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們過去時,認識的人就一個個叫出他們的名字。待隊伍到達了建築師雷恩設計的那座古老的圓形禮堂時,人們高聲歡呼起來。

「咱們到那邊去吧!」裘德大聲說,儘管雨仍連綿不斷,但他似乎不知道一樣,領著一家人繞到禮堂那邊去了。那兒地上鋪著一層稻草,為的是消除馬車輪子嘈雜刺耳的聲音;他們就站在那些稻草上面。禮堂周圍有一些形狀奇特的半身石像,飽受霜蝕冰侵,它們個個帶著蒼白可怖的面容目睹眼前發生的事情,尤其是盯著渾身拖泥帶水的裘德、淑和他們的孩子,好像盯著那些荒唐可笑、毫不相關的人們一樣。

「我要是能進去該多好啊!」他熱切地對她說。「瞧——我呆在這兒也許能聽到管風琴聲,每篇演說結束後發出的高喊聲、歡呼聲,以及不時傳來洪亮的拉丁語中的um或ibus的聲音,此外就聽不出什麼拉丁語來。」

「唉——我都快要死了還被關在門外!」一會兒後他嘆息道。「現在我該走了,我這耐心的淑啊。你為了滿足我昏頭昏腦的行為一直在雨裡等了這麼長時間,你真好啊!我再也不會關心這個地獄般該死的地方,我敢發誓不會了!可是,咱們在木柵那兒的時候,你幹嗎渾身發抖呢?瞧你臉色多蒼白,淑!」

「我剛才在木柵另一邊的人群裡看見理查德了。」

「啊——是嗎?」

「他顯然是到這個‘聖地’來看節目的,像其餘的人一樣;因此他大概也住得不遠吧。他和你一樣都渴望進大學,不過沒你那麼強烈就是了。我想他並沒有看見我,雖然一定聽到了你向人群說話的聲音。可是他好像沒有注意到是你。」

「唔——就算注意到了又怎樣呢。你現在已經不再為他擔憂了,是嗎,我的淑?」

「嗯,我想是吧。可是我這人太懦弱了。雖然我知道我們的計劃不錯,但我對他仍然莫名其妙地感到害怕,對我並不相信的習俗感到畏懼和恐怖。這種感覺有時像某種癱瘓病一樣,悄然蔓延到我全身,使我煩惱不堪!」

「你這是累了,淑。啊——我都忘了,親愛的!好啦,咱們馬上走吧。」

他們於是開始去找住處,最後在米爾都巷找到一家似乎不錯的地方。這裡對裘德有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雖然淑並不覺得它有如此魅力——那是一條狹窄的小巷,與一所學院的背面相接,但卻互不相通。巷內那些小小的旅店都陰暗慘淡,因為被學院高大的建築物擋住了光線;那裡面的生活與這小巷裡的生活有著天壤之別,好像各在地球兩端似的——然而他們之間不過只隔著一堵厚厚的牆而已。有兩三家寓所貼著房間出租的字條,這一家新來的人便敲響其中一個房間,接著門被一個女人開啟了。

「啊——快聽!」裘德突然說,而沒有去招呼那個女人。

「什麼?」

「唔,那鐘聲呀——會是哪一個教堂的呢?那音調我真熟悉。」

在較遠處,另一組鍾又敲響了。

「我不知道嗎!」女房東尖刻地說。「你敲門就是為了問這個?」

「不是,我是來租房間的。」裘德說,這時才回過神來。

房主仔細打量了一會兒淑的身子。「我們沒有房間出租了。」她說完關上了門。

裘德現出狼狽的樣子,男孩也一臉不高興。「喂,裘德,」淑說,「讓我去試試吧。你不熟悉情況。」

他們在附近又找到第二家,可是房主不但打量了一下淑,還看了看男孩子和另兩個小一些的孩子,然後客客氣氣地說:「很對不起,我們不出租給帶著孩子的人。」說罷也關上了門。

較小的孩子把嘴一咧,無聲地哭了,好像本能感到有不好的事要發生。大男孩嘆了口氣。「我不喜歡基督寺!」他說。「這些又大又舊的樓房是監獄嗎?」

「不,是學院。」裘德說。「也許將來有一天你要去裡面讀書的。」

「我不願去!」男孩回答。

「現在咱們再去試試。」淑說。「我用大衣把身子擋得更嚴實一些……離開肯尼特橋到這個地方來,就像離開該亞法去見彼拉多一樣……我現在看起來怎麼樣了,親愛的?」

「誰也不會注意到啦。」裘德說。

還有另外一家出租房子的,於是他們又去試了第三次。這家的女房東更加和藹可親,但是她空著的房間不多,只同意收下淑和孩子們——假如她的丈夫能到別處去住的話。他們不得不同意這樣安排,因為拖到這麼晚才開始找住宿,時間已很緊迫了。他們和房東談好房租,儘管就自己的經濟狀況看價格是相當高的,可在裘德還沒時間找到一個更長期性的住處之前,又怎麼能夠去挑剔呢?於是淑就在這個寓所三樓後面的一個房間住下來,房間內另有一個小間讓孩子們住。裘德留下喝了一杯茶,他很高興地發現,這間屋子的窗戶俯瞰著另一所學院的背面。接著他吻了淑和三個孩子,便去買些必需品,為自己找住處去了。

他走後女房東又上樓來和淑談了一會兒,瞭解她所接收的這家人的一些情況。淑從來不善於搪塞撒謊,因此把他們最近遇到的困難和四處漂泊的事說了一下。最後女房東突然提出一個問題,使她大吃一驚:

「你真的已經結婚了嗎?」

淑遲疑了片刻,然後衝動地對女房東說,她和她丈夫的第一次婚姻都很不幸福。那以後,他們一想到必須要再次結合就感到害怕,擔心那些婚約裡的條件會扼殺掉他們的愛情;他們希望生活在一起,但事實上又沒有勇氣再舉行婚禮,儘管試了兩三次。因此,雖然照她自己的看法她是一個結了婚的女人,但照房東的看法她並不是。

家庭主婦這時現出為難的樣子,下樓去了。淑出神地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雨。有人走進房來,那雜聲打破了她的沉靜,接著在下面的過道上傳來一男一女說話的聲音。原來是女房東的丈夫回家了,她在對他說他走後又收了幾個房客。

他的聲音裡突然帶著怒氣。「誰要這樣一個女人住在這裡?她也許還要在這兒坐月子呢!……還有,我不是說過不要讓小孩住進來嗎?門廳、樓梯才剛漆過,卻讓他們來亂踢!你也一定知道他們不是那麼對勁兒——看他們來的那個樣子。我說過只收單身漢,你卻收進了一家人。」

做妻子的勸告著,但好像丈夫仍堅持自己的意見,因為馬上就聽見有人在拍淑的門了,隨即進來了女房東。

「我很遺憾告訴你,夫人,」她說,「這周我還是不能讓你在這裡住。我丈夫反對,所以我必須讓你離開。你今晚住一夜沒關係的,天色已經晚了;不過我很希望你能明天一早搬走。」

淑知道她有權利在這兒住一個禮拜,但她不願意打攪那一對夫婦,便說她會照辦的。女房東走後淑又看看窗外。她發現雨已停了,就對男孩說,等把兩個小的都放上床睡了,他們倆再出去找一個明天住的地方,預先訂下,為的是不像今天這樣被別人趕來趕去的。

所以,她沒有把裘德剛讓人從車站送來的箱子開啟,而是和孩子一起來到了溼漉漉的、但並不令人討厭的街上。裘德這時也許還在為自己找住處的事焦慮,因此淑決意不把讓她搬走的訊息告訴丈夫,以免又讓他心煩。她由男孩陪著,從這條街鑽到那條街,但儘管試了10多家寓所,結果比同裘德一起去找還糟糕得多,沒一個人答應第二天租給她一間屋。每一家房主都斜眼看著這樣一個女人和孩子在昏天黑地裡出來找住處。

「我是不應該出生的,是嗎?」男孩滿懷疑慮地說。

最後淑實在精疲力竭了,便回到她不受歡迎的地方,在這兒至少暫時還有個安身之地。她出去時裘德來過,留下了他的住址,但是她知道他仍然很虛弱,便堅決不去打擾他,待到次日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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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大學每年一度的校慶日在六月學期末舉行,以紀念大學的創辦人和捐助人,舉行名譽學位授予儀式等。

見《新約·使徒行傳》第14章,保羅在呂高尼人中間傳福音。路司得城裡坐著一個兩腳無力的人,生來是瘸腿。保羅見他有信心,就呼使他兩腳站直,那人就跳起來而且行走。眾人就用呂高尼的話大聲說,有神藉著人形,降臨我們中間。

見《舊約·傳道書》第6章第12節。

幾尼,舊英國金幣。

雷恩(1632—1723),英國著名建築師,天文學家和數學家。

該亞法,主審耶穌的大祭師。彼拉多,主持對耶穌的審判並下令把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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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鄉》《德伯家的苔絲》《哈代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