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讓我幫你吧。」

「不行——這個床移不動的。」

「不過你看我另有辦法。」

她走到一個旋轉鏡旁,把它拿到窗邊一個可以接收到陽光的地點,然後移動著鏡子,直至光線反射到菲洛特桑臉上。

「瞧——現在你可以看見那個巨大的紅太陽了吧!」她說。「我肯定它會讓你快活起來的——我確實希望這樣!」她一片好心地說,帶著孩子般的悔悟的口吻,好像為了他,她無論做什麼事都不算過分似的。

菲洛特桑苦笑了一下。「你真是一個古怪的人啊!」他咕噥道,眼裡映照出陽光。「發生了那些事情以後,你還想到來看我!」

「咱們別再提起那些事了!」她趕緊說。「我得去趕那班公共馬車坐火車回去,因為裘德不知道我來。我走時他不在家,所以我必須馬上趕回去。理查德,我很高興你沒那麼嚴重。你不恨我,是嗎?你一直是我多麼好的朋友!」

「知道你這麼想,我心裡高興。」菲洛特桑沙啞地說。「不,我並不恨你的!」

他們在這個陰鬱的屋子裡斷斷續續地談著,天很快昏暗下來。女傭帶來了蠟燭,淑該走了,這時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裡——或者說讓它從他的手中一掠而過,因為她觸控起來實在太輕飄了。她剛要關上門便聽見菲洛特桑叫道:「淑!」原來他已注意到,她轉過身去時臉上流著淚,嘴唇也顫抖了一下。

這樣再一次叫住她是不明智之舉——他一喊出口就知道了,可是他情不自禁要那樣做。她又返回身來。

「淑,」他低聲說,「你願意同我和好留下來嗎?我會原諒你,一切都不計較的!」

「啊,辦不到,辦不到!」她急忙說。「你現在已辦不到了!」

「那麼你的意思當然是說,他現在實際上是你丈夫了?」

「你可以這樣去想。他正要和他妻子阿拉貝娜離婚。」

「他的妻子!我可從來沒聽說他還有一個妻子呀。」

「那是一個可悲的婚姻。」

「正如你的一樣。」

「不錯。他這樣做與其說是為他還不如說是為了她。她寫信給他,說他同意離婚就是為她做了一件好事,因為以後她就可以體體面面地嫁人、生活了。裘德也答應了她。」

「一個妻子……為她做了一件好事。哈,是的,給她完全的自由是為她做了件好事……可是我不喜歡聽到這話。我能夠原諒你的,淑。」

「不,不!你不能再讓我回來了,因為我這人太壞——竟然做了那麼些壞事!」

淑的臉上又出現了原先那種驚恐的表情——無論何時只要他從一個朋友變成丈夫,她都會出現這種表情,並且採取一切防禦措施不讓他感到自己是一個丈夫。「我現在必須走了。我還會來看你的——行嗎?」

「我現在也沒有讓你走呀。我請你留下來。」

「謝謝你,理查德,可是我必須走。既然你沒有我原先想的病得那麼厲害,我就不能夠留下來!」

「她是他的人了——整個兒都是他的人了!」菲洛特桑說,不過聲音很微弱,她關門時沒有聽見。她害怕這位小學教師的感情發生不利的變化;也許還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讓他知道,她對他的不忠行為具有這樣一個特點:顯得有些馬馬虎虎,不是那麼完全徹底——照一個男人看來就是如此——正由於這兩個原因,她才至此還沒有告訴他,她和裘德的那種並不完美的關係。菲洛特桑一面躺在那裡,苦惱不堪地扭動著身子,像一個躺在地獄裡的人一樣,一面想象著她身穿美麗的衣服,內心對他充滿了同情和反感,兩種感情使她極為苦惱地混合在一起;她帶著他的姓,正急不可待要回到她情人的家去。

吉林厄姆對於菲洛特桑的事十分關心,對他本人極為關切,每週要爬上那個小坡兩三次到沙斯托來,儘管來回要走9英里路,並且還要在完成學校一天艱鉅的工作之後,在茶點到晚餐之間去。這次淑來訪後吉林厄姆又去了朋友家,看見他下樓來了,並注意到他的情緒已不再煩躁不安,而是更加鎮定自若了。

「你上次走後她回來過。」菲洛特桑說。

「你不是說菲洛特桑夫人吧?」

「就是她。」

「啊!你們和好了嗎?」

「沒有……她只是來用她那隻白皙的小手拍了拍我的枕頭,給我當了半小時體貼周到的護士,然後就離開了。」

「哎呀——真該死!她是一個卑鄙的女子!」

「你說什麼?」

「哦——沒什麼!」

「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是一個多麼可望而不可即的、反覆無常的可鄙女人!假如她不是你妻子——」

「她現在就不是,除了在名義和法律上外,她已屬於另一個男人了。我一直想——這是我在和她的一次談話中得到的啟示——為了表示我對她的好意,我應該徹底解除法律的約束;說來奇怪得很,我想我能夠做到這一點,既然她已回來過,我說我已寬恕了她並請她留下,而她又不答應。我相信這個事實將給我促成此事的機會,儘管當時我沒認識到這個問題。如果她不屬於我,硬把她束縛在我身邊有何用處呢?我知道——我絕對確信無疑——她會歡迎我走這一步的,這對她來說可是天大的恩德。因為,雖然我作為她的一個同胞,她同情我,可憐我,甚至為我流淚;但是作為她的丈夫,她便無法忍受——甚至厭惡我——用不著把話說得吞吞吐吐的——她厭惡我,而我惟一應做的就是要善始善終,把已開始的事情堅持到底,這是我惟一具有男子氣概、崇高尊嚴、仁慈寬厚的行為……也為了世俗的原因,最好讓她獨立自由。由於我做出了於我們兩個都是再好不過的決定,我因此將自己的前途給毀了,無可挽回,儘管她還不知道這種情況。我看見從今以後直到死的那一天,只有悲慘的貧窮生活等待著我,因為別人再不會讓我做一名教師了。既然我失去了工作,我的餘生大概會過得非常艱辛,得靠微薄收入度日;這樣的生活,我最好能獨自去承受。我不妨告訴你,我之所以想到讓她走,也由於她帶給我某個訊息——裘德同樣正在辦理離婚手續啦。」

「啊——原來他也有配偶?這一對情人真是古怪呀!」

「唔——這件事我並不想聽你的意見。我剛才正要說的是,我給她自由對她毫無害處,並且還可能為她開啟幸福之門,這是她至今連做夢也沒夢到過的。因為那時他們就可以結婚,本來他們當初就該這樣。」

吉林厄姆過了片刻才回答。「我也許不同意你那樣做的動機。」他有禮貌地說,因為他對於自己不同意的觀點也是尊重的。「不過我認為你的決心不錯——假如你真能付諸實踐。但我懷疑你是否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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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馬利亞,巴勒斯坦中部一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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