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理查德呀。」

「哦——當然,如果你認為有必要的話。但是因為我們這樣做並無別的意思,你也許會給他帶來不必要的煩惱。」

「唔——這麼說你肯定只是作為表哥才那樣做的嗎?」

「絕對肯定。在我的身上愛情已經不復存在了。」

「這可是一件新聞。怎麼會這樣呢?」

「我看見了阿拉貝娜。」

她對這突如其來的訊息皺了皺眉頭,然後好奇地問:「什麼時候看見她的?」

「在基督寺的時候。」

「這麼說她已經回來了,可你卻現在才告訴我!我想你現在要和她一起生活了吧?」

「當然啦——就像你和你丈夫一樣生活。」

她看著窗臺上的那幾盆天竺葵和仙人掌,它們由於缺少照料已經枯萎了;然後她又往外面遠處看去,最後眼睛溼潤起來。「怎麼啦?」裘德問,語氣溫和。

「為什麼你會這麼高興回到她身邊呢——如果——如果——你過去常對我說的話現在還是真實的——我是說如果它們當時是真實的!當然現在一切都是假的了!你的心怎麼這麼快就回到阿拉貝娜那裡去了呢?」

「我想,這是老天特意促成的吧。」

「啊——這不是真的!」她帶著一點怨恨說。「你在取笑我——就這麼回事——因為你認為我不幸福!」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假如我不幸福,那都是我的錯誤,我的邪惡;並不是我有權不喜歡他!他對我各方面都很體貼,而且非常有趣,他碰到什麼書都讀,所以知識面十分廣泛……裘德,你認為一個男人應該娶一個和他同齡,或者比他年輕的女人嗎——像我比他小18歲這樣?」

「這要看他們彼此的感情如何了。」

他絲毫不讓她有自我滿足的機會,她只好孤獨無援地說下去了,說的時候語調中充滿了壓抑。她幾乎快要掉下淚來,說:

「我——我想我應當像你對我一樣的誠實。也許你已經看出來我想說什麼了?——雖然我喜歡把菲洛特桑先生當作一個朋友,但我並不喜歡把他當作丈夫和他生活在一起——這對我是一種痛苦!好啦,這下我都對你說啦——我止不住要對你說,儘管我一直在——裝著我很幸福的樣子。——這下你會永遠看不起我了,我想!」她的雙手放在桌布上,這時她把臉俯下去貼在手上面,無聲地啜泣,微微抽動著,使只有三條腿的並不牢固的桌子晃動起來。

「我結婚才只有一兩個月啊!」她繼續說,仍然趴在兩手上啜泣著。「據說一個女人——在剛結婚時所畏縮的事——五六年後她就會不再計較了,會心安理得地適應下來。但這就很像是在說,截除人的一個肢節絕不是一種痛苦,因為他經過一段時間會習慣於使用木腿或木臂,而並不覺得有不舒適的地方了!」

裘德幾乎說不出話來,但他還是說道:「我原先感到這事不對勁兒,淑!啊,我真的原先就想到了!」

「可事實並不像你所想的那樣!——除了我自己是個不好的女人外——我想你會這樣說我吧——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就我而言那是一件令人反感的事,其原因我難以啟齒,而這個原因一般世人是不會承認的!……使我深為痛苦的是,不管什麼時候這個人想要那個,我都必須得應付他,儘管他在道德上是很好的!——由於受到那個可怕的婚約束縛,我特別感到難過,本來那種事實在說來是要出於自願的!……我真希望他會打我,或對我不忠,或公開做什麼壞事,這樣我就可以明明白白地為自己的感情辯護!但是他什麼也沒有做,只是自從他發現我心裡在想什麼之後,對我變得冷淡了點而已。這也就是他沒來參加葬禮的原因……啊,我太痛苦了——真不知如何是好!……別靠近我,裘德,因為你不應該。別靠近我——別靠近我!」

可是他已跳起身來,把他的臉貼在了她臉上——或更確切地說貼著了她的耳朵,因為她的臉是碰不著的。

「我對你說了不要靠近我,裘德!」

「我知道你說了——我只是希望——安慰你!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認識前我結了婚造成的,是不是?如果不是因為那個,淑,你就會做我妻子了,是不是?」

她並沒有回答,而是很快站起身,說她要去教堂墓地姑婆的墓那裡,也好讓自己休息一下,然後走出了屋子。裘德沒有跟著她去。20分鐘後他看見她穿過村子的草地朝埃德琳夫人家走去,很快她又讓一個小女孩過來取她的提包,並告訴他說她太累了,那晚不能再見他了。

裘德坐在姑婆這房子寂寞的屋裡,看著寡婦埃德琳的小屋消失在夜色之中。他知道淑此時正坐在那些牆裡面,和他一樣孤獨沮喪;這時他再一次對自己虔誠地信奉的格言——一切趨於至善——提出了疑問。

晚上他早早地就睡了,但淑近在咫尺的感覺使他睡得並不安穩。快到兩點鐘時他才開始睡得好一些,可是又被一陣尖銳的聲音驚醒,這聲音他過去常住在馬裡格林時十分熟悉。那是一隻兔子被夾子夾住發出的叫聲。它在短時間內就沒有再叫了,這種小動物就習慣這樣,並且最多也不過再叫一兩次;它會忍受著折磨,直到次日安放夾子的人來對著它的頭一擊,才結束了它的痛苦。

他小時候連蚯蚓都是不會打死的,此時他便想象著那隻兔子腿被撕裂、痛苦掙扎的情景。假如只夾到後腿,即「捕得糟」,在天亮前的6個小時裡兔子就會用力拖拉,直到被鐵夾子扯得皮開肉綻;如果鐵夾子的勁兒小,它還會拖著逃跑,最後由於傷處變成壞疽而死在田地裡。假如夾到前腿,即「捕得好」,骨頭就會被夾斷,再加上兔子拼命想跑掉——這是不可能的——腿就幾乎會被扯成兩截兒了。

差不多過了半小時,兔子又發出一聲尖叫。不讓兔子結束痛苦裘德是再也睡不著的了,於是他很快穿上衣服走下樓來,在月光下穿過草地朝著叫聲的方向走去。他來到寡婦庭園外的圍籬旁時停下了。小動物拖著夾子疼得四處翻滾,使夾子發出微弱的咔嗒聲,他循著這個聲音找到了兔子,然後用手掌邊對著它的後頸一擊,它便把腿一伸死了。

他正轉身離開,這時看見鄰近一個底樓屋子裡有個女人,站在開啟的窗扉旁看著外面。「裘德!」傳來一個羞怯的聲音——那是淑的聲音。「是你嗎——裘德?」

「是我,親愛的!」

「我根本睡不著,然後又聽到了兔子的叫聲,止不住想到它受的痛苦,覺得我必須下來把它打死算了!不過我很高興你先到了……不應該讓他們放上這些鋼夾子的,對吧!」

裘德來到窗前,窗子相當低,可以看見她齊腰以上的身軀。她開啟窗戶栓,把手放在他的手上面,月光映照在她臉上,她若有所思地盯著他。

「兔子讓你一直沒睡著嗎?」他問。

「不是——我本來就沒有睡著。」

「怎麼會這樣呢?」

「啊,你明白的——行啦!我知道,你腦子裡面裝著那些宗教學說,認為一個已婚女人遇到了我這樣的麻煩,卻把另一個男人當作知己,向他傾訴衷情,像我對你一樣——這就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大罪呀。我真後悔我那樣做,唉!」

「快別後悔啦,親愛的。」他說。「那也許是我過去的觀點,但是那些學說和我本人已在開始分離了。」

「我先前就知道——先前就知道的!也正因此我才發誓說我不會干預你的信仰。不過——我非常高興見到了你!——並且,唉,我原先還打算不再見你了,既然連線我們兩個最後的紐帶姑婆德魯斯娜已去世了!」

裘德抓住她的手吻著。「還留下了一個更牢固的聯絡呢!」他說。「我永遠也不會在乎我那些學說或信仰了!讓它們去吧!讓我幫助你,即便我確實愛你,即便你……」

「不要說啦!——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我並不承認那些。好啦!你願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但可不要逼我回答問題呀!」

「我希望你幸福,不管我怎麼樣!」

「我不可能幸福的。幾乎沒有人能理解我,他們會說我想入非非,過分挑剔,或類似的話,並指責我……這可絕不是自然發生的愛情悲劇——在文明社會中這種愛情悲劇是很平常的——而是一種人為製造出來的悲劇,遭受此悲劇的便是那些按照自然規律應該分離才能得到安慰的人!……也許,我這樣把我的痛苦告訴你是錯誤的——假如我能把它告訴任何別人。可是除你以外我再沒有一個人可以訴說了,而我又必須要對人傾吐!裘德,在嫁給他以前我並沒有好好想一下婚姻意味著什麼,固然我也知道一點。我太愚蠢了,此外再沒有其他理由。我那時年齡也不小了,還認為我很有經驗呢。所以,當我在那所師範學校陷入困境時,我便匆匆地把事情辦了,像一個大傻瓜那樣自以為是的樣子!……一個人愚昧無知犯下的錯誤,還得由他自己去消除,我對此毫不懷疑。我敢說這種事發生在很多女人身上,只是她們甘願忍受,而我不願屈服罷了……我們不幸地生活在一個風俗和迷信都很原始的時代;當後代人回過頭來看這些風俗和迷信時,他們將會說什麼呢!」

「你太悲哀了,親愛的淑!我多麼希望——希望——」

「你得回屋去啦!」

她在一陣衝動之下把身子俯過窗臺,臉貼著他頭髮,哭泣著,然後在他頭上輕輕給了他一個幾乎感覺不到的吻,很快又抽回身去,這樣他就不能去擁抱她了——否則他無疑會這樣做的。她關好窗戶,他也回到了自己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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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有句諺語:「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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