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什麼?」
「你自己的事,成天地皺著眉,那些事!」
「沒事!」老李覺得張大哥很討厭。
「不過心中覺著難過——苦悶,用個新字兒。」
「大概在這種社會里,是個有點思想的就不能不苦悶;除了——啊——」老李的臉紅了。
「不用管我,」張大哥笑了,左眼閉成一道縫,「不過我也很明白些社會現象。可是話也得兩說著:社會黑暗所以大家苦悶,也許是大家苦悶,社會才黑暗。」
老李不知道怎樣好了。張大哥所謂的「社會現象」「黑暗」「苦悶」,到底是什麼意思?焉知他的「黑暗」不就是「連陰天」的意思呢……「你的都是常——」老李本來是這麼想,不覺地說了出來;連頭上都出了汗。
「不錯,我的都是常識;可是離開常識,怎麼活著?吃涮羊肉不用滷蝦油,好吃?哈哈……」
老李半天沒說出什麼來,心裡想,「常識就是文化——皮膚那麼厚的文化——的一些小毛孔。文化還不能仗著一兩個小毛孔的作用而活著。一個患肺病的,就是多長些毛孔又有什麼用呢?但是不便和張大哥說這個。他的宇宙就是這個院子,他的生命就是瞎熱鬧一回,熱鬧而沒有任何意義。不過,他不是個壞人——一個黑暗裡的小蟲,可是不咬人。」想到這裡,老李投降了。設若不和張大哥談一談,似乎對不起那麼精緻的一頓涮羊肉。常識是要緊的,他的心中笑了笑,吃完羊肉站起告辭,沒有常識!不過,為敷衍常識而丟棄了真誠,也許——噢,張大哥等著我說話呢。
可不是?張大哥吸著煙,眨巴著右眼,專等他說話呢。
「我想,」老李看著膝上說,「苦悶並不是由婚姻不得意而來,而是這個婚姻制度根本要不得!」
張大哥的菸斗離開了嘴唇!
老李仍然低著頭說,「我不想解決婚姻問題,為什麼在根本不當存在的東西上花費光陰呢?」
「共產黨!」張大哥笑著喊,心中確是不大得勁。在他的心中,共產之後便「共妻」,「共妻」便不要媒人;應當槍斃!
「這不是共產,」老李還是慢慢地說,可是話語中增加了力量。「我並不想嚐嚐戀愛的滋味,我要追求的是點——詩意。家庭、社會、國家、世界,都是腳踏實地的,都沒有詩意。大多數的婦女——已婚的未婚的都算在內——是平凡的,或者比男人們更平凡一些;我要——哪怕是看看呢,一個還未被實際給教壞了的女子,情熱像一首詩,愉快像一些樂音,貞純像個天使。我大概是有點瘋狂,這點瘋狂是,假如我能認識自己,不敢浪漫而願有個夢想,看社會黑暗而希望馬上太平,知道人生的宿命而想象一個永生的樂園,不許自己迷信而願有些神秘,我的瘋狂是這些個不好形容的東西組合成的;你或者以為這全是廢話?」
「很有趣,非常有趣!」張大哥看著頭上的幾圈藍煙,練習著由煙色的深淺斷定菸葉的好壞。「不過,詩也罷,神秘也罷,我們若是能由切近的事做起,也不妨先去做一些。神秘是頂有趣的,沒事兒我還就是愛讀個劍俠小說什麼的,神秘!《火燒紅蓮寺》!可是,希望劍俠而不可得,還不如給——假如有富餘錢的話——叫花子一毛錢。詩,我也懂一些,《千家詩》,《唐詩三百首》,小時候就讀過。可是詩沒叫誰發過財,也沒叫我聰明到哪兒去。我倒以為寫筆順順溜溜的小文章更有用處;你還不能用詩寫封家信什麼的。哎?我老實不客氣地講,你是不願意解決問題,不是不能解決。因此,你把實際的問題放在一邊,同時在半夜裡胡思亂想。你心中那個婦女——」
「不是實有其人,一點詩意!」
「不管是什麼吧。哼,據我看詩意也是婦女,婦女就是婦女;你還不能用八人大轎到女家去娶詩意。簡單幹脆地說,老李,你這麼胡思亂想是危險的!你以為這很高超,其實是不硬氣。怎說不硬氣呢?有問題不想解決,半夜三更鬧詩意玩,什麼話?壯起氣來,解決問題,事實順了心,管保不再鬧玄虛,而是追求——用您個新字眼——涮羊肉了。哈哈哈!」
「你不是勸我離婚?」
「當然不是!」張大哥的左眼也瞪圓了,「寧拆七座廟,不破一門婚,況且你已娶了好幾年,一夜夫妻百日恩!離婚,什麼話!」
「那麼,怎辦呢?」
「怎辦?容易得很!回家把弟妹接來。她也許不是你理想中的人兒,可是她是你的夫人,一個真人,沒有您那些‘聊齋志異’!」
「把她一接來便萬事亨通?」老李釘了一板。
「不敢說萬事亨通,反正比您這萬事不通強得多!」張大哥真想給自己喝一聲彩!「她有不懂得的地方呀,教導她。小腳啊,放。剪髮不剪髮似乎還不成什麼問題。自己的夫人自己去教,比什麼也有意味。」
「結婚還不就是開學校,張大哥?」老李要笑,沒笑出來。
「哼,還就是開學校!」張大哥也來得不弱。「先把‘她’放在一邊。你不是還有兩個小孩嗎?小孩也需要教育!不愛理她呀,跟孩子們玩會兒,教他們幾個字,人、山水、土田,也怪有意思!你愛你的孩子?」
張大哥攻到大本營,老李沒話可講,無論怎樣不佩服對方的意見,他不敢說他不愛自己的小孩們。
一見老李沒言語,張大哥就熱打鐵,趕緊出了辦法:
「老李,你只須下鄉走一遭,其餘的全交給我啦!租房子,預備傢俱,全有我呢。你要是說不便多花錢,咱們有簡便的辦法:我先借給你點木器;萬一她真不能改造呢,再把她送回去,我再把東西拉回來。絕不會瞎花許多錢。我看,她絕不能那麼不堪造就,沒有年輕的婦女不願和丈夫在一塊的;她既來了,你說東她就不能說西。不過,為事情活便起見,先和她說好了,這是到北平來玩幾天,幾時有必要,就把她送回去。事要往長裡看,話可得活說著。聽你張大哥的,老李!我辦婚事辦多了,我準知道天下沒有不可造就的婦女。況且,你有小孩,小孩就是活神仙,比你那點詩意還神妙的多。小孩的哭聲都能使你聽著痛快;家裡有個病孩子也比老光棍的心裡歡喜。你打算買什麼?來,開個單子;錢,我先給墊上。」
老李知道張大哥的厲害:他自己要說應買什麼,自然便是完全投降;設若不說話,張大哥明天就能硬給買一車東西來;他要是不收這一車東西,張大哥能親自下鄉把李太太接來。張大哥的熱心是無限的,能力是無限的;只要吃了他的涮羊肉,他叫你娶一頭黃牛,也得算著!
老李急得直出汗,只能說:「我再想想!」
「幹嗎‘再’想想啊?早晚還不是這麼回事?」
老李從月亮上落在黑土道上!從詩意一降而為接家眷!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就以接家眷說吧,還有許多實際上的問題;可是把這些提出討論分明是連「再想想」也取消了!
可是從另一方面想,老李急得不能不從另一方面想了:生命也許就是這樣,多一分經驗便少一分幻想,以實際的愉快平衡實際的痛苦……小孩,是的,張大哥曉得癢癢肉在哪兒。老李確是有時候想摸一摸自己兒女的小手,親一親那滾熱的臉蛋。小孩,小孩把女性的尊嚴給提高了。
老李不言語,張大哥認為這是無條件的投降。
三
設若老李在廚房裡,他要命也不會投降。這並不是說廚房裡不熱鬧。張大嫂和二妹妹把家常事說得異常複雜而有趣。丁二爺也在那裡陪著二妹妹打掃殘餘的,不大精緻的羊肉片。他是一言不發,可是吃得很英勇。
丁二爺的地位很難規定。他不是僕人,可是當張家夫婦都出門的時候,他管看家與添火。在張大哥眼中,他是個「例外」——一個男人,沒家沒業,在親戚家住著!可是從張家的利益上看,丁二爺還是個少不得的人。既不願用僕人,而夫婦又有時候不能不一齊出門,找個白吃飯而肯負責看家的人有事實上的必要。從丁二爺看呢,張大哥若是不收留他,也許他還能活著,不過不十分有把握,可也不十分憂慮這一層。
丁二爺白吃張家,另有一些白吃他的——一些小黃鳥。他的小鳥無須到街上去遛,好像有點小米吃便很知足。在張家夫婦都出了門的時候,他提著它們——都在一個大籠子裡——在院中遛彎兒。它們在鳥的世界中,大概也是些「例外」:禿尾巴的,爛眼邊的,頂上缺著一塊毛的,破翅膀的,個個有點特色,而這些特色使它們只能在丁二爺手下得個地位。
丁二爺吃完了飯,回到自己屋中和小鳥們閒談。花和尚、插翅虎、豹子頭……他就著每個小鳥的特色起了鮮明的名字。他自居及時雨宋江,小屋裡時常開著英雄會。
他走了,二妹妹幫著張大嫂收拾傢伙。
「秀真還在學校裡住哪?」二妹妹一邊擦筷子一邊問。秀真是張大嫂的女兒。
「可不是;別提啦,二妹妹,這年頭養女兒才麻煩呢!」譁——一壺開水倒在綠盆裡。
「您這還不是造化?有兒有女,大哥又這麼能事;吃的喝的用的要什麼有什麼!」
「話雖是這麼說呀,二妹妹,一家有一家的難處。看你大哥那麼精明,其實全是——這就是咱們姐兒倆這麼說——瞎搿!兒子,他管不了;女兒,他管不了;一天到晚老是應酬親友,我一個人是苦核兒。買也是我,做也是我,兒子不回家,女兒住學校,事情全交給我一個人,我好像是大家的總打雜兒的,而且是應當應分!有吃有喝有穿有戴,不錯;可是誰知道我還不如一個老媽子!」張大嫂還是笑著,可是腮上露出些紅斑。「當老媽子的有個輾轉騰挪,得歇會兒就歇會兒;我,這一家子的事全是我的!從早到晚手腳不識閒。提起您大哥來,那點狗脾氣,說來就來!在外面,他比子孫娘娘還溫和;回到家,從什麼地方來的怒氣全衝著我發散!」她嘆了一口長氣。「可是呀,這又說回來啦,誰叫咱們是女人呢?女人天生的倒霉就結了!好處全是男人的,壞處全是咱們當老孃們的,認命!」由悲觀改為聽其自然,張大嫂慘然一笑。
「您可真是不容易,大嫂子。我就常說:像您這樣的人真算少有,說洗就洗,說做就做,買東道西,什麼全成——」
張大嫂點了點頭,心中似乎痛快了些。二妹妹接著說,「我多咱要能趕上您一半兒,也就好了!」
「二妹妹,別這麼說,您那點家事也不是個二五眼能了得了的。」張大嫂覺得非這麼誇獎二妹妹不可了,「二兄弟一月也抓幾十塊呀?」
「哪摸準兒去?親友大半是不給錢,到節啦年啦的送點茶葉什麼的;家裡時常的茶葉比白麵多,可是光喝不吃還不行!幹什麼也別當大夫:看好了病,不定給錢不給;看錯了,得,砸匾!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膽,有時候真覺著活著和死了都不大吃勁!」二妹妹也嘆了口長氣,「我就是看著人家新派的姑娘小媳婦們還有點意思,一天到晚,走走逛逛,針也不拿,線也不動,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哼!」張大嫂接過去了,「白天走走逛逛,夜裡捱揍的有的是!女的就是不嫁人好——」
二妹妹又接過來:「老姑娘可又看著花轎眼饞呢!」
「哎!」兩位婦人同聲一嘆。一時難以繼續討論。二妹妹在爐上烤了烤手。
待了半天,二妹妹打破寂默,「大嫂子,天真還沒訂親事哪?」
「那個老東西,」張大嫂的頭向書房那邊一歪,「一天到晚給別人家的兒女張羅親事,可就是不管自己的兒女!」
「也別說,讀書識字的小人兒們也確是難管,這個年頭。哪都像咱們這麼傻老呢?」
「我就不信一個做父親的管不了兒子,我就不信!」張大嫂確是掛了氣。「二妹妹你大概也看見過,太僕寺街齊家的大姑娘,模樣是模樣,活計是活計,又識文斷字,又不瘋野,我一跟他說,喝——他的話可多了!又是什麼人家是做買賣的咧,又是姑娘臉上雀斑多咧!哪個姑娘臉上沒雀斑呀?擦厚著點粉不就全蓋上了嗎?我娶兒媳婦要的是人,誰管雀斑呢?外國洋妞臉上也不能一順兒白!我提一回,他駁一回;現在,人家嫁了個團長,成天嗚嗚地坐著汽車;有雀斑敢情要坐汽車也一樣地坐呀!」
二妹妹乘著大嫂喘氣,補上一句:「我臉上雀斑倒少呢,那天差點兒叫汽車給軋在底下!」
「齊家這個讓他給耽誤了,又提了家姓王的,姑娘瘋得厲害,聽說一天到晚釘在東安市場,頭髮燙得像捲毛雞,夏天講究不穿襪子。我一聽,不用費話,不要!我不能往家裡娶捲毛雞,不能!您大哥的話又多了,說人家有錢有勢,訂下這門子親,天真畢業後不愁沒事情做。可是,及至天真回來和爸爸說了三言五語,這回事又幹鏟兒不提啦。」
「天真說什麼來著呢?」二妹妹問。
「敞開兒是糊塗話,他說,非畢業後不訂婚,又是什麼要訂婚也不必父親分心——」
「自由婚!」二妹妹似乎比大嫂更能扼要地形容。
「就是,自由,什麼都自由,就是做媽媽的不自由:一天到晚,一年到頭,老做飯,老洗衣裳,老擦桌椅板凳!那個老東西,聽了兒子的,一聲也沒出,只吧唧吧唧地咂他的菸袋;好像他是吃著兒子,不是兒子吃著爸爸。我可氣了,可不是說我願意要那個捲毛雞;我氣的是兒子老自由,媽媽永遠使不上兒媳婦。好啦,我什麼也沒說,站起來就回了孃家;心裡說,你們自由哇,我老太太也休息幾天去!飯沒人做呀,活該!」張大嫂一「活該」,差點兒把頭後的小髻給震散了。
「是得給他們一手兒看看!」二妹妹十二分表同情。
可是,張大嫂又慘笑了一下,「雖然這麼說不是,我只走了半天,到底捨不得這個破家:又怕火滅了,又怕丁二爺費了劈柴,唉!自己的家就像自己的兒子,怎麼不好也捨不得,一天也捨不得,我沒那個狠心。再說,老姑奶奶了,回孃家也不受人歡迎!」
「到如今婚事還是沒定?」
張大嫂搖搖頭,搖出無限的傷心。
「秀真呢?」
「那個丫頭片子,比誰也壞!入了高中了,哭天喊地非搬到學校去住不可。腦袋上也燙得捲毛雞似的!可是,那個小旁影,唉,真好看!小蘋果臉,上面蓬蓬著黑頭髮;也別說,新打扮要是長得俊,也好看。你大哥不管她,我如何管得了?按說十八九的姑娘了,也該提人家了,可是你大哥不肯撒手。自然哪,誰的鮮花似的女兒誰不愛,可是——唉!不用說了;我手心裡老捏著把涼汗!多咱她一回來,我才放心,一塊石頭落了地。可是,只要一回來,不是買絲襪子,就是鬧皮鞋;一個駁回,立刻眉毛挑起一尺多高!一說生兒養女,把老心使碎了,他們一點也不知情!」
「可是,不為兒女,咱們奔的是什麼呢?」二妹說了極聖明的話。
「唉!」張大嫂又嘆了口氣,似乎是悲傷,又似乎是得了些安慰。
話轉了方向,張大嫂開始盤問二妹妹了。
「妹妹,還沒有喜哪?」
二妹妹迎頭嘆了口氣……眼圈紅了……
二妹妹含著淚走了,「大嫂,千萬求大哥多分點心!」
四
回到公寓,老李連大衣也沒脫便躺在床上,枕著雙手,向天花板發愣。
詩意也罷,實際也罷,他被張大哥打敗。被戰敗的原因,不在思想上,也不在口才上,而是在他自己不準知道自己,這叫他覺著自己沒有任何的價值與分量!他應當是個哲學家,應當是個革命家,可是恍惚不定;他不應當是個小官,不應當是老老實實的家長,可是恍惚不定。到底——噢,沒有到底,一切恍惚不定!
把她接來?要命!那雙腳,那一對紅褲子綠襖的小孩!
這似乎不是最要緊的問題;可是隻有這麼想還比較具體一些,心裡覺得難受,而難受又沒有一定的因由。他不敢再去捉弄那漫無邊際的理想,理想使他難受得渺茫,像個隨時變化而永遠陰慘的夢。
離婚是不可能的,他告訴自己。父母不容易,怎肯去傷老人們的心。可是,天下哪有完全不自私的愉快呢,除非世界完全改了樣子。小資產階級的倫理觀念,和世上樂園的實現,相距著多少世紀?老李,他自己審問自己,你在哪兒站著呢?恍惚!
腳並不是她自己裹的,綠褲子也不是她發明的,不怨她,一點也不怨她!可是,難道怨我?可憐她好,還是自憐好?哼,情感似乎不應當在理智的傘下走,遮去那溫暖的陽光。恍惚!
沒有辦法。我在城裡忍著,她在鄉間忍著,眼不見心不煩,只有這一條不是辦法的辦法;可是,到底還不是辦法!
管她呢,能耗一天便耗一天,老婆到底不是張大哥的!
拿起本書來,看了半天,不曉得看的是哪本。去洗個澡?買點水果?借《大公報》看看?始終沒動。再看書,書上的字恍惚,意思渺茫。
焉知她不能改造?為何太沒有勇氣?
沒法改造!要是能改造,早把我自己改造了!前面一堵牆,推開它,那面是荒山野水,可是雄偉遼闊。不敢去推,恐怕那未經人吸過的空氣有毒!後面一堵牆,推開它,那面是床帷桌椅,爐火茶煙。不敢去推,恐怕那汙濁的空氣有毒!站在這兒吧,兩牆之間站著個夢裡的人!
二號房裡來了客人,說笑得非常熱鬧,老李驚醒過來,聽著人家說笑,覺得自己寂寞。
小孩們的教育?應當替社會養起些體面的孩子來!
他要摸摸那四隻小手,四隻胖、軟、熱,有些香蕉糖味的小手。手背上有些小肉窩,小指甲向上翻翻著。
就是走桃花運,肥豬送上門來,我也捨不得那兩個孩子!老李告訴他自己。
她?老李閉上了眼。她似乎只是孩子的媽。她怎樣笑?想不起。她會做飯,受累……
二號似乎還有個女子的聲音。鼓掌了;一男一女合唱起來。自己的妻子呢,只會趕小雞,叫豬,和大聲呵斥孩子。還會撒村罵街呢!
非自己擔起教育兒女的責任不可,不然對不起孩子們。
還不能只接小孩,不接大人?
越想越沒有頭緒。「這是生命呢?還是向生命致歉來了呢?」他問自己。
他的每一思念,每一行為,都帶著註腳:不要落伍!可是同時他又要問:這是否正當?拿什麼做正當與不正當的標準?還不是「詩云」「子曰」?他的行為——合乎良心的——必須向新思想道歉。他的思想——合乎時代的——必須向那個鬼影兒道歉。生命是個兩截的,正像他妻子那雙改組腳。
老李不敢再想了;張大哥是聖人。張大哥的生命是個完整的。
(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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