現在是擠不開的呀!」

差不多過了10分鐘擁擠不堪的人群才比較鬆動了,他們得以通過。阿拉貝娜一上大街就急匆匆向前走去,不讓醫生再陪著她。她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個婦女的住所,這位婦女專為比較貧苦的死者辦理必要的喪事。阿拉貝娜敲響她的房門。

「我丈夫剛去世了,可憐的人。」她說。「請你去為他作殯葬準備好嗎?」

阿拉貝娜等了幾分鐘,然後兩個女人一起走去,擠過從紅衣主教學院草地上出來的上層社會的人流,差點被馬車撞倒。

「我還得去找一下教堂司事,聯絡有關喪鐘的事情。」阿拉貝娜說。「就在附近,是吧?我會到我家門口來見你的。」

那晚10點鐘裘德被安放在他房間裡的床上,蓋上了一層裹屍布,身子僵直得如箭一般。紅衣主教學院舞廳裡華爾茲舞曲歡樂而有節奏的顫動聲,從半開著的窗戶傳進這屋裡。

兩天以後,天空是同樣的晴朗,空氣是同樣的沉靜,在同樣那間小小的寢室裡,兩個人站在開啟的裘德的棺材旁。一邊是阿拉貝娜,另一邊是埃德琳寡婦。他們都看著裘德的臉,埃德琳夫人那雙憔悴的老眼紅紅的。

「他多美啊!」她說。

「不錯。他死了還那麼英俊。」阿拉貝娜說。

窗戶仍然開著讓屋子通風,此刻大約是午時,外面明淨的空氣一動不動,一片寧靜。遠處傳來嘈雜聲,其中顯然有人踏步的聲音。

「那是在幹什麼?」老太太嘀咕道。

「哦,那是禮堂裡的博士們,在授予漢普頓郡公爵和很多更有名的那類傢伙名譽地位。你知道現在是‘校慶周’呀。就是那些年輕人在歡呼。」

「啊,人又年輕,聲音又洪亮!可不像我們這個可憐的傢伙。」

這時好像有人在發表演講,偶爾有一句話從禮堂開著的窗戶飄出來,飄到了這個幽靜的角落,這時裘德那大理石般的臉好像也露出某種笑容;但是旁邊書架上的書,似乎聽到這個聲音就現出蒼白、厭惡的表情來。這些書是陳舊的、過了時的維吉爾和賀拉斯的戴爾文版作品,翻得很舊的希臘文《新約》,以及幾本其他類似的他沒捨棄的著作——它們已被石頭灰磨得很粗糙,因為他過去幹活休息時常常愛拿起來翻上幾分鐘。此時鐘聲歡快地敲響了,它們久久迴盪在這間寢室的周圍。

阿拉貝娜把眼光從裘德身上轉向埃德琳夫人。「你看她會來嗎?」她問。

「我也說不清。她發過誓不再見他了。」

「她現在看起來怎樣?」

「又厭倦又苦惱,可憐的寶貝。比你最後一次看到她時顯得老了好多好多歲。現在她成天板著一副面孔,憂憂慮慮的。都是因為這個男人——他現在還讓她受不了呢!」

「如果裘德現在還活著看見她,也許不會再喜歡她了。」

「那可是我們無法知道的事情……自從他那次那麼奇怪地去看她以後,難道他沒叫你讓她來嗎?」

「沒有。恰恰相反,我曾主動說要讓她來,可他說我不能讓她知道他病得多麼重。」

「他饒恕她了沒有?」

「據我所知沒有。」

「唉——可憐的小東西。不過據認為她在別的方面得到饒恕了!她說過她已得到了安寧!」

「她可以跪下來憑著她項圈上神聖的十字架發誓,說她得到了安寧,直到聲音嘶啞為止,但那不會是真的!」阿拉貝娜說。「她自從離開他的懷抱後,就從來沒有得到過安寧,並且她再也不會得到安寧了,直到她像他現在這樣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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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舊約·約伯記》第3章第3、第7、第11、第13、第18、第19及第2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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