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的,爸爸。

首次聖餐的前一天,老師將我們領到聖約瑟教堂進行首次懺悔。我們兩人一排行進著,要是我們敢在利默里克的大街上動一下嘴唇,他就會當場打死我們,把我們送進惡貫滿盈的地獄。不過,這並沒能制止我們對大罪的吹噓。威利·哈羅德低聲說起了他的大罪,他看過姐姐的裸體。帕迪·哈蒂根說他從姨媽的錢包裡偷了十先令,吃了一頓冰激凌和薯條,都吃得噁心了。「問題奎格雷」說他從家裡跑出來,和四隻山羊在一條溝裡睡了半夜。我想告訴他們庫胡林和艾莫兒的事,但是老師抓住我在說話,朝我的頭上狠狠搗了一拳。

我們跪在懺悔室旁邊的長椅上,我想知道關於艾莫兒的罪過是不是和偷看姐姐的裸體一樣嚴重,因為現在我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要比其他事情惡劣一些,這就是有不同罪過,如瀆聖罪、不可饒恕罪、可饒恕罪等的原因。然而老師和大人們談論的大多是不可饒恕罪,這是一個天大的謎。沒有人知道不可饒恕罪是什麼樣的罪,這很讓人納悶,要是壓根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罪,你又怎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犯了這種罪?要是我告訴神父「大尿泡艾莫兒」和撒尿比賽的事,他也許會說這是不可饒恕的罪過,隨即把我踹出懺悔室,讓我在利默里克全城丟盡臉面。我註定要下地獄,飽受魔鬼的折磨。那些魔鬼會一直用滾燙的乾草叉刺我,刺到我精疲力竭。

威利進去後,我想聽聽他的懺悔。但是,我能聽見的僅僅是神父發出的噓噓聲。威利出來的時候,正抹著眼淚。

輪到我了。懺悔室裡很暗,一個大十字架懸在我的頭頂。我聽見一個男孩在另一邊咕咕噥噥地作懺悔。我想知道現在和第七級樓梯上的天使談談有沒有用。我知道他不該在懺悔室這種地方閒逛,但我的確感覺到腦海裡的那道光亮,而且那個聲音在對我說:害怕不必。

那塊木板在我的面前拉開了,神父說:來吧,我的孩子?

保佑我,神父,我有罪。這是我的首次懺悔。

好的,我的孩子,你犯了什麼罪?

我說了謊,我打了弟弟,我從媽媽的錢包裡拿了一便士,我罵了人。

好的,我的孩子。還有呢?

我……我聽了一個關於庫胡林和艾莫兒的故事。

這當然不是罪過,我的孩子。畢竟,某些作家讓我們知道庫胡林在最後時刻變成了天主教徒,他的國王考納·麥克奈薩也是。

是關於艾莫兒的,神父,關於她如何嫁給庫胡林的。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孩子?

她在一場撒尿比賽中贏得了他。

一陣沉重的喘息聲,神父用手捂住嘴,發出噎住的聲響。他自言自語:聖母啊。

誰……誰給你講的這個故事,我的孩子?

米奇·莫雷,神父。

他是從哪兒聽到的?

他在一本書裡看到的,神父。

啊,書。書對於兒童是危險的,我的孩子。把你的心從那些愚蠢的故事中收回來吧,想想聖徒們的生活,想想聖約瑟、「小花」、和藹可親的聖弗蘭西斯,他們愛天空中的鳥兒和田間的牲畜。你會這樣做嗎,我的孩子?

我會的,神父。

還有其他的罪過嗎,我的孩子?

沒有啦,神父。

為了表示你的悔過,說三遍《聖母頌》、三遍《天主經》,還要為我進行一次特別禱告。

我會的。神父,這是最嚴重的罪過嗎?

什麼意思?

我是所有男孩裡最壞的嗎,神父?

不是,我的孩子,你有很漫長的路要走。現在說一遍《痛悔經》,然後記住我們的主時時刻刻看著你。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因為能「收錢」,還能去利瑞克電影院看詹姆斯·卡格尼,所以首次聖餐日是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前一天夜裡,我激動得難以入眠,直到黎明時分才睡著。要不是外婆來敲門,我還在呼呼大睡呢。

起來!起來!叫那孩子起床,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他卻在床上打呼嚕。

我跑進廚房。脫掉那件襯衫,她說。我脫掉它,她把我按進一盆冰冷的水裡。母親給我擦洗,她也給我擦洗。我被擦得渾身通紅,皮幾乎被擦掉。

她們把我擦乾,給我穿上黑絲絨禮服,搭配上帶有褶邊的白襯衣、短褲、白襪子和黑漆皮鞋。她們在我的胳膊上繫了一條白色的緞帶,禮服翻領上彆著耶穌的聖心畫像,聖心滴著血,周圍噴射著火苗,頂上是一個醜陋的荊棘冠。

過來,讓我給你梳梳頭,外婆說,瞧這亂蓬蓬的頭髮,一點也不服帖。你這頭髮可不是從我們家遺傳的,這是從你父親那裡遺傳的北愛爾蘭人的頭髮,長老派教徒的頭髮。要是你媽媽嫁給一個規矩體面的利默里克人,你就不會長出這樣支稜著的、北愛爾蘭長老會教徒的頭髮了。

她朝我的頭上吐了兩口。

外婆,請你不要朝我的頭上吐口水。

閉嘴,一點口水淹不死你。快走吧,我們做彌撒要遲到了。

我們向教堂奔去,母親在後面抱著邁克爾,一路上氣喘吁吁。我們趕到教堂,正好碰上最後一個男孩離開聖壇的圍欄。神父站在那裡,手裡拿著聖盃和聖餅,瞪著我。隨後,他把聖餅——這耶穌的血和肉——放到我的舌頭上。好了,好了。

它在我的舌頭上了,我縮回了舌頭。

它黏住了!

上帝黏在了我的上顎上。我聽見老師的聲音:不要讓聖餅碰到你的牙齒,一旦把上帝咬成了兩截,你就要永生永世在地獄裡煎熬。

我想用舌頭把上帝弄下來,但神父衝我「噓」了一聲:不要弄出聲響,回到座位上去吧。

上帝真好,他融化了,被我吞了下去。現在,我終於成了真理教堂的一員,一個正式的罪人。

彌撒結束時,外婆和抱著邁克爾的母親都來到教堂的門口。她們分別把我摟進懷裡,告訴我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她們哭了,在我的頭上到處灑眼淚。這天早上,經過外婆的一番貢獻,我的頭已經變成了沼澤。

媽媽,我現在可以去「收錢」嗎?

她說:先吃一點早飯再說吧。

不行,外婆說,你必須在我家吃上一頓正規的首次聖餐日早飯,再提你的收錢不收錢。走吧。

我們跟外婆去了。她把鍋碗瓢盆弄得乒乓直響,抱怨全世界的人都指望她跑前跑後。我吃著雞蛋、香腸,我想往茶裡再放些糖,她一巴掌把我的手開啟。

悠著點放糖,你以為我是百萬富翁嗎?是美國人嗎?你以為我穿金戴銀,身上裹著昂貴的毛皮大衣嗎?

吃下去的食物開始在我的肚子裡翻湧,讓我作嘔,我跑到後院,全吐了出來。她也跟了出來。

瞧瞧他乾的好事,吐掉了他首次聖餐日的早飯,吐掉了耶穌的血和肉,把上帝丟在了我的後院裡。我該怎麼辦?我要把他送到耶穌會去,他們知道,這是教皇自己的罪過。

她拖著我穿過利默里克的街道,告訴左鄰右舍和過路的陌生人,我把上帝丟在了她的後院裡。她把我推進了懺悔室。

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保佑我,神父,我犯了罪。這離我的上次懺悔才只有一天。

一天?一天裡你又犯了什麼罪過,我的孩子?

我睡過頭了,差點誤了我的首次聖餐;我外婆說我的頭髮支稜著,是北愛爾蘭長老會教徒的頭髮;我吐掉了首次聖餐日的早飯,如今外婆說上帝在她的後院裡了,她應該怎麼辦?

這個神父像首次懺悔時的那個神父一樣,發出一陣沉重的喘息和噎住的聲音。

啊……啊……告訴你外婆用點水把上帝洗掉。為了表示你的悔過,說一遍《聖母頌》和《天主經》,再為我禱告一次。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外婆和媽媽正緊挨著懺悔室等著。外婆說:你是在懺悔室給神父講笑話嗎?要是我知道你給耶穌會講笑話,我就把你的腰子血淋淋地扒出來。說,他對我後院裡的上帝都說了什麼?

說用點水洗掉他。外婆。

聖水還是普通的水?

他沒說,外婆。

啊?回去問問他。

可是,外婆……

她又把我推進了懺悔室。

保佑我,神父,我犯了罪,這離我上次懺悔才只有一分鐘。

一分鐘?!你是剛才的那個孩子嗎?

是的,神父。

這是怎麼回事?

我外婆問,是用聖水還是普通的水?

普通的水,去告訴你外婆,不要再煩我了。

我告訴她:普通的水,外婆,他說不要再煩他了。

不要再煩他了?這個不知好歹的鄉巴佬。

我問媽媽:我現在能去「收錢」了嗎?我想看詹姆斯·卡格尼。

外婆說:忘了「收錢」和詹姆斯·卡格尼吧,你把上帝丟在了我的後院,不算一個正規的天主教徒。走吧,回家去吧。

媽媽說:等等,這是我的兒子,這是我兒子的首次聖餐日,應該讓他去看詹姆斯·卡格尼。

不行,他不能去。

行,他能去。

外婆說:那就帶他去看詹姆斯·卡格尼,看看那個會不會拯救他那北愛爾蘭長老會和美國佬的靈魂。去啊!

她圍上披肩,走了。

媽媽說:上帝呀,已經很晚了,去「收錢」的話,你就看不成詹姆斯·卡格尼了。我們先去利瑞克電影院,看看他們能不能看在這身首次聖餐禮服的分上,讓你進去。

我們在巴靈頓街碰見米奇·莫雷,他問我是不是去利瑞克電影院,我說去試試。試試?他問,你沒錢?

說沒錢,我很難為情,又不得不說。他說:那好吧,我帶你進去,我來玩一個聲東擊西。

什麼是「聲東擊西」?

我有錢,可以進去,等我進去,我就裝作癲癇病犯了,那個售票員會六神無主。我一尖聲大叫,你就趁機溜進去。我一直留心著門,見你進去了,我便奇蹟般地沒事了。這就叫「聲東擊西」,我一直是這樣讓我的兄弟進去的。

媽媽說:啊,我不知道有這回事,米奇,這不是罪過嗎?你不是讓弗蘭克在他的首次聖餐日就犯下罪過吧?

米奇說,要是有罪過的話,就算在他的靈魂上好了,反正他又不是一個正規的天主教徒,沒什麼關係。於是,他發出一聲尖叫,我就趁機溜了進去,坐到「問題奎格雷」的旁邊。而售票員弗蘭克·高金正在為米奇急得不可開交,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那是一個恐怖片,但是結局很悲慘,因為詹姆斯·卡格尼扮演的是一個公敵。人們把他擊斃後,給他纏上繃帶,扔在他家門口,嚇煞了他那可憐的愛爾蘭老母親。這也是我首次聖餐日的結局。

天主教徒定期向神父所做的悔罪儀式。

一種在教堂中舉行的接收洗禮教徒為正式成員的儀式,亦即天主教徒的成人禮。

天主教教徒臨終時,請神父為其敷油的儀式。

指聖女小德蘭,19世紀末法國著名天主教徒,死於肺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