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豬最後那一踢蹬太突然,裘德被弄得搖晃了一下,為了站穩他又不小心踢翻了裝著豬血的盆。

「看你!」她叫道,大發雷霆。「我還拿什麼做血腸呢。都是你做的好事,把東西浪費了!」

裘德忙把盆子扶正,可是裡面熱氣騰騰的豬血只剩下三分之一了,大部分都潑灑到雪地上,讓那班認為這事不止是平常殺豬吃肉的人看來,這場面顯得悽慘、汙穢、難看。豬的嘴唇和鼻孔先變青,然後變白,最後四肢肌肉也鬆散了。

「感謝上帝!」裘德說。「它終於死啦。」

「上帝與殺豬這樣的髒活兒有啥關係,我倒想知道!」她輕蔑地說。「窮人總得過日子呀。」

「我懂,我懂,」他說。「我又沒怪你。」

突然他們聽到附近有聲音。

「幹得好呀,小兩口!我來幹也好不了多少,真的!」沙啞的聲音從園子門那邊傳過來。他們一直埋頭殺豬,這時才抬起頭,看見查洛粗壯的身體靠在門上,品評似的觀察著他們的表演。

「你就站在那兒看好了!」阿拉貝娜說。「就是你不準時我們才給豬放了血,可這肉都給糟蹋得差不多啦!20磅又得少賣1先令了!」

查洛表示應早點來的。「你們也該稍等一下,」他說,搖搖頭,「不該自己動手。特別是你身子現在又那麼嬌氣,太太。你太拿自己冒險了。」

「這你用不著擔心,」阿拉貝娜說,哈哈笑起來。裘德也笑了,但其中帶著一種強烈的苦味。

查洛沒能按時來殺豬,為了彌補過失,他燙豬刮毛幹得十分起勁。作為一個男人,裘德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不滿意,雖然知道自己缺乏一般常識,而且即使由別人代勞,結果也會一樣。地上的白雪染上了與他同是生物的豬的鮮血,此情此景對一個熱愛正義的他(雖不能說是一個基督教徒)而言,顯得不正常;可他又不知道怎樣彌補這件事。他無疑像妻子說的那樣是一個軟心腸的傻瓜。

現在他不喜歡去奧爾弗雷茲託的路了。它嘲諷地直盯住他。路邊的東西使他想起向妻子求愛的許多事,為了不看見它們,他在上下班的路上一有可能就看書。然而他有時覺得,喜歡唸書既不能做到與眾不同,又不能思想超拔,與現在的每個工人沒啥兩樣。一天,他路過第一次認識她的那個地方,又聽到那邊傳來與上次同樣的說話聲。其中一個姑娘便是阿拉貝娜上次的同伴,她正和棚裡的一個朋友談著話,而他便是她們談論的物件,也許是因為她們在遠處看見了他。她們一點不知道那棚壁太薄,他走過時能聽見她們的談話。

「不管咋說,反正是我讓她那麼幹的!我對她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假如不是我讓她那樣做,她現在也和我一樣當不上他的情婦。」

「我相信她本來就知道不會有啥事的,如果告訴他,她已……」

這女人讓阿拉貝娜幹了什麼,讓她成為他的「情婦」而不是妻子?這個想法使他感到十分厭惡和怨恨,所以他走到自己小屋時並沒進去,而是把籃子往園裡一丟,便繼續往前走,決意去看看自己年老的姑婆,在那裡吃點晚飯。

因此他回家時已很晚了。而阿拉貝娜正在忙著熬豬油,她出去遊玩了一天,把活兒拖到晚上。他很少說話,擔心聽到的那些事會讓他說出某些讓自己後悔的話來。可阿拉貝娜卻說個不停,其中還講到她需要些錢。看見他衣袋裡露出一本書,她又說他應該多掙些錢才是。

「一般說來,學徒的工資是不夠養老婆的,親愛的。」

「那你就不該娶老婆。」

「得啦,阿拉貝娜!這太糟糕了——既然你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我願對天宣告,當初我告訴你那事時,可是信以為真的。維爾貝特醫生就那麼認為。現在證明並非那樣,難道對你不是一件好事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趕緊說。「我是指那以前的事。我知道不是你的錯,都是你那些女朋友給你出的餿主意。假如她們沒那樣做,或者你沒聽她們的,我們此時就不會被一個契約拴在一起——坦率地說,它太可惡了,使我們兩個都備受折磨。這也許糟透了,但卻是事實。」

「誰對你講我朋友了?啥主意?你必須告訴我。」

「呃——我看不說的好。」

「但你一定得說——你應該說,不說就太卑鄙了!」

「那好吧。」他只是微微把聽到的暗示了一下。「這事我不想細說,咱們別再提它了。」

她於是不再戒備。「那又有什麼。」她說,冷冷地笑道。「每個女人都有權做那樣的事。但冒險的是她自己。」

「我絕不同意這點,貝娜。如果男人不因此受到終生懲罰,或者她不由於他的過錯而受到終生懲罰;如果一時的軟弱能一時結束,或甚至一年結束,她是可以那樣做的。可當後果要延至一生時,她就不該做那種事,那就會讓一個誠實的男人掉入陷阱,或者如果他不誠實,就會讓她自己掉入陷阱。」

「那我當初該咋辦呢?」

「應該多給我點時間呀……你幹嗎今晚在那兒瞎忙著熬豬油?快別幹了!」

「那我明天上午也得熬,不然要壞的。」

「那好吧——就這麼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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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令,原英國貨幣單位,20先令合1英鎊。

貝娜,阿拉貝娜的簡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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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鄉》《德伯家的苔絲》《哈代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