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接著是殉道貞女聖薇吉福蒂斯的故事,她的祭日是七月四日。她母親同時生了九個孩子,有八個雙胞胎,只有薇吉福蒂斯是單個兒生下來的。他們最終全成了信仰的殉道者。薇吉福蒂斯很美,她父親想讓她嫁給西西里王。她非常絕望。上帝幫助她,讓她的嘴上和臉上長出鬍鬚,西西里王猶豫了,但她的父親暴跳如雷,把她和鬍鬚一起釘在十字架上。

要是你是一個英國女人,又嫁給了一個壞丈夫,就可以向聖薇吉福蒂斯禱告。

神父們從不給我們講像聖阿加莎這樣的殉道貞女的故事,她的祭日是二月五日,在二月裡殉道的貞女可真不少。西西里的異教徒命令阿加莎放棄對耶穌的信仰。和所有的殉道貞女一樣,她說:不!他們開始折磨她,把她的四肢綁在拷問架上,用鐵鉤扎她的兩肋,用點燃的火把燒她。她的回答還是:不,我不會放棄我主。他們壓碎她的乳房,割了下來。後來他們逼她在滾燙的煤炭上打滾,她再也承受不了,讚美著上帝死去了。

殉道貞女總是唱著讚美詩死去,她們讚美上帝,一點也不怕獅子從她們身上咬下一大口,當場吃掉。

神父們為什麼也從不給我們講聖烏蘇拉和她的一萬一千名殉道貞女的故事呢?她的紀念日是十月二十一日。她的父親想讓她嫁給一個異教徒國王,但是她說:我要出去一段時間,三年,考慮考慮。於是,她帶著一千名侍女和一萬名隨從出發了。她們在海上航行了一段時間,巡遊了各個國家,最後在科隆停了下來。這裡的匈奴頭領讓烏蘇拉嫁給他,她說,不,匈奴人便殺掉了她和跟隨她的一萬一千名少女。她為什麼不說「是」呢?那樣就可以挽救一萬一千名貞女的生命啊。為什麼殉道貞女都這麼頑固不化呢?

我喜歡聖莫靈,他是一個愛爾蘭主教。他不住利默里克的主教住的那種宮殿,他住在樹上。別的聖徒來拜訪他,到他這裡吃飯,他們就像鳥兒一樣,圍坐在樹枝上喝水吃麵包,其樂融融。一天,他正在散步,一個麻風病人說,嗨,聖莫靈,我也想去做彌撒,你們為什麼不能揹我去呢?聖莫靈願意揹他,可還沒等他背起這個麻風病人,病人便開始抱怨,你的剛毛襯衫太硬,碰疼了我的傷口,把它脫掉。聖莫靈照辦了,他們繼續朝前走。這個麻風病人又說話了:我要擤鼻子。聖莫靈說:我可沒有手帕這種東西,就用你的手吧。麻風病人說,我的手正抓著你,沒法再擤鼻子呀。好吧,聖莫靈說,你可以擤在我的手上。麻風病人說,那不行,麻風病讓我只剩下一隻手了,我沒法既抓著你,又往你的手上擤鼻子。要是你是一個真正的聖徒,就應該轉過身,把我的鼻涕吸出去。聖莫靈不想這麼幹,但他還是幹了。他把這當作對上帝的奉獻,並讚美上帝給了他這一榮耀。

父親也吸過邁克爾鼻子裡的髒東西,我可以理解,那時候邁克爾還是個嬰兒,生命垂危。但我想不通上帝幹嗎要讓聖莫靈吸麻風病人的鼻涕。我沒法理解上帝,雖然我也想成為一名聖徒,讓眾人膜拜。我絕對不吸麻風病人的鼻涕。我是想成為一名聖徒,但要是非得這樣做才行的話,那就免了吧。

不過,我還是準備一直在這家圖書館閱讀貞女和殉道貞女的故事。但是有一天,因為某個人丟在桌上的一本書,我與奧瑞丹小姐發生了不快。那本書的作者是林語堂,誰都能看出,這是一箇中國人的名字,我很好奇,想知道這個中國人在說什麼。這是一本關於愛和肉體的散文集,他的一個詞兒讓我查起詞典:堅挺。他寫道:男性器官變得堅挺後,插入女性的接收口。

堅挺,詞典裡說也就是脹大,我就是這麼回事。我傻站在那兒看著詞典,我現在總算明白了米奇·莫雷一直說的事情,那跟街上的狗插在一起沒什麼兩樣啊,想到所有的母親和父親都在幹這樣的事情,我感到非常震驚。

父親這麼多年來一直在騙我,說什麼第七級樓梯上的天使。

奧瑞丹小姐問我在查什麼,每當我查詞典,她總是顯出憂心忡忡的樣子。我告訴她,我在查「封聖」、「宣福」或者別的什麼宗教詞語。

那這是什麼?她問,這可不是《聖徒生平》啊。她拿起林語堂的書,讀了我扣在桌上的那一頁。

聖母啊,你是在讀這個嗎?我剛才看見你拿著它了。

噢,我……我……只是想看看中國人是不是、中國人是不是……啊,也有聖徒。

噢,一點沒錯,你是在這麼幹。這叫不知羞恥、淫穢,你給我馬上離開圖書館。

可我在看《聖徒生平》呢。

出去,要不我就叫館長了,她會讓警衛對付你的。出去,你應該跑到神父那兒去懺悔你的罪過。出去,先把你那可憐的母親和格里芬先生的借書卡交給我再走。我真想給你那可憐的母親寫封信,要不是擔心她受不了,我肯定會寫的。林語堂,真是的,出去。

當圖書管理員發火時,跟她們說什麼都沒用。你可以在那兒站上一個小時,告訴她們你讀了布瑞吉德、薇吉福蒂斯、阿加莎、烏蘇拉和殉道貞女的故事,但她們滿腦子想的只有林語堂書裡的那麼一個詞兒。

人民公園坐落在圖書館後面,這一天陽光燦爛,草坪乾燥。我先是低聲下氣地乞討薯條,又因為「堅挺」而受了大動肝火的圖書管理員一頓氣,我身心俱疲。望著紀念碑上空飄浮的雲朵,我「堅挺」著迷迷糊糊地飄進夢鄉。我夢見殉道貞女穿著《世界新聞》裡的泳裝,正在用羊尿泡打那位中國作家。我在興奮中醒來,熱乎乎、黏糊糊的東西噴了出來。啊,上帝,我的男性器官在大庭廣眾下伸出去好遠,人們都向我投來好奇的目光。母親們趕快招呼孩子,寶貝,離那小子遠點,應該叫警衛來治治他。

十四歲生日的前一天,我在外婆碗櫃上的鏡子裡看了看自己。這副模樣怎麼能到郵局去上班呢?從頭到腳都是破破爛爛的,襯衫、外衣、短褲、長襪,還有鞋子——都快從腳上掉下去了。掉了毛的鳳凰,母親常常這樣說它們。可跟衣服比起來,我本人的模樣更糟,不管怎麼用水衝,頭髮還是橫七豎八。對付這種百折不撓的頭髮,只能用口水了,但是很難往自己頭上吐口水,只能先往空中猛吐一口,然後趕快俯下身子,用頭接住它。我的眼睛通紅,冒著黃水,滿臉長著紅紅黃黃的小膿包。門牙黑極了,都蛀壞了,這輩子我都沒法微笑了。

我沒有肩膀,我知道全世界的男人都羨慕寬肩膀。每當利默里克有一個男人死去,女人們總是說:他是個了不起的男人,肩膀又大又寬,都進不了你家的門,只能側著身子進去。等我死了,她們就會說:可憐的小鬼呀,死的時候都沒有一點肩膀。我希望自己有些肩膀,這樣人們就會知道我至少有十四歲了。利米國立學校的男孩子都有肩膀,除了芬坦·斯萊特瑞,我不想長成像他那樣沒肩膀、整天祈禱、膝蓋都磨壞了的傢伙。要是有一丁點錢,我就為聖弗蘭西斯點一根蠟燭,請求他看看,能不能說服上帝給我的肩膀加點料。要是有一張郵票也行,我可以給喬·路易斯寫封信,說:親愛的喬,你可不可以向我透露一下,你那麼窮,是從哪裡弄到了一副有力的肩膀呢?

為了工作,我得看上去體面些。我脫去所有的衣服,光著身子站在後院的水龍頭旁,用一塊石炭酸皂洗衣服。洗完後,我把襯衫、外衣、短褲、長襪一一掛在外婆的晾衣繩上,祈禱上帝不要下雨,祈禱明天它們能幹,明天可是我生活的開端啊。

我一絲不掛,哪兒也去不了,只能整天待在床上看舊報紙,對著《世界新聞》上的女郎們興奮。感謝上帝,太陽很好。修道院長五點鐘回到家,在樓下燒茶。我知道,就算真餓了,也不能找他要吃的,他會不滿的。他知道我擔心他會去向阿吉姨媽告狀,說我老待在外婆的房子裡,睡在她的床上不走。阿吉姨媽一旦聽說了這回事,就會趕過來,把我扔到大街上。

吃完飯,他就把麵包藏起來,讓我找不到。你可能會想,沒摔過腦袋的人怎麼會找不到摔過腦袋的人藏的麵包。是啊,所以後來我還是猜到了,要是麵包不在這房子裡,那就一定在他那件不分冬夏都穿著的外套口袋裡。我一聽見他邁著沉重的腳步從廚房去後院的廁所,就趕快跑到樓下,從他的外套口袋裡抽出麵包,切下厚厚的一塊,再把剩下的放回他的口袋裡,隨即回到樓上的床鋪。這樣他不能說什麼,也不能責備我偷麵包。你誠然已經被迫淪為連一塊麵包都要去偷的最低階的賊,可是沒有人會相信他的話,連阿吉姨媽都不會,她還會訓斥他:你口袋裡揣著麵包走來走去的幹什麼?那可不是放麵包的地方。

我慢慢地嚼著麵包,每一刻鐘嚼一口,這樣能吃得久一些。要是再喝點水,肚子裡的麵包就會膨脹,給我一種吃飽的感覺。

我望了望後窗外,確定夕陽曬著我的衣服才放心。別人家的後院也晾著衣服,色彩鮮豔,隨風起舞,我掛在晾衣繩上的衣服卻像幾條死狗。

夕陽明亮,屋裡卻又溼又冷,我真希望床上有什麼可以穿穿的。可我沒有別的衣服了,要是動了修道院長的衣服,他肯定會向阿吉姨媽告狀的。我只能在衣櫥裡找到外婆的一條舊黑羊毛裙。照理說,外婆已經死了,我是不該穿她的舊裙子的。可我只是個孩子,穿上又只是為了保暖,這應該沒什麼關係,況且是在床上穿,又蓋著毯子,不會有人知道的。裙子上有股死去的老外婆身上的味道,我很怕她會從墳墓裡爬起來,當著全家人的面罵我。我向聖弗蘭西斯禱告,求他讓外婆待在她的墳墓裡,我答應上班後給他點一支蠟燭;還提醒他,他身上的那件長袍也跟裙子差不了多少,可並沒有誰因為這個折磨他。不知不覺,我睡著了,夢裡出現他的面容。

世界上最壞的事情,就是你穿著已故外婆的衣服,睡在她的床上時,舅舅修道院長喝了一夜啤酒,醉倒在南方酒吧外面,不知道哪個好管閒事的人又跑去告訴阿吉姨媽。她趕緊帶上帕·基廷姨父,一塊兒把修道院長弄回家送到樓上,而你卻正在樓上呼呼大睡呢。她向你大吼:你在這屋裡幹什麼?還躺在床上?起來,給你可憐的舅舅燒壺茶,他摔倒了!你不動,她就過來掀你的毯子,然後就像見了鬼似的向後跌去,喊道:聖母啊,你穿著我那死鬼老孃的裙子幹什麼?

這真是糟糕透頂,因為你很難解釋,你正在為一生的大事業作準備,洗了所有的衣服,它們正在外面的繩子上晾著呢,可天又這麼冷,你只好穿上這條裙子,這屋裡只能找到這麼一件衣服了。向阿吉姨媽解釋這些已經夠煩的了,這時,修道院長偏偏還在床上哀號:我的腳火燒火燎的,快給我的腳澆水。而帕·基廷姨父正捂著嘴,靠在牆上大笑,對你說你看上去漂亮極了,黑色挺適合你,可以把褶邊拉直。阿吉姨媽叫你滾下床,到樓下去給可憐的舅舅燒壺茶,你簡直不知所措:是應該脫掉裙子,披著毯子去?還是應該穿著裙子去?前一分鐘她還尖叫:你穿著我那死鬼老孃的裙子幹什麼?後一分鐘就叫你去燒該死的茶水。我對她說,我為了自己的大事業,把衣服洗掉了。

什麼大事業?

到郵局送電報。

她說要是郵局僱用像你這樣的人,他們一定是飢不擇食了,下去燒壺茶去。

接下來的倒霉事,就是拿著壺到後院的水龍頭接水時,月光皎潔,而隔壁的凱瑟琳·珀賽爾正趴在牆上找她的貓。上帝呀,弗蘭基·邁考特,你穿你外婆的裙子幹什麼啊?你只好穿著那條裙子,拎著茶壺站在那兒,解釋說你的衣服洗了,正在繩子上晾著呢,誰都可以看得見;躺在床上太冷,只好穿上外婆的裙子;後來,帕特舅舅——也就是修道院長——摔倒了,阿吉姨媽和帕姨夫把他送回家,是她趕你到後院接水的;等你的衣服一干,就立刻脫掉這條裙子,因為你絕沒有穿著已故外婆的裙子度過餘生的慾望。

凱瑟琳·珀賽爾發出一聲尖叫,掉到牆下,把她的貓也忘了。只聽見她咯咯笑個不停,跑到她的瞎眼老媽那兒,說:媽咪,媽咪,聽我給你講,弗蘭基·邁考特在後院裡穿著他死去的外婆的裙子。你知道這下毀了,一旦凱瑟琳·珀賽爾發現點什麼,天不亮整個巷子就都知道了。你還不如把頭探出窗子,把你和外婆裙子的事先公之於眾。

壺裡的水開了,喝醉的修道院長已經睡著了。阿吉姨媽說她和帕姨父要喝杯茶,要是我想喝一杯也行。帕姨父說再一想,這條黑裙子也可以是多明我會神父穿的長袍。他跪下來,說:保佑我,神父,我有罪。阿吉姨媽說:起來,你這個老瘋子,不要褻瀆宗教。她又問:你來這屋子幹什麼?

我不能告訴她媽媽和拉曼·格里芬在閣樓上興奮的事,我對她說,我想在這兒住一段時間,因為從拉曼·格里芬家到郵局太遠了。我一落下腳,一定找一處體面的房子,我們全搬過去,母親和弟弟都搬過去。

啊,她說,這可比你父親像樣。

修行或懺悔者貼身穿的一種襯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