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兩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聲音溫和。裘德向他們打招呼,問他們是不是從基督寺來的。
「拉這樣多的東西可能嗎?」他們說。
「我說的是那邊那個地方。」他變得如此多情地依戀著基督寺,猶如一個青年男子提到他的情人那樣,為再次提到它的名字感到害臊。他指著那邊天上的亮光——他們那雙老眼是難以覺察到的。
「是呀,好像東北邊是有個地點比其他地方亮些,不過我自己沒注意到,那裡肯定就是基督寺了。」
裘德胳膊下夾著小開本故事書,這時滑落到路上,那是他帶來準備在天黑前一路上看的。車伕看著他把書撿起來,一頁頁撫平。
「哈,小夥子,」他說,「在你能看懂他們看的東西以前,你得先把自己的腦袋打個轉兒才行。」
「為什麼?」男孩問。
「哎呀,我們這些人懂得的東西他們從來不看一眼,」車伕繼續說,以便消磨時間。「在修通天塔時大家只說外國話,沒有兩家人說的是一個樣。他們讀那些玩意兒像夜鷹呼呼撲打翅膀那麼快。那兒的人都做學問——除了宗教就是學問。不過宗教也是學問,因為我一竅不通。是呀,那可不是一個隨隨便便的地方,雖然夜晚街上也有些妓女……我想,你曉得他們把人像苗圃裡種小蘿蔔一樣栽培成牧師吧?哪怕要花——好多年,鮑布?——5年,把一個長得高大蠢笨的小夥子,變成一個沒有壞念頭、一本正經的講道師,他們也會做的,只要能成。他們像工匠一樣把他製造出來,讓他拉長著臉,穿一件長長的黑袍和背心,戴著講道師的領子和帽子,就像《聖經》裡牧師穿的那樣,到頭來連他的媽有時都認不出他了……好啦,那是他們的事,正像任何人都有自己的事。」
「可是你怎麼會知道——」
「別打斷我,小夥子。大人說話不要插嘴。把前面的馬牽開,鮑布,有人過來了……你得注意我說的是大學裡的生活。他們日子過得可高尚了,這是不用懷疑的,雖然我自己並不很看重他們。我們是身在這高處,他們是心在高處——他們當然都是些高尚的人——不是全部——動動腦子說上幾句就能掙好幾百。還有些年輕力壯的傢伙能掙到銀盃,差不多也值幾百。說到音樂,基督寺到處都是好聽的音樂。你也許信宗教,也許不信,但總會止不住和別人一起哼那些平平常常的調子。那兒有一條街——是大街——世上還找不出第二條像它那樣的來。我想我對基督寺確實知道一點點!」
這時馬已緩過氣了,又低下頭讓人套上軛。裘德向那遙遠的光輝崇敬地投去最後一眼,轉身與他這位見多識廣的朋友一道前行;他們一邊走,朋友一邊很樂意繼續告訴他那個城市的事——它的高塔、禮堂和教堂。運貨馬車轉入一條岔路時,裘德熱情感謝車伕告訴了他那些情況,說他自己講基督寺時能講得有一半好就不錯了。
「哦,那隻不過是我聽到的罷了,」車伕毫不自誇地說。「我也和你一樣從沒去過那兒,那些情況是東一點西一點聽到的,你愛聽我給你講講也沒啥。像我這樣在世上到處走走,和社會上各種各樣的人扎扎堆兒,你總會聽到一些事情。我有個朋友年輕時在基督寺的錫杖旅店給人擦靴子,嗨,他晚年時我和他熟得像親兄弟。」
裘德繼續獨自往回走,陷入深思,甚至忘記了害怕。他突然間又長大一些了。內心產生了一種渴望,想找到什麼可以拋錨和依附的地方——可以說是令人讚美的地方。假如他到了那個城裡,能見到那樣一種地方嗎?在那裡是否不用再害怕農場主們,不怕受到阻撓和嘲笑,他可以觀察和等待,讓自己也像他聽說過的那些古人一樣幹一番大事?15分鐘前,他凝視時那光輝出現過,現在他循著黑暗的道路回家,那個地方也像光輝一樣存在於他心中。
「那是一個光明之城,」他自言自語道。
「那兒長著知識之樹,」向前走幾步後他說。
「那裡湧現出許多導師,各處的老師也湧向那裡。」
「你可以把它叫做城堡,由學問和宗教守衛著。」
在作了這番描繪後他沉默良久,最後又加上一句:「它會很適合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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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路撒冷,巴勒斯坦著名古城,伊斯蘭教、猶太教和基督教的「聖地」。
獵人赫恩,也稱幽靈獵人。在莎士比亞《溫莎的風流娘兒們》中以福斯塔夫這一角色出現。據說他在夜間,尤其是在暴風雨中騎馬狩獵。
惡魔,指英國17世紀作家約翰·班揚(1628—1688)所著《天路歷程》中的惡魔。「基督徒」是該書中的主人公。
《啟示錄》中將「新耶路撒冷」描繪為「碧玉」、「精金」等寶石所造。見《聖經·新約·啟示錄》第21章11節。
見《舊約·但以理書》第3章第24至26節。尼布甲尼撒王把三個人扔在窯火裡,卻看見有四個人「在火中游行」。
指《聖經》中沒有建成的通天塔。上帝因諾亞的後代狂妄而發怒,使建塔人突然操不同的語言,塔因此終未建成。
書中基督寺隱指牛津。這裡是說牛津大學及城市是做學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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