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也許不一定。」

他去和執事談了一下,又回到她身邊。「不——即使現在我們也可以不必在這兒或任何地方舉行婚禮,除非我們願意。」他說。「咱們可以在一個教堂結婚。假如用這個證書不成他們可以另外給我們發個證書,我想。不管怎樣,咱們出去等你平靜一些後再談吧。親愛的,讓我也平靜一些,咱們再好好談談。」

他們悄悄地、內疚地走了出去,好像犯了什麼罪一樣,一聲不響地把門關上,並讓呆在門口的寡婦回家去等他們,說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們會隨便找個過路人作為證人的。來到街上後他們轉入了一條人跡稀少的小巷,在那兒來回踱著步子,像很久以前他們在梅爾徹斯特的市場裡那樣。

「瞧,親愛的,咱們怎麼辦呢?我覺得我們正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不過,凡是你高興的事,都會讓我高興。」

「可是裘德,最親愛的,我在惹你心煩啊!你本來想在登記處把事辦了,不是嗎?」

「唔,說實話,我進去以後好像覺得無所謂的樣子。我差不多和你一樣感到這個地方太令人沮喪,太醜惡了。然後我又想到你今天早晨對於我們該不該結婚所說的話。」

他們就這樣茫然地走著,最後她停下來,又用她那微小的聲音說:「咱們這樣舉棋不定的,似乎也太軟弱無能了!然而這總比再一次草率從事好得多吧……我覺得那個場面太可怕了!那個滿臉肥肉的女人帶著那樣的表情,要讓自己委身於那個囚犯——這可不是她所願意的幾個小時的事,而是她所必須堅持一輩子的事。還有另外那個可憐的人兒,由於意志薄弱而給自己帶來了一種名義上的羞辱;為了逃避這種羞辱,她只好讓自己墮落下去,給一個瞧不起她的暴君做奴隸,去忍受真正的羞辱——而對於那個暴君,她只有永遠躲避才能使自己得到拯救的機會……這就是咱們的教區教堂,對吧?假如我們要按照通常的方式舉行婚禮,就將不得不在這兒辦了?這會兒好像在舉行儀式什麼的。」

裘德走上去往門裡看了看。「啊——這兒又是一個婚禮。」他說。「今天好像人人都在跟著我們辦一樣的事。」

淑說她心想可能是「四旬齋」剛過了的緣故,因為這時總是有成群結隊的人結婚。「咱們去聽聽,」她說,「看看在教堂裡舉行婚禮咱們有啥感覺。」

他們走進教堂,在後面的一排位子上坐下,觀看著聖壇上正在進行的儀式。那對喜結良緣的夫妻似乎屬於富裕的中產階級,其婚禮總的說來也像一般的婚禮那樣美麗有趣。但即使隔著較遠的距離,他們也能看見新娘手中的花兒在顫抖著,也能聽見她那機械的低語;而對於自己說的是什麼意思,她由於受著自我意識的影響,腦子裡似乎完全一片空白。淑和裘德傾聽著,各自都好像又看見了自己以前經歷這同樣的自我交託儀式的情景。

「我有了現在的認識之後,再舉行一次婚禮,與她的感覺是不會一樣的了,她這可憐的東西。」淑耳語道。「你瞧,他們還覺得很新鮮呢,把婚禮看作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可是我們——或者至少是我——已經有了這樣的經驗,已經對於那可怕的莊重儀式有所醒悟,加之我有時感情又過於神經質了,現在還要眼睜睜地去重蹈覆轍,這似乎真的不道德呀。到這個教堂來看見別人舉行婚禮,也和在戶籍登記處看見婚禮一樣使我恐懼……我們是一對軟弱膽小、意志不堅的人,裘德,別人感到自信的事我卻感到懷疑——這又一次證明了我反對買賣契約的那些骯髒齷齪的條件!」

然後他們勉強一笑,繼續小聲討論著眼前這堂實物教學課的內容。裘德說他也認為他們兩個都太敏感了——根本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間——更不應該走到一起,從事一項就他們而言是最為荒謬愚蠢的聯合冒險——結婚。

與他訂婚的人哆嗦著,認真問他,是否他真心感到他們不應該蓄意再去簽訂那終生承諾?「假如你認為我們已發現自己不能勝任結婚這件事,並且知道了這一點,還打算去發假誓,這太可怕了。」她說。

「我想我確實這麼認為的——既然你問我。」裘德說。「記住,假如你願意結婚我才去辦,親愛的人。」她還在遲疑不決的時候,他繼續承認說,雖然他認為他們應該能夠舉行婚禮——但由於害怕像她一樣無能,他因此也覺得受到了制約——這也許是由於他們與眾不同吧。「咱們真是太神經過敏了,這就是我們真正的毛病,淑!」他斷言道。

「我認為像咱們這樣的人比我們所想象的還多呢!」

「唔,這我不知道。婚約的意圖是好的,並且對於很多人無疑也是正確的;可是就我們的情況而言,它的意圖又可能會招致失敗,因為我們是那種十分古怪的人——對於我們來說,強迫性的家庭關係會扼殺我們的熱誠與純真。」

淑依然認為,其實他們也沒有什麼離奇古怪、異乎尋常的地方:人人都是這樣。「每個人都在開始產生我們這樣的感覺。我們只是走在前頭了一點兒,此外沒別的。再過50年、100年以後,這對夫婦的子孫的所作所為將會比我們的還糟糕。他們會比我們現在更加清晰地看到這雜亂無章的人類,因為:

像我們這樣的形體在骯髒齷齪地生長繁殖,

他們會害怕再繁殖出那樣的形體來。」

「這是多麼可怕的一句詩啊!……不過我在悲觀沮喪時對自己的同胞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們就這樣低聲談下去,最後淑才更有生氣一些地說道:

「你看——這個普遍的問題又不關我們的事,咱們幹嗎要去自尋煩惱呢?不管我們的理由多麼不同,結論可是一樣:單就我們兩人而言,宣佈一個永不改變的誓言是很危險的。那麼,裘德,咱們回家去吧,可不要毀滅了我們的夢想!好嗎?你真是多麼好呀,我的朋友——你總是依著我那些稀奇古怪的念頭!」

「不過你那些念頭與我的也差不了多少。」

趁在場的每個人都專心看著參加婚禮的隊伍走進教堂法衣室,他在一根柱子後面輕輕吻了她一下,然後他們就起身走出教堂。他們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直到剛離開不久的兩三輛馬車又駛回來,那對新婚夫婦走到露天裡。淑嘆息一聲。

「新娘手中的花兒那麼讓人悲哀,就像舊時戴在用來獻祭的小母牛身上的花環一樣!」

「再說,淑,男人也跟女人一樣的不幸呀。這正是一些女人沒能認識到的,所以她們不是反抗周圍的環境,而是去反抗男人——另一類犧牲品;這正如在一大堆擁擠的人群裡面,一個女人會罵身邊擠她的那個男人一樣,其實他也只不過是無可奈何地被別人擠到她身上去的罷了。」

「不錯——有些女人是那樣,她們不是同男人團結起來去反抗共同的敵人——強制主義。」這時新娘和新郎都坐著車走了,他們兩個也同其餘的閒人一道離開。「算啦——咱們別結婚了。」她繼續說道。「至少現在不結了。」

他們回到家,手挽手經過窗子時看見寡婦正從那兒往外看著他們。「唔,」他們進屋時客人大聲說,「剛才我看見你們那麼親熱走進來,我就心想,‘看來他們終於下決心把事辦了!’」

他們只簡單地暗示了一下並沒有辦成。

「什麼——你們真的還沒有辦呀!真是該死,我活在世上竟然親眼看見那句挺好的古老諺語——‘草率結婚後悔多’——讓你們兩個這樣糟踐了!我該回馬裡格林去啦,要是這陣兒的新想法都把人弄成這樣子,哎呀,真不得了!我們那個時候可沒有誰怕結婚的,怕的只是炮彈,怕家裡沒有吃的!唉,我和我男人結婚時,對這事兒啥也沒去想,只覺得好像玩了一回孩子們的接子游戲一樣!」

「孩子進來時別告訴他。」淑不安地小聲說。「他會認為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的。別讓他覺得奇怪,別讓他納悶兒,這樣更好一些。當然咱們只是為了再考慮一下,暫不忙辦這事兒。假如我們現在這樣過法就很快樂,又關其他人什麼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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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爾波墨涅,9位繆斯之一,司悲劇的女神。

按基督教的說法,沒受洗的孩子與生俱來的罪惡沒經清洗,死後不能上天堂,要下地獄,所以不能按平常基督教的儀式埋葬。阿拉貝娜等為了省點錢竟寧肯讓孩子死後下地獄,足見孩子受到的是何等的漠視。

見《舊約·申命記》第20章第7節。猶太的立法者指摩西。

舊時睡前暖床用。

儀式指示,祈禱書中通常印成紅色的文字。

阿特柔斯,希臘神話人物,邁錫尼國王,因其弟誘姦其妻,將他弟弟的兩個兒子殺死烹熟後請他弟弟吃。他弟弟在驚痛中逃走,詛咒了這家人。此後這一家族便災禍重重。阿特柔斯被其侄所殺。其子阿伽門農被自己妻子和她的姦夫所殺,他兒子為他報仇,又追殺自己的母親。

耶羅波安是以色列的國王,因造金犢等惡事,違耶和華旨,耶和華通過預言家預言其家必遭災禍。後其子果死,全家為巴沙所殺。見《舊約·列王紀上》第14章。

四旬齋,基督教節日,在復活節前的40天。

引自雪萊的長詩《伊斯蘭的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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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鄉》《德伯家的苔絲》《哈代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