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爺!——那可是母系社會呀!……她也這樣說過嗎?」
「哦,沒有。她幾乎沒想過,我的這一見解已比她的先進了——這都是在最近12個小時裡起的變化。」
「這會把此地大家公認的觀點攪得一塌糊塗的。天啊——沙斯托的人會說出什麼來呢!」
「我沒有說那裡的人不會說閒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我所說的,我只是一個有感覺的人,不是一個會推論的人。」
「好啦,」吉林厄姆說,「咱們不要激動了。咱們邊喝點什麼邊談吧。」他走下樓去,取來一瓶蘋果酒,每人喝了一大杯。「我覺得你現在被弄得飄飄然了,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了。」他繼續說道。「回去吧,下決心克服一下你那些怪念頭。但要留住她。我四處都聽人說她還是個年輕嫵媚的人兒呢。」
「啊,不錯!所以才這麼讓人痛苦!唔,我要走了,還得趕那麼遠的路。」
吉林厄姆送了朋友一英里遠,分手時他說,這次他們談論的話題是很獨特的,他希望彼此能夠通過這次的磋商使他們昔日的友誼獲得更新。「別讓她離開你!」他最後在黃昏中對菲洛特桑說,而他的朋友只回答道:「嗯,嗯!」
菲洛特桑一個人在夜色朦朧中行走,周圍萬籟俱寂,只能聽見司徒河的支流潺潺的流水聲;這時他說道:「這麼說吉林厄姆,我的朋友,原來除了那些話,你也沒有更強有力的理由來反對我那樣做呀!」
「我想應該給她一巴掌,讓她清醒過來——我就是這麼想的!」吉林厄姆獨自返回時這樣咕噥道。
第二天早晨吃飯時,菲洛特桑對淑說:
「你走吧——願和誰在一起都由你。我絕對地、無條件地同意。」
一旦作出了這個決定之後,菲洛特桑就越來越感到它不容置疑是正確合理的。一個女人哀求著他的憐憫,他在儘自己的義務幫助她,這使他覺得心平氣和,一片寧靜;這種感覺,幾乎勝過了自己讓她離開的那種痛苦。
又過去了幾天,他們最後的晚餐到了——那是一個颳風多雲的夜晚——在這片高地上這種情況是司空見慣的。此情此景給他留下了多麼永久的印象:她移著步子走進客廳來吃茶點的那副神情;那苗條柔和的身軀;那圓圓的、緊張的面容,加上日夜心煩不安又顯得有些蒼白,讓人覺得她可能遭受了悲慘的事情——這種情況與她那歡快活潑的年紀是完全不相稱的;她試圖想吃點這吃點那,但是什麼也吃不下去。她這樣神情不安,本來是因為擔心她的離開會使他受到傷害,但如果被一個生人看見,他或許以為菲洛特桑在她就要離開的最後幾分鐘裡還闖進來打擾她,惹她生氣不滿呢。
「你還是就著茶吃一片火腿,或一個雞蛋,或其他什麼吧?就吃那麼一口黃油麵包怎麼能趕路呢?」
她接過他遞過來的一片火腿,他們坐在那兒談著瑣碎的家務問題,比如這個或那個小櫥的鑰匙放在哪裡,哪些小額的賬款已付清,哪些還沒有。
「我天生就是一個單身漢,你知道的,淑。」他極力帶著英雄般的口氣說,讓她放心。「所以沒有妻子在身邊我真的也不會覺得厭煩,不像其他一度有過妻子的男人們。我還有個美妙的癖好,打算寫一本《威塞克斯的羅馬古物》,這將會佔去我所有的業餘時間。」
「假如你任何時候想把一些稿子給我抄,像過去那樣,我會非常高興的!」她和藹可親地說。「我非常願意對你仍然有所幫助——作為一個朋友。」
菲洛特桑琢磨了一下,說:「不用了,我想假如我們要分離,就應該實實在在地斷絕往來。由於這個原因,我不希望向你提任何問題,尤其是不希望你把你的行動或甚至你的住址告訴我……哦,你需要多少錢?你一定需要一些錢的,你明白。」
「唔,理查德,我怎麼能想到帶著你的錢離開你呢!再說我也不需要錢了。我自己有足夠的錢維持很長時間,裘德也會給我的——」
「我不想知道有關他的任何事情,如果你不介意。你現在絕對自由了,以後你走什麼路是你自己的事情。」
「那好吧。不過我得說,我只把自己的一兩件換洗衣服和一兩樣完全是我私人的小東西裝進箱裡了。希望你先看看我衣箱裡面裝的東西,然後我再關好。此外就只有一個小包裹了,我將把它放進裘德的提箱裡。」
「我當然絕不會做檢查你的行李這種事!我還希望你把屋裡四分之三的傢俱都帶走。我不想去為它們操心。有一小部分傢俱是我窮苦的父母留下來的,我對它們還有某種感情。其餘的你什麼時候想派人來取都歡迎。」
「我絕不會那樣做。」
「你坐6點半的火車走,是嗎?現在差15分到6點。」
「你……我要走了你好像並不怎麼難過,理查德!」
「哦,不——也許不難過。」
「你有這樣的態度真讓我高興。我一開始不把你看作是我丈夫,而只把你看作是我過去的老師,我就喜歡你了,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我不會太虛偽,說我愛你,因為你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我只把你當做一個朋友。而你在我眼裡的確就是一個朋友!」
想起這些事情,淑眼裡一時又湧出一點兒淚水。隨後她要坐的去車站的公共馬車到了。菲洛特桑負責把她的行李放到了車頂上,並把她扶上車,在和她告別時還勉強做出吻她的樣子;她很理解這一點,也照著做了一下。他們分別時顯得很快樂,因此馬車伕除了以為她要短期外出一下外,就不會想到其他上面去了。
菲洛特桑回到屋裡便爬上樓去,開啟了馬車開走那一方的窗子。不久車輪轆轆的聲音消失了。然後他又走下樓,緊繃著一副面孔,像是承受著痛苦一般。他戴上帽子走出屋去,沿著馬車開走的道路走了1英里遠。之後他突然轉身回家。
他剛一進屋,就聽見從前屋傳來朋友吉林厄姆招呼的聲音。
「我來時一個人也叫不應,所以看見你的門開著我就自個進來了,我可沒有客氣呀。我說過要來看你的,記得吧。」
「不錯。我很感激你來看我,吉林厄姆,尤其是今天晚上來。」
「你妻子怎麼——」
「她很好。她已走了——剛走了。那是她的茶杯,1小時前還喝過的茶杯。那個盤子就是她——」菲洛特桑的喉嚨哽得說不出話來。他轉身去把茶具放開。
「順便問一下,你吃過茶點了嗎?」一會兒後他問,聲音又恢復了原樣。
「沒有——吃過了——別管我了。」吉林厄姆心事重重地說。「你說她已經走了嗎?」
「是的……哪怕為她去死我都願意,但就是不願憑著法律對她殘酷無情。就我所知,她是到她情人那裡去了。他們要做什麼我說不清。但無論她做什麼我都完全沒意見。」
菲洛特桑的話語顯得沉著穩定,使他朋友覺得不好發表自己的看法。「我——走了好嗎?」他問。
「不行,不行。你來了我真是有幸。我有些東西要整理清除。你幫幫我好嗎?」
吉林厄姆同意了。小學教師走到樓上的房間去,開啟一些抽屜,把淑留下的所有東西都取出來放在一個大箱子裡。「我讓她把東西都拿走,她不肯。」他繼續道。「可是當我作出決定讓她離開隨她怎麼去生活時,我確實是下了決心的。」
「換了別的男人,他們只能做到同意和她分居就完了。」
「我已經考慮過這事,也不想爭辯什麼。在婚姻問題上,我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是世界上最守舊的人——事實上我從來就沒有用批評的眼光來看待它的道德問題。但是一些事實眼睜睜地盯住我,我無法反對。」
他們繼續默默地收拾著東西。然後菲洛特桑關好箱子,轉動鑰匙把它鎖好。
「好啦。」他說。「讓她帶著這些東西去打扮給別人看吧,但絕不要再讓我看見了!」
————————————————————
引自英國方言詩人威廉·巴恩斯(1801—1886)的詩。
引自英國詩人德雷頓(1563—1631)的詩。他主要的詩作有《英格蘭的英雄信札》等。
指純精神而無肉慾的愛。柏拉圖(前427—前347),古希臘哲學家。
指心靈感情相通之愛。雪萊(1792—1822),英國浪漫主義詩人。
拉昂和西施娜是雪萊詩中的一對青年男女。保羅和弗吉尼亞是法國詩人聖彼埃爾(1737—1814)詩中的一對青年男女。
最後的晚餐,《聖經》裡的故事。耶穌被釘死的前夜和12門徒舉行的最後一次晚餐。歷代歐洲美術家常用為繪畫或雕塑的題材,而以達·芬奇的畫最為著名。作者這樣寫似乎是有意的,或至少給人以這樣的聯想。
作者「托馬斯·哈代」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