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是牧師還不知道吧?」

「知道,我昨晚告訴他我們可能八九點鐘去,為了面子這事要儘可能早一些,儘量不聲張,因為這是我們的第二次婚姻,假如人們知道了會因為好奇來觀看的。牧師很贊成這樣做。」

「哦,好吧,我都準備好了。」她父親說,站起來抖了抖身子。

「瞧,親愛的,」她對裘德說,「走吧,正如你答應的。」

「我什麼時候答應什麼了?」他問。她運用對酒這一行的特殊知識先把他灌醉,現在又差不多讓他清醒過來——或者說在那些不認識他的人看來是如此。

「哎呀!」阿拉貝娜說,裝作吃驚的樣子。「我們今晚上坐在這兒,你好幾次答應了要和我結婚的。這些先生們都聽見了。」

「我可不記得。」裘德固執地說。「只有一個女人——不過在這個迦百農裡我可不願提到她的名字!」

阿拉貝娜朝著她的父親看去。「瞧,福勒先生,別讓自己丟臉吧。」唐說。「你和我女兒已經在這裡一起住了三四天,我肯定認為你要和她結婚了。如果不是這麼看的,我當然不會允許這樣的事在我家裡發生。為了名譽你一定要現在去和她把婚結了。」

「別說些有損我名譽的話!」裘德激動地阻止說,站起身。「我寧願和巴比倫淫婦——結婚,也不願做有損名譽的事!我這決不是在說你,親愛的。這只不過是一種修辭手段——他們在書中怎麼說來著——誇張法。」

「把你的修辭手段留著吧,朋友們給了你安身的地方,你難道不知道回報嗎?」唐說。

「如果我為了名譽不得不娶她——我想是這樣吧——雖然我像個死人一樣,並不知道自己怎麼和她到了這兒——我會娶她的,上帝保佑我吧!有生以來我從沒對一個女人或任何生物做過有失體面的事。我並不是一個願意犧牲女人來救自己的男人!」

「好啦——別在乎他,親愛的。」她說,將臉頰貼著裘德的臉頰。「上樓去洗洗臉吧,穿得整潔些,然後我們就出去。快別和父親爭吵了。」

他們相互握了握手。裘德和她一起上了樓,很快就下來了,此時看起來整潔而沉靜。阿拉貝娜也急匆匆地把自己打扮收拾好,唐陪著他們走出屋子。

「你們別走。」她分手時對客人們說。「我已讓小女傭在我們出去時準備早飯,等我們回來後大家都吃一些。然後再喝杯濃茶,這樣你們回家時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阿拉貝娜、裘德和唐出去辦婚事後,這一群客人們都打著呵欠,讓自己更加清醒一些,他們饒有趣味地談論著當時的情況。補鍋匠泰勒是最清醒的一個,所以講的道理最清楚明白。

「我不想說反對朋友們的話,」他說,「但是一對離了婚的男女又復婚是好像太稀奇古怪了!依我估計,假如他們第一次都打不起精神過下去,第二次也會同樣如此。」

「你認為他會和她結婚嗎?」

「他已經上了那個女人的當,要顧全名譽了,所以他會的。」

「他不可能馬上就這樣去結婚。還沒弄到結婚證之類的東西呢。」

「哎呀,她已經弄到了。難道你沒有聽見她都對她父親說了嗎?」

「唔,」補鍋匠泰勒說,重新在煤氣火焰上點燃菸斗。「整個看來,連腿帶胳膊看來,她長得也並不醜——特別是在燭光的映照下。當然啦,你總不能指望已經用過的半便士錢,還和剛從造幣廠出來的新幣一樣呀。但對一個天南地北都闖蕩過一番的女人來說,她已算是夠過得去的了。也許她的腰稍微粗了點,不過我就是不喜歡一陣風都能吹倒的女人。」

小姑娘在他們一直用著的桌上鋪桌布準備吃早飯,連濺在上面的酒也沒擦掉;她這樣做時,他們的眼睛便跟著她移動。窗簾拉開了,這下房裡才像個早晨的樣子。可是一些客人就在他們的椅子裡睡著了。有一兩個客人走到門前去,不止一次地沿街注視著。為首的便是補鍋匠泰勒,一會兒後他帶著狡詐的表情返回身來。

「哎呀,他們回來了!我想那事已辦成了吧!」

「沒有。」喬大叔跟著他進來說。「相信我的話,他一定在最後一刻發脾氣不幹了。你看他們走路的樣子就很不對勁兒,這不說明了他們沒結成婚嗎!」

大家都靜靜等著,直到聽見去辦婚事的3個人走進房子裡來。首先進來的是阿拉貝娜,看她那興高采烈的神氣,就知道她的計謀得逞了。

「我想你該叫福勒夫人了吧?」補鍋匠泰勒故作彬彬有禮地說。

「當然呀。又成為福勒夫人了。」阿拉貝娜和藹可親地回答,脫去手套伸出左手來。「這就是把我們倆鎖到一塊兒的東西,瞧……唔,他真是一個很不錯、頗有紳士風度的人。我是指那位牧師。婚禮舉行完後,他像個嬰兒一般輕輕柔柔地對我說:‘福勒夫人,我衷心祝賀你。聽了你和你丈夫過去的經歷,我認為你們做了一件正確恰當的事情。至於你過去做夫人時犯的錯誤,以及他做丈夫時犯的錯誤,我想你們應該得到世人的原諒,既然你們都原諒了對方。’他說。是的,他是一個很不錯、頗有紳士風度的人。‘嚴格說來,教會在其教義裡是並不承認離婚的。’他又說。‘你們無論在出去或進來時,都要記住婚禮上的這句話:上帝所許配的不可讓人分開。’是呀,他是一個很不錯的、很有紳士風度的人……不過,裘德,我親愛的,當時連一隻貓也會為你覺得好笑!你走路總是那麼直直的,身子也是那麼不偏不斜的,別人會以為你是要學著做法官了呢;不過我知道你眼睛一直模糊著,從你笨手笨腳在我手指上戴戒指這事上我就知道。」

「我說過為了保全一個女人的名譽,我——任何事都願意做。」裘德咕噥道。「現在我不是做到了嗎!」

「這下好啦,親愛的,快來吃點早飯吧。」

「我還想——再喝點——威士忌。」裘德呆頭呆腦地說。

「別胡說啦,親愛的。現在不行!酒全部喝光了。茶會讓我們清醒過來的,然後我們又會像雲雀一樣清爽了。」

「好吧。我又——和你結婚了。她說過我應該再和你結婚的,我馬上就照辦了。這才是真正的宗教呀!哈——哈——哈!」

————————————————————

參孫是以色列人的力士,屢次打敗非利士人。參孫喜愛一個婦人大利拉,非利士人便賄賂她,叫她探問參孫力大的原因。參孫告訴她,如果剃了他的頭髮,他的力氣就會離開他,他會像別人一樣軟弱。於是大利拉乘參孫熟睡之機叫人來剃除了他頭上的七條發綹,參孫遂被非利士人所擒。見《舊約·士師記》第16章。

迦百農,《聖經》中的地名。《馬太福音》第11章第20節以下說,耶穌在諸城中行了許多異能,那些城的人終不改悔,就在那時責備他們說……迦百農啊,你已經升到天上,將來要墜落人間。

《新約·啟示錄》第27章第5節把巴比倫比作世上的淫婦和一切可憎之物之母。

指結婚戒指。


作者「托馬斯·哈代」的其他小說

還鄉》《德伯家的苔絲》《哈代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