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不知道,他沒有說,他只是跑出去啦。

什麼也沒有說?

我沒聽見他說什麼。

你和他在一起工作嗎?

是的,我剛接過他的腳踏車。

什麼腳踏車?

送報刊用的。

他是騎車送報刊的?

是的。

他跟我說他在伊森斯公司工作,是辦事員,在室內工作。

我覺得窘極了,我不想讓傑瑞·哈爾維變成一個騙子,讓他和可愛的羅斯之間產生麻煩。噢,我們都是輪流騎車送報刊的,一小時在辦公室,一小時騎車送報刊,經理說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有好處。

好吧,我這就回家,把手提箱放回去,再去找他。我本以為他會幫我拎這個的。

這兒有腳踏車,你可以把箱子放進筐裡,我推著送到你家。

我們走向她位於凱瑞路的家,她告訴我每當想起傑瑞,她有多麼激動。她在英國攢了些錢,現在回來是想和他結婚,儘管他只有十九歲,她只有十七歲。當你愛上一個人,還在乎什麼呢?我像一個修女似的生活在英國,每個夜晚都夢見他,非常感謝你為我送箱子。

我掉頭跳上腳踏車,準備騎回伊森斯。這時,傑瑞從後面走過來。他滿臉通紅,像頭公牛似的喘著粗氣。你和我的姑娘在幹什麼?你這個小渾蛋,嗯?在幹什麼?要是我發現你在打我女朋友的主意,我就殺了你。

我什麼也沒幹,就是幫她拿了一下箱子,它太重了。

不要再見她,否則你會沒命的。

我不見她,傑瑞,我也不想見她。

噢,是真的嗎?她長得醜還是怎麼啦?

不,不是的,傑瑞,她是你的,她愛你。

你怎麼知道?

她跟我說的。

她跟你說的?

她跟我說的,我對上帝發誓。

老天啊。

他砰砰地敲她家的門:羅斯,羅斯,你在家嗎?她走了出來:當然,我在家。我騎著那輛金屬筐上寫有「伊森斯」字樣的腳踏車走了,路上覺得很奇怪,他在車站上把她罵得狗血噴頭,怎麼現在又親吻她。還想著皮特可能又在拿我和我的眼睛當藉口,向邁考弗雷先生厚顏無恥地撒謊了,其實他和伊蒙把時間全浪費在看穿內衣的女郎,然後去廁所幹自己上了。

邁考弗雷先生氣勢洶洶地站在辦公室裡:你到哪兒去啦?主啊,從火車站騎車回來要一整天?我們這兒有緊急事件,本來哈爾維可以辦的,可他休性交假去了,上帝原諒我這麼說。好在你送過電報,熟悉利默里克的每一寸土地,你現在以最快的速度去,快到每一家該死的客戶那裡去,進去只要一看見《約翰·奧倫敦週刊》,就立即拿起來,把第十六頁撕下來。要是有人找你的麻煩,就告訴他這是政府的命令,不許他們干涉。要是他們敢動你一根指頭,就等著被捕、坐牢、罰錢吧。看在上帝的分上,這就去吧,把你撕下來的每張第十六頁都給我帶回來,好讓我統統燒燬。

哪一家商店,邁考弗雷先生?

我去大商店,你去巴里納庫拉沿路的小商店,再去恩尼斯路和前面的商店。上帝保佑我們,走吧,快。

我跳上腳踏車,伊蒙跑下臺階:喂,邁考特,等等,聽著,你回來時,別把所有的第十六頁都給他。

為什麼?

我們可以賣掉它們,我和皮特。

為什麼?

那是關於節育的,這在愛爾蘭是被禁止的。

什麼是節育?

啊,我的老天,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啊?就是避孕套,你知道,橡膠的,陰莖套那種東西,防止女孩大肚子的。

大肚子?

就是懷孕,你都十六歲了,怎麼還這麼無知。快去吧,把那些頁都撕回來,不然人們就開始搶購《約翰·奧倫敦週刊》啦。

我正要騎上腳踏車,邁考弗雷先生又跑下臺階:慢,邁考特,我們開車去。伊蒙,你跟我們一塊兒去。

皮特怎麼辦?

別管他,他反正是要拿著雜誌去廁所的。

邁考弗雷先生在車裡自言自語:這麼好的一個星期六,我本該在家裡蹺著二郎腿喝茶吃麵包的,卻接到都柏林打來的電話,一聲他媽的「你好」,接著就是指派我們跑遍利默里克,去撕一本英國雜誌的頁碼。真是他媽的「你好」。

邁考弗雷先生跑進商店,我們在後面跟著。他抓起雜誌,撂給我們每人一堆,叫我們開始撕。店主們朝他尖叫:恁這是在幹什麼?耶穌、馬利亞和聖約瑟啊,恁這是瘋了吧?把雜誌放下,要不我就喊警衛了。

邁考弗雷先生對她們說:這是政府的命令,女士,這一期《約翰·奧倫敦週刊》裡有淫穢的內容,不適合愛爾蘭人看,我們是來幹神聖的工作的。

什麼淫穢的內容?什麼淫穢的內容?在恁們撕毀雜誌前,先給我看看淫穢的內容。這些雜誌我不付伊森斯的錢,我不會付的。

女士,我們不擔心伊森斯,我們情願失去大量的錢,也不願讓利默里克和愛爾蘭的人被這淫穢內容腐蝕。

什麼淫穢的內容?

不能告訴你,動手吧,男孩們。

我們把撕下的那些頁扔進車廂,邁考弗雷先生在商店裡理論時,我們把一些書頁塞進自己的襯衣裡。貨車上有些舊雜誌,我們從中撕下一些書頁,扔了一地,好讓邁考弗雷先生誤以為它們都是《約翰·奧倫敦週刊》的第十六頁。

最大的客戶哈欽森先生叫邁考弗雷先生他媽的滾出商店,要不就把他的腦漿砸出來,叫他動不了那些雜誌。邁考弗雷先生繼續撕,哈欽森先生把他扔到大街上。邁考弗雷先生叫嚷著,這是一個天主教國家,哈欽森是新教徒,不能讓他在愛爾蘭這個最神聖的城市販賣淫穢東西。哈欽森先生說:哈,親我的屁股去吧。邁考弗雷先生說:瞧見了嗎?男孩們,當你不屬於真理教堂的一員時,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有些店家說他們的《約翰·奧倫敦週刊》都已經賣光了,邁考弗雷先生便說:啊,聖母啊,我們可該怎麼辦呀?恁都賣給誰了?

他詢問那些顧客的姓名和住址,說這些人閱讀了節育的文章,可能會喪失不朽的靈魂。他要到他們家裡去,撕下那淫穢的一頁,可是店主們說:已經到了星期六的晚上了,邁考弗雷,天漸漸黑了,你就不能讓自己放鬆一下嗎?

在返回辦公室的路上,伊蒙在車廂裡小聲對我說:我留了二十一張,你留了多少張?我說十四張,其實我有四十多張,我不想告訴他實話,因為這傢伙拿我的壞眼睛撒謊。邁考弗雷先生叫我們把撕下來的頁從車廂裡拿出來。我們把所有散落的頁碼抱了出來,邁考弗雷先生高興地坐在辦公室另一頭的桌子旁,給都柏林打電話,告訴他們他是如何像上帝的復仇者那樣雄赳赳地闖進商店,將利默里克人從節育的恐怖中拯救出來的,此時,他望著書頁在火中起舞,但它們大都和《約翰·奧倫敦週刊》沒有關係。

星期一的早晨,我騎車穿過街道送雜誌,人們看見腳踏車上的伊森斯標誌,都攔住我,想看看能不能弄到一本《約翰·奧倫敦週刊》。他們看上去都是有錢人,有些還坐在車裡,男人戴著禮帽、襯領和領帶,衣袋裡插著兩支自來水筆,女人也戴著帽子,肩膀上耷拉著毛皮飾物。這些人常在薩瓦飯店和斯特拉飯店喝茶,還伸著小拇指顯示教養,現在他們也想看這篇節育的文章。

伊蒙這天早早地告訴我,低於五先令,不要賣那該死的一頁。我問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不,他不是在開玩笑。利默里克的每個人都在談論這一頁,他們拼命想把這一頁弄到手哩。

五先令,要不拉倒,弗蘭基。要是他們是有錢人,就再多要點。我就賣這個價錢,你可不要騎著腳踏車到處低價出售,壞我的生意。我們都得給皮特分點,不然他會跑到邁考弗雷那裡告密。

有些人竟願意出七先令六便士,兩天裡我的口袋裡就裝了十多鎊,變成有錢人了。我給了皮特這個陰險的傢伙一鎊,不然他會向邁考弗雷出賣我們的。我到郵局存了八鎊,作為去美國的路費。這天晚上,我們好好吃了一頓,晚飯有火腿、西紅柿、麵包、黃油和果醬。媽媽想知道我是不是賭馬中了大獎,我告訴她是人家給的小費。她本來是不太高興讓我當個跑腿男孩的,因為這在利默里克算是最差的工作了,都沒法更差一點。但要是它能帶來這樣的火腿,我們還是該點上蠟燭感謝上帝。她不知道我在郵局有筆不斷增長的路費,要是她知道我還靠寫恐嚇信賺錢,她會背過氣去的。

小馬拉奇在一家汽車修理廠的倉庫找到了一份新工作,負責給修理技工發放配件。媽媽在照看一個叫斯里尼的老人,他住在遠處的南環路,兩個女兒每天要出去上班。她說要是我送報紙路過那兒的話,可以進去喝杯茶,吃個三明治。他的女兒們絕不會知道的,而且老人自己也不會在乎,因為他大多數時間都處在半昏迷的狀態,這是在多年駐印的英國軍隊裡累出來的病。

在這家的廚房裡,媽媽繫著一塵不染的圍裙,看上去很安詳。周圍的東西潔淨髮亮,外面的花園裡,鮮花在風中搖曳,鳥兒唧喳個不停,收音機裡播放著愛爾蘭電臺的音樂。她坐在餐桌旁,上面放著一壺茶,有茶杯和托盤,還有好多面包、黃油和各種冷肉。這裡可以吃到各種各樣的三明治,但我只想吃火腿和豬肉凍。她沒有豬肉凍,住在巷子裡的人才吃這種東西,住在南環路上的人家是不會吃的。她說有錢人不吃豬肉凍,因為那是用肉廠地板上和櫃檯上的剩肉做的,你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什麼。有錢人對夾在麵包片裡的東西可挑剔啦。美國那邊管豬肉凍叫頭肉凍,她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她遞給我一塊夾著多汁的西紅柿片的火腿三明治,還倒了杯茶給我,茶杯上,飛翔的粉紅色小天使在向藍色小天使射箭。我想,他們幹嗎不生產一些不印天使和嬉戲的少女的茶杯和便盆呢?媽媽說有錢人就是這樣,他們喜愛有點裝飾的東西,要是我們有錢,也會這樣的吧。要是給她一幢這樣的房子,瞎了眼她都願意。外面的花園裡鳥語花香,收音機裡播放著動聽的《華沙協奏曲》和《歐文之夢》,還有數不清的畫著射箭天使的茶杯和托盤。

她說她得去看看斯里尼先生,他太老了,沒有一點力氣,經常忘了要便盆。

便盆?你得給他倒便盆?

當然啦。

一陣沉默,我想我們都記起了那一切不快的導火索——拉曼·格里芬的便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是斯里尼先生的便盆,這沒有什麼害處,因為這是有報酬的,而且他也不會傷害媽媽。回來後,她告訴我斯里尼先生想見見我,讓我趁他醒著的時候進去。

他躺在起居室裡的一張床上,窗戶用一條黑色的床單遮住了,沒有一點光亮。他對母親說:把我扶起來一點,太太,把窗戶上那該死的東西拉開,讓我看清楚這個男孩。

他有一頭長長的、披到肩上的白髮。媽媽小聲問他是不是要找人理理髮,他說:我有自己的真牙,孩子,你相信嗎?你也有自己的真牙嗎,孩子?

我有,斯里尼先生。

啊,你知道,我在印度待過,和住在這條路上的蒂莫尼一起。印度有一幫子利默里克人呢,你認識蒂莫尼先生嗎,孩子?

我認識,斯里尼先生。

他死了,你知道。那可憐的傢伙瞎了。我還能看得見,我也有自己的牙齒。要保護好你的牙齒,孩子。

我會的,斯里尼先生。

我累了,孩子,但我還想告訴你一件事。你在聽我說嗎?

我在聽,斯里尼先生。

他在聽我說嗎,太太?

啊,他在聽,斯里尼先生。

好的,那我說了,靠過來,好讓我對著你的耳朵說。我想告訴你的就是,永遠不要抽別人的菸斗。

哈爾維跟羅斯一起去了英國,整個冬天我只好在外跑腿。這是個寒冷的冬天,到處都結了冰,腳踏車隨時會從屁股下面滑出去,讓我飛向街道或人行道,弄得雜誌和報紙散落一地。店家向邁考弗雷先生抱怨,說《愛爾蘭時報》送來的時候總是粘著點冰碴和狗屎,他則對我們說那種報紙就該那麼送,它本身就是新教徒的破爛貨。

每天送完貨,我就帶上《愛爾蘭時報》回家看,看看它到底有什麼危險。媽媽說爸爸不在家倒是件好事,否則他肯定會說:愛爾蘭人出生入死,難道就是為了讓我兒子坐在餐桌旁看這種共濟會的報紙嗎?

報上有些愛爾蘭全國各地讀者的來信,聲稱他們都聽到了今年的第一聲布穀鳥叫,從字裡行間,你可以看出這些人在互相指責對方撒謊。也有些有關新教徒婚禮的報道和照片,那些新教徒女人們看上去總比巷子裡的女人漂亮一些。新教徒女人的牙齒都完美無缺,當然羅斯的牙齒也很漂亮。

我一直在讀《愛爾蘭時報》,儘管我並不在乎,還是不斷懷疑這是不是一種罪過。只要特麗莎·卡莫迪在天堂不再咳嗽了,我也就不再去懺悔了。我讀《愛爾蘭時報》和倫敦的《時報》,它們可以告訴我國王每天在忙些什麼,伊麗莎白和瑪格麗特又在幹些什麼。

我還讀英國女性雜誌上各種關於食品的文章和對一些女性問題的答覆。皮特和伊蒙誇張地學著英國人的腔調,讀著那些女性問題。

皮特說:親愛的霍普小姐,我要和一個名叫邁考弗雷的愛爾蘭小夥子出去,他總是在我身上亂摸,他的那個東西還抵到我的肚臍上。我萬分緊張,不知如何是好。你急盼回覆的,璐璐·史密斯小姐,約克郡。

伊蒙說:親愛的璐璐,假如這個邁考弗雷那麼高,以至於他的傢伙都抵到了你的肚臍上,那我還是建議你找個矮些的吧,讓他那個傢伙能塞進你的大腿中間。相信你能在約克郡找到一個體面的小個子。

親愛的霍普小姐,我十三歲了,長著黑頭髮。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我不能跟任何人講,甚至也不能跟我的母親講。我每隔幾個星期都要流血,你應該知道在哪兒,我很害怕被人發現。阿格尼斯·特麗普小姐,丹佛市。

親愛的阿格尼斯,你應該得到祝賀,你現在已經是個女人了,可以燙髮了,因為你有了月經。不要怕你的月經,所有的英國女人都有。它們是上帝的禮物,讓我們洗滌罪過,讓我們能為帝國生下強壯的孩子,讓他們成為士兵,不讓愛爾蘭人越雷池半步。在這個世界上的一些地方,有月經的女人被認為是不潔的,但我們英國十分珍愛有月經的女人,啊,我們真的珍愛。

春季,新來了個跑腿男孩,我便回到辦公室。皮特和伊蒙都打算要漂洋過海去英國。皮特厭倦了利默里克,沒有姑娘,你只能跟自己幹,手淫,這就是我們在利默里克幹過的一切。又新來了一些男孩。因為手腳麻利,我得到了提升,工作也輕便了。邁考弗雷先生開車在外面送貨的時候,我的工作就幹完了。工作之餘,我便讀英國的、愛爾蘭的和美國的雜誌、報紙。我日日夜夜魂牽夢縈著美國。

小馬拉奇去了英國,在一家有錢人創辦的天主教男童寄宿學校工作。他總是喜笑顏開地到處走,好像他跟那個學校裡的男孩都平起平坐似的。誰都明白,當你在一家英國人的寄宿學校裡工作時,你就應該低著腦袋,躡手躡腳地走,像個正兒八經的愛爾蘭僕人。他們因此解僱了他。小馬拉奇對他們說,他們只配親他那愛爾蘭人的高貴屁股。他們說,你的言行舉止果然低階。後來他在考文垂的一家煤氣廠找到工作,像帕·基廷姨父那樣往爐子裡剷煤,一邊剷煤,一邊等著去美國投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