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有兩個。」

「另一個不久又要出世了,我看得出來。」

淑受著嚴格的、毫不隱諱的詢問,不安地扭動著身子,柔嫩的小嘴唇哆嗦起來。

「老天爺——天哪——有什麼可哭的呢?有些人還會很得意的呢!」

「我並不是不好意思——不是像你想的那樣!不過讓一些生命來到世間好像太悲慘可怕了——太冒昧放肆了——有時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有權這樣做!」

「別擔心啦,親愛的……可你還沒告訴我你們為什麼做這樣一種生意呢!裘德以前可是一個很驕傲的傢伙——幾乎什麼生意都不屑於做,更不用說做看攤兒的買賣。」

「也許從那以後我丈夫改變一點兒了。我敢保證他現在已不再驕傲啦!」這時淑的嘴唇又哆嗦起來。「我做這個生意,是因為他今年初患了感冒,當時他在夸特肖特搭建一個音樂廳的石頭部分,那活兒必須在規定的日期完成,所以他只好冒著雨幹。現在他身體已好些了,可這麼久以來日子真不好過啊!有一個年老的寡婦朋友一直在幫我們渡過難關,但她不久就要走了。」

「唔,我現在也過上正派體面的生活了,謝天謝地,自從失去丈夫後我想問題也認真起來了。你為什麼選擇了賣薑餅呢?」

「這純粹是偶然的。他從小就看著烤麵包的生意長大,所以他突然想到自己也試試,這樣可以就在家裡做而不用出門,我們把它們叫做基督寺餅。這生意還很不錯呢。」

「我倒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玩意兒。怎麼,都做成窗子啦、高塔啦、尖閣啦什麼的!噯呀,它們確實不錯。」說罷她已隨便拿起一塊薑餅,毫不拘禮地大嚼起來。

「是的,這些東西讓人想起那些基督寺的學院。你瞧,還有雕花窗格的窗戶和學院的迴廊。他突然產生了怪念頭,要用糕點來做它們。」

「還念念不忘基督寺呀——連做點心也忘不了!」阿拉貝娜笑道。「裘德就是這麼個人,他總是懷著那樣的感情。一個多麼古怪的人哪,他永遠都會是這樣的!」

淑嘆口氣,聽見他被別人批評,現出苦惱的樣子。

「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得啦,你也這麼認為的,儘管你很喜歡他!」

「當然基督寺在他心裡是一種永恆的幻想,我想他永遠也改變不了對它的信念。他仍然認為基督寺是一個有著崇高無畏的思想的偉大中心,而不是它現在這個樣子:一個庸俗的小學教師們的巢穴。膽怯地屈服於傳統,這就是他們的特性。」

阿拉貝娜就這樣把淑問來問去的,她更注意的是淑回答問題的方式,而不是回答的內容。「聽見一個賣糕點的女人這樣談話,多麼奇怪啊!」她說。「為什麼你不回到學校去教書呢?」

淑搖了搖頭。「他們不會要我的。」

「我想是因為離婚的事吧?」

「不只因為那一件事。我也毫無理由希望去教書。我們已經放棄所有的雄心了,在他生病以前我們一直是過得很快樂的。」

「你們住在哪裡?」

「我不想說。」

「就住在這肯尼特橋吧?」

從淑的舉止上看得出來,阿拉貝娜猜對了。

「那孩子又回來啦。」阿拉貝娜繼續說。「我和裘德的孩子!」

淑兩眼冒火。「你不必當著我的面說這個!」她叫了起來。

「好吧——雖然我有些覺得,我應該讓他回到我身邊來的……可是老天爺!我不想把他從你身邊帶走——我說那樣褻瀆的話真是作孽呀——不過我認為你自己的孩子一定也夠多的了!他由人好好照管著,我知道的;我也不是那種對老天爺安排好的事老找岔子的女人。我現在心裡已經變得越來越聽天由命了。」

「不錯!我也希望自己能夠那樣。」

「那你應該試試。」這位寡婦帶著一顆高瞻遠矚、安然寧靜的心靈說道,這顆心靈不但意識到在精神上的優越,也意識到在社會上的優越。「我並不吹噓我如何醒悟了,但確實已不是過去的我了。卡特勒特去世後,有一次我經過鄰近那條街的教堂時下起了陣雨,我便進去躲避。失去了丈夫,我覺得需要得到某種支柱,於是便開始經常去那兒,這樣總比去喝酒好;我發現它給了我很大的安慰。不過現在我已離開倫敦,你知道,目前和我朋友安妮住在奧爾弗雷茲託,為的是離家鄉近一些。我今天不是來這兒趕集的。下午倫敦要來一位很受歡迎的傳道士,為一座新建教堂奠基,所以我就和安妮趕車來了。現在我得回去找她啦。」

然後阿拉貝娜對淑說了再見,便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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